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重生回爸爸住院,我把养老存折交给照顾他的妹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5:31

爸爸住院后,我把他的养老存折交给了妹妹。

病房里一下静了。

小叔盯着那本红存折,嘴角的笑都僵了:“你是他儿子,这么大的钱,让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拿着?”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妹妹心软,管不住钱,把爸爸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八万锁进自己的保险柜。

妹妹守在病床前,擦身、喂饭、陪康复,连女儿发烧都顾不上。

我每个月来一次,核对账目,问她怎么又花了钱。

后来她在回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爸爸没等到她下葬,就咽了气。

亲戚说我是孝子,钱攥得紧,没叫人骗走。

可我整理妹妹遗物时,发现她欠了八万块,还有一本记满爸爸喜好的小本子。

第一页写着:爸怕疼,打针前要握着他的手。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哥说下个月才能报销,囡囡的药费先借……

我抱着本子坐了一夜,才明白自己守住的钱,把谁逼到了墙角。

再睁眼,我回到爸爸住院那天。

这一次,我把存折放进妹妹手里,也把自己带来的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爸的钱给爸花,我出的那份,先把你垫的还上。”

妹妹红着眼看我:“哥,你又想让我替你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因为上辈子,她问过同样的话,而我说的是:你是他女儿,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1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时,我正坐在病房门口。

塑料椅硌着后背,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房贷明天扣,别忘了转钱。

我低头摸自己的手。

指缝没有上辈子送外卖摔车留下的疤,腕表也还在,表盘裂纹是去年妹妹不小心碰出来的。

那时我冲她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她毛手毛脚。

她低头道歉,第二天给我买了条新表带,省掉的却是自己的午饭钱。

病房里传来咳嗽声。

我抬头,看见妹妹陈禾端着脸盆出来,头发匆匆扎在脑后,额前一绺被汗黏住。

她身上那件灰色外套,我记得。

上辈子出事时,交警送回来的袋子里,也有这件外套。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脚边的水瓶。

“哥?”

她吓了一跳,蹲下帮我捡。

我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皱眉。

“你别骑那辆电动车。”

“什么?”

“下雨的时候,尤其别骑。”

她盯着我,慢慢把胳膊抽走。

“我车昨天坏了,坐公交来的。”

我这才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离她出事还有一年多,可我已经把过去的结果当成眼前的危险。

她没有追问,只把水瓶递给我。

“爸醒了一会儿,问你来了没有。”

我推门进去。

爸爸陈国良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鼻梁上的老花镜滑下来半截。

他因为脑梗住院,右手使不上力,嘴角也有些歪,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后面还要看康复。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看我,也是这样盯着我。

那时他已经说不清话,用左手在被子上敲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水,端过去,他却把杯子打翻了。

直到妹妹的遗物送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找她。

“爸。”

我喊了一声,喉咙发紧。

他看着我,慢慢抬起左手。

我赶紧握住,发现他的手比我记忆里暖。

“工作……忙?”

“今天不忙。”

他点点头,又去看门口。

陈禾把毛巾挂好,进来给他掖被角。

“医生说,下午要做检查,我陪您去。”

爸爸嗯了一声,眼神却仍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这些年他总说儿子顶门立户,妹妹再能干也是外姓人家的人。

她一个月跑回来四五趟,换灯泡、买药、陪复查,他见人夸的却是我逢年过节买的两箱牛奶。

上辈子我听着舒坦,如今像吞了根刺。

“爸,我有事跟您商量。”

我坐到床边,把父亲贴身放存折的布袋拿过来。

那是母亲活着时缝的,蓝底白花,袋口已经磨白了。

爸爸盯住袋子,神色立刻紧了。

“钱……给你管。”

上一世,他在这一天把存折交给我,说男人办事稳当。

我真把这句话当了本事,拿着存折,连妹妹替他买的纸尿裤都要问价。

我打开布袋,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给爸爸看清余额。

二十八万四千六百。

“这是您的养老钱,还是您的。”

“我想让小禾先拿着,给您看病、请护工、买日用品,方便她用。”

爸爸的手一下收紧。

陈禾也愣住了。

“哥,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把存折放在床头,先没往她手里塞。

“爸,您愿意吗?不愿意,我们就商量别的办法。”

爸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她婆家……会要。”

陈禾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嫁给周远八年,逢年过节带回来的东西从没少过,上个月还替爸爸交了暖气费。

她没吭声,只把拧好的毛巾重新放回盆里。

水溅出来,湿了她鞋面。

我说:“存折是您的名字,不是给她婆家。每一笔花在哪儿,咱们都记清楚。”

“她不想拿,也不能逼她。要是您同意,咱们先请银行的人问清楚怎么方便您自己支取,再定怎么报账。”

爸爸望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呢?”

“我该出的照样出,该陪的时候照样陪。”

陈禾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床头。

“这是入院那天交的六千押金,票据都在。我不是来要钱,我是怕你以后说不清。”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除收据,还有她手写的花销。

最后一行是打车费,六十八元。

旁边用铅笔写着:先垫,哥说月底算。

上辈子我嫌她连打车费都记,骂她掉钱眼里。

她当着我的面把那一行划掉,第二天又走了四十分钟来医院。

我立刻掏出手机,把六千零六十八转给她。

她没收。

“你先留着,爸还得花钱。”

“这不是施舍,是你垫的钱。”

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三万,是我跟你嫂子商量过的家庭应急钱。我先拿两万出来,算我这一阶段给爸的费用。”

说到这里,我心里狠狠一沉。

我还没来得及跟妻子商量。

我把卡收回去,改口:“我现在给你嫂子打电话,商量好就转。刚才那句是我说早了。”

陈禾看着我,眼里的戒备更深了。

电话接通,妻子许岚正在店里,背景是收银机的响声。

我说了爸爸住院的情况,又说妹妹先垫了钱。

她听完问:“咱们这个月房贷和孩子的学费留够了吗?”

“留够,两万拿出去以后,还剩一万应急。”

“你自己的年终奖还有多少?”

“八千。”

“先用那八千,再从家里拿一万二。小禾垫的你先还,剩下给爸用。以后要追加,咱们再一起算。”

我鼻子一酸,连声说好。

上辈子她也提过请护工,是我嫌贵,说家里有妹妹。

后来她替妹妹说话,我还怪她胳膊肘往外拐。

挂了电话,我当着陈禾的面把钱转过去。

六千零六十八,备注写着还垫付款。

另外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二,备注写着爸爸住院费用,由我们夫妻先出。

“你可以收,也可以让我直接去交到医院账户。”

陈禾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最终只收了第一笔。

“剩下的你自己交。别过两天吵起来,说我吞了你的钱。”

她这句话不好听,却是我应得的。

我站起来:“行,我去交。”

走到门口,爸爸在身后叫我。

“阿叙。”

我回头。

他看看陈禾,声音很慢:“存折……先给她拿。”

妹妹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出一圈水。

2

下午检查结束,爸爸累得睡着了。

我和妹妹坐在走廊,商量钱该怎么用。

她把存折捧在膝上,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爸病得比医生说的重?”

“没有,医生说的你都听见了。”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一时说不出重活一世的事。

说出来,她不会信,我也不能拿一个还没发生的结局要求她原谅。

“以前我把照顾爸的事都推给你,还总觉得自己说了算。”

“我错了。”

她握着存折,指节绷得发白。

“你是刚发现的?”

我没躲:“是。发现得太晚。”

她别开脸,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去年妈的忌日,我请假回来做饭,你在牌桌上待到天黑。爸说你工作累,叫我别催。”

“我端着一桌凉菜等你,周远在家带着发烧的囡囡,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怕你说我不孝,没敢接。”

我记得那天。

我赢了八百块,回来见她拉着脸,还说过一句:做顿饭就摆脸色。

当时她没争,只提起包走了。

“那天是我混账。”

“还有呢?”

她转过来,眼圈红了。

“你每次都说忙。我不是要跟你比谁更忙,我是问你,为什么你的事就叫事,我的事就能扔下?”

护士推着车过来,我们让到墙边。

她把声音压低,眼泪却掉了下来。

“爸病了,我会照顾他。我是他女儿,我也心疼他。但我不想再一边照顾,一边被你们当贼防。”

我从兜里掏纸,递过去。

她没有接,自己用袖口擦了脸。

“那存折你还是拿回去。”

我没有伸手。

“你不想管就不管。爸的钱让爸自己决定,我们请人照顾,也可以由我跑银行。”

“但你垫的钱要还,照顾爸耽误的工,也该算进去。”

她怔住:“算工钱?”

“你少上了多少班,家里多请了谁帮忙,咱们摆出来。不是给你标价,是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陈禾垂下眼,慢慢翻开存折。

“我不是不愿意照顾。爸这人嘴硬,陌生人碰他一下,他都不自在。”

“可我店里刚接了个长期的改衣活,每天得去半天。囡囡幼儿园四点半放学,周远最近跑运输,晚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能陪白天,但晚上不行。”

“那就请夜间护工,我每周请两天假过来。”

她立刻问:“你请假扣工资呢?”

“扣就扣。不能只有你的工不值钱。”

她盯了我很久,忽然把存折递回来。

我心里一沉,却听她说:“先放回爸包里。等他清醒点,咱们一起问清楚怎么取钱,再说谁保管。”

“好。”

我接过存折,放进那个蓝花布袋。

布袋系好时,病房门口传来咳嗽声。

小叔陈国平提着一袋橘子,脸色不太好看。

“阿叙,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

3

小叔把我拉到楼梯间,先递了根烟。

我没接。

“医院不让抽。”

他自己也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爸病着,脑子未必清楚。存折交给小禾,这事不妥。”

“刚才您在门口听见了?”

“我又不是故意偷听,门开着呢。”

他把橘子袋往台阶上一放,压低声音。

“周远那小子不是在外头跑车吗?我听说他跟人合伙买车,欠了不少钱。你妹妹把钱拿过去,一旦贴了婆家,你上哪儿找?”

上一世,小叔也说过这话。

我当即把存折拿走,还质问妹妹是不是想拿爸爸的钱填窟窿。

她气得直哭,说周远的车是单位的,根本没买。

后来我才知道,小叔所说的合伙买车,合伙人是他自己,借钱的人也是他。

不过这一次,我不能凭着旧记忆就认定事情还会照原样发生。

“周远欠不欠钱,我会问他。您从哪儿听说的?”

“街坊都这么传。”

“哪个街坊?”

他脸色沉下来:“我提醒你,你还审起我来了?”

“这不是小事。您说清楚,我才能防。”

“我说不清,你爱信不信。”

他弯腰拎橘子,像要走。

我拦住他:“小叔,还有件事。您是不是也要用钱?”

他动作一顿。

“谁告诉你的?”

“您每回说到钱,先摸耳朵。小时候借我爸自行车也是这样。”

他瞪我一眼,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揉皱扔进垃圾桶。

“我看上一辆二手货车,想跟人合伙跑短途。你爸以前答应,有富余借我五万周转。”

“什么时候答应的?”

“年前。”

“有借条吗?”

“亲兄弟借钱还要借条?”

“亲兄弟借钱也得还。爸现在住院,这钱要留着看病。”

他冷笑:“你爸要是同意呢?”

“那您当面问他。病房里问,别让他一个人着急。”

小叔的笑没了。

我知道他的脾气,越在人前越要面子。

上辈子我拿着存折,自觉有权替爸爸做主。

他磨了我一个月,说车跑起来每月给爸爸利息,我碍于情面取了五万。

钱后来只还回来一万二,爸爸缺钱做康复时,我拿妹妹的工资堵了窟窿。

病房里,爸爸正醒着。

小叔把橘子放下,先问了几句身体,才提起借钱。

“哥,你年前说的五万,我那车主催得急。过两天你要是能办手续……”

爸爸看了眼布袋,又看向我。

他向来心疼这个小十岁的弟弟。

奶奶走得早,是他把小叔带大的,小叔结婚的彩礼也有他的一份。

“国平,车……先等等。”

小叔脸一沉:“人家等不了。”

“爸的治疗和以后康复都要钱。”我说,“您如果急,可以先找银行问贷款,或者少买一辆。”

“你一个当晚辈的,懂什么生意?”

他转向爸爸,“哥,我缺的是周转,不是白拿。你不信我?”

爸爸的左手在被子上摸索,摸到布袋,又松开。

陈禾把水杯放到他手边,没插话。

她知道爸爸最怕别人说他不顾兄弟。

我也知道。

我凑到床前:“爸,钱是您的,您自己决定。但您要借,就把病情和后续花销一起考虑,别因为怕小叔不高兴勉强自己。”

爸爸看了我一眼,嘴唇颤了颤。

“国平,等我……出院再说。”

小叔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我知道了。你们兄妹俩都商量好了,还让我来问什么?”

他摔门走了。

橘子袋留在床头,红色塑料绳被他扯断一根。

爸爸望着门口,脸上尽是难堪。

我剥了个橘子,分瓣放在碗里。

“爸,您要是惦记他,等身体好点再说。现在先顾您自己。”

他用左手捏起一瓣,半天没往嘴里放。

“他以前……也帮过咱家。”

“我记得。妈住院那会儿,他借过咱们两千,后来您还了三千。”

爸爸看了我一眼。

我把碗推近些:“记着他的好,跟咱们现在借不借钱,是两回事。”

陈禾低头收拾床边,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傍晚她去接女儿,我留下陪床。

第一次给爸爸喂水,我把吸管放得太快,他呛得直咳。

护士过来教我扶他坐稳,喝之前先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我手忙脚乱地照做,床单还是湿了一大片。

爸爸看着我,忽然含混地说:“你妹……熟。”

“是,她熟。”

我把床单换下来,背上出了一层汗。

“以后我也得学。”

4

护工是在第二天请到的。

医院提供了几位护工的联系方式,陈禾逐一打电话,问价格、时间和能做的事。

她问得细,连夜里翻身、擦洗以及临时去检查室谁陪同都问清了。

我在旁边记,才发现照顾一个人要考虑这么多。

最后定下的赵阿姨五十出头,说话干脆,先到病房看了爸爸的情况,再谈费用。

“我管夜里这一段,白天家属得接上。要是情况有变化,工作内容也得重新商量。”

她当着我们的面说清价格,陈禾拿笔写下来,叫我拍照。

爸爸起初不乐意。

“花那钱……干什么?”

“我晚上得回去,哥也要上班。”陈禾蹲下来,与他平视,“您要是实在不习惯,先试两晚,不合适再换。”

爸爸皱着眉,半天说:“你留下。”

陈禾的手停在床沿。

“囡囡晚上也要人陪。”

“周远呢?”

“他跑车不定时。我妈不在了,我不能把孩子锁在家里。”

爸爸别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妹妹听清了,嘴唇抿得很紧。

等赵阿姨出去打水,爸爸才看向我。

“女儿……不顶用。”

陈禾站起来,脸色白得像床单。

我心里的火一下窜上来。

“爸,她这两天给您擦身喂饭,替您垫钱,还把店关了两天。她哪里不顶用?”

爸爸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顶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女儿在家,她也得管。您要人照顾,我们请护工,我轮着来。您不能因为她没把自己劈成两半,就说她不顶用。”

陈禾拉了我一下:“算了。”

“不能算。”

我转向她,“你想回家就回,今天晚上我在这儿。”

她站着没动,眼泪掉在鞋尖。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把脸转向墙。

我知道他难受,可妹妹已经难受了这么多年。

当天晚上,我和赵阿姨一起陪床。

爸爸不习惯陌生人帮忙,叫我来扶他。

我手上没经验,折腾了半天,他疼得皱眉,我也急得冒汗。

赵阿姨没有抢,只站在旁边提醒我怎么借力,什么时候停一下。

收拾完,爸爸喘着气,突然说:“小禾……手轻。”

“嗯,她做得好。”

“你叫她……明天早点来。”

我给他盖好被子:“我会告诉她,来不来她自己安排。您要是真惦记,明天跟她好好说。”

他看着天花板,一整晚没再提女儿不顶用。

第二天早上,陈禾带了一小盒南瓜粥来。

她把粥放下,先问赵阿姨夜里怎么样。

赵阿姨笑着说:“你哥忙活半宿,差点把自己也扶床上去。”

我顶着黑眼圈,心虚地咳了一声。

妹妹嘴角动了动,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爸爸看见粥,左手摸了摸碗沿。

“你做的?”

“嗯,没放太多糖。”

他沉默片刻,含混地说:“昨天……我说错了。”

陈禾拿勺子的手顿住。

“爸,我知道您病了心里难受。”

“不是……你不顶用。”

他费力地说完,额头沁出汗。

“你有孩子,要回去。”

陈禾把勺子放下,背过身去。

她没有马上原谅,只说:“粥凉了不好喝,我喂您。”

我出去打水,给他们留了会儿地方。

走廊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带着潮气。

我突然想,上一世爸爸是不是也想过道歉,只是没人教他,也没人站出来替妹妹说话。

但我很快打住这个念头。

上一世没有发生的道歉,不能拿来替我们开脱。

5

爸爸住院一周后,医生说可以考虑转入后续康复阶段。

具体安排要根据他的情况继续评估,家属也要学习日常照护。

我跟陈禾轮流去听,回到病房对着一张纸核对。

她画了个表格,左边写时间,右边写谁来。

周一、周三我请假,周二她上午来,下午回店里,周四周五由我们错开。

晚上交给赵阿姨,周末再看情况调整。

表格贴到床尾时,爸爸看了很久。

“这么麻烦?”

“麻烦也得排。”我说,“不排清楚,最后全落在小禾身上。”

爸爸不吭声。

陈禾却把笔塞给我:“你先别把周三写死。你不是有个项目要验收?”

我愣了一下。

那项目赶了半年,上辈子爸爸住院,我正好借验收为由,整整两周没来医院。

这次我本想硬扛,白天请假,晚上回去补工作。

她说:“周三我店里下午没活,我来。你换周二下午,送爸检查。”

“你怎么知道我要验收?”

“上周嫂子说的。她说你忙得连孩子家长会都没去。”

我有些难堪。

“你不用迁就我。”

“我不是迁就你,是换班。你周二陪完,下周我要带囡囡看牙,你顶我半天。”

她拿笔在表上划了两道,写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按了个手印。

她嫌弃地看我:“你手上有油。”

“刚吃了包子。”

“那你别碰纸。”

爸爸看我们拌嘴,眼角终于松了松。

下午我去交费,发现账户里只剩两千多。

押金扣得比想象快,后续的费用还要继续缴。

我给许岚打电话,她正在仓库点货,听完让我先把剩下的钱交进去。

“家里账我晚上给你看。孩子的钢琴课下个月能不能暂停,我问问她。”

我心里一紧:“不能总从你和孩子那儿省。”

“所以我说问,不是替她做决定。”

她停了一下,“你也别只顾着在病房里当好儿子。你爸的事,咱们得扛,但家里还有日子。”

我说知道。

挂断后,我看着缴费窗口前的人,想起上辈子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回她:我爸养我一场,你就心疼这点钱?

她没再说,后来把自己的项链卖了,补上家里的房贷。

我当时只觉得她终于懂事,甚至没有问项链去了哪儿。

晚上回家,我把爸爸的情况和家里的账摊在餐桌上。

许岚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这个月还能拿五千,下个月要看店里回款。你自己的工资不能提前支?”

“我去问公司。”

她抬眼看我:“你是不是又打算把话憋到没办法了才说?”

“不会。这次我们一起决定。”

女儿陈果抱着作业本从房间出来,听见钢琴课,站在门边。

“爸爸,我可以先停两个月。”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往旁边躲了躲。

“但是我不想以后都停。我练了很久,下个月老师说可以参加演出了。”

许岚看着我,没替她说话。

我蹲下来:“演出你想去吗?”

“想。”

“那就先去。钱的事爸爸妈妈想办法。”

她认真看了我一会儿,才把作业本递过来。

“这道题我不会。”

我接过本子,题目很简单,我却看了半天才看清。

上辈子我以为家人应该互相体谅,结果每个人都在体谅我,只有我从来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6

周二下午,我陪爸爸做完检查,银行的工作人员按约定来了医院。

前一天我打电话咨询过,问爸爸行动不便,又想用自己的存款支付治疗费,该怎么办。

工作人员说要看具体业务和本人意愿,可以先上门核实,再按银行要求办理。

我不懂这些,索性叫陈禾一起听。

爸爸说话慢,工作人员就耐心等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

他能自己回答,遇到没听清的还会让人重复。

问到钱由谁保管时,他指了指妹妹。

“给小禾。”

陈禾看向他:“爸,您想好了?我帮您拿,不代表我能随便花。每一笔都给您看,您不同意的,我不动。”

爸爸点头。

“你……记账细。”

妹妹嘴角抽了一下。

以前爸爸说她记账细,后面往往跟着一句小气。

这次他没有再补。

手续按银行要求办完后,存折仍是爸爸的名字,取用也要依照银行规定。

我们没有把密码写在存折上,更没有把它变成谁的私产。

我把蓝花布袋递给陈禾。

她接过去,仔细放进自己包里最里面的拉链层。

我问:“你愿意管账吗?嫌麻烦可以换我。”

“我先管。你交的住院费也给我看一眼,别到时候算不清。”

“行。”

她拿出一本新的方格本,封面印着两只穿雨衣的小鸭子,是囡囡挑的。

第一页写爸爸的余额,第二页写我和许岚预先出的费用,第三页是她垫付后已经收到的还款。

每一项后面留空,准备夹票据。

爸爸盯着那两只小鸭子,忽然笑了一下。

“丑。”

“您外孙女挑的,说这叫可爱。”

“像你……小时候。”

陈禾愣了,低头看那本子。

她小时候有件黄色雨衣,兜帽太大,走路时总遮住眼。

爸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雨大时就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

那些年他并非没有疼过女儿。

只是后来他总说女儿要懂事,说着说着,便忘了她也会委屈。

“那件雨衣是妈买的。”她轻声说。

“我……付的钱。”

“您就付了五块,妈付了十二。”

爸爸想争,舌头不利索,憋得脸红。

陈禾笑起来,眼角却湿了。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些羡慕。

他们之间的账,并不是一本本子就能算完。

可至少这一次,爸爸愿意把钱交给真正忙着照顾他的人,而不是拿信任奖励一个只会发号施令的儿子。

晚上小叔又来了,还带着堂弟陈凯。

陈凯在手机上给爸爸看二手货车照片,车厢擦得发亮。

“伯,车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便宜不少。错过就没了。”

爸爸看了看照片,眼神有些动摇。

小叔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难,五万不行,两万也成。等车跑起来,先还你。”

我正准备说话,陈禾先把账本拿出来。

“叔,爸的后续费用还不确定,现在不能答应。”

小叔脸一沉:“我跟我哥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钱现在由我替爸记账,我得让他知道账上有什么安排。”

“你拿了存折,就把自己当家了?”

她被刺得脸色一白,仍把本子放在爸爸面前。

“爸,这是目前已经交的钱和接下来预计要留的。您看过再决定。”

爸爸看得慢,我就一项项念给他听。

陈凯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不好。

“姐,谁不知道你们防着我爸?不就是怕钱拿不回来?”

我抬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说清楚,大家就不用猜。”

陈凯被问得一噎。

小叔怒道:“亲戚之间,还没借就咒我还不上?”

“不是咒,是你们要借我们的养老钱。爸病着,不能只听一句保证。”

爸爸抬起左手,打断我们。

“国平,这回……真不行。”

小叔没有再吵,拉着陈凯走了。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陈禾。

“你记着,今天是你把路堵死的。”

陈禾握住账本,没应声。

等他们走远,她才低声问我:“哥,你说小叔会不会真过不去?”

“可能会。可他过不去,不能拿爸的后路去赌。”

她点点头,把账本上的一页抚平。

那晚她回家,我送到公交站。

她忽然说:“其实周远是欠了钱。”

我停住脚。

她苦笑:“你也听小叔说了吧?不是买车,是他爸去年摔了一跤,住院借了三万。我们自己在还,还剩一万多。”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以前你一听我家缺钱,就觉得我回来是打秋风。”

我想起自己前几天的警惕,脸上发热。

“你们现在吃得消吗?”

“能还。周远每个月多跑两趟,我店里也有活。只是这阵子我顾爸,店里少接了不少单。”

“少了多少,咱们也记下来。”

她摇头:“哥,你别什么都急着补。我想先看你能坚持多久。”

公交车进站,她拎起包。

“存折我拿着,不是信了你。我信爸今天说的话,也信这笔钱该花在他身上。”

她上车后靠窗坐下,车门合拢。

我站在原地,看见她打开包,伸手摸了摸布袋还在不在。

7

爸爸准备出院那天,小叔带着两个亲戚堵在病房。

他们一个是族里的长辈,一个是楼上的老邻居,都提着水果。

小叔说得很委屈:“我哥病了,我本想帮忙,结果连看一眼存折都不让。”

老邻居看看陈禾:“你爸这钱,还是交给儿子稳当。”

陈禾正在叠衣服,闻言把衣服放下。

“王姨,您觉得哪里不稳当?”

“我不是说你不好。你有婆家,有时候帮着帮着,就分不清了。”

妹妹脸色沉下来。

“我爸住院押金是我垫的,给他买换洗衣服的钱也是我垫的。您怎么不说,我帮着帮着,把婆家的钱分给娘家了?”

王姨尴尬地笑:“你看你这孩子,我就是提醒一句。”

小叔接话:“那你把账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不就完了?”

“账给爸看,也给我哥看。您想看哪一笔,先说为什么。”

“我是他亲弟弟!”

“我还是他亲女儿。”

陈禾声音不大,却没有让。

上辈子她也这样争过,只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心虚。

她后来把每张票据贴在墙上,证明自己没乱花钱。

亲戚看过之后,夸我会管家,没人跟她道歉。

我走到床边,把爸爸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叔,您要是来帮忙,麻烦下楼办一下出院手续。要是来查账,爸的账不需要向您公开。”

小叔瞪我:“我是为你好!”

“那您先回答我,您说周远欠钱要挪用,是谁告诉您的?”

“我什么时候说他要挪用?”

“楼梯间您说的。周远家确实有欠款,但他和小禾一直自己还。您没有证据,别往她头上扣。”

陈凯这时在门口开口:“哥,你别装了。你让姐管钱,不就是怕自己出钱吗?”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亲戚群里的聊天记录。

小叔昨晚发了条语音,说我把存折甩给妹妹,自己一分钱不掏。

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附和。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把缴费记录、转账记录和轮班表发到群里。

“这些是我已经做的。小禾做的更多,她不欠谁一个解释。”

小叔伸手要抢我的手机:“家丑不可外扬,你把这些发出去干什么?”

“您先在群里说我不出钱的。”

“我又不知道你出了!”

“您不知道,就可以编?”

族里的长辈清了清嗓:“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陈禾看着长辈,忽然问:“我被说要把钱贴给婆家的时候,怎么没人怕难看?”

病房里安静下来。

爸爸撑着床沿,费力坐直。

我赶紧去扶,他摆手。

“存折……我给她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发颤。

“小禾照顾我,钱给我花。谁也……别说她。”

小叔皱眉:“哥,你被他们哄住了。”

爸爸脸一下涨红,抬手拍了拍床。

“我没糊涂!”

他说完喘得厉害,我赶紧扶他靠回去。

小叔看他这样,终于没再顶。

王姨讪讪地说:“老陈,你别急,我们也是关心。”

陈禾把叠好的外套拿过来,给爸爸扣扣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扣了两次才扣上。

爸爸低头看她,左手慢慢碰了碰她的手背。

“别怕。”

妹妹终于哭了。

她抬起胳膊抹眼泪,硬是没停下手里的活。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您这话说晚了。”

爸爸的手停在那里,没再动。

8

出院后,爸爸住回老房子。

那是六楼,没电梯,楼道窄,转弯处堆着邻居的旧柜子。

上辈子我们嫌请人帮忙贵,是妹妹和我一前一后扶他上楼。

爸爸走一层就喘,妹妹肩膀被他抓得青了一片。

这次我提前找了人,和陈禾、周远一起商量,先把楼道里能移开的杂物清理出来。

爸爸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来回搬,脸色越来越不好。

“花钱……丢人。”

“您要是摔了,才真麻烦。”我说。

周远把柜子挪到邻居同意的位置,擦了把汗。

“爸,您别看我。我跑车搬货都干过,这点活算什么。”

周远个子高,话不多,袖口永远洗得发白。

上辈子我看不起他,觉得他挣得不多,还总来老房子蹭饭。

后来妹妹走了,他抱着孩子站在灵堂门口,嗓子哭哑,也没再喊过我一声哥。

现在他把手递给爸爸:“咱们慢点,不赶。”

爸爸犹豫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

那天上楼用了很久,大家都累得够呛,好歹稳稳进了门。

陈禾先把窗户打开,又去厨房烧水。

我把请来的帮手费用结清,回来时,听见爸爸在屋里说:“小远,辛苦。”

周远答得很快:“您以后少说小禾两句,比什么都强。”

厨房里的水壶响了,陈禾掀开盖子,热气一下蒙住她的脸。

爸爸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们开了一次家庭会。

爸爸坚持住自己家,不愿去我家,也不想搬到妹妹那里。

理由很简单:老邻居都在这里,他知道窗外几点有人打太极,也知道楼下包子铺的老板会给他留半个馒头。

我尊重他的意思,但六楼不方便,日常照护不能只靠妹妹往返。

我们商量请白天的照护人员,兄妹轮流来,周末我负责采购和打扫,陈禾负责陪复查和整理用药记录,具体再根据她店里的活调整。

费用先从爸爸的养老钱里出,不够的由我和妹妹按各自能力商量分担。

许岚也来了,拿着笔记每月大致支出。

“还要留一笔应急,别把余额全排满。”

爸爸盯着纸上的数字,脸色难看。

“这么花……能花几年?”

“所以先试一个月,再看哪里能调整。”许岚说,“但该请人不能省。小禾还要上班,阿叙也有工作。”

爸爸低声说:“我成了累赘。”

屋里一下静了。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我告诉他别多想,转头却对妹妹说,老人病了就这样,你受点累。

这次我坐到他旁边。

“您病了,我们要调整日子,确实不轻松。”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受伤。

我接着说:“可麻烦不等于累赘。您以前照顾奶奶时也累,您没把她扔下。现在轮到我们,办法得一起想。”

陈禾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爸,钱够不够,我们每个月一起看。您也别偷着省饭省药,有什么就说。”

爸爸翻开本子,摸到那两只小鸭子。

“你妈……以前也记账。”

“妈那本上全是您的欠条。”陈禾说。

“什么欠条?”我问。

“您答应给她买新围巾,欠了三年。还说退休就带她去看海,也没去成。”

爸爸的手停住了。

妈妈走得早,最后住院时还念叨海,说等出院一定去。

他从没再提过那件事。

陈禾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正要收回,爸爸却低声说:“是我欠她。”

窗外有人敲碗喊孩子回家,声音传上六楼,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合上,半晌才问:“你们还记得她想去哪个海边吗?”

9

妈妈想去的是北边一个小海湾。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同事去旅游,带回来一张明信片。

照片里的海不算蓝,岸边停着几条小船,船头晒着渔网。

她把明信片夹在镜子边,说退休以后要去那儿吃一碗海鲜面。

爸爸总说等攒够钱,等孩子毕业,等他有空。

等到她真的退休,身体却垮了。

陈禾从抽屉里找出那张明信片,边角已经卷起。

背面是妈妈的字:等老陈闲下来,一起去。

爸爸看了很久,左手摸过那行字。

“她那时……说面太贵。”

“那是您说的。”陈禾纠正,“妈说贵也要吃,您说等淡季便宜。”

爸爸没反驳。

那天散会后,我留下给他收拾衣柜。

旧棉袄底下压着一个饼干盒,里面有妈妈的医保卡、发夹和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围巾是深蓝色,针脚有些松。

爸爸看见我拿出来,伸手想要。

“她给我织的。”

“怎么没织完?”

“她说……过完年再织。”

他把那团毛线放在腿上,手指费力地理顺。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长。”

我没接话。

上辈子我也觉得日子长。

妹妹打电话说孩子病了,要我去替半天,我说等忙完。

她说爸爸腿疼,想买个更方便的椅子,我说等月底算完账。

我总在等,等到她再也没机会开口。

“爸,您想不想去海边?”

他抬头看我。

“现在去不了。等您康复好些,问过医生,咱们再看看能不能安排近一点的。”

爸爸低下头,把围巾交给我。

“先收好。”

我把它重新放回盒子,没再许他一定能去。

日子刚有点章法,麻烦就来了。

陈禾的改衣店房租到期,房东要涨价。

她原本看中隔壁街一间小门面,已经和人谈好,准备带着缝纫机搬过去。

可爸爸住院后,她关了几次店,熟客等不及,把一批校服改样的活交给了别人。

新门面的押金和装修费一下凑不齐。

她没跟我说,是囡囡周末来我家玩,随口提了一句。

“妈妈说,不行就把机器搬回家。”

我给她打电话,她在店里,缝纫机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

“你别听孩子瞎说。搬回家也能做,少个门面费。”

“可你以前说,家里地方小,客人上门不方便。”

“方便和钱,总得选一样。”

我问她差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一万八。”

我想起上一世那八万欠款,心口发紧,脱口而出:“我给你。”

“你给我,然后呢?”

“然后你先把店开起来。”

“哥,你跟嫂子商量了吗?”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

“我知道你现在想帮我,可你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的。你拿家里的钱给我,嫂子和孩子怎么办?”

“我可以借给你,写借条。”

“我考虑一下,不急着答应。”

晚上我跟许岚说了这件事。

她没有马上反对,只问:“你打算用哪笔?”

“年终奖剩下的,加上这个月工资。”

“你年终奖不是交住院费了吗?”

“我说错了,是下个月的项目奖金。”

“奖金还没发。”

她把账本推过来,“房贷、孩子的费用、咱们给爸留的应急钱,都在这儿。你可以拿自己的零花和奖金借给她,但不能先答应一个家里承担不起的数。”

我低头算了算,最多能拿八千。

我有些泄气:“她那么难,我却连一万八都拿不出来。”

许岚把笔放下。

“你心疼她,我也心疼。但你有没有问过,她除了钱还缺什么?”

第二天我去店里,发现她最愁的是搬过去以后,老客人找不到地方,新店又要重新积攒客源。

我在公司做设备维护,认识几家附近的商铺。

许岚开杂货店,店里有固定客群,愿意帮她介绍改衣服的人。

周远则联系了常跑的服装仓库,问到一些需要修补的零散活。

陈禾算了一遍,决定先租一个面积更小的门面,装修只刷墙、装灯,旧柜台和缝纫机都搬过去。

我借给她八千,她写借条,约定一年内分次还。

她把借条递给我时,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一下。

“要是还不上,我提前说。”

“好。”

“你别不好意思催。我欠你的,跟爸的账分开。”

我把借条收进钱包。

她看着我,忽然说:“哥,以前我求你借三千,你说借钱容易伤感情。”

我记得那次。

她的缝纫机坏了,想买台二手的。

我刚换了手机,手里不是没有钱。

我说她嫁了人,遇事该找丈夫。

“我后来问谁借的,你知道吗?”

我摇头。

“问妈借的。她把买药省下的钱给我,还让我别告诉爸,说爸知道了会骂我不会过日子。”

我喉咙一紧:“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

“嗯。我还给她,她不要,最后让我给爸买了件棉背心。”

陈禾低头整理线轴。

“她总这么做。把自己的让出去,再叫我们别说。”

我看着她磨破的指尖,想起她在病房里把自己的打车费划掉。

原来我们家最会忍的人,从来不只一个。

10

新店开门那天,爸爸坚持要去。

医生说他目前外出要注意安全和体力,我们便挑了他状态较好的上午,安排好交通和同行的人。

店面只有十几平方米,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小禾改衣。

牌子是我和许岚一起装的,红底白字,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陈禾嫌太大,周远说:“大点好,免得人家找不到。”

囡囡抱着一盆绿萝,非说这是开业礼物。

爸爸坐在门边,看妹妹试缝一条裤脚。

缝纫机哒哒响,她脚下踩得稳,手指推着布,布边很快走出一条直线。

“以前你妈……也会。”爸爸说。

“妈会的比我多。她会织毛衣,还会给你补袜子。”

陈禾把线头剪掉,“您那时袜子破了个洞,妈补完,您说穿着硌脚。”

爸爸有些尴尬:“后来……没说。”

“后来妈给您买新的,把补过的留给自己穿。”

爸爸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看见他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一位老顾客带着孙子的校服进来,裤腿长了,要赶第二天上学穿。

陈禾先看布料,再量尺寸,约好下午取。

她忙起来时顾不上我们,眉头微微皱着,和小时候拆玩具研究齿轮的模样一样。

爸爸看了半天,问我:“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活多不多。您要想知道,可以问她。”

“问了……她不说。”

“您以前问完,总说她赚这点不如回家做饭。”

爸爸脸色一僵。

我没再往下说,扶他去旁边坐好。

过了一会儿,他叫住陈禾。

“店里缺……什么?”

“不缺,刚开张,先这么用。”

“我给你……买台机器。”

妹妹把针插回针垫。

“爸,钱留着您养老。我的店,我自己养。”

爸爸抬头看她,神情像被拒绝了的孩子。

陈禾放软声音:“您要是真想帮我,就把身体养好。我少请一天假,能多做几件衣服。”

爸爸闷闷地嗯了一声。

出门时,他看见墙角有张小凳子,问那是什么。

“给囡囡写作业用的。”

“太矮。”

“她自己选的,说坐着脚能踩地。”

爸爸看了又看,没说话。

第二天,他叫我从储物间找出几块旧木板。

我以为他要扔,结果他比画着说,要给外孙女做个垫脚的小架子。

爸爸以前是木工,手巧,家里的桌椅几乎都是他做的。

病后右手使不上力,连量尺都拿不稳。

我帮他按住木板,他用左手慢慢指位置。

锯子由我来拉,尺寸却量错了两次。

他急得骂:“你……眼睛长哪儿了?”

我也急:“您说左边,我看您指的是右边。”

他抬手要比画,拐杖撞倒了杯子。

水泼了一地,他坐在椅子上,突然不动了。

我拿抹布擦地,听见他低低骂了一句自己。

“废物。”

他以前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做木工时手被划破,还能拿布一包继续干。

现在一块板都扶不住,他比谁都难受。

我把抹布放下,坐到他对面。

“您教我。我手笨,您多说两遍。”

“说不清。”

“说不清就指,指不明白就画。咱们今天做不完,明天接着做。”

他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故意把尺子放反:“师傅,您先看看我这尺对不对?”

“反了。”

“我就说怎么越量越短。”

他终于哼了一声,抬起左手在板上画线。

那架子做了三天,边角磨得圆圆的,送到店里时,囡囡坐上凳子,脚踩上去,喜滋滋地晃。

“外公,这是我的专座吗?”

“你的。”

“妈妈能踩吗?”

爸爸看一眼陈禾:“问……主人。”

囡囡大方地拍了拍架子:“妈妈可以踩,舅舅要交一块钱。”

我掏出硬币,她把钱塞进笔袋,笑得眼睛弯起来。

爸爸也笑了,笑到一半又咳。

陈禾立刻倒水,他接过杯子,先说了句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妹妹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11

爸爸出院两个月,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走。

照护费用、复查交通费、日用品,每一项都不是大数,合在一起却让人心惊。

我和许岚商量,把每个月能拿出的固定金额先定下来。

妹妹也说自己出一部分,但她的店刚开,我建议先少出。

她坚持:“我少出可以写清楚,等店里稳定再调整。但别说你全包,不然以后你难,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们把约定写在账本后面,爸爸也看过。

这不是一纸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契约,只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眼下能做到哪一步。

可再清楚的安排,也挡不住临时的变故。

那天上午,我在公司设备间检修,手机放在柜子里。

等我出来,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妹妹,四个来自赵阿姨。

我心一下沉到底,立刻回拨。

陈禾声音发哑:“爸摔了,我们在医院。你先别急,医生正在看。”

我赶到时,爸爸躺在急诊留观区,额头贴着纱布。

赵阿姨站在床边,衣服上沾着灰,眼眶通红。

原来她去厨房热饭,爸爸想自己去卫生间,没等人扶,走到门口失了平衡。

她听见声音赶过去,已经晚了一步。

医生检查后说暂时没有发现需要立即手术的问题,但要继续观察,并按医嘱复诊。

我腿一软,扶住床沿。

上一世爸爸也摔过,但那是在半年后,摔得更重。

我一直以为自己记得时间,就能提前避开危险。

可这次请了人,换了安排,他还是摔了。

我盯着赵阿姨,怒火几乎要冲出口。

“您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起来?”

她连声道歉,说自己应该把饭提前准备好,不该离开那么久。

陈禾挡在她前面:“哥,先听爸怎么说。”

爸爸闭着眼,声音很小:“我叫她……去热饭的。”

“您为什么不等?”

“我自己能走。”

“能走?您看看现在!”

我声音大了,旁边床位的人都转头。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

“我上个厕所……也要人看着?”

“那也比摔坏强!”

他猛地别开脸。

陈禾把我拉到帘子外。

“你小点声。”

“他差一点就——”

我没说下去。

上一世爸爸躺在地上的样子、妹妹电话里压不住的哭声,一齐涌上来。

我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搬空,再把每个人按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妹妹却盯着我:“哥,你是怕爸再摔,还是怕自己担责任?”

“都有。”

我说完,她愣住了。

我也愣了。

“我怕我没做好,怕你们出事,怕到时候我什么都补不回来。”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怕。可你刚才那样吼,爸以后更不敢说自己想干什么。”

她指了指帘子里,“赵阿姨已经吓坏了。她有责任,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改,可你不能只找一个人骂完,就当事情解决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去向赵阿姨道歉。

她擦着眼泪,说自己也有疏忽,愿意一起调整照护方式。

等爸爸情况稳定,我们请教医护人员,结合家里的实际情况重新整理动线,在容易滑的地方加防滑措施,把常用物品放到容易拿到的位置,也约好他起身前先叫人。

我提出给他用一个方便呼叫的铃。

爸爸听完就皱眉:“我又不是小孩。”

我正要劝,陈禾拉住我。

“爸,您不喜欢铃,咱们换别的。您能接受喊一声吗?”

“能。”

“喊了以后,等人回应再起来。”

“我等。”

他说得不情愿,却还是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车座里,一直看窗外。

我想说对不起,开口又咽下去。

直到车停在楼下,他才问:“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握着方向盘,半晌才说:“不是。您想做什么,我们一起找安全的办法。我今天不该冲您吼。”

他没有回答。

我下车打开车门,等他自己把左手递过来。

他递过来了,却没看我。

12

爸爸摔过以后,有两天没怎么搭理我。

我去家里送菜,他让赵阿姨接;我问他晚上睡得怎么样,他只说还行。

陈禾劝我:“他不是记仇,是觉得丢脸。”

“我知道,可他也不能拿身体赌气。”

“你又来了。”

她把菜篮子递给我,“你想让他听你的,也得先听他想要什么。”

我嘴上应了,心里仍有些不服。

直到第三天下午,赵阿姨临时有事请假,我去陪爸爸。

他坐在窗边,看楼下有人下棋。

我把水果削好,放在桌上。

他不吃,只盯着窗外。

楼下两个老人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对方悔棋,一个说自己只是手滑。

爸爸看得入神,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下去?”我问。

“不了。”

“我扶您,走不动就坐一会儿。”

他看着我:“你不怕我摔?”

“怕。所以咱们先把路想好。”

我给楼下棋友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把转角处空出来,又问了爸爸当天感觉怎么样。

他坚持试试,我们便慢慢下楼,走累了就停。

到了楼下,他额头都是汗,却不肯回去。

棋友老丁看见他,故意说:“哟,陈师傅,棋摊都快让别人占了。”

爸爸嘴角一翘:“你那……臭棋。”

老丁把位置让出来,棋盘摆在他面前。

爸爸左手捏棋子,挪得慢,老丁便等。

他走错一步,自己先急了,要把棋子拿回来。

老丁笑:“刚才谁说人悔棋不要脸?”

爸爸瞪着他,半天也笑了。

我站在一旁,突然想起他出院后很少这样笑。

我只顾着安排谁照顾他、钱怎么花,却没问过他想不想下楼,想不想见老朋友。

回家后,爸爸靠在椅子上歇了很久。

我有点担心,问他累不累。

“累。”

他喝了口水,又说:“高兴。”

我在账本旁边加了一页,写上爸爸想做的事。

第一条:天气合适时下楼下棋。

第二条是他自己要求的:给囡囡的垫脚架再磨一遍,边上有点毛。

第三条,他想了很久,让我写:等身体允许,去看看海。

我把笔递给他,让他用左手签名。

他写得歪歪扭扭,写完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说:“像小学生。”

“那我给您画个小红花?”

“滚。”

他骂完自己先笑了。

那天晚上,小叔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车,带了一袋爸爸爱吃的馒头,还说要陪哥哥下棋。

我没有拦。

他和爸爸毕竟是亲兄弟,过去那些一起熬过的日子,不是我一句防着他就能抹掉。

两人下到一半,我去厨房洗碗。

回来时,听见小叔说:“哥,我不是要你白给。你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我用一个月,给你两千利息。”

爸爸手里的棋子停住。

“你借……多少?”

“十万。”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比上辈子还多了五万。

小叔看见我,神色一变,随即笑道:“阿叙,你来得正好。我跟你爸商量点事。”

我把碗放下:“您上次说五万买车,这次怎么变十万了?”

“车行还有个机会,连车带货源一起接。错过可惜。”

“合同呢?”

“还没签,得先交订金。”

“货源是谁的?货车现在归谁?有没有欠款?”

小叔把棋子往盘上一扔。

“你查户口呢?”

“您要借的是十万。爸现在一年花多少钱,您也看见了。”

爸爸皱眉:“你别……这么说话。”

我火气往上冒:“那您说怎么说?他前两次问您借钱,都没说清怎么还。”

小叔立刻接话:“哥,你听听。他这是嫌你拖累他,怕钱不够花!”

爸爸脸色沉下去。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可话已经出口。

小叔趁势说:“我拿钱是去挣钱,又不是去赌。你们天天把哥关在家,钱也不让他自己做主。”

爸爸拍了拍桌子。

“钱是我的。”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拳头。

“是您的。您可以决定借不借,但至少先看清楚合同和还款来源。”

小叔说:“合同是商业秘密,怎么能随便给你们看?”

“那就等您愿意拿出来再谈。”

他还想争,爸爸却抬手止住。

“国平,材料……拿来。”

小叔盯着他,半晌说:“哥,你以前不会这么防我。”

“以前……你借的三千,拖了两年。”

爸爸说得慢,却一字不漏。

“我记得。”

小叔的脸红了。

他提着空袋子走了,门关得震天响。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陈禾打电话来,说存折不见了。

13

我赶到妹妹店里时,她正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倒出来。

钥匙、纸巾、量尺、账本,还有囡囡的一支彩色铅笔。

唯独没有蓝花布袋。

“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我问。

“昨天去爸家对账,还在。晚上小叔说来拿爸给他的旧工具,我给他开过门,包放在客厅。”

她说完,自己先摇头。

“不能说就是他拿的。我回家路上还去过菜市场。”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按工作人员提示处理,先把可能的风险控制住,再准备办理后续手续。

陈禾站在柜台边,脸色越来越白。

“哥,对不起。”

“先找,找不到就按程序办。你别急着认错。”

她猛地抬头:“怎么能不认?东西是我保管的。”

我看见她指尖扎了个针眼,血珠正往外冒。

“保管出了问题就处理,处理完再看责任。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钱出事。”

话说得稳,我心里却像被火烤。

上一世我最怕的就是存折丢了,锁进保险柜后,每个月都拿出来数一遍。

我以为那叫负责。

可看着妹妹慌得手抖,我知道自己如果此刻说一句你看我早说过,她可能再也不会接任何托付。

我们分头找。

她回菜市场问摊主,我去爸爸家,沿着她昨天走过的路找。

爸爸得知消息,先是着急,听说已联系银行,才稍微安定。

“她……丢了?”

“目前还不确定。”

“那么大的人……”

他的话停在一半。

我把水杯递给他:“我们先找。找不到就补办。”

爸爸接过杯子,半晌说:“你妹……不会乱拿。”

我点头。

傍晚,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打电话给陈禾,说捡到一个布袋,被压在摊位后面的纸箱下。

里面的存折还在。

陈禾赶到时,豆腐摊已经收了,阿姨专门等她,手里捧着那个袋子。

“昨天你买豆腐时拿手机付款,袋子大概跟着钱包一起掉了。我收摊才看见,今天打听了一圈。”

陈禾连声道谢,要给钱,阿姨说什么也不收。

我拿了两盒牛奶送去,她才笑着收下,说以后常来买豆腐就行。

回店里,妹妹把布袋放在桌上,半天没打开。

“差点冤枉小叔。”

“你刚才没认定是他。”

“我心里想过。”

“想过不等于事实。下次少把存折带来带去,按银行说的办法做好保管。”

她看我一眼:“你不骂我?”

“骂能让它早点回来?”

“以前能。”

我愣住。

“以前你骂完,事情就归我收拾。你觉得自己骂得对,我不敢再出错,大家都省事。”

她把布袋推到我面前。

“哥,要不还是你拿着。”

我没有碰。

“你是不愿意管了,还是怕我们怪你?”

“都有。我真的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开店、接孩子、照顾爸,还有每次拿着这本存折,我都怕哪天少一分钱,你们又说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存折交给她,以为是在还她应有的信任,却也把一份责任放到了她身上。

“那就换我管一阵。账还是一起看,支出按爸的意思办。”

她睁眼:“你不觉得我推事?”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盯着我,眼里慢慢泛红。

“我想歇两天。”

“歇。爸这边我来安排,店里需要帮忙也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突然笑了。

“店里你别碰缝纫机。上回你帮我穿线,把针弄断了。”

“那我搬东西总行吧?”

“搬东西可以。别跟客人说我收费便宜,你一说,别人都想再砍一刀。”

我也笑了。

走出店门,天已经黑透。

我把布袋放进贴身的包里,第一次明白,接过来不意味着夺回权力,也可以只是让她喘口气。

14

妹妹休息的第一天,我接到了公司主管的电话。

项目验收后,部门要安排两个人去外地驻场,时间大约三个月。

过去这活轮不到我,补贴高,表现好还可能升组长。

主管说:“你经验够,客户也认可你。周五给我答复。”

我拿着手机,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三个月,爸爸的照护怎么办?

如果拒绝,机会可能就给别人了。

我这些年工资涨得慢,许岚的店也不稳定,家里并不宽裕。

上辈子我没遇到这个机会,因为那时为了陪爸爸,我和公司闹得很僵,后来辞了职。

现在我改变了一些事,新的选择也跟着来了。

晚上回家,我把驻场的事说了。

许岚先问待遇,又问公司能不能安排轮休。

“每月能回来一次,但路上要花时间。”

“你想去吗?”

“想。”

说出口后,我有些愧疚。

许岚却说:“想去就算账。你去以后,爸那边多出来的照护费用是多少?小禾能不能接?不能接就请人。”

“我怕她觉得我又把事推给她。”

“那你先问她,别替她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陈禾,她正给一件婚纱改腰。

白纱铺满半张桌子,她把针别在嘴边,听我说完,先把针取下来。

“你想去?”

“想。补贴不少,对以后也有好处。”

“那你去。”

我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她接着说:“但我不能替你接全部的班。我店里周末活最多,囡囡也要上兴趣班。”

“我已经问过赵阿姨,她白天有两天能多来。剩下的我再找人,钱从我的补贴里出。”

“新的人要先试,爸不一定习惯。”

“嗯,我准备走之前陪着磨合。”

她把婚纱翻过来,检查里衬。

“哥,你不用一有自己的事就觉得对不起我。我不想你一辈子守在爸床边,然后有一天怪我耽误了你。”

我张了张嘴。

她没抬头:“但你也别一走就找不到人。出了事,电话要接,做决定要一起做。”

“好。”

她这才看我:“还有,账本你走之前交回来。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这三个月我在本地,方便。”

“你上次说累。”

“我歇了两天,店里的活也理顺了。以后累了我会说,你别装听不见。”

我把蓝花布袋交还给她。

她接过去,放进店里带锁的抽屉。

钥匙挂在她胸前,和量尺挨在一起。

爸爸知道我要走,脸色不好。

“这么远?”

“高铁几个小时,能回来。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钱够花……还去干什么?”

我坐到他身边:“我想升职,也想多挣点。家里要用钱,我自己也不想错过机会。”

他不说话。

我以为他会怪我,结果他过了很久才说:“你小时候,我去外地做活,一走半年。”

“我记得。您回来给我带了个木头小船。”

“给你妹……带的发卡,她不喜欢。”

“她不是不喜欢。那发卡夹得头疼,妈给她包了层布,她还戴了好几年。”

爸爸愣住:“她没说。”

“她那时候怕您觉得她不懂事。”

他垂下头。

“你去吧。家里……我们想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我们,已经把妹妹算进去了。

15

驻场的第一个月,我每天晚上给爸爸打视频。

起初我总问他吃了什么、药有没有按医嘱用、今天走了几步。

问到第五天,爸爸把手机塞给赵阿姨。

“你告诉他,我没饿死。”

赵阿姨笑得直抖,我隔着屏幕也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我少问清单,多听他说楼下的事。

老丁下棋输了不认账,包子铺换了新蒸笼,囡囡考试得了一百,把试卷贴到外公家的冰箱上。

他讲话仍慢,有时一个词说不出来,我就在屏幕这头等。

以前我总抢着替他说完,他一急,越发说不清。

现在等他自己找到那个词,他会得意地抬一下下巴。

我也不是时时都做得好。

有一晚设备出了故障,我在现场忙到凌晨,错过妹妹的电话。

等我回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她没有接。

我心跳得厉害,连打好几遍,最后是周远接起来。

“哥,没事。囡囡发烧,小禾带她去医院了,我刚赶过去。”

“爸呢?”

“赵阿姨在。小禾本来想问你明天能不能找人替半天,她要陪孩子复诊。”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羞愧。

“我现在联系。”

“她已经找许岚帮忙了。嫂子明天上午过去。”

我连夜给许岚发消息,她回了一个困倦的表情。

第二天中午我打电话道歉,她在店里吃饭。

“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怪你没接到电话。”

“但我答应过小禾,不能失联。”

“那你想办法。你们现场不让带手机,可以跟同事留个紧急联系号码,提前告诉家里。”

我去找主管说明情况,留下现场值班电话,又把工作时段告诉家里。

陈禾听完只说:“行,我记下。”

我问囡囡怎么样。

“退烧了,还不肯吃药,说药苦。”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娘的抗议:“妈妈,你也怕苦!”

陈禾笑了:“对,我们一起怕。”

那笑声让我想起上一世最后那通电话。

她说囡囡病了,问我能不能过来。

我正在外面吃饭,觉得她总拿孩子当借口,回了一句:爸也病着,你当妈的就不能先顾老人?

她安静了很久,说好,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她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出了事故。

眼下距离那一天还有九个月。

我一直记着日期,却不敢只相信日期。

我主动问周远:“以后你不在家,囡囡生病,除了小禾还有谁能帮忙?”

他说他姐姐住得近,但平时上班,得提前打招呼。

我又和许岚商量,列出我们各自能联系到的人,紧急时先找得到人,再谈谁替谁还这份情。

妹妹看见名单,笑我小题大做。

“你是不是要给咱家办个值班室?”

“我上辈子欠了太多班。”

“你说什么?”

“我说,以前我缺席太多。”

她没笑了。

“哥,我还记得你以前怎么说我的。有时候你现在对我好,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你又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缝纫机停下。

“我知道。”

“你别急着让我信。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说过的话尽量做到,我慢慢看。”

“好。”

她又说:“还有,嫂子今天帮我接孩子,我转钱她不要。你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自己说,她想吃你做的葱油饼很久了。”

“那我周末给她做。”

她顿了顿,“你的没有。”

我笑了:“行,我看着你嫂子吃。”

16

第二个月,陈凯找到了爸爸家。

那天我不在本地,事情是陈禾后来告诉我的。

她接到赵阿姨电话赶过去时,陈凯正站在客厅,桌上摊着一张纸。

他说小叔买车交了订金,合伙人却临时反悔,钱卡在里面。

现在对方催剩款,如果拿不出来,订金可能打水漂。

小叔不敢再来求爸爸,就让儿子试试。

“伯,您借我们六万,车提出来就能跑,最多半年还。”

爸爸皱着眉,问他订金交给了谁。

陈凯把纸递过去,是一份意向协议的复印件,付款对象是一家商贸公司。

陈禾看了看,发现协议上写着订金退还要满足哪些条件,但她也看不懂对方有没有权利扣。

她没有直接说被骗,只问:“合同原件和付款凭证呢?”

“在我爸那里。”

“让他拿来,我们找人看看。”

陈凯急了:“等你们看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向爸爸,“伯,我爸那天跟您吵完,回家一晚上没睡。他嘴硬,可他真把您当亲哥。”

爸爸看着侄子,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让你爸……来。”

陈凯打电话,小叔半小时后到了,头发乱着,眼里都是血丝。

他拿来原件和付款凭证,又说车主下午就要结果。

陈禾给我打视频。

我在宿舍里看着屏幕上的几个人,胃里发紧。

小叔抢先说:“你放心,钱不经过你手。我哥同意就行。”

“爸,您想借吗?”我问。

爸爸沉默。

小叔急得直搓手:“哥,我知道以前还钱拖过,可这次不是小数目,我比谁都怕。”

爸爸终于说:“他那……两万订金,是借的。”

“您怎么知道?”

“昨天……他来过。”

我一怔。

原来小叔早就来求过,爸爸没有告诉我们。

他看着屏幕,像在解释:“我想……帮他。”

我压住火:“您有权决定。但合同里写了什么,我们都不懂。先找懂的人看,别急着再投六万。”

陈凯不满:“你就是不想借。”

“对,我不想让爸在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借。你们要是确定能挣钱,把材料给懂行的人看,不吃亏。”

周远跑运输,认识一位做车辆买卖的熟人,但他也没法只看几张照片就下结论。

我们约好带材料当面咨询,再核实车和对方的情况。

小叔开始不愿意,陈凯却拦住他。

“爸,都到这份上了,让人看看吧。”

那天下午,他们拿着材料去找人,又联系协议上的公司核实。

回来后,陈禾给我打电话。

事情并没有小叔说得那么简单。

车确实存在,但所谓固定货源只是合伙人的口头承诺,协议里没有保证;订金能否退还也有争议,需要双方进一步协商。

更要紧的是,小叔除了那两万,还借了别人四万,准备凑首付款。

加上想借爸爸的六万,他将背上十二万债务,能不能按期还,全看货源能否落实。

小叔在视频里红着脸:“我本来想等车跑起来再说,怕你们笑话我。”

爸爸盯着弟弟,手抖得厉害。

“你拿……什么还?”

“我能跑,我身体好。”

“货呢?”

小叔答不上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爸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陈禾。

“存折……拿来。”

妹妹脸色一变,仍从包里取出布袋,放到他手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爸爸摸着布袋,声音很慢。

“这是我跟你嫂子……攒的。”

小叔伸出手,爸爸却把布袋推回陈禾那边。

“你嫂子走前说,老了不能拖孩子。我病了,已经拖了。”

“这钱……我不能借。”

小叔僵在那里。

“哥,你真看着我赔?”

爸爸眼眶红了:“你先把合同……拿去问清楚,能退多少退多少。缺的,我陪你想。”

“怎么想?你连六万都不肯拿!”

陈凯拉住他:“爸,别说了。”

小叔甩开儿子,声音发颤:“我小时候,是你背着我去卫生院的。你说过,有你一口吃的就有我的。”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记得。”

“那你现在——”

“我也记得……你嫂子疼得睡不着,舍不得买新被子。”

爸爸的手落在蓝花布袋上,“她缝的袋子,她攒的钱。我不能拿她的命,替你赌。”

小叔怔住了。

我隔着屏幕,看见陈禾的眼泪落在账本上,把一格数字晕开。

小叔最后没借到钱,带着儿子走了。

他走前把门轻轻关上,没有再摔。

晚上爸爸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心软。

我说:“您是心疼他。”

“我差点……答应。”

“可您最后想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妈以前总劝我,先顾家。我嫌她小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有些人不在了,迟来的明白只能由活着的人自己背着。

17

小叔的事拖了一个多月。

他最终没有再买那辆车,找人协商后退回一部分订金,剩下的损失和借款由他自己慢慢还。

他心里仍有气,很长时间没来爸爸家。

爸爸嘴上不提,吃饭时却常往门口看。

我没有替他去劝小叔。

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也该由他们自己决定怎么续。

我驻场结束回家,升职结果还没下来,先把攒下的补贴分成三份。

一份还给家里的应急账户,一份留作爸爸后续照护的预算,剩下的请许岚和女儿吃饭。

陈果挑了家小火锅店,点了一盘虾滑,还要自己挤。

挤出来的形状歪七扭八,她很得意:“这是海豚。”

许岚看了看锅:“我以为是拖鞋。”

女儿不服,夹起来给我看。

我盯着那块虾滑:“像一只努力游泳的拖鞋。”

她把虾滑放进我碗里:“爸爸吃掉证据。”

吃饭时,许岚问我:“以后还去外地吗?”

“公司可能还有安排,但不会每次都接。到时候先跟你商量,也看看爸那边能不能排开。”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不是不让你去。”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青菜,“以前你说照顾爸,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提意见,你觉得我不孝;我帮忙,你又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你肯问我,我也得告诉你,我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

我放下筷子:“你说。”

“临时帮忙可以,长期固定陪护我做不到。店里离不开人,果果也要接送。钱可以一起商量,但咱们得给自己的老年留一点。”

“好。”

“你别只说好。写下来,省得你下次又拍脑袋答应。”

我拿出手机记。

陈果探头看:“爸爸,你还要写我的。”

“你说。”

“我可以陪爷爷下棋,但不能让我每次周末都去。我也要跟同学玩。”

“收到。”

我郑重记上,她满意了,继续挤第二只拖鞋。

一周后,公司公布名单,我升了组长。

工资涨得不算惊人,但每个月多出的部分足够覆盖爸爸的一部分照护费用。

我把消息告诉妹妹,她发来一句:恭喜,请客。

紧接着又补一句:借你的八千,先还两千。

转账很快到账。

我问她店里钱够不够周转。

她发来一张照片,新店的墙上挂满改好的衣服,门口站着两个等取衣的客人。

“够。我接了学校演出服的修改,忙得脚不沾地。剩下的按借条还,你别跟我客气。”

我收下钱,回复:好,下次请你吃饭,不拿还款抵。

她回了一个大拇指。

爸爸听说我升职,高兴得给老丁打电话,恨不得全楼都知道。

我在旁边笑:“您以前也没少夸我。”

他看我一眼,突然拿起手机,拨给陈禾。

“你那个……学校的活,做得好。”

妹妹大概说了什么,他很认真地听。

“嗯,等你忙完,来吃饭。我让你哥……买鱼。”

挂断后,他冲我扬扬下巴。

“你买。”

“为什么是我?”

“你涨工资。”

我故作心疼地捂住口袋,他笑得停不下来。

18

那场雨来的时候,距离爸爸住院已经一年多。

天刚亮,我就听见雨点砸在窗台上,密得像有人撒了一把豆子。

我翻身坐起,抓起手机看日期,手心瞬间湿了。

这是上一世妹妹出事的日子。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最后,她才迷迷糊糊地开口:“哥,几点了?”

“你今天别骑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下雨不能骑快。你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

“今天最好别骑。”

“我今天要送一批衣服,客户中午要用。”

“我送。”

“你今天不是陪果果演出?”

我愣住。

女儿盼了很久的钢琴演出就在今天上午,我答应过坐在第一排。

陈禾也想起来了:“哥,我自己叫车,衣服不多,装两个袋子就行。”

“我还是过去。”

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过来,果果怎么办?”

“我跟她解释。”

“你解释完呢?让她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自己在台上找不到你?”

我握紧手机。

上一世她死在雨里,我从来没有机会跟她解释。

我宁可女儿怪我,也不能再失去妹妹。

可我张口之前,许岚从卧室出来,听见了后半段。

她没有抢我的手机,只问:“小禾那边具体需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送衣服,两个袋子。”

“周远呢?”

电话里陈禾说:“他昨晚就回来了,早上在楼下取车。我让他送。”

我仍不放心:“雨这么大——”

“哥。”

陈禾打断我,“我知道你担心,可我不是只能等你来救。我有丈夫,有朋友,也会自己叫车。”

我想说你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又知道自己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困惑。

“让我确认你到了,好不好?”

她沉默片刻:“可以。到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也答应我,去看果果。”

我答应了,挂电话后却仍坐不住。

许岚把演出的衣服放在床上。

“你很害怕。”

我点头。

她看着我:“你可以担心小禾,也可以把安排再核实一遍。但如果已经有人陪她,你就别让果果一个人在台上等。”

我给周远打电话,他说车已经停在楼下,正检查雨刷。

我又把客户地址和妹妹约定的到达时间记下来。

做完这些,心还是悬着。

去演出现场的路上,雨刮器一下一下摆,我的目光总往手机上飘。

陈果抱着琴谱坐在后座,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猛地回头:“怎么会?”

“你一直不看我。”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对不起。爸爸在担心姑姑,但我想看你演出,很想。”

她想了想,把琴谱往前递。

“那你先帮我看一眼,我最后一页有没有拿反。”

我接过来,纸张边缘被她翻得发软,铅笔标记密密麻麻。

她练了几个月,我只听过几次完整的。

到了礼堂,她要去后台,我蹲下来给她整理领口。

“我会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和她拉了钩。

演出开始前,妹妹发来消息:衣服送到了,周远陪我吃面,雨小一点再回。

照片里,两碗热面摆在桌上,周远的手正把醋瓶递给她。

她的袖口干干净净,那件灰外套也没有穿。

我盯着照片,眼眶一下热了。

上一世的那条路没有消失,雨也没有听我的话停下。

可这一次,她身边有人,孩子有人照顾,爸爸也不用她一个人守着。

台上的主持人报到陈果的名字。

我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女儿坐到琴凳上,先朝台下找了一圈。

看见我,她的肩膀松下来,认真把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我终于没有再看手机。

曲子中间她弹错了一个音,手指停顿半拍,又接着往下弹。

台下没有人笑。

我看着她挺直的小背影,鼓掌时手掌都拍红了。

演出结束,她扑过来问我:“你听见我弹错了吗?”

“听见了。”

她脸垮下来。

“但是你没停,还把后面弹完了。我觉得特别厉害。”

她看着我,慢慢笑起来。

“老师也这么说。”

中午我们去接爸爸吃饭,妹妹和周远已经到了。

她看见我,故意转了一圈。

“人完整,衣服也干着。陈组长,请验收。”

我本来想笑,嘴一张却哽住了。

她察觉不对,走近两步。

“哥,你到底怎么了?”

饭店包间里,爸爸正跟囡囡争论演出服好不好看,许岚招呼周远点菜。

没有人注意我们站在门边。

我看着妹妹,想把那些痛苦全说出来,又怕把她拖进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噩梦。

最后我只说:“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出了事,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她怔了怔。

“所以你从爸住院那天就不对劲?”

“嗯。”

“梦里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发红的眼睛,似乎明白那不会是个好结果。

“哥,梦是梦。”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现在在这儿。你要是害怕,就看看我。”

我用力点头。

她把纸巾塞进我手里,故作嫌弃:“别在门口哭,待会儿爸以为我又欺负你。”

我擦了把脸:“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小时候你抢我的糖,我把糖纸塞你书包里,妈以为你偷吃,罚你站墙角。”

“原来是你?”

“是我。”

她得意地扬眉,转身进了包间。

我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叫爸爸先别动筷子,等服务员把鱼端上来。

那声音清清楚楚,落在热腾腾的人间。

19

又过了大半年,爸爸提出想去海边。

他现在仍需要人陪着,出远门也要考虑身体和路途,不能说走就走。

我们先带他去复查,向医生说明计划,再根据建议把行程安排得宽松些。

他惦记的那个海湾路途太远,我们便先选了一处较近、交通方便的海边。

“不是你妈说的地方。”他有些遗憾。

“先去近的。”陈禾说,“您要是觉得吃得消,以后再商量远的。”

爸爸点头,却坚持把妈妈的明信片带上。

出发前一晚,小叔来了。

他瘦了些,手上有新的茧,拎着一袋自己做的馒头。

陈凯陪他进门,把一叠钱放在桌上。

“伯,这是我爸以前欠您的两千,还剩下的部分。他让我送来。”

爸爸愣了:“早就……不记了。”

小叔低头说:“我记着。”

原来那次车没买成后,他跟人做搬运,挣得不多,先把外面的借款慢慢还上。

他没有突然发大财,也没有因为一次拒绝就把哥哥恨到底。

可他仍会想起那笔没借到的钱。

“那时候我觉得,你病了,钱就该攥紧。后来自己欠了债,才知道晚上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我还是觉得你有钱,帮我一把也不难。”

爸爸望着他,脸色沉下来。

小叔却接着说:“可那是你的钱。你不借,我也不能编小禾的闲话。”

他转向妹妹,“那事我说错了。周远欠的钱,他自己还,跟你爸的存折没关系。”

陈禾捏着账本,没有立刻应。

“叔,您在群里说过我,我希望您也在群里把话说清楚。”

小叔脸上挂不住:“一家人,至于吗?”

“当初您在群里说的时候,也没觉得难为我。”

陈凯看了看父亲,把手机递过去。

小叔别扭了好一阵,终于按住语音键。

“之前我说小禾可能把她爸的钱贴给婆家,是我没弄清楚,话说错了。老哥的钱是他自己交给小禾保管,花销也都有账。”

语音发出去,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王姨发了个尴尬的表情,说自己当时也听信了,向陈禾道歉。

妹妹看着屏幕,肩膀慢慢放松。

“我收到了。以后别再这样。”

小叔嗯了一声,把馒头往爸爸面前推。

“你不是要去海边?路上带着,饿了吃。”

爸爸摸了摸袋子,声音低下来:“你也……别太累。”

“我知道。”

他们没有抱头痛哭,只是坐下来下了一盘棋。

小叔走错一步,想悔,爸爸按住棋子不让。

两人吵了半天,最后小叔输了,说明天再来讨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海边风大,许岚给爸爸围上围巾,那条深蓝色的,是妹妹把妈妈没织完的部分续上的。

针脚新旧不同,接头处还有一点歪。

爸爸摸着围巾,问她:“你会织?”

“现学的。拆了好几回,您要嫌丑就还我。”

“不还。”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海浪拍上岸,退下去时留下一道白沫。

囡囡和陈果在沙滩边捡贝壳,周远追着她们,提醒别往水里跑。

我扶爸爸坐稳,陈禾拿出那张明信片。

她把照片对着海,笑着说:“妈想看的船没有,这里都是游客。”

爸爸看了很久。

“她要是来了……会嫌面贵。”

“然后还是要吃。”我说。

“对。”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从眼角流下来。

陈禾没有劝,只把纸巾放在他手边。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擦干净,问我们:“面呢?”

“已经找好了。”许岚指指不远处的店,“问过价格,您可以放心吃。”

“我付钱。”

“您的钱在小禾那儿。”

爸爸看向妹妹,故意板起脸:“陈会计,给不给?”

陈禾打开包,取出钱包。

“给。但今天是您请客,不能吃完又说贵。”

“我不说。”

“大家作证。”

孩子们立刻举手,连小叔刚发来的视频通话里都传出陈凯的笑声。

吃面的时候,爸爸把虾剥得慢,陈禾要帮,他摇头。

她便把自己的碗往前推,让他剥好后放进去。

“您慢慢剥,我等着。”

爸爸低着头,左手笨拙地忙了半天,终于把一只完整的虾放进她碗里。

陈禾看着那只虾,轻声说:“谢谢爸。”

他没抬头,耳朵却红了。

回程的车上,两个孩子睡着了。

爸爸靠着座椅,手里握着那张明信片,围巾盖到胸口。

陈禾坐在他旁边,翻开小鸭子账本,记下今天的花费。

写完,她把本子递给爸爸看。

爸爸扫了一眼,指着最后一行。

“这碗面……真贵。”

妹妹抬头瞪他。

他忍了两秒,先笑出声。

车窗外,海渐渐远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妹妹把账本收好,又替爸爸把滑落的围巾拉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小禾,你也歇会儿。”

她没有抽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握稳方向盘,放慢了车速。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们都在车上。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