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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5:29

我关掉修箱铺那天,有人踩着卷帘门底下最后半尺光,把一只裂了嘴的皮箱推了进来。

箱盖上画着一尾白鱼,鱼背挨过烫,缺了一块。

我认得那块疤。

十七岁那年,我爸嫌我给他打下手时乱动,拿熨斗柄敲我的手,熨斗歪下去,先给鱼留了个记号。

后来这箱子跟着剧团出去演戏,他在老街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它再从门里进来。

来人是个女人,短头发,白衬衣袖口上蹭了层灰。

她问我能不能让这只箱子再上台。

我指了指门上的歇业告示,说能,得加钱。

她把手伸到身后,扶起一卷被箱子压倒的海报。

海报上全是有名字的人,扮船工的,扮女掌柜的,写戏的,排戏的。

那只白鱼印在最底下,拖着尾巴,几乎游出了纸。

“行。修箱的钱照付,另外我想请你带上针线,跟我们巡演。”

她把海报翻了个面,背后还有一栏空白。

“先走两站,走完再谈。师傅,我该写你叫什么?”

这些年找我补皮箱的,进门都喊一声老板,出门就忘。

我爸倒是有个名字,留在一摞没拿到钱的收据上,跟这尾鱼一起落了灰。

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把。

“陆铮。你拿笔,我怕你写错。”

1 白鱼进门

周弦带来的皮箱横在门槛上,我妹妹陆秋站在街对面,举起手机给我看时间。

离交钥匙还有两个钟头。

铺子已经空了一大半,搬家师傅连我平时坐的高脚凳都送上了车。

我叫他卸下来,他隔着车栏朝陆秋看,显然知道这趟是谁付钱。

“卸吧。”陆秋走过来,“反正他也舍不得坐新凳子。”

她把我装在塑料袋里的门钥匙拿走,留了后门那把给我。

老街这一排铺面要一起修屋顶,合同到今天止。

街尾以前还有两个同行,一个搬走了,一个改卖行李箱。

遇上包角开线的旧皮箱,卖行李箱的就叫人往我这儿走,末了还补一句,去晚了可就没人会修了。

我本来打算把锥子剪刀托她收进车库,过几天去她店里接配送单。

她开洗衣店,送衣服按里程和件数算钱。

我过去能领一份整钱,她少请一个人,我们俩都说这个安排很好。

说得次数多了,我见她都不知道还能聊什么。

我蹲下来翻看白鱼箱。

箱口右角裂了两寸,皮还韧,里头一块旧衬已经松了。

我轻按箱盖,木骨没歪,铜搭扣也还能合。

“单修这个口子,不难。你说要上台,是放着,还是有人提?”

“有人得提起来,转身,再打开。”

“提着转几圈?”

“转半圈。装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一斤。”

“先叫那个人来。”

周弦愣了一下,走到外头打电话。

陆秋用鞋尖轻碰箱子底下那片没擦净的灰。

“你认出来了?”

“我摸过它多少回,你问这个?”

她抿了抿嘴,蹲下来跟我并排看那条鱼。

“爸留的那一份账,你今天别塞回柜子里了。我车库干燥,回头我拿个盒子装。”

我还以为她要说丢掉。

她小时候一见那摞纸就烦,嫌我爸记得清哪颗铆钉收几分,记不住要给她交春游的钱。

来提箱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长脸,跑起来一边鞋带一边响。

他叫方豆,到了门口先喊周老师,再喊我陆师傅。

我让他照平时的样子来一遍,他左手抓住提把,往右转,脚下要落步时,习惯性往上一带。

我伸手托住箱底。

铜扣里啪地响了一声,周弦的脸比方豆先白。

“这声排练时也有。”方豆说,“蔡姨说老箱子开口都响。”

“响的是这只扣子松。它要是开了,你就端着半只箱给观众看。”

方豆想笑,见周弦瞧他,又吞回去。

我把箱子接下来,给他指出把手底下那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

他摸的时候有点不敢用力。

“我再缝一根把手,你还是这么甩,也要坏。转身前先托底。台上少抡那一下,回去问导演肯不肯。”

“我排的。”周弦说,“肯。还有多久能好?”

我报了四百六,提把另加一条软托。

她付了三百定金,把转账界面亮给我。

那上面写的是白鱼箱应急修理,我没忍住,抬眼多看了她一下。

我爸当年给剧团修了半条街长的一串东西,拿到的钱在单据上统称杂支。

陆秋帮我把灯从车里搬回来,灯罩上还有她读书时贴的星星。

我在箱口底下加了一片薄衬,沿能用的旧孔走线。

方豆伸着脖子看,每次我换手,他就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

针从皮下透出来,灯打得亮,我看见最后一针旁边还有个没穿线的小孔。

我爸收针总爱多打一个孔,说碰上难拆的旧线,有个地方好下手。

小时候我说他浪费力气,后来修人家赶飞机前扯破的提包,头回觉得那点力气省得了半条命。

我保留了那个孔。

到房东来之前,方豆把箱子空着走了三遍,再添了跟戏里差不多重的布,托住底,慢慢转开。

没有那声响。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笑出两颗小虎牙。

“师傅,原来我手不用举那么高。”

“手举那么高干什么,白鱼又不会给你交学费。”

陆秋正把账本装进纸袋,听到这句,背过去笑了一声。

我找了块旧棉布盖住箱口,告诉周弦这只箱子只能轻拿轻放,运输单放,别往它身上叠东西。

“还有,”我说,“你刚才讲的巡演,有多少人,走哪儿,你写给我看。”

她从手机里找了行程表。

第一站榆桥,第二站盐坞,后面还有四行灰字。

我原以为她请我去,是要找个人盯着鱼。

她划到下一页,给我看车上的箱子和布景零件,整整三列。

“我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做《回水》。先签两站,出门十八天。三千六,吃住车票剧团出。后四站谈下来再签。”

“十八天,你一天给我两百?”

“应急维修另外算。你觉得低,开个价,我得回去算。”

我拿起手机,扫了一眼陆秋替我排好的配送表。

头两周有个新小区的订单,她已经把我的手机号发给客人。

外头房东清了清嗓子。

我把照了一下午的灯拔掉,递还给陆秋。

“你的车开到哪儿?我先把我的凳子取回来。她这个价,我想坐下谈。”

2 两张纸

最后谈到四千五,周弦把每天的工钱改成两百五。

她看见我盯着那个数字,想了想,把小计一栏改成按站结。

“陆师傅,给这点钱,我还不能每天叫你陆师傅。”

“你可以叫我二百五。别让他们把我从台边抬出去就行。”

她低头咬住了笔帽,肩膀抖了一下。

房东在门口听我们说笑,冲里头问,陆老板要搬去哪儿发财。

我正要顺嘴说还没找着地方,周弦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推到了我手边。

“跟澜江剧团去榆桥。”我说。

三个地名凑到嘴里有点拗口。

房东没听清,把耳朵侧了过来,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连陆秋都没拿眼睛瞪我。

钥匙交出去后,我们到街口吃馄饨。

她吃得快,筷子夹起一只就吹一口气,一会儿嘴唇就红了。

我知道那是她憋着话的时候。

“那个小区,我去跟客人解释。”我说。

“用不着你。我找了送花的老齐,他下午空两个钟头。”

“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让人卸凳子的时候。”

她把醋碟往我这边一推。

“我还以为你坐下来是要跟她算一辈子呢,急着就找了。老齐比你贵,一单多两块。”

我点开手机,要给她转六百。

她隔着桌子按我的手。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人家还没说委屈,你先把嘴用钱堵上。”

我把手收回来,握着发热的手机。

摊子旁边挂着一件红色雨衣,有车驶过,雨衣的下摆往我妹背上掀。

我把挂钩挪了个地方。

“我确实想跟她去。想知道爸做的箱子在台上到底什么样。还想看看出了老街,我手里的活儿能开多少价。”

陆秋咬住一截泡软的葱,慢慢把它吃了。

“我还以为你又要去讨他那笔钱。”

“钱我也想讨。你放心,谁欠的我找谁。我自己这趟出门有合同。”

她打开车里抱下来的纸袋。

爸留下的账本摊在两碗馄饨中间,封皮上有个褪色的蓝太阳,是她上小学时画的。

最后三页记的是一台叫《回水》的戏。

白鱼箱一只,三折船舷一副,换景帘两幅,另外修了四只运戏服的箱子。

一共一万一千四,已付三千。

收件人一栏签的是邵广林。

“他那时候说年底有演出款,等一等。爸等到年夜饭都没做,让我替他去剧团后门看看。”我翻到那页,“我去看了,里头在发带鱼。”

我回来跟爸说,剧团没开门。

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站在街那头看见我从后门出来,也看见我手里什么都没拿。

陆秋从夹缝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那是复写收据,上面写着收到三千元预付款。

日期在账本上也有,最底下却多了一行笔迹,约好下次演出到账后结余款。

签字仍是邵广林。

“我拍了照。原件我留着。”她说,“你在路上要是想拿它换一个座位,先给我打电话。”

“我还没那么没骨气。”

“爸也有骨气。他就是每次都觉得,他不松手,别人那口饭就吃不上。”

她从那张纸底下又翻出一张。

右上角沾了汤汁,边上有个圆,是碗底压出来的。

这是爸记自己垫出去的东西,布多少钱,铜片多少钱,还有一行字,秋秋去车站送样,车费两块。

我头一次发现这行字。

“你送过?”

“嗯。你中考,他要看着你进校门,让我坐公交去的。”

“你才多大。”

“十二。回家他奖我一根冰棍,一块五,记在买菜那页了。”

她说得有点得意,我本来也想笑,想起她那年穿的凉鞋,脚背上两条薄薄的红印,嘴怎么都咧不开。

她把旧纸折好,塞回袋子里。

“你自己的账,记清楚。到了地方给我发张你坐在车上的照片,我看看剧团的车有没有座儿。”

三天后我去剧团装车,特地找了一块有靠背的椅子拍给她。

她回了一条语音,说哥,你那椅子怎么有根螺丝在腿外头。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

那是一把折叠椅,绑在布景架和剧团小巴之间,隔着窗玻璃照得像我坐在车厢里。

我的座儿在门边,紧贴着一个男人的行李。

男人把一个灰色硬壳箱塞上架,回头冲我伸手。

“刚听周弦说,她把老街修箱的小陆请来了。我是邵广林。”

他的手比我记得的薄,指甲剪得很平。

我握着那只手,一时间还听得见带鱼在后门那只泡沫箱里刮出来的响。

3 搬箱的人

邵广林当年管剧团的库房和道具,这趟负责给各站接演出。

他头发白了半边,笑时依旧先把眼睛眯起来。

他问起我爸,说走了有四五年了吧。

“六年。”我说,“他给你做箱是十六年前。”

他的手在灰箱子上停了一下。

“你爸的账我记得。那时候老团欠一圈人,演一场还一场的窟窿。现在这班是周弦自己攒的人,跟原来账上没关系。”

“我还没问你呢。”

他看了我两眼,嘴角垂下去。

“迟早要问的。到地方咱俩单聊,别耽误孩子们排练。”

我把自己的针线包塞进脚下,换到方豆旁边坐。

车还没开,方豆就拿出一袋小馒头,往我手里倒了半把。

“我不吃。”

“您吃两个吧,周老师交代我看着您吃早饭。她说您要是饿晕在车上,她还得学缝箱子。”

我吃了两个,剩下的还给他。

他把袋口卷好,手指上一圈一圈的黑,是搬道具时蹭到的。

我问他怎么进的剧团。

他说在奶茶店打工,周弦来买过两回冰,一回嫌他把小票念得像丧报,一回让他把客人的单号叫出点活气。

第二回他叫完,她把剧团招演员的消息发给了他。

“我本来想学唱,她说我嗓子倒是大,先把嘴里的冰嚼碎。”

他说到唱这件事,声音突然小了。

“《回水》里我就一句,船到了。”

我以为他嫌少,问他还想说什么。

“我想说得像我真的到了。”

他摊开手,给我看虎口的红印。

他妈开杂货店,每年盘货到夜里都指使他搬纸箱。

她来看过一回排练,问他在家搬箱还能收点过年红包,怎么跑这儿也搬箱。

“我妈过几天来盐坞看,您到时能不能在台下听听,我喊得像不像?”

“给我留个听得清的地儿。”

他咧嘴,把那袋馒头又拿出来了。

榆桥的第一场是下午,剧场后头那条卸货巷比我们的小巴宽不了多少。

货车拐不进来,东西要一件件从路口推过去。

我本来在清点皮箱,听见有人在路口喊别动,跑过去看见白鱼箱被一个穿马甲的工人拎在手上。

他另一只手提着捆铁支架,半边支架搭在箱盖上。

“把架子放下。”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

“这边人少,顺路的事。”

“你顺路撞我一身泥,我洗件衣服就成。箱子撞坏了,今天这戏少一条船。”

他把东西放下,脸已经挂不住。

邵广林从墙后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先把他劝走了。

“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样。他也爱站路口教人搬东西。”

“那你怎么还学不会?”

我说得快。

方豆正推小车过来,脚在车轮前一刹,鞋底响了一声。

邵广林没回我,蹲下去看那箱子底。

有个灰印,擦掉就没了。

他抬起眼,指了指货车里剩下的七八件。

“谁管卸货,谁管演员,跟你签合同的没讲?”

周弦正从剧场里走出来,听见后半句,走到我们中间。

“搬运听老邵的。箱子怎么抬、怎么放,听陆铮的。这句我现在写进群里。”

她没走,举着手机当场把话打完。

方豆给我转过小车,让我放白鱼箱。

我原本还想用话把邵广林顶回去,看见他已经转身去叫人腾巷子,一口气忽然没地方去了。

我拿张硬纸板,画出箱底能托的位置,塞到车头夹子上。

后面那几个工人看过一遍,两个人上手,放下时还问我要不要加垫。

我点头,说刚才冲,话有点难听。

最先拎箱子的工人用手背擦汗,递给我一块他从车上拽下来的毡子。

“戏完了我回来装车。你还在,就指我怎么搬。”

他走后,周弦拿小指勾了一下纸板。

“你画这么好,小时候学过?”

“给人开收据画的。把坏在哪儿画出来,取东西的时候不会为一道旧伤吵。”

“那我们也要一份。省得下一站还吵。”

她朝布景架那边看了一眼。

邵广林正领着人挪一片船舷,手下意识扶着木板外侧起皮的角。

我看见他掌心往回收了一下,仿佛摸到了刺,赶过去一摸,果然有根断掉的旧钉露出来。

他已经把那边抬高,不让后面的工人挨着。

“别拔。”他说,“等卸平了再说。”

这一句倒对。

我跟他各站一头,接过木板,把它慢慢放下。

他起身时用力抻了抻后腰,没看我。

“以前你爸管这个,谁都觉得烦。后来他不来,我们自己赔过一扇门。”

我把钉头旁边的木屑拂干净。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

“他不知道。他以为你们嫌他耽误事。”

老邵把扯歪的袖口拽回去,往巷口看了片刻。

里头有人喊排走位,周弦朝剧场门里跑。

我把那根钉圈出来,耳朵里还留着老邵那一句应该知道。

我爸最爱听别人说他用得上。

原来有的人真知道他用得上,也可以十几年都不叫他听见。

4 船到了

我原以为《回水》讲的是一条船。

看了头一场才知道,船一直停在岸边。

戏里的女掌柜守着一间渡口小店,给在外头做工的丈夫攒了一箱换洗衣裳。

每逢水退,她就把箱子交给去上游的船工。

箱子去一回,回来一回,少件衣裳,多一点从外头捎来的东西。

一只木勺,一包花籽,后来是一双小孩穿的鞋。

丈夫在外头有了孩子,想回来,托船工先问她能不能进门。

扮掌柜的是蔡姨。

她演到小鞋那一场,手扶在箱盖上,台下一静,我连她指头在铜扣上蹭的那点声都听得见。

她把鞋从箱里取出来,在自己膝头摆端正。

一只鞋歪了,她扶了一下。

接着她站起身,去把那扇三折的船舷往台口推。

她要上船去接孩子。

方豆从侧幕里出来时,我正蹲在最靠边的通道上。

上台前我看见他在裤腿上擦了两回手。

这会儿他一手握把,一手托住箱底,左脚站稳了才转过来。

“船到了!”

我答应替他听,听完才想起来自己攥着一块小纸条,手心的汗把它弄软了。

纸条是开演前他塞给我的,让我写个分。

十分满分,他在最下面先给自己写了个三。

散场我把三划掉,写了个八。

他瞅了半天,问我扣的两分在哪儿。

“你站那儿的时候,总想看看蔡姨接没接稳。我在下面都替你累。”

“那您就扣一分,我另有一分给她接稳了。”

我给他改成九。

方豆拿着那张纸,一路倒着走去找蔡姨,险些踩了人家的鞋。

观众散得很慢。

有个穿夹棉背心的男人把孙女托起来,让她隔着座椅看台上的箱子。

小姑娘问他,家里的箱子上能不能也画鱼。

他说家里那只被她妈扔了,去年扔的。

“要是当时肯修一下呢?”她问。

男人没接话,又把她往上抱高了一点。

我想起我爸送箱那天,垫着一团旧报纸,不许我拎把手。

他说师傅把样子做出来,后头能用到哪一步,看提它的人。

我怨过他。

那天下午下大雨,我骑车驮他回去,没钱买雨披。

水一直从脖子灌到裤腰里,他还在我身后哼戏。

我很想拐进巷子,把箱子抢回来,叫唱戏的自己拿块纸糊去。

今天台上那只箱盖啪嗒一响,蔡姨把鞋摆出来,我忽然想,爸要是在这里,他会先看哪儿?

我想了半天。

他肯定先看蔡姨开箱前有没有拽那只把手。

周弦从侧门出来,拿两瓶汽水,自己先旋开了一瓶。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喜欢哪一段?”

“船来的时候。”

“我喜欢她扶鞋。”

她喝了一口,皱起眉,把自己那瓶搁远一点。

“太甜。你那瓶先别开,我给你换水。”

我把汽水盖拧开。

“就这个。”

头一口冰得牙疼。

我忽然挺想让她知道,台上那个铜扣是我爸在旧货堆里挑了一下午的。

我讲了,他挑回家的时候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一个开得轻,一个开得响。

他选响的,嫌台上最后一排的人听不见。

周弦没说这事多巧。

她问我,另外一只呢?

“给我妹装针线去了。她小,扣太响,我爸在她屋里藏东西,一开她就知道。”

周弦笑出声。

场务来叫她签散场单。

她起身又坐回来,把瓶子捂在膝头。

“陆铮,这一版节目单上我没写出做箱人的名字。原来的交接资料上只写了团里领用,我也没往下查。”

我看着她。

她把我给白鱼箱画的那张搬运图翻过来。

“你能帮我把他做过的东西认全吗?我改电子版,下一站印一张补页。”

我确实有一瞬间想问她,现在补有什么用。

场内的灯一盏盏熄下去,最后剩一束光照着半开的箱盖。

“陆守成。守门的守,成事的成。”

我说完,又坐了一会儿。

我爸的名字我说过很多回。

拿药报名字,交电费报名字,去火化场签字也报名字。

这一回开口,是请人给他留一个位置。

5 空着的一栏

第二天早上我跟邵广林约在剧场对面吃粉。

他先要了一碟豆干,把里头两块带辣椒的挑出来,才问我想谈哪个数。

“八千四。”我把陆秋拍的账页放给他看。

他的筷子悬在碟子上。

“你爸拿过三千。”

“已经扣过。”

他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拖了一点,又去看收据。

街上刚洒过水,外面一辆车慢吞吞开过去,车轮压着水洼响。

“团散那天,有笔钱进过我手。”他把筷子放平,“先发给了几个跟车的。你爸那时候说,你别让孩子们两手空空回家。”

“他说了不用还他?”

“没说。”

我端起粉汤,碗太烫,放回去的时候溅了自己一手。

他从桌边抽了张纸过来,我没接。

“我爸等着那笔钱给陆秋交职校的住宿费。开学前她坐了一天公交,找了三家离学校近的洗衣店,哪家肯要她,她就在哪儿住。”

我很少跟外人讲我妹的事。

讲到这里才发现,我嘴张着,后面已经没词了。

陆秋最后在学校住下来,用的是自己攒的红包和卖掉旧手机的钱。

我那时领到第一份工钱,回家买了电饭锅,觉得我爸该夸我。

他把锅收进柜里,先问剩多少,说你妹妹买饭是不是还要用卡。

老邵拿出手机,给我翻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老团解散时的支出草表,发给几名工作人员的钱下面,还有四个没填金额的名字。

第一个是陆守成。

“我自己留的底。别人能不能找到我管不了,你们这笔我认一半,四千二,我这两站做完就能拿出来。”

他把手机按灭。

“另一半呢?”

“我当时手里就那么点钱。我没全装回自己口袋,你也给我讲一句理。”

他讲这句话时身体往前倾,勺柄碰到碗边。

我盯着那勺柄。

再往前半寸,他就要撞翻碗。

我把碗拉开,听见自己说,四千二你收着吧。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红没退。

“不要?”

“你付多少我收多少。你要我拿钱写两清,四千二不行。”

老邵伸手去端茶,喝到最后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来。

“原来的章子没了,你还想找个地方告我?”

“我想先问你,账上为什么空着?”

他掀起眼皮看我。

“怕写了,没人收场。”

我走出粉店的时候,豆干一口没吃。

在剧场外头站了没多久,周弦出来拿快递,看见我,把怀里那摞纸递给我。

上面是盐坞要补印的节目单。

原箱制作陆守成,巡演维护陆铮。

两个名字上下挨着,中间隔了细细一条折痕。

我拿手指把折痕捋平,没捋平。

“邵广林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我找他要钱。他肯给一半。”

她接过快递员递的笔,签了名。

“我昨晚跟他要原来移交箱子的清单,他说箱子早算清了。”

我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账页。

她在门口站着,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我手里有一张他给澜江的旧道具接收清单。写的是这些道具借给我们排戏,没写制作款结了。昨晚是我头一次听他这么说。”

“他给你的东西,难不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归谁?”

“原团散了以后,几副能用的都在他租的库房。他有一张当年团长同意他代管的条子,给我看过。谁当年垫了钱,我没查。”

她捏住我手里差点被吹走的纸角。

“后面四站,场地联系人都在他手上。陆铮,我还得跟他做事。”

我心里刚热了一点,叫这句压下去。

她却没松手。

“我去把借用那一栏重新填清。你要问他钱,你问你的。节目单明天发,我自己拿进去给蔡姨看。”

她从我手里抽走一张,剩下一张留下。

我站在门边,低头看那两个名字。

里头有人开门,一阵暖气顺着我裤脚卷出来。

老邵从街对面过来,见我还站在那儿,步子慢了一下。

我本来想把纸折了。

他走到近处,我把它展开给他看。

他目光往下落,停在我爸的名字上。

“守成啊。”他说。

这两个字给他说得极轻,几乎像是在喊一个刚把手搭到门框上、下一刻就要进来的人。

我心口发涩。

“他听不见了。”我说,“你要说什么,记得我还在。”

6 纸上的名字

盐坞离海近,风里有股腌菜坛子刚揭盖的味道。

陆秋坐长途车过来,我去接她,她从帆布包里给我掏出三双袜子。

“你发的照片里有双袜子挂在窗上。”

“晾干了还能穿。”

“我知道。三张照片里挂的都是那一双。”

她头一次来剧场后门。

门一开,方豆正蹲在墙脚穿线,线头湿漉漉的,叫他咬劈了。

我接过来给他剪齐,教他用拇指把线转个方向。

陆秋靠着门等。

“教人这个还给工钱?”

“他自己想学。来了几回了。”

方豆好不容易把线送进针眼,抬头叫了声姐。

陆秋笑得比他还快。

“你喊他师傅,喊我姐,他占我两辈便宜啊?”

方豆又郑重地叫了她一声师姑。

陆秋拿包挡着脸笑,把袜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要走。

我把她拉回来,递给她一份节目单。

名字印得很小,她往灯底下走了两步。

我等她读完,正想把纸接回来,她把手背到身后。

“这一张给我。”

“你不嫌他当年傻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尽。

“你小时候给我用鞋带编过一根跳绳,差一截,拿他一条新皮条接上。你记得吗?”

“我挨了两下扫把。”

“你跑了。第二天他给我把接头缝好了,拿去学校谁都想借。”

她低头把纸折到能放进包里的大小。

“他肯把好的东西给人。我后来不喜欢的是,大家拿久了,都觉得该给。”

我伸手去理她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绺头发。

她侧过脑袋,让我给她别到耳朵后面。

好多年没这么别过。

以前她剪齐刘海,见我就弯腰,喊一声哥,挡眼睛。

有人敲了两下门,周弦领着个穿浅色夹克的男人过来。

男人叫闻凯,盐坞这场的联合出品方,后四站也是他在谈。

他手里提着一只跟白鱼箱差不多大的新皮箱,扣子亮得照得见脸。

“陆老师,久仰。”他把箱子搁上桌,“能做旧吗?就做成台上那个,鱼也补上。”

我问他用来做什么。

“拍点片子。演员拿原件进场,退场拿新的,大家想买同款,手机上能下单。”

他把手机里的样图递过来。

鱼背那块疤印在新箱子上,连深浅都学得像。

底下还有一行字,澜江剧团珍藏原版,由老街最后一位匠人亲制。

我盯着亲制两个字,几乎想伸手摸一摸。

给人补了这么多年东西,我连一张印着自己名字的价目表都舍不得找地方挂。

“做多少?”

“先订八十只。你来拍,找家厂做。你这手给个近景,打几下孔就好。”

陆秋把包的拉链拉严了。

周弦将手机从我面前推回去。

“闻总,你先前说拍巡演记录。”

“记录也拍。周导,剩下那几站只靠票房,你知道卖不出多少。这点卖货钱我能先付,给你们把车和场子垫上。”

他说完向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拍半天,老箱子按我们的宣传安排走。到家一算比你跟车挣得多。”

我真的算了。

五千,顶我在老街两个月好的时候。

拿了它,陆秋多付老齐的配送钱,能付到明年。

我把节目单捏到桌面上。

“你说是我做的,就找我做。厂里做的,你印厂名。旧箱可以拍,别把那条鱼按成你商品上的戳。”

闻凯双手扶着桌边,稍稍弯下腰。

“你知道你自己在卖什么吗?”

“我卖我的活儿。你刚才想买哪一件?”

方豆手里的针掉在桌上,轻轻一响。

闻凯把新箱提起来,周弦替他把门让开。

他出门前看了看她。

“后四站的预算,我等你答复。剧场档期留不到下周。”

周弦没有去追,等门彻底合上,她扶住桌子长吐一口气。

我问她,五千都到眼前了,怎么也不帮我多开一点。

“我要肯开,你会卖吗?”

“我会再算一遍。”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行,我记着。下回挣能落进你口袋的钱,我替你往上喊。”

7 盐坞的雨

演出那天下午,盐坞下了一场横着走的雨。

剧场没事,卸货棚漏。

方豆去挪演出用的布,回来告诉我白鱼箱被淋了。

我冲出去,先看见一件剧团的黑外套搭在箱上,水沿着拉链往下滴。

方豆顶着雨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卷塑料布。

“别再裹。”我伸手把外套揭掉,“先抬进屋。”

我们把箱子托进后台,吸掉浮水,摆在一处有风的空桌上。

那道新缝的线还好,靠后的一截皮已经翘起,木框摸上去有点发软。

我用掌根托住底,刚要动,箱角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停了下来。

旧的裂痕比我进门时看到的多一条,藏在包角下,进水前我没发现。

方豆盯着我,等我说能修。

他妈下午三点到,车票还是他买的。

我和他说,这场别再提它了。

“我能抱,老师,我走慢一点。”

“你慢一点,戏也停下来等你?”

他脸上全是水,站在那儿搓了一下手。

“我妈那边我跟她说。我以为卸货的人知道白鱼放哪儿。”

这时候老邵抱着两匹湿布进来。

听说白鱼不能上,他把布甩上地面的空托盘。

“昨天我让人优先给它腾位置,今天哪个人给我挪到棚边了?”

方豆喉咙动了一下。

“我。”他说,“下车的时候里头在摆桌,挡道。我一会儿回来就看见漏水了。”

老邵指着他要发作。

我把手摊到桌上。

“我说了装车怎么放,没说卸到哪张桌子。你上午给我看棚子,我也看过了。现在先给我找一只空箱。”

蔡姨正在镜前卸发卷,听见这句把卡子拔下来攥在手里。

“我那双鞋放哪儿?”

“装在布袋里,箱子一会儿找。”

“台上开箱我摸的是铜扣。你给我一个拉链,我得背过去拉,多挡一轮灯。”

她说着站起来,随手抄起椅脚旁一只化妆箱,托在膝头试。

开到一半,镜子那面砸在她手腕上。

她没喊疼,把箱子塞回去,眼眶倒先红了。

“排了半个月,怎么还得我一个人现想?”

周弦从观众厅回来,听了几句,把她的手腕抬起来看。

“我给你二十分钟重新走。今天要改多少,我们现在一起改。”

老邵去前厅借到一只方木箱,剧场平时拿来收演出服的。

木箱带锁鼻,没装锁,开了盖看着也太新。

方豆进进出出,一会儿拿来颜料,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把皮蒙上。

我看着小木箱,又看见蔡姨揉她手腕。

“都停一下。”我说,“箱子改提为送。方豆跟我抬进去试。”

我从工具包底下翻出一截厚帆布,裁成两道软带,套在木箱底下。

两手托着软带端,手指伸得出,放地上也能顺势抽掉。

我和方豆走了半圈,他松手松得早,木箱在我这边歪了歪。

他吓得又去抢,我拿腿顶住。

“跟我数。走到门口,蹲,落,手再放。”

蔡姨从门边看着我们。

“你叫我跟他抬?”

周弦往舞台左侧走了三步,回身朝蔡姨伸手。

“你出去接。鞋是你和他一起抬到家里的。台下能看见你的手,你还有时间停一下。”

蔡姨没说话,挽起袖子,替了我的位置。

方豆在她面前头一遍蹲得太快,第二遍学会看她的肩。

第三遍,他们把箱子放下,蔡姨的手停在帆布带上。

我看见她把带子朝掌心拢了拢,又松开,像在犹豫要不要去碰箱里的东西。

周弦没喊继续。

一直等到她自己抬盖,才让灯往前走。

晚上方豆那句船到了,比头一场喊得低。

我在侧边看着他把手往掌柜那边递。

她接住了。

散场以后,有个穿雨靴的女人等在后门,手里提着一袋咸鸭蛋。

方豆跑到她面前,脚底下滑了一下。

他妈伸手要扶,见他站稳,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没提上回那个箱。”方豆说。

“你有两只手,你们俩一人一边。今天我看见了。”

她把袋子塞给他,问他晚上还吃不吃饭。

方豆不吭声,低头从袋里拣出一枚裂了壳的鸭蛋,拿给我。

“师傅,这只你吃。它就是裂壳,里头还是好的。”

我接了。

他跟着他妈往巷口走,走出十几米,又回头用口型问我打几分。

我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巷子里雨还没停,他妈替他把帽子往上一掀,好让他看清我举的是几根手指。

8 一只箱子的工钱

第二天,白鱼箱摸起来干了些。

我把原来能动的衬边抬起一点,拿灯往里照,木角那道口子已经裂过钉眼。

这只箱子还能留,得给底做个能整个托住的座。

再叫人举着转身,我不敢接。

周弦站在旁边,给我端着灯。

她问换一只一模一样的要多久。

“七天,还是木架有人帮我先做好的情形。”

“多少钱?”

我脱口报了八百。

她把灯放低,照到了桌腿上。

“你给我按你真收的报。”

我想了想。

木架从邻县订,皮我手里剩的不够,两个把手,里外两层衬,还有专门配一对响扣。

料费八百左右。

开过模的箱子不必一针一针从头找地方,但要做得经得起走戏,我一天也不能少。

我从来没给自己算过七天的整工。

修一个包一百二,半天没活,就是坐着听对面卖烧饼的从四块涨到五块。

“二千八。七天。比台上那只轻些,我做新的,鱼留给原来的。”

她叫我写个单。

我写到定金,笔尖在纸上立着。

“你现在有这笔钱?”

“有。够买箱。买完箱,我得给后面四场重新找钱。”

她说得干脆,我却听出她嗓子有点紧。

我问她闻凯撤了没有。

她把我昨晚给她留的咸鸭蛋磕在桌沿,一点点剥壳。

“他肯把赞助减半,换一只新箱上台。演完留十五分钟,方豆照着词念,说那是你手作的限量款。”

“你怎么回的?”

“我问他不念这句,减到多少。他把后面四站的表收回去了。”

她把一块完整的蛋白放在壳里,递给我。

我接住,坐着没动。

昨晚观众问过方豆白鱼箱在哪儿。

他本来在门口给人签名,听见了就领他们到后台线外,指给他们看,连上去摸都不让。

一位奶奶问他,有没有人能帮她把陪嫁箱的角修一下。

她孩子说带去换把手,人家开口就要把外面那层旧皮全撕了。

他把我的店名报给她,说您等一等,陆师傅现在出来跟车了。

她说那没事啊,车到哪儿,我拿给他看。

这句话他等到昨晚回住处才告诉我。

他说完,我在旅馆那张陷下去的床上翻了两次身。

“周弦,你敢不敢在下两站给我空一张桌?”

她抬头,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蛋黄。

“白天收东西?”

“收做得完的。修不完就只让人看,能当场换的把手,能指出怎么存的都行。不能修的我直说。散场别把观众按住,给我在外头摆。”

“你想靠修箱挣路费?”

“我算过,我一天缝断手也缝不出一辆车。”

我指了指台上替过班的小木箱。

“但我能开一堂课。木箱怎么抬,手上这根线怎么拉,让他们真上手试。盐坞后台那个奶奶,我就想告诉她,想留的是哪一块皮,最好她自己挑。”

周弦拨掉指腹上的蛋黄,想了一会儿。

“我问问榆桥的唐经理。散场后她问过我们,有没有给家长和孩子的活动。她那间剧场的休息厅白天开着,没节目。”

“榆桥我们不是演过了?”

“那就再去一回。先问她肯不肯出钱请人。”

我想把剩下的鸭蛋塞进嘴里,她伸手把壳挡住。

“你把课钱写上。”

“我教方豆也没收钱。”

“我昨晚看见你改了他三回手势,第四回他自己改了。这个我愿意花钱学。”

她抽走我那张单,给课钱空了一行,推回来。

我写了一千二,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材料另计。

这回她没笑我。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拍了张照。

我看见手机屏上,我那个二千八写得很大,最后一笔顺着格子拐了出去。

那是我开铺以来,第一次单靠自己写一个价,写得纸上有地方,心里也有。

9 人站哪一边

闻凯第二天就把后四站的几个对接群退了。

前两处是他自己的合作场地,我们连借台子排练都无从开口。

余下两处老邵还握着联系人,原说了可以谈,等听清资方不出了,打电话都客气起来。

早饭时蔡姨把一碗热粥推远了。

她问周弦,第一批人签的是六站意向,有几个人为这件事腾了一个半月,接下来怎么交代。

“前两站按合同结。后面我先争榆桥返场,再接一场。如果没成,我请你们出去接活。”

“我替你留的十六天,谁还我?”

蔡姨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方豆正把一沓散掉的餐巾纸拾起来。

纸掉在他鞋面上,他弯腰一张张捏住,像没听见。

周弦把随身带的日程本打开。

“我把能确定的时间今晚给你。我想接下来这场能请你回来,你的价开给我。”

蔡姨把粥端了回来。

“我下午三点有个试戏,三天内你给准话。”

她喝了两口,拿走自己没拆的那双筷子。

桌边的人陆续散了。

我想问周弦,非把台子撑下去干什么。

她刚才坐得挺直,等大家走了,才拿手压住胃。

我去问店家有没有热水,回来见她把计算器按了两遍,头一遍减去的一个数,第二遍又加了回去。

“那个数是什么?”

“我自己的导演费。”

她仰头喝水。

“我今天不拿,今天是能少一点。下回还按这样算,我应该去别人团里接活了。”

她拿笔把它圈住,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去见一次唐经理。

我答应了。

去之前,老邵在小巴边拦了我。

他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往我手里递。

“先收两千。刚凑的。我打的是预付,老账的事你先别跟唐经理讲。”

我没去接。

“你以前领她剧场的场?”

“领过。她对我有信任,你去谈返场提我,就好谈。”

他往我跟前走了一步。

“旧箱你也给我带回来。闻凯那边我去再谈一回,给老箱做个展示,一周三千,他能出这钱。”

我昨天在后台看方豆拦人伸手。

老邵此刻递钱的样子很低,好像谁从车窗里往下看一眼,他就会把信封缩回袖子里。

我伸手拿住信封一角。

他松了手,眼睛也稍稍眯起来。

我把它放到他的灰箱子上。

“八千四的余款,你给两千,我给你写收条。白鱼箱租不租,另一件事。”

“你爸做的东西,你也要跟我抢?”

我手一下攥紧了。

“你刚才还在拿它出价。你说那是我爸的东西,他做的时候,工钱从哪儿来?”

老邵把信封捏回去。

“没人帮我掏。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欠下的。”

“可签字收货的是你。空着那一栏的人也是你。”

他额角绷紧,拎起自己的箱子,转身把它送进车厢。

我站在原地,掌心发痛,刚才那一瞬间我甚至想把他箱子的轮子踢掉。

我爸教过我,拐角处越是发急,越容易把锥扎进手。

他教我的事有些我记住了,有些要等到我真疼才有用。

去榆桥的路上,周弦的手机一直在震。

她最后接起来,只听了几句,就把车票上的座位号按住。

“老邵刚给唐经理打了电话。”她挂断以后告诉我,“他说旧道具只能借到合同结束,返场得另谈。”

我问她要不要下车回去。

她把车票往我手上拍了拍。

“还有三站就到了。”

我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盐池,舌尖上一股咸味。

“这事是我挑起来的。”

她低头把她那张车票收进口袋。

“戏是我排的。你等我说完,再跟我一块儿想。”

10 你拿什么来

唐经理叫唐敏,比我想的年轻。

她把我们领到休息厅,厅里摆着一副没装完的儿童棋桌。

她见我看,伸手把两只短腿拔下来,往纸箱里一丢。

“供应商寄错两次了。你们喝茶,我怕孩子坐着摔,今天先不摆。”

周弦说了榆桥返场的来意。

唐敏听完,抽出一张上次演出的结算单,推到我们中间。

“头一场四百座卖了二百三,里头二十多张是团票。我能腾一场,不能按上回的保底再给一遍。”

她敲了敲桌沿。

“有人带孩子来,孩子看完闹着想看看后台。我提过活动,你们当时忙,没回。现在人来了,我得知道你拿什么来。”

我伸手把小木箱放到桌上。

那是盐坞剧场借我们的,我要出门,周弦给人家写了个借条。

唐敏掀开盖,里面只有几块练习用的皮。

“那个画鱼的呢?”

“退下来了。再请它来,也只能放在座上看。”

我把帆布带穿过箱底,给她一头,自己拿另一头。

她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细高跟,脱掉鞋,踩着袜子站起来。

我让她不要听我的脚步,看我肩膀。

我们俩抬得不算齐。

她到桌边放早了,我这头还没下去,她先笑起来。

“挺难。小孩有力气使吗?”

“空箱轻。上手之前,两个人先商量谁喊停。大箱子给他们试,小的穿线板能带走。”

我拿了两片皮递过去。

一片是旧箱换下来的边角,脆,用手弯会起白痕。

一片是新做练习板的余料,按一下能弹回来。

唐敏摸了很久,忽然说,她父亲以前有个提琴盒,谁想拿都得先报他一声。

“搬家的时候我催过他。那会儿觉得一个空盒子占我一只手。后来是我自己弹琴,找个能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的盒子都难。”

她把两块皮并到一处。

“我肯先订两堂课。两堂一共三十二个名额,讲课费两千四,材料我照单出。只要你做得来,课的钱当天结。”

周弦刚要翻开本子,唐敏先按住了。

“戏呢?照邵老师电话说的,船和箱都用不上了?”

周弦把那张上回的结算单放平。

“箱子我们在做。船我想借你们两条长凳。”

我扭过头。

她在车上没提过这个。

“我试过有船的样子,盐坞又试过两个人把箱抬进屋。现在我想让蔡姨从一张凳子走到另一张凳子,把那片船舷原先挡住的路露出来。”

唐敏问:“你的意思是人走两步,船就开了?”

周弦站起来,把棋桌上卸下来的两条短腿摆在地上,一条靠门,一条靠窗。

她走到靠门那根木头边上停下,朝我抬手。

“陆铮,你能不能把箱子给我?”

我托着箱底走过去,预备把箱子抬过那根木头。

她没让我进。

她伸手抓住我手边那截带子,先把箱子接住,自己往另一边走。

才两步,她停了停,向身侧空出来的地方挪了半步。

我记得戏里掌柜要接个孩子。

她眼睛没看我,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

我胸口像给人轻轻按了一下。

唐敏坐着没说话。

周弦再抬头时,她把手里那两片皮搁下。

“给我留两个座,我带我爸来。保底给不了,改成票房分账。场租能减,工作人员得给钱。你们要接,我给十天。”

我看向周弦。

她的脚还停在两根木腿之间。

她没急着答应,叫唐敏把分账怎么算再说一遍,顺手把自己排戏的那一栏写了上去。

我的课有价。

她的戏也有价。

出来时唐敏在门口叫住我,问我那棋桌能不能修。

我说先让供应商把腿寄对。

周弦在台阶上等我,笑得用手扶住了栏杆。

“我差点以为你要连这个单也接。”

“我会修的东西今天添了一样,知道了两条腿能演一条船。”

她慢慢直起身。

“那我也接你一句实话。刚才上去之前,我还怕你不肯给我箱子。”

“为什么?”

“那副船舷也是你爸做的。”

我低头看着台阶边一滴亮起来的雨水。

刚才她朝我伸手时,我根本没想到那个。

“我回去给你做个更轻的。你再演给我看一遍。”

她下了一阶,肩膀贴过我的手臂。

“行啊。你站近一点。”

11 里外两层

榆桥到老街坐车两个多钟头。

剧团结了前两站的钱,我把一部分转给木工,订下内框。

陆秋说车库能给我腾一张桌。

我晚上回去,门一抬,才知道她把自己存了一冬的洗涤用品全搬到楼上。

那是没电梯的四楼。

“你放回来一半。”我拿脚去量能放东西的地方,“我只要能转个身。”

“你看左手边。”

墙上钉着一块板,我爸的锥子一根根插在那里。

粗的细的分开,老木柄上磨亮的地方都朝外。

我一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陆秋说:“妈以前拿根细绳捆在一起。她说你们俩吵起来,一个找锥子,一个找锥子戳的洞,早晚得把家拆了。”

我伸手拔出一根。

那是我爸给我做的第一根锥子,我嫌柄太细,自己缠了半圈旧车胎。

车胎早硬了,在手上有点硌。

我把它放到新皮上,给陆秋腾出高脚凳。

她没坐,站在桌边看我画裁片。

画到箱盖正面,她说这回不画鱼?

“不画。我想做一条看得见的缝,留在箱盖中间。”

我把两块色泽略有差异的皮并起来。

左边偏棕,右边近黄,拼在一起会有人嫌我挑错了料。

白鱼箱上那块疤,也是我爸拿线从背面稳住,正面才有那么一圈浅浅的颜色。

我想把线留在正面。

“你要做七天,赚两千块工钱?”陆秋问。

“还有场费。得顺利。”

“顺利我替你高兴。要是不顺利,你回来也能在这儿做。晚上九点以后别敲,楼上有人陪孩子写字。”

她说完把门卡搁下。

我有好多年没见她先给我一把钥匙,再告诉我能拿它干什么。

我把凳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小时候去车站送样,那两块钱谁给的?”

“爸。”她说,“我刚开始说我出,他说从哪儿学的臭毛病,公家的事掏自己的钱。”

我握着锥子笑。

我爸有时候清楚得很。

就是轮到他自己,刀割下去总舍不得把那块料算在账里。

第三天木架到,我试了两回盖子。

周弦从排练厅发来一段视频,蔡姨走到长凳边,手抬着,等方豆送箱。

两个人动作都停在半空,那地方空空的。

视频最后蔡姨说了一句,这儿没重量,我想不出她是接了个孩子还是接了份菜。

我问周弦还差什么。

她回我说,差一只箱,也差个肯把箱子松开的人。

傍晚她带方豆来了。

方豆替她搬来两条长凳,一条短一截,放在车库外头,跟晒太阳的邻居借个地方排。

我把半成的箱子抱出去。

皮还没封边,她先摸了摸拼接处。

“这是我的台上那条缝?”

“你要嫌难看,我还能拆。”

“我在第八排也想看见,你把线换成深色行吗?”

她手上用力很轻,问得却不客气。

我进屋找线,拿了两种,让她在门外的亮处看。

她挑中墨蓝。

她说女掌柜衣裳灰,鞋是红的,箱子的线到灯底下得认得出来。

我把墨蓝那卷绕在指上,去找剪刀,她也跟了进来。

方豆还在外面试走位,她从我那团卷曲的线里抽出一根,拿到灯下。

“我小时候给我妈穿线,她总让我把眼睛闭一下再穿。她说越急越挤眼,什么都看不清。”

我给她一根粗针。

她闭了一下眼,把线送进针眼。

手艺一般,线过去以后还拽错了头,差点全拉出来。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背上,扣住那截快要滑掉的线。

她也停住了。

外头方豆喊,陆师傅,凳子要不要擦一擦。

我说先放着。

周弦拇指一偏,从我手底下把线拉过去。

“你以为我刚才没听见你说先放着?”

我没看她,怕她先笑。

“我让他放的是凳子。”

她侧过一点身,替我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一圈亮光正好落在我们两个人手上。

“我知道。”

12 箱子留下

新箱做好那天,老邵来车库收原来的白鱼箱和船舷。

他没料到方豆也在。

方豆正给练习用的小皮板穿线,裤子上全是打孔落下来的圆点。

看见他,方豆就站起来,把没穿完的那一块塞到了板凳下。

“你忙你的。”老邵说。

方豆坐回去,腰挺得笔直。

老邵带来两个人,有板车,也有毯子。

船舷早已绑好,白鱼箱还在桌上。

我把箱底新做的木托指给他看,告诉他手该搁哪儿。

他拨了拨木托边上两条不起眼的挡条。

“你还给做了个座。”

“旧角裂了,拿托底抬。座的钱我出。”

他叫人先把船舷推走,自己站到门外给推车的人让路。

老街修屋顶,一车旧瓦片刚从巷口拉出去。

他望着那车瓦,忽然开口。

“闻凯新找了一个手艺人拍片。他本来还要借鱼,现在也用不着了。”

我问他要拿鱼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原来想租出去,收点库房的钱。那地方每月八百,东西从墙根堆到门口。我家里人催我退。”

“箱子放你库里十六年?”

“中间还进过我家厨房。你爸那鱼一见油烟就黄,我老婆赶紧给它罩了块布。”

我往箱盖上看。

白鱼尾巴有一小段浅黄,我以为是我爸画的时候笔没洗干净。

“你花这么多钱租仓库,就为堆一船用不上的东西?”

老邵抬起眉毛。

“谁说用不上?周弦当初打电话说要排《回水》,我当天就叫人找车。船搁最里面,我挪到晚上十一点。”

他顿了顿。

“那阵我把你爸的号码从手机里翻出来过。”

我看着他,等他说后半截。

“没打。你妹妹几年前来找过我,说你爸走了。号码忘了删。”

方豆手里的皮板碰着凳子,轻轻一磕。

老邵转过身,把桌上那只箱子的搭扣按紧。

他拇指按下去那一下很熟,和方豆现在学会的手势一样,先摸到那个角,再扣。

“你刚进团的时候,我也会扣。”

我说的是我刚跟着爸送箱的那回。

他的手还在上头,没抬起来。

“我当时跟他讲,只要这个团有人提箱,一定记得他的手。后来台子没了,我每天就想明天哪来的钱。欠钱的人比你们还早学会装没看见。”

他把上次那个信封放到木托边上。

“两千。这回只写收到两千。剩的,你妹也叫来,我们一道把数写了。”

我给陆秋打了电话。

她下楼时胳膊里夹着我爸那只账本,围裙都没解。

她把收据原件展平,指着签名,一笔一笔跟老邵对。

说到余款,她问他另外有没有已付的凭据。

老邵说没有。

她就从围裙兜里摸出两支笔,叫他挑一支。

“每月八百,八个月。”老邵说,“我先把库退了。清完以后,要是有多的我提前补。”

陆秋照他说的写。

我把收来的两千放到她手边,她没推回来,拣一张对着灯看了看,点齐收下。

等老邵签完,她把纸举高,仔仔细细吹干了。

“以前我爸回家,说你明天来。那时候我想,只要你真来,我给你倒杯茶。”

老邵把笔还给她。

“今天还能倒吗?”

陆秋转身走了。

一会儿她端了三杯出来,她自己的没端。

老邵喝了半杯,摸口袋找手机。

“这两站结完,我就不跟车了。下个月去我女婿那儿守仓,领一份固定的工钱。周弦要是还想留个旧物给人看,我可以签个白鱼箱的长期借用单,等东西清完再和原团的人说留在哪儿。船我先带走。”

我问他有没有条件。

“有。你在戏里见过船,你帮我看一眼它还有没有人用得着。放不下的,我自己送去回收。”

我说好。

他没把白鱼箱抬走。

人出去以后,方豆才把板凳下那块皮拿起来,掌心的汗在上面印出个深色的月牙。

他问我,能不能让我也给他开个价。

“他不来当我们搬运的人了,我还得找活。我演出以外想跟你去带课,你刚才教我的,我能带一个人学。”

我看着他缝出来那条歪线。

“带两个我都怕你教错。”

“那我先做打孔和分皮。”

我让他明天早点来,报了两个半天的工钱。

他听完伸出手,要我跟他握。

我俩手都脏,拇指上同一个地方沾着墨蓝的线蜡。

13 第一堂课

榆桥返场那天,头一堂课约的是上午十点。

九点半,唐敏发消息说有五个孩子到了,问能不能先领他们进来。

我把自己写在纸上的开场念了第四遍,念到第二句话还是卡。

方豆从桌子另一头伸过手,把那张纸抽走。

“陆师傅,您平时也没管谁听得懂。就照您平时来。”

他这是夸我,还是要我去挨骂,我一时没听明白。

门一开,先进来的是一对父女。

小孩抱着一只黄书包,书包上有两团用水彩笔画的云。

她爸手里拿个印着牌子的牛皮纸袋。

“能帮忙看看她妈妈留下的箱子吗?”他问。

那只箱子拿出来,比白鱼箱短半截。

皮面有些皱,提手根部只剩一点皮连着。

他伸手去拎,我比他快,把手按在箱盖上。

小孩看我一眼,先把她爸的手从提把上拿开了。

我问她想怎么用。

她说她想放书,搬到床头,再从床头搬到窗边。

她爸说一直放在柜顶,是孩子下个月过生日才许她拿出来的。

我给他们讲,想提书,不能还靠这一截皮。

要么做个托带,要么把箱放在能推得动的矮板上。

孩子问:“妈妈原来拎过的那个留着吗?”

她把手心贴住那个歪了的把手。

刚才伸进门口时,她连亲爹的手都敢拍。

这会儿我去碰那点皮,她一根指头也不敢往下按。

“留。你给我找张纸,我画给你看,带子走旁边。你想把它挪到窗边,就用两只手抱住底,最好找你爸一块儿。”

“他力气够吗?”

“他要肯听你数,够。”

男人看着自己的女儿,抬起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

后面来的人把椅子拉开,已经坐了半圈。

我那张背了四遍的纸,还在方豆手里。

他趁我看他,把它折成小块,塞进了裤兜。

第二组上来试抬箱的是两个男孩。

年长的老抢头,小个子被拖得两步跟不上。

我把两人的带子接过来放到地上。

“你们换个办法,想想这要是一盒热豆腐,怎么到你奶奶家还有一整块。”

大孩子愣了一会儿,扭头问同伴要不要他先停一下。

小个子说那你喊慢一点,我能蹲得比你低。

再来一趟,站在窗边的家长都不说话。

落地那下箱底几乎没声。

俩孩子一松手,在那儿笑得头碰头。

我后来给他们分皮板,方豆去帮一个奶奶扶针。

他说您别看我,您看我右手,慢慢把线收回来。

他手上的一道黑从演出第一天留到现在。

一根线拉齐,他就去找下一张桌。

课后唐敏当面把两堂课的钱转给我。

我本来想让她直接算进晚上的场费,手刚动,想起我爸问陆秋从哪儿学来的臭毛病。

我把收款码亮出来。

铃响一声,坐在休息厅的人还有三个没走,都抬头朝我看。

我咳了一下,给方豆也结了工钱。

他一见到账,笑得肩膀缩起来,问我下站还带不带他。

“下站我得看你晚上走没走好。”

他蹿出去取戏服。

唐敏拎起自己那双细高跟,坐到我们收了一半的长桌边上。

“临时多来两个人,我家那两个座要变四个。”她说。

“你爸带了谁来?”

“琴友。他原来只答应陪我坐到中场,刚听小孩在这边搬箱,去门口等他的人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票务页面。

“还剩一百八十来张。离开场两个小时,我刚才都想劝你们关掉上层座。”

她没把手机收回去,反过来给我看。

白天来上课的家长在他们的剧场留言区放了张图。

一个小孩蹲得低低的,抓着帆布的手红了一点,眼睛往同伴那边看。

留言问的是,晚上谁抬箱子。

我拍下休息厅已经清空的那张桌,给周弦发过去。

我说,今晚的箱子在台上,你给孩子们照亮一点。

14 留一个座

开演前半小时,周弦让人把上层座打开了。

没卖满。

有一对买了最后一排的夫妇站在入口,丈夫问能不能补钱坐前一点,他妻子说就坐这儿,坐这儿能看见人从哪边来。

我在楼梯上,听了这句话才敢走。

唐敏把离台口最近的两个空位留给了上课的小孩。

他们见我下来,以为我也要坐过去,侧着腿给我让路。

我说不坐,箱子还没出去。

其实箱子在侧幕边待得好好的,连棉布都已经揭了。

我只是很想守在旁边。

蔡姨一边袖子没扣好,走过来叫我给她扣。

我捏住纽扣,连塞两下都没塞进去。

她看看我的手。

“怎么,还怕我打不开?”

“怕你开得太快。里头那块新衬白,灯打过去,怕晃眼。”

“你来台上给我开?”

我想说我去也行。

她把手臂往我掌心上一搭,那颗扣子总算钻过去了。

“我十八岁刚演人家媳妇,有个老裁缝替我做裙子。第一次上台,她蹲在旁边盯着我的脚。我下台,她哭得比我厉害。”

她挽了一下袖口。

“你给我看看这裙边有没有压住。看完了去找个位坐。”

我低下头,给她把挂在鞋口的线头挑掉。

等我走到观众席,头顶已经暗了。

我找不到剧场留给我的座,在最后一排边上坐下来,邻座是唐敏的父亲。

老人把手杖从我脚边移开,说前头看得见,问我要不要跟他换。

我说坐这儿就成,我今天专门来听个响。

台上两条长凳,一头是掌柜门口,一头是船边。

蔡姨在凳子上缝袜子,灯把她脚边那双鞋照得有一点亮。

以前立着船舷的时候,看不见她走了几步。

这回她起身,空台上每一步都有人看。

方豆喊船到了,把拼着两种颜色的箱子放在凳子上。

他并没有马上递过去,先空出一只手,往身后伸。

那地方没有小演员。

前排一个孩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头,想看看他在牵谁。

蔡姨走上去,抓住箱子的一边,等方豆抓稳另一边才走。

她开了箱,没把鞋托到灯底下。

她把它们放在凳子边,两只鞋尖朝着自己,然后蹲下去,把箱子放在一旁。

铜搭扣一合,最后一排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老人从大腿上摸到我的胳膊,碰了一下。

“好响。”他轻声说。

我来前一直在想我爸。

听到这一声的时候,我想的是我刚把那对搭扣装上去,陆秋从楼上下来,说她在四楼都听见了,你这是给人装门铃呢。

我想跟她说,响得好啊。

台下很久没人动。

然后前排有人拍手,那两个把空箱抬得没声的孩子站起来,比身旁坐着的家长高不了多少。

方豆谢幕,手一抖,把蔡姨的手往上举过了头。

蔡姨侧脸看他,第二次鞠躬时也举起他的手,举得比他更高。

我在最后一排拍得掌心发麻。

我还想再听一下那个响,心里却明白,戏已经演完了。

散场门外,唐敏把一位从石田来的小剧场负责人领给我们。

她看了这场,原先准备花钱请一个大团,二十几个人,上下两辆车,她那个侧门压根进不去大布景。

“你们来多少人?”她问。

周弦说十一,教课的也算。

她拿名片在掌心上拍了一下。

“那我出保底,课我也订。要是档期能对上,先定两场。”

周弦把方豆喊过来,让他领人看看台上是怎么摆的。

方豆一听要去别处演,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冲他摆手。

他转过身,声音稳稳地对来客说,小心这一级台阶。

唐敏等他们都过去了,拿账单给我和周弦看。

二百八十六张票,扣完场务、灯光,按分账比例,够团里把这场的钱结掉,还有一小截余款。

周弦确认了两遍金额,才敢把单子拿高给我看。

我冲她说,幸好这回你把导演那一栏填上了。

“填上了,别人也得肯给。”她说。

她从兜里取出一张票根,刚才在门边捡的,上头印着第十五排。

她让我签个名。

我低头找地方写,半天才意识到这场最后排就是十五排。

“你也上来看了?”

“最后两分钟。我绕到边上,看到有个人在那儿,把手拍得比我还红。”

我给她签了名,问她要拿去做什么。

她把票根夹进本子。

“我第一次用上陆铮做的箱子。以后我好翻出来,找他续约。”

15 带着灯回去

石田的戏演在一栋三层的旧百货楼里。

那边工作人员量过侧门,给我发来照片。

一米宽,开了门还得给栏杆让出小半尺。

方豆放话说我们两条凳,借个人就能扛进去。

到了地方才知道,观众座跟台口在一个平面。

蔡姨蹲下来摆鞋的时候,第三排以后只看得见她的头。

她在台下试过一遍,出来把我叫过去。

“箱子能放在凳上开吗?凳面窄,我怕掉。”

我带了一块上课用的垫板。

拿来搭上去,蔡姨手往盖上一按,垫板就翘。

我改给新箱做了个能卡住凳面的托盘。

本来想留在那里不动,周弦看完,问能不能让观众看见托盘跟着凳子一起搬上来。

“他们坐得近,会知道是个人在搬东西。我就想让他们看。”

方豆找来一位石田的场务,两人当着观众把凳子放下。

他把箱子递给蔡姨的时候,正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男孩下意识伸手帮他托。

他没躲,手落稳后,对小男孩很小声地说了谢谢。

我在边上听见了。

这场没有剧院的深幕,演员喘气的声音能传到最后面。

蔡姨把鞋摆出来时,底下也没人咳嗽。

散场后负责人给我们一串纸杯,让大家自己到柜台接热茶。

她拿着单子找周弦,又看了我一眼。

“明年你们还做别的戏吗?我这门窄,来过的团看一回就够了。”

“做。”周弦说,“到时候陆铮先来看门。”

她顺手把纸杯塞给我。

我握着那个空杯子,觉得比头一回她给我一瓶汽水时还要高兴。

去石田这两场之前,我们跟另一家剧场谈妥了两场。

老邵把对方的电话给周弦,明说他不抽钱,也不出面替我们谈价。

我们一共跑了四个地方,算上返场,比最初的表少两站,最后排成七场。

没想到的是陆秋给我打电话,问老街这儿能不能也走一场。

修了屋顶的铺面还在等验收,老粮站的门厅已经腾出来给街坊放电影。

有台阶,有顶,能放九十把椅子。

她把粮站照片发给我,地面上画了两条粉笔线。

“这两条干什么的?”

“我试过了,中间够你们两个人抬箱。有人说你爸给你做箱子,你就该回来演给老街的人看。我说你爸做的箱,你哥做的箱,那是两只。要请,按现在的价请。”

“谁说的?”

“我说的。”

我走到旅馆门外,那里信号好一点。

“他们肯给?”

“街坊自治会出场地,打扫、椅子我帮他们找人,票卖多少给你们多少。你问周弦,问完回我。有人叫我找你免票,我让他自己来找你。”

我望着旅馆门口一顶被风吹歪的遮雨棚,手里的房卡捏得快变形。

“你想看?”

她隔了两秒才出声。

“我上次拿了节目单,开演的时候店里来了两单急件。你没问,我也没说。”

我确实没问。

我只记得演完她给我发消息,说到家了。

那时候我在剥方豆给的鸭蛋,以为她早就坐过一次台下。

“这场你坐哪儿?”我问。

“哪儿都行。”

“你到了先来找我。”

她说好。

我把电话挂了,回头看见周弦站在廊下。

她身上披着件外套,湿头发还用毛巾裹着。

“接吧。”她说,“我刚在想用哪种灯。原先船舷上的油灯,我问过老邵,还剩一盏空壳。拿回来,给你爸做的箱照亮。”

我朝她走过去。

“你听见我打电话了?”

“听见你问她坐哪儿。”

她把手里的房卡往门上刷了一下,没开。

是我的门。

我没提醒她,拿自己的卡开了,站在门边等她。

她也没往里走,只从头上拽下毛巾,塞到我手里。

“给我擦一下,我手举酸了。”

我抬手包住她头发。

旅馆过道灯坏了一只,剩下一只亮得出奇。

她闭着眼等我擦,脸离我很近。

我那双手跟着她去了这几个地方,什么都搬过,到了这儿,终于有一回只管轻一点。

16 老街的第一排

回老街前,周弦跟我去了一趟老邵的库房。

电表贴着停用的纸条,他把卷帘门抬起来,里头只剩那副船舷和几只扁纸箱。

他说一摞做旧的窗交给了少年宫,戏服架给了唱曲的姐妹俩。

再剩下的,他想自己做主留下也找不到地方了。

我和他把三折船舷一扇扇打开。

外头那层漆剥了不少,靠底下有两枚钉帽往外冒。

我爸当初给我看过它的背面。

怕人装错,他在每扇板上画了一笔,头一扇是一,第二扇是二,最后一扇画的是我妹小时候写歪的三。

我找到那个三,手指放上去,有一点舍不得。

“不能再立起来叫人推了。”我说,“中间这块好的,挂墙上行。粮站有一面墙,老街那些戏照正要找地方挂。要是他们肯收,我去量地方。”

“中间那块最小。”

“是最小。搬过去省半个人。”

老邵蹲在地上,看了会儿那块板。

“那能不能把这个三也留下?”

他指的是快掉的包边底下那一点铅笔。

我点头。

到门厅以后我给自治会的人看了图,他们愿意收好的那一扇,其余两扇我和老邵一起送回收。

走之前他把一只油灯壳递给周弦,里头积的灰已经擦净了。

她找来一盏有电池的小灯,放在旧壳里,叫我把白鱼箱摆在门厅侧面的桌上。

灯一开,鱼背那块疤比它的眼睛还清楚。

我摆了张小牌,写了我爸的名字和这只箱哪一年做的。

回来帮忙摆椅子的房东探头看,问我什么时候把铺子开回来。

“铺子里有人问租了?”我问。

“有。你要还想做,等验收完,原来的间给你留一个礼拜。”

他站在门厅里,指了指外面新刷的墙。

“涨两百,屋顶给你修好了,以后下雨你不用拿盆接。”

我想起以前接水的那只黄盆,每次漏雨,外头卖烧饼的人就给我送一摞旧纸。

那间铺是我爸用过的,地上有块砖被他敲得不平,我坐下把脚一伸,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问房东愿不愿意让我只租半间。

他认真想了想,说两边都是承重墙,没法从中间加道门。

我笑了一声。

“那你租给别人吧。街口要有个烧饼铺肯接你的价,你也别忘了给我留一扇窗。”

“留什么窗?”

“我回来修东西,从窗户递个烧饼也成。”

房东走到台阶下,又回头望我一眼。

“你要真回来开,我给你送个新的黄盆。”

他大概也不知道能给我送什么。

我笑着说这话记住了。

老街这场卖了八十三张票。

我拿三张,一张给自己,一张给陆秋,第三张本来想留给她店里的老齐,她说他晚点要送衣服,给老邵吧。

我问她舍得?

她掰开一把椅子,拿布把椅背擦干净。

“我替别人送过几回东西,后来就不喜欢站在门口听。叫他也找个地方坐。”

老邵来的时候把票翻来覆去看。

上头印的是粮站电影放映室的旧章,我们手写了一行《回水》,再写排和座。

他说他那张可以站后头。

我妹正好在旁边摆水,把他的票拿过去看了看。

“第二排,没人挡你。”

她领他坐过去,回来找到第一排挨着我的那个座。

我们坐下时,椅子吱一声响。

她把脚抬起来试了一下,还是响,干脆两条腿都搭到我鞋面上。

“你今天穿的袜子是我买的吗?”

我把裤脚提起来给她看。

她低头看清两个袜口不一样,一个灰,一个黑,笑着骂我有病。

灯暗下去,我把裤脚放下了。

台上掌柜开了新箱。

她把红鞋放在地上,方豆伸手去搀那个看不见的孩子,她抬头往台口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是戏里的男人等着上岸的地方。

以前在后头看,总有一根柱子挡住她的脸。

今天我坐在陆秋旁边,看见她的嘴抿了一下。

接着她往自己身侧让出够一个小孩坐的地方,说了一声,来。

她身后的第二条凳子一直空着。

陆秋靠过来问我,她男人呢?

“在船上。”我说。

她看完剩下的那几分钟,鞋还踩在我的鞋面上。

有人开始鼓掌,她才把脚放下来,使劲鼓了几下。

旁边有个邻居递来手帕,她摇头说没事,接过去以后才擦脸。

蔡姨谢幕时冲我们这一排弯下腰。

陆秋跟着我站了起来,伸手扯住我袖子。

“哥,她那个箱子是你做的。”

“嗯。”

“响得比咱家的门还响。”

我想跟她说,再响一点就好了。

一转头,老邵就在第二排,手指搭在椅背上。

他已经起身了,嘴里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看到我望过去,他把手举起来,跟我们一起拍。

17 下一季

散场后我在白鱼箱边上看见老邵。

两个街坊围着桌子,说有回看戏时下暴雨,一群人帮着推车,才把船拉到坡上。

老邵纠正他们,拉的是运戏服的车,船是后来借了粮站的板车,分三回推上去的。

他们又问这箱子是不是也搁在车上。

“箱子陆守成抱了一路。”他说,“给他一张塑料布,他先拿去包这个。”

他说的时候看着牌子。

我在人后站住了。

我知道那一夜,我爸回来袜子烂了个洞,坐在门口把水倒出去。

我那天在家煮了两碗挂面等他,他端起来就吃,只说在后门帮了点忙。

等两个人走了,我问老邵,他回来为什么不提那天的演出。

“那天没演。电断了,票退光了。都干了活,谁都没拿钱。”

他把灯关掉,再重新打开。

暖黄的光落在鱼身上,灯壳漏出来的小孔投出几个小点。

“你要是跟当年一样大,我肯定还跟你说改天来,我请你吃碗粉。”

“现在请我吃也行。”

他笑得眼皮向下垂,过了会儿从兜里掏手机。

陆秋在门边收椅子,听见到账的声,把手机翻出来。

八百,约好的第一笔。

老邵在备注里打了陆守成道具工钱。

“离到期还有三天。库房押金退了,先打。”他说。

陆秋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擦椅子的抹布。

“这个备注你别删。”她说。

“好。”

他要给我们俩看看自己手机上的字。

我把他手推回去,拿了三个从摊上买来的热烧饼,先给他一个。

他接住咬了一口,芝麻往下掉,他赶紧伸手去接。

陆秋在旁边说,明天大家都起得晚,等我洗衣店开门再来吃粉。

我爸要是能在这儿,大概会去找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桌,再叫我们把饼吃慢点。

我吃到最后一口,突然觉得自己也能跟别人讲这个人了。

不用先拿出欠条,也不用等哪个人点头。

我可以说他有点偏心,给我妹妹的跳绳缝两道,给我套在书包上的环就缝一道。

可以说他很爱笑,谁批评他的活儿,他就先让人吃个烧饼,再问毛病到底在哪儿。

老邵听到一道环那段,抬头问,那你现在背包还用不用那只环?

我把针线包转了个面给他看。

皮已经换过,环还留着。

他摸了一下。

“怪不得眼熟。”

夜里收完最后一摞椅子,周弦在门厅墙边等我。

她没换衣服,手里拿着两张纸。

一张是今晚的票款和该给场务的钱。

另一张是下一季的聘用约,八个确定的演出日,随行维护和排练单列,工作坊另结,碰上未定的日子不用我空等。

我看完拿笔把工钱加了一点。

她低头看,问为什么加这点。

“八场里有两场连演,睡觉起来之前得干完。还有你说的,能落我兜里的钱你替我往上喊。”

她拿过笔,在我改的数后面打了个勾。

“批准。你回家能说是导演主动给你涨的。”

她说完把两张纸都递给我,像那天在我铺子里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把纸拿起来,底下还有一张第十五排的票根。

这是我签过字的那一张。

“你什么时候又把它翻出来了?”

“没收进去过。”

她把票根背面转过来。

她用铅笔写了几行,榆桥找陆铮吃面,石田找陆铮逛夜市,回老街跟陆铮一起走。

前两行都划了一道细线,第三行还在。

我想起榆桥我和方豆去吃面,把她那份打包到剧场,她吃的时候我早就收工了。

石田也没逛夜市,那天下雨,她从窗里看了一会儿,叫我帮她把纸杯收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想等你先问。等了一路,觉得有点亏。”

我拿她刚刚用的那支笔,在第三行末尾打了个勾。

她看了,问我凭什么打勾。

“现在走。”

我把针线包背好,伸手去牵她。

她手指缩了一下,又翻过来抓住我。

门外灯光从街边一溜铺到桥头。

我们沿着石板往下走,路边面馆正在冲地。

水冲过来,周弦没松手,抬脚跨过去,回过头催我快点。

我跟上她,在桥边停下。

“以后我可以先问吗?”

“你问什么?”

“明早我要去街口吃粉。你来不来?”

她噗地笑了,手抓得更紧。

“还有呢?”

“想跟你谈恋爱。下回出来,你把哪天不排戏先告诉我。”

桥上风很大,她把我拉到桥柱那一边。

“那明天早上你等我。以后的日子,我拿一张比票根大的纸给你写。”

她说完踮了点脚。

我在风从桥洞里卷上来以前,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下巴撞到我嘴角,疼得我吸气。

她忍着笑,拉开一点看我,拿拇指按住我嘴角。

“再来。”她说。

18 营业时间

第二年开春,老邵把余款的最后一笔打给陆秋。

他提前了半个月,末尾有一角零头,是他非要补上,说当年取东西的时候,喝了我们家一杯茶。

陆秋把那一角退给他,说上次的茶也没收钱。

两人为了这一角来回转了三次,最后她在店里给他办了张取衣卡,卡里存了这一角。

我去吃午饭时,她把爸那本账拿出来,让我在最下面写结清。

蓝太阳已经磨得看不出边,我用手掌压着它,先给她看我写的日期。

她端起碗,说以后这本账放我这儿吧。

“我要翻,跟谁借?”

“跟我。借七天,到期给钱。”

我拿个干净袋子,把账本套好,送到她收银台底下。

白鱼箱现在还在老街粮站。

自治会肯接一年的展陈,原团能找着的人也在旧道具清单上签了字。

老邵是最后一个签的。

他写字的时候带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写完,把笔递给我,让我别忘了在箱底贴上往哪儿抬的图。

挂上墙的那扇船舷旁边钉着一小截旧包边。

陆秋路过,把她写歪的那个三拍了下来,发给她小学同学,说这是我人生第一件上墙的东西。

人家回她,你当年算术就写这个样。

她笑了半天,买了一块小玻璃,把那点铅笔字盖住了。

我在粮站边上租了一间存票根的小房,摆得下我的桌,还有个窄长的气窗。

中午开窗,能闻到街口烧饼的芝麻香。

店只开两天半,戏走到哪里,我就把哪几天不开写出来。

陆秋替我用油性笔写营业时间,写着写着,把笔塞给我。

“自己写。现在来找你的人,多等一天都要发消息问。”

她说完端起我桌上那杯茶,坐了我的高脚凳。

我就站着写。

写到下周四,周弦发了张新戏的台口照片过来。

她说这个门一米四,能进两张桌。

我问她什么桌,她说一张你干活,一张我吃饭。

我笑着在门牌上把周四涂掉,另贴一张纸,说周五也休。

我们约了周五回来吃饭,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我在面馆二楼订了座。

那边能看见桥。

午后店里来了一对父女。

我一眼认出那个画着两团云的书包。

那孩子把一截自己编的带子放到我手里,问我上次画给她那只托带,能不能拿这截做个记号。

我让她给我看箱子。

她爸抱着箱子从门外进来,手托着底,抱得很平。

旧提把还在原处。

他们已经给箱子配了块矮板,今天是来给托带收口的。

我把她那截编好的绳量了一下,短一点,不能从底下走。

她说能不能留在她握手的位置,她想一摸就知道该抓哪里。

我去找针。

刚把皮带铺开,门外叮一声,自行车停在窗底下。

方豆来给我取下一场的练习皮板。

他把车锁了,推门看见小姑娘,坐下来问她认不认得自己。

小姑娘摇头。

他有点不甘心,往门口站了站,像要在这里喊一次船到了。

我踢给他一把椅子。

“你把桌上那几块皮分了去。分好了,教她穿线。”

他给自己挽袖子,露出一圈贴着纸胶带的手指。

“陆师傅,这回我能带几个?”

“先带一个。你赶时间,我给你加钱。”

“我不赶。”他说,“周导在外面站着,她说等你下班。”

我隔着玻璃往外望。

周弦倚在街对面电线杆下,手里拿着一叠节目单,正在跟烧饼摊的人说话。

摊主把烧饼往袋里装,她往我这边看一眼,比了两根手指。

我也比两根。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穿过马路。

方豆在我身后跟小姑娘说,收线,手不要抬太高。

我从桌上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节目单。

首页上排着这一季要去的地方,开场、散场和工作坊,各有时间。

我的名字在蔡姨和方豆下面,有人用笔圈住,旁边写着周五留给我。

我举起来给周弦看,指了指门上的歇业纸。

她在外面笑,头顶上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

小姑娘穿好了线,把针举给我看。

我给她扶住托带。

她照着方豆教的,慢慢把那一截自己编的绳缝了上去。

我等她把手从桌上拿开,给她剪了线。

等我收好工具出门,周弦把热烧饼塞给我,问我明天上车还带不带原来的针线包。

我把包从门把上摘下来,单手背好,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带。你给我留的座在哪儿?”

“我旁边。”

她先把节目单换了个手拿,才把那只空出来的手伸过来。

我牵住她,往街口走。

这回经过我的旧铺子,窗子果然开着。

里面的灯照到路上,我走过去,把手里的烧饼掰成两半,给她那一半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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