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方的白炽灯烤得人后背发烫,梁萌的拳套还悬在半空,指尖隔着皮革都能感觉到那一拳砸实了的闷响。对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护具歪到一边,裁判孙德利却在这时候冲上来,一把攥住对手的手腕高高举起。
“红方犯规,蓝方胜!”
体育馆顶棚都快被这声吼掀翻了。梁萌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套,又看了看那个被她打得还没站稳的蓝方选手,脑子嗡了一声。她比分领先整整七分,第三回合还剩四十秒,这一拳下去对面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就犯规了?
“我犯什么规了?”她扯下护齿,朝孙德利喊。
孙德利背对着她,跟蓝方教练握手,笑得那叫一个和气:“拳套开掌,击打部位违规,我判得清清楚楚。”
放屁。梁萌刚才那拳是标准的闭合拳峰,打了八年沙袋,这点手感还能错?她往前迈了一步刚要理论,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钱老板说了,这丫头必须输,回头再给她塞两千封口费,让她闭嘴。”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心虚的颤,跟孙德利平时在赛场上那副公鸭嗓完全不一样,但梁萌就是知道,这是孙德利心里在说话。她整个人定住了三秒,台下观众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黑哨,省体校的方阵里林妙妙站起来举着手机,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又坐下。周铁山站在教练席边上,双手插兜,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梁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拳套,虎口位置磨得发白,海绵芯都露出来了,缠手带洗得起了毛边。兜里那三十七块五是她这个礼拜跑外卖攒的,本来打算赛后给爸买两盒止痛贴,剩下零头买碗加蛋的牛肉面。两万,爸的手术费还差两万。
“梁萌,下来。”周铁山在台下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整场都听见了。她没动。孙德利松开蓝方选手的手,转身就要往裁判席走,梁萌往前跨了两步,直接拦在他跟前。
“孙裁判。”
“干什么?判决已经出了,有异议走申诉程序。”孙德利眼皮都没抬,手往裤兜里摸,摸出个哨子攥着。梁萌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这丫头怎么还不下去?钱老板那边等着回话呢,五千块都收了,总不能退吧……”
五千。她心里那团火“腾”地烧到嗓子眼。
“孙裁判,”梁萌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钱百万给你转的五千,够你闺女交学费吗?”
孙德利的手停在半空,哨子“啪嗒”一声掉在垫子上。他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你……你胡说什么?”那声音都劈叉了。
梁萌没再理他,转身往台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哨子捡起来,往孙德利脚边一扔:“您哨子掉了,拿好。”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炸了。
“卧槽,真黑哨啊?”“这丫头怎么知道的?”“孙德利脸都绿了你看见没!”看台上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林妙妙这回真站起来了,举着手机对准裁判席,嘴里喊着:“录着呢录着呢!全程都录着呢!”
周铁山三步并两步冲上台,一把拽住梁萌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他闺女学费够不够。”
“放屁!”周铁山气得直瞪眼,“你知不知道孙德利什么人?你当众下他面子,回头省里比赛你还想不想打了?”
梁萌咧嘴一笑没接话,弯腰从擂台底下摸出自己的帆布包,掏出一瓶水灌了两口。她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外卖平台推送:您有新的订单,距您三点二公里,配送费四块五。她把手机塞回去,抬头看见赵鹏飞站在台下通道口,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朝她递过来。
“师妹,喝水。”
“我这儿有。”
“你那瓶快见底了。”赵鹏飞把水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通道里走,走了几步掏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挺低,但体育馆通道拢音,梁萌耳朵又尖,听得清清楚楚。
“嗯……对,再给我转两千……我知道这个月超了,下个月我省着花……别跟我妈说,听见没?”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句:“少爷,这个月生活费已经超支了,您上回借马三那三千还没还呢……”
赵鹏飞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梁萌的目光,耳根子“唰”地红了,赶紧往通道深处走。梁萌没追,低头把瓶盖拧开,灌了半瓶。
“萌萌!”林妙妙从看台上冲下来,手机举得老高,“全录下来了!你刚跟孙德利咬耳朵那段也录了,虽然听不清你说啥,但他那脸色——绝了!我发群里了啊?”
“别发。”梁萌一把按住她手机,“先别发,等我琢磨琢磨。”
“琢磨啥呀?这不明摆着黑哨吗?你直接发抖音,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省青年赛黑幕,裁判收钱当场被拆穿’,保准上热门!”
梁萌拿拳套在她脑门上轻轻磕了一下:“你缺心眼啊?我拆穿他,得有证据,光凭他脸色白了一下,网友能信?回头他反咬一口说我污蔑裁判,禁赛一年,我爸手术费你出?”
林妙妙一缩脖子:“那我删了?”
“留着,别发就行。”梁萌把拳套摘下来往包里塞,想了想又问,“你刚才录像的时候,队医方晴在不在旁边?”
“方医生啊?在啊,她就在我斜后方坐着,不过她没看比赛,一直在手机上打字,你上台跟孙德利说话的时候她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记东西。”
梁萌手上动作停了停:“她记什么了?”
“不知道啊,就看她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我瞄了一眼,好像写着什么……‘第二次’,还有‘应激反应’什么的,没看清。”
梁萌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才听见孙德利心声这件事,除了她自己,应该没人知道。方晴记的“第二次”是什么意思?她正琢磨着,周铁山从裁判席那边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申诉被驳回了,孙德利一口咬定你拳套开掌,我要求调录像,他说设备故障没录上。”周铁山把秩序册往椅子上一摔,“吃了哑巴亏,你认不认?”
“不认。”
“不认你拿什么翻盘?你当这是武侠小说呢,喊一嗓子黑哨就有人给你做主?”周铁山手指头戳到她脑门跟前,“你今天得罪孙德利,明天省里集训名单就能把你划掉,你信不信?”
“信。”梁萌把包往肩上一甩,“但我更信我爸的手术费等不起。”
周铁山愣住,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爸的事,我回头想想办法。”
“您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师娘还管着您工资卡呢,您拿什么想办法?”梁萌说完就后悔了,抿了抿嘴,“师父,我没别的意思……”
“滚蛋!”周铁山一挥手,“回去给我写五千字检查,明天交!”
“我外卖还有三单没送呢——”
“送完再写!”
梁萌缩了缩脖子,拖着包往体育馆后门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方晴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个平板,正对着一份表格勾勾画画。
“方医生。”
方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打完了?”
“打完了,输了。”
“嗯,我看见了。”方晴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你刚才跟孙裁判说的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梁萌心里一紧:“您听见了?”
“没听见,但我看口型了。”方晴语气淡淡的,“你说了‘钱百万’三个字,对吧?”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梁萌攥着包带,脑子飞快转着。方晴是队医,平时话不多,但每次队员受伤她处理得都特别利索,周铁山挺信她。这人要是把今天的事捅到上面去,孙德利固然吃不了兜着走,但梁萌自己也没证据,最后大概率各打五十大板。
“方医生,我瞎诈他的。”梁萌咧嘴笑,“我哪认识什么钱百万啊,就听人提过一嘴,顺嘴胡咧咧。”
“是吗?”方晴把平板翻回来,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梁萌扫了一眼,看见几个词——“情绪波动”“触发条件”“心率变异”“第二次”。
“方医生,您这记什么呢?”
“队里常规的心理评估记录。”方晴面不改色,“你最近比赛压力大,情绪波动明显,我做个备注。”
梁萌盯着她看了三秒,方晴也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跟看普通队员一模一样。
“行,那您忙着,我送外卖去了。”
“嗯,路上慢点。”方晴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爸那个手术,主刀医生我认识,回头帮你问问有没有减免政策。”
梁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晴已经低下头接着写东西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随口一提。
出了体育馆后门,梁萌跨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手机架在车把上,导航一开,往第一个送餐点冲。风刮在脸上,把刚才擂台上的热气吹散了不少。她边骑边琢磨,孙德利的心声她听得真真切切,钱百万转五千让她输,这事板上钉钉。可问题是,她怎么证明?总不能跟人说“我能听见他心里话”吧?周铁山第一个把她送精神病院去。那五千块钱转账记录她拿不到,孙德利手机她更碰不着。今天当众诈他一下,孙德利慌了,但事后他要是缓过劲来死不承认,梁萌一点辙没有。更何况,她刚才诈孙德利那一下等于把底牌亮了,钱百万那边肯定知道她知道了。
送完第三单,电动车拐进老城区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五金店和修车铺,地面坑坑洼洼全是油渍。梁萌刚把车停稳准备给客户打电话,巷子两头同时开进来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把她堵在中间。前头那辆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开,下来五个人,打头那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条银链子,胳膊上纹着条过肩龙,走路带晃。
马三。梁萌在体校门口见过这人,跟钱百万手底下混的,专门收账看场子,出了名的莽。
“梁萌萌是吧?”马三往她电动车前一站,两手插兜斜着眼看她,“钱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
梁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动:“你说。”
“钱老板说,今天比赛的事你误会了。孙裁判判得没问题,是你自己拳套不合规,回头补个申诉材料,这事就算了了。”马三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钱老板还说了,看你家里困难,愿意赞助你两千块钱营养费,你给写个收条,以后好好打比赛,别瞎琢磨有的没的。”
两千。跟孙德利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梁萌脑子里转得飞快——钱百万这是先礼后兵,两千块钱封口费,收条一写等于承认今天是自己无理取闹。回头他要是在网上把收条一晒,梁萌就成了碰瓷裁判的刺头,省体校都保不住她。
“钱老板挺大方啊。”梁萌也笑,“可我听说孙裁判闺女学费还差五千呢,钱老板咋不一块儿给了?”
马三脸上那笑僵了半秒。就这半秒,梁萌听见他心里在骂娘:“操,这丫头怎么知道五千的事?钱老板不是说孙德利嘴严吗?妈的,回头又得挨骂。”
“你听谁说的?”马三往前逼了一步,后头四个人跟着散开,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我自己猜的。”梁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电动车座,“马哥,你回去跟钱老板说,两千太少,我不够花。我爸住院呢,手术费差两万,他要是真有心赞助,凑个整呗?”
马三眼睛一瞪:“你他妈跟我讨价还价?”
“我这是给钱老板省钱。”梁萌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刚才咱们这对话我录着呢,两千块钱封口费传出去多不好听。您回去问问钱老板,两万行不行,行的话我明天就写收条。”
马三伸手就要抢她手机。梁萌往后一撤步,脚底下踩到个空易拉罐,“咔嚓”一声脆响,她顺势往旁边五金店门口一靠,扯着嗓子喊:“王叔!王叔您出来一下!”
五金店卷帘门“哗啦”拉开半扇,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把扳手:“萌萌?咋了?”
马三那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
“没事王叔,这几位问路的,嗓门大了点。”梁萌朝马三笑了笑,“马哥,您看这巷子窄,堵着人家做生意不好。要不咱换个地方聊?”
马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腮帮子鼓了鼓,扭头朝后头几个人一挥手:“走!”临上车前,他回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梁萌:“你行,你等着。”
面包车倒出巷子,一溜烟跑了。梁萌靠着五金店卷帘门,腿肚子这才开始发软。她冲王叔摆摆手:“没事了王叔,谢谢您啊。”
“真没事?我看着那几个人不像好人。”
“真没事,我送外卖呢,客户催了。”她跨上电动车拧把就走,拐出巷子才把车停在路边,手抖着把手机掏出来。刚才她根本没录音,手机在兜里揣着屏幕都没亮,但马三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头没尾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茶楼,有人想跟你聊聊你爸当年在工地的事。”
梁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爸梁建国当年在建筑工地出事,钢筋掉下来砸断了脊椎,工地赔了八万块钱,包工头就跑了。这事她妈王秀兰提起来就抹眼泪,说那包工头黑心,安全绳都不给配。可梁萌记得清清楚楚,她爸出事那天工地上正在赶一个什么项目的工期,她爸是夜班,半夜两点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包工头跑了,但那个项目的开发商是谁,她妈从来没说过。
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来了就知道了。顺便告诉你一声,钱百万今天下午给孙德利打了三个电话,你猜他们商量什么?”
梁萌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三点,我准时到。”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拧把往医院方向骑。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铁山的电话。
“喂师父。”
“你在哪儿呢?”周铁山那头声音有点急。
“送外卖呢,咋了?”
“赶紧回体校一趟,方晴找你,说是有个什么康复评估要当面跟你聊。还有——”周铁山顿了顿,“赵鹏飞那小子刚才来找我,塞了个信封就跑,我打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他说是队里发的训练补贴,放屁,队里什么时候发过补贴?”
梁萌捏着刹车,电动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哪来的钱?”
“我哪知道!这小子平时穿双鞋都磨出洞了舍不得换,突然掏两千块钱出来,我问他哪来的他也不说,就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爸手术要紧。”周铁山在电话那头咂了下嘴,“萌萌,这钱你先别动,回头问清楚再说。赵鹏飞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不?”
梁萌想起刚才在通道里赵鹏飞打的那个电话——“少爷,这个月生活费已经超支了”。
“不了解。”她说,“师父,钱您先收着,我晚点过去找您。”
挂了电话,梁萌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蹲马路牙子上缓了缓。今天这一天,从擂台到巷子,从孙德利到马三,从方晴到赵鹏飞,还有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她脑子里跟塞了一团乱麻似的。可有一件事她清清楚楚:钱百万急了。他急着封她的口,急着让她认栽,急着把今天的事压下去。一个地下赌拳的庄家,为了省青年赛一场决赛这么上心,说明这场比赛的盘口不小。她爸当年摔伤的那个工地,和钱百万有没有关系?那个发短信的人又是哪条道上的?
梁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车。先去医院,她妈今天夜班,她得去给她爸送饭,顺便把那两千块钱的事跟她爸透个气——当然不能说是赵鹏飞给的,就说是队里预支的奖金。至于明天下午三点那个茶楼,她得想好怎么去、带不带人、万一是个套怎么办。
电动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妙妙发来微信语音,一点开就是她咋咋呼呼的嗓门:“萌萌!你看群了吗?孙德利刚才在裁判群里发了个声明,说你赛后威胁裁判,他要向省体育局申请对你禁赛!你快看!”
梁萌把语音听完,冷笑了一声。恶人先告状。她给林妙妙回了条语音:“别慌,你把今天录的视频存好,另外帮我打听个事——孙德利他闺女在哪个学校上学,学费多少,什么时候交。”
林妙妙秒回:“你要干啥?”
“还他人情。”梁萌拧了把油门,“他不是缺钱吗?我帮他找钱。”
电动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梁萌脑子里又闪过孙德利那句心声——“回头再给她塞两千封口费”。两千块封口费,五千块黑哨钱,两万块手术费。这人情债,她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医院门口她停好车,拎着从路边摊买的粥和包子往住院部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本地座机号,她接起来,那头是个挺客气的男声:“请问是梁萌女士吗?这里是省体育局竞赛管理处,关于今天下午省青年赛决赛的判罚争议,我们接到裁判组的申诉材料,需要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局里做个情况说明,方便吗?”
梁萌攥着粥碗,指头紧了紧。
“方便。”她说,“对了同志,我能问一下吗——孙德利裁判的申诉材料,是几点交上去的?”
那头翻了翻纸:“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左右吧,怎么了?”
五点四十。马三堵她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半。钱百万先让马三来硬的,马三没办成,转头孙德利就交了申诉材料。这条线串得明明白白。
“没事,我就问问,明天十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梁萌推开住院部大门,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她爸梁建国住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六人间,靠窗的床位,这会儿正靠着枕头看电视,见她进来咧着嘴笑:“萌萌来了?今天比赛咋样?”
“赢了。”梁萌把粥往床头柜上一放,“奖金过两天发,我跟教练说了,先预支两千给妈,把住院费续上。”
“又预支?你上回预支的还没还吧?”梁建国眉头皱起来,“萌萌,爸这腿不着急,你别为了爸的事到处借钱……”
“没借,真是预支的。”梁萌把粥盖掀开递到他手里,“您就安心养着,下个月全国青年赛选拔赛快开始了,我要是能打进前三,奖金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五万!”
梁建国一口粥差点呛着:“多少?”
“五万,全国赛前三名都有。爸,您就等着吧,到时候咱直接换单人病房,让我妈也享享福。”
梁建国嘴上说着“你别吹牛”,脸上那笑却怎么都藏不住。梁萌在病房里待到八点半,帮她爸擦了身子倒了尿袋,又跟隔壁床家属打了个招呼帮忙照看,这才拎着空饭盒出来。刚出住院部大门,就看见赵鹏飞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止痛贴。
“师兄?你咋来了?”
赵鹏飞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我……我来看看叔叔。那个,钱的事你别跟师父说,我手头正好有,你先用着。”
“你手头正好有?”梁萌把饭盒往电动车筐里一搁,抱着胳膊看他,“师兄,你那鞋底都磨穿了,你跟我说你有闲钱?”
“我……我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赵鹏飞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梁萌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把那两盒止痛贴接过来:“药我收了,钱你拿回去。你家里给你的生活费你自己留着花,别为了我的事跟家里伸手。”
赵鹏飞急了:“我没跟家里伸手!这钱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打电话我都听见了,那头叫你少爷呢。”梁萌盯着他眼睛,“师兄,你家到底干啥的?”
赵鹏飞脸上那点急劲儿一下子泄了,他把头低下去,拿脚尖蹭地上的水泥缝,蹭了半天才闷声说:“我爸做点小生意……我不想靠家里,所以平时没跟人说。”
“小生意?小生意家里能管你叫少爷?”
“就……开了几个店,卖建材的。”赵鹏飞抬起头,眼神挺认真,“萌萌,我没想瞒你,就是觉得说出来怪别扭的,队里人都以为我跟你一样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我普通家庭?”梁萌乐了,“我送外卖的,你跟我比?”
“送外卖咋了?送外卖也是凭本事挣钱。”赵鹏飞嗓门提起来了,“我告诉你,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不靠家里不靠关系,一拳一拳自己打出来的。那两千块钱你要是不收,我明天直接塞叔叔住院费里。”
梁萌看着他涨红的脸,没再推。
“行,钱算我借你的,打完全国赛我还你。”
“不用还——”
“必须还。”梁萌把止痛贴揣兜里,“还有,你以后别跟家里要钱帮我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赵鹏飞抿着嘴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明天去体育局,我陪你。”
“你咋知道我要去体育局?”
“师父说的。他说孙德利告你威胁裁判,让你明天去说明情况。”赵鹏飞攥了攥拳头,“那老东西真不要脸,明明是他黑哨……”
“行了行了,你小点声。”梁萌左右看了看,“明天我自己去,你该训练训练。对了,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孙德利他闺女在哪个学校上学,学费多少,什么时候交。”
赵鹏飞愣了一下:“你要干啥?”
“你别管,打听就行。”
赵鹏飞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我今晚就给你问。”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萌萌,那两千块钱真是我自己的,没跟家里要。上学期我帮人代打了两场商业赛,挣的。”
“商业赛?什么商业赛?”
“就……钱百万那个俱乐部搞的,说是表演赛,一场给一千。”
梁萌心里“咯噔”一下:“钱百万的俱乐部?你跟他打过比赛?”
“打过两回,都是表演赛,带护具的那种,不伤人。”赵鹏飞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解释,“怎么了?”
“没事。”梁萌把电动车推出来,“师兄,以后钱百万那边再找你打比赛,你先跟我说一声。”
“为啥?”
“不为啥,你听我的就行。”
赵鹏飞虽然一脸懵,但还是点了头:“成,那我走了啊,你路上慢点。”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明天体育局那边要是有麻烦,你给我打电话!”
梁萌朝他挥了挥手,跨上电动车往家骑。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妈王秀兰还没下班,桌上扣着碗剩菜,是中午的炒白菜和半块馒头。梁萌热了热吃了,洗漱完往床上一躺,手机充上电,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孙德利收钱黑哨板上钉钉,但他现在反咬一口说她威胁裁判,明天体育局那关不好过。第二,钱百万急了,先派马三堵人又让孙德利递申诉,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他越不想闹大,梁萌越得闹大。第三,方晴手里那个平板上的“第二次”,她肯定知道点什么,这人得盯紧,但暂时不能撕破脸。第四,赵鹏飞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他爸的店和钱百万有没有往来?他给钱百万打过表演赛,知不知道那个俱乐部的底细?第五,那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茶楼。
梁萌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把那陌生号码又看了一遍。她试着搜了一下这个号码的微信,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个黑胶唱片,昵称就一个字:K。老K?她心里一动,想起下午在擂台上听见孙德利心声之后,脑子里响起的那个陌生声音——“有点意思,这丫头我要了,等她再长两年,那笔旧账也该清算了。”那个声音跟孙德利的完全不一样,低沉、沙哑,带着点笑意,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老K。她盯着那个微信头像看了半天,没敢加好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关灯睡觉。明天事多着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梁萌照例跑了三单外卖,九点半赶到省体育局大门口。赵鹏飞已经在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见她来了往她手里一塞:“没加糖,你喝吧。”
“你咋来了?不是让你训练吗?”
“今天上午体能课,我请了假。”赵鹏飞跟她并排往里走,“我打听了,孙德利他闺女在城东实验小学上三年级,学费一学期四千八,上礼拜刚交的。”
梁萌脚步一顿:“上礼拜刚交的?”
“对,我托人问的,说是他老婆去交的现金。”
现金,四千八,钱百万转的五千。梁萌冷笑了一声:“这老东西,收钱收得还挺及时。”
体育局办公楼是老式的筒子楼,竞赛管理处在三楼最东头。梁萌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年轻科员,另一个是孙德利。孙德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梁萌同志是吧?坐。”那个科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叫你来呢,主要是核实一下昨天赛后的事。孙裁判反映你在比赛结束后对他进行了言语威胁,有这回事吗?”
梁萌坐下来看了孙德利一眼。孙德利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写在脸上——“小丫头片子,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钱老板那边都打点好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威胁?”梁萌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我威胁他什么了?”
“孙裁判说你赛后拦住他,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科员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原话是‘钱百万给你转的五千够你闺女交学费吗’,有这回事吧?”
“有。”梁萌说,“但我那不是威胁,我是给他提供线索。”
科员一愣:“什么线索?”
“孙裁判闺女上礼拜刚交了四千八的学费,现金。他一个省级裁判,一场比赛补贴三百块钱,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我想问问这四千八从哪来的。”梁萌转头看孙德利,“孙裁判,您给解释解释?”
孙德利那保温杯“咚”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两滴:“你血口喷人!我闺女学费关你什么事?我家里有积蓄不行吗?”
“行啊。”梁萌不紧不慢,“那您把银行流水打出来,证明这四千八是您自己的钱。您打出来,我当场给您道歉。”
孙德利嘴巴张了张,憋出一句:“我凭什么给你看流水?你算老几?”
“那您凭什么说我威胁您?您有录音吗?有证人吗?”
“我……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
“对,那么多人看着呢,看着您判我犯规出局。”梁萌把手机掏出来,“昨天比赛我队友全程录像,您要不要看看您是怎么判的?”
孙德利脸色变了。那个科员赶紧打圆场:“梁萌同志,咱们今天是核实情况,不是吵架。孙裁判的申诉材料我们收到了,你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这样,你们双方各退一步——”
“退不了。”梁萌站起来,“同志,我要求调取昨天比赛的完整录像,如果录像证明我犯规了,我认罚;如果证明我没犯规,我要求撤销孙德利裁判资格,并且重新裁定比赛结果。”
孙德利“腾”地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说撤销就撤销?”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是个打拳的。”梁萌盯着他,“可您一个裁判,收钱办事,您比我更不是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那个科员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梁萌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孙德利气得手直抖,指着梁萌鼻子:“你……你等着!我让你在省里打不了比赛!”
“您试试。”梁萌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闺女学费的事我还没往外说呢,您要是真想闹大,咱就闹大。”
孙德利嘴张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抓起保温杯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梁萌,你等着!”门“砰”一声摔上了。
赵鹏飞在门外头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咋样?”
“没事,吓唬他一下。”梁萌转头朝那个科员笑了笑,“同志,我刚才态度不好,您别介意。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要查就查,不查我也理解。”
科员擦了擦汗:“这个……我们肯定按程序办,你先回去等通知。”
出了体育局大门,赵鹏飞急得直转圈:“你刚才那么跟他说话,他肯定要报复你!”
“他已经在报复了。”梁萌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昨晚孙德利在裁判群里发了声明,说我赛后威胁他,要申请禁赛。”
“那你还当面怼他?”
“我不怼他,他就不禁我了?”梁萌把手机收起来,“师兄,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我告诉你,他刚才心里虚得很,他怕我真把他收钱的事捅出去。”
赵鹏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心里虚?”
梁萌噎了一下,赶紧找补:“看他那样还不虚?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保温杯都端不住。”
赵鹏飞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
中午梁萌回体校食堂扒了两口饭,就被周铁山叫到办公室去了。
“五千字检查呢?”
“师父,我昨天送外卖送到十一点……”
“少废话!我问你,今天体育局那边怎么说?”
梁萌把情况大概讲了一遍,周铁山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孙德利这人我打过交道,贪是贪,但胆子小。”周铁山吐了口烟,“你今天当面把他逼到墙角,他要么彻底跟你撕破脸,要么就怂了。我看他那架势,八成是怂。”
“那禁赛的事……”
“他申请他的,批不批还得两说。”周铁山把烟掐了,“我找找人,你这两天别惹事,老老实实训练。”
“师父,我下午请个假。”
“又请假?干啥去?”
“有点私事。”
周铁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什么私事?”
“就……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
“师父您查户口呢?”
“滚蛋!”周铁山一挥手,“六点之前回来训练,听见没?”
“听见了!”
梁萌出了办公室,先给林妙妙打了个电话:“妙妙,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老地方茶楼。”
“茶楼?你请我喝茶?”林妙妙那头传来嗑瓜子的声音,“你发财了?”
“有人请。”
“谁啊?”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梁萌顿了顿,“你把你昨天录的视频带上,存手机里,别联网。”
“这么神秘?行吧,我正好下午没课。几点?”
“两点半,体校门口碰头。”
下午两点半,梁萌骑着电动车到体校门口,林妙妙已经在那等着了,背了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你背的啥?”
“防狼喷雾、电击棒、还有我爸的甩棍。”林妙妙拍了拍包,“你不是说不知道对方是谁吗?万一是个套呢?”
梁萌乐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老地方茶楼在城西老街上,门面不大,里头全是老式竹椅木桌,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梁萌推门进去扫了一圈,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个人。
方晴。她面前摆着两杯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梁萌点了下头:“来了?坐。”
梁萌脚底下慢了半拍:“方医生?发短信的是你?”
“嗯。”方晴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吧,门口那小姑娘是你朋友?一起过来。”
林妙妙跟在后头,看见方晴也愣了:“方医生?”
三个人围着卡座坐下,方晴给她们一人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我长话短说。梁萌,你昨天在擂台上能说出‘钱百万’三个字,不是猜的,对吧?”
梁萌端着茶杯没动:“方医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方晴语气平平的,“或者说,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你能感知到别人的真实意图。”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响。林妙妙看看梁萌又看看方晴,嘴张着,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方医生,”梁萌把茶杯放下,“您要是想说我精神有问题,咱直接去三院挂个号,不用绕弯子。”
“我没说你精神有问题。”方晴从包里掏出那个平板,划了两下翻到一页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标题写着“特殊感知能力个案追踪记录”,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有日期、有编号、有“触发条件”和“表现特征”两栏。梁萌扫了一眼,最近一条的日期就是昨天,触发条件写着“高强度竞技对抗+情绪剧烈波动”,表现特征写着“准确复述对手隐私人际信息,信息源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获取”。
“这是什么?”
“我读研的时候跟导师做的一个课题。”方晴把平板收回去,“运动心理学方向,专门研究运动员在极端压力下的感知异常现象。样本不多,全国拢共收集了不到二十例,其中有三例跟你昨天的情况高度吻合。”
“什么情况?”
“在比赛或训练的关键节点,突然表现出远超日常水平的直觉判断力,而且准确率高得离谱。”方晴推了推眼镜,“有一个案例是射击运动员,奥运会选拔赛最后一枪,她跟教练说‘对面靶位那个人手抖了’,结果对手真的打偏了。事后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就是感觉到了’。”
梁萌没说话。
“还有一个是击剑的,团体赛决赛,他提前三秒预判了对手的进攻路线,一剑封喉。赛后采访他说‘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但录像回放显示对手肩膀根本没动。”
“方医生,”林妙妙忍不住了,“您这意思是,萌萌也有这种……超能力?”
“别叫超能力,太玄了。”方晴摆了摆手,“学术上叫‘高压情境下的超常感知’,通俗点说就是直觉特别准。但这种能力不稳定,有的人一辈子就触发一两次,有的人能反复触发,但每次触发之后情绪波动会更大,需要专业疏导。”
梁萌盯着方晴看了半天:“您昨天在体育馆就发现了?”
“你上台跟孙德利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心率突然飙到一百八,但你脸上表情很稳。这种‘内紧外松’的状态,跟我资料里第三例那个射击运动员一模一样。”方晴喝了口茶,“所以我才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那您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全是。”方晴放下茶杯,“我找你,是因为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谁?”
“他说他姓K,你昨晚收到那条短信,是他让我发的。”
梁萌手一顿。林妙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短信?什么K?萌萌你昨晚干啥了?”
“没事。”梁萌按住林妙妙的手,眼睛盯着方晴,“方医生,您跟这个老K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方晴说得坦坦荡荡,“他出钱赞助我的课题研究,我帮他收集样本数据。但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学术层面,他具体做什么生意的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那您知道老K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没见过面。”方晴把平板装回包里,“他每次联系我都用加密邮件,让我做什么事也是通过中间人传话。这次让我约你出来,是他头一回提具体的人名。”
“他让您跟我说什么?”
“他说,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不是意外。”方晴看着梁萌的眼睛,“那个工地的安全员,姓马,叫马德彪,是马三的亲叔叔。当年那批安全绳被人动了手脚,本来是给另一个项目准备的,结果临时调到你爸那个工地,装上去第三天就断了。”
梁萌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老K怎么知道的?”
“他没说。”方晴站起来,“我就负责传话,别的你回去自己想。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孙德利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不敢真告你,他比你更怕事情闹大’。”
梁萌抬起头:“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说他看人准。”方晴拎起包,“账我结过了,你们坐会儿。梁萌,下周一来队医室找我,我给你做个基础评估,看看你这个感知能力到底什么水平。”
方晴走了之后,林妙妙才回过神来,一把攥住梁萌的胳膊:“萌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能听见别人心里话?”
“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那方医生说的那个老K——”
“我不知道。”梁萌把茶杯里的茶一口闷了,“但有一件事她没说错,孙德利不敢真告我。”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在体育局那心虚样,我亲眼看见的。”梁萌站起来,“走,回体校,我得找师父问点事。”
出了茶楼,林妙妙还在那掰着手指头捋:“所以你现在能听见别人想啥?那你听听我现在想啥?”
“你想问我能不能听见你心里骂周铁山秃头。”
“卧槽!你真能听见?”
“听不见,你脸上写着呢。”梁萌白了她一眼,“我昨天就听见了孙德利一个人的心声,方晴说这能力不稳定,得慢慢摸规律。”
“那老K让你问马德彪的事,你问不问?”
“问,但不是现在。”梁萌跨上电动车,“我得先把我爸的手术费凑上,别的都得往后排。”
“两万块呢,你上哪凑去?”
“全国青年赛选拔赛下个月开打,打进前三就有奖金。”梁萌拧了把油门,“走,回去训练。”
回到体校已经四点半了,周铁山在训练馆里盯着队员打沙袋,看见梁萌进来招了招手:“过来。”梁萌把包往地上一搁走过去。
“体育局那边给我打电话了。”周铁山抱着胳膊,“说孙德利撤诉了。”
“撤了?”
“嗯,下午两点多撤的,说是‘考虑年轻运动员前途,以教育为主’。”周铁山盯着她,“你下午到底见谁了?”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这么管用?”
“师父,我真不能说。”
周铁山看了她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你不说我不问。但有一条,下个月全国青年赛选拔赛,你给我打进前三,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铁山从兜里摸出个信封往她手里一拍,“这是队里给你申请的困难补助,两千。不多,拿着。”
梁萌捏着信封,厚度跟赵鹏飞昨天给的那两千差不多:“师父,队里什么时候有困难补助了?”
“我说有就有!”周铁山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梁萌把信封揣兜里,没再问。
晚上训练结束,她蹲在训练馆门口啃面包,手机震了一下,赵鹏飞发来微信:“打听清楚了,马三他叔马德彪,十年前在城南一个工地当安全员,那个工地的开发商是钱百万他姐夫。后来工地出了事故,马德彪跑了,到现在没抓着。”
梁萌把面包咽下去,回了一条:“谢了师兄。”
“客气啥。对了,我今天打听到一个事——钱百万那个俱乐部下礼拜六有场表演赛,对外说是业余交流赛,但我听人说底下有盘口,打得挺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梁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去。”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训练馆墙上挂的那排老照片,最中间那张是周铁山年轻时候拿全国冠军的合影,底下写着一行字——“拳台上没有捷径,一拳一拳打出来。”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往训练馆里走。下礼拜六,钱百万的俱乐部。她倒要看看,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跟昨天那个K不是同一个号:“梁萌,我是孙德利。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梁萌盯着这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这老东西,果然怂了。她回了三个字:“行,哪儿?”
对面秒回:“体校后门那家饺子馆,十二点,我等你。”
梁萌把手机揣兜里,活动了两下脖子,骨头咔咔响。还人情债第一单,明天中午,饺子馆。她倒要看看,孙德利这张嘴里,除了钱百万那五千块,还能吐出点什么来。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梁萌提前到了体校后门的饺子馆。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跟体校上上下下都熟,猪肉白菜馅饺子皮薄馅大,一碗十二块,是队员们打完比赛改善伙食的首选。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饺子汤先喝着。十二点整,孙德利推门进来,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帽子压得挺低,跟昨天在体育局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儿判若两人。
“来了?”梁萌没起身,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坐。”
孙德利在她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梁萌,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今天来,是真心想跟你聊聊。”
梁萌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不显:“孙裁判,您请我吃饺子,我受宠若惊啊。不过咱先把话说前头,您要是替钱百万当说客,这饺子我可不吃。”
“不是不是!”孙德利赶紧摆手,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我跟钱百万那边……已经掰了。”
梁萌挑了下眉。
“昨天你走了之后,钱百万给我打了仨电话,头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接了,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办事不利索,连个小丫头都摆不平。”孙德利攥着桌上的醋瓶子,指头关节泛白,“他还说……还说要是这事压不下去,让我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是几个意思?”
“就是……让我把收钱的事自己扛下来,别牵扯到他。”孙德利声音越说越低,“梁萌,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闺女才上三年级,我要是被体育局开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梁萌喝了口饺子汤,没接话。孙德利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手里有东西,能证明钱百万操纵比赛,不止你这一场,前两年省里好几场关键比赛都是他背后定的输赢。我把东西给你,你拿去举报他,我这边……你高抬贵手,别把我收钱的事捅出去。”
梁萌放下碗看着他:“孙裁判,您这算盘打得挺精啊。东西给我,让我当出头鸟去咬钱百万,您在后头摘干净?”
“不是摘干净!”孙德利急了,“我……我可以给你作证,但得匿名。我不能明着跟钱百万撕破脸,他手底下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梁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孙德利心里那点算盘全漏出来了——“这丫头要是答应,钱百万那边我就说东西是被她偷走的,我还能落个受害者。她要是不答应……不行,她必须答应,马三昨天都堵到巷子里了,我要是不先下手,钱百万早晚把我卖了。”
梁萌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老东西,两头都想占着,既想借她的手除掉钱百万这个隐患,又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孙裁判,”梁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您手里东西值多少钱?”
孙德利一愣:“什么值多少钱?”
“钱百万给您五千让您吹黑哨,您手里那些证据,卖给钱百万能换多少?卖给体育局能换多少?您算过这笔账没有?”
孙德利脸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钱百万要弃车保帅,您怕了。”梁萌往前探了探身子,“您手里那些东西我确实想要,但我不能白要,您开个价。”
孙德利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不要钱,我就要你别告我。”
“那不行。”梁萌摇头,“您收钱黑哨是事实,我要是不举报,回头别人把我举报了,我跟着吃挂落。这样,您把东西给我,我拿去举报钱百万,但举报材料里我只提您被钱百万胁迫,不提您主动收钱。体育局那边怎么处理您我管不着,但我保证不落井下石。”
孙德利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在盘算——“这丫头说话算不算数?她要是反悔,我连退路都没有……可我要是不答应,她真把我收钱的事捅出去,我连工作都保不住。”
“你说话算话?”他问。
“我梁萌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她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您要是信不过,咱现在就把话录下来,我要是反悔,您拿着录音去告我。”
孙德利盯着她手机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行,我信你一回。东西在我家,一个U盘,里头有钱百万给我转账的截图、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前年省锦标赛他让我做掉一个选手的录音。我今晚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明天不行。”梁萌说,“明天我有事,后天吧,后天中午还这儿,一手交东西,一手交承诺。”
“成。”孙德利站起来要走,梁萌又叫住他,“孙裁判,还有件事。”
“啥事?”
“您闺女学费那四千八,是您自己的钱还是钱百万的?”
孙德利脸涨得通红:“是我……是我自己的。我攒了半年,本来想给闺女报个英语班,结果钱百万那五千打过来,我鬼迷心窍就……”
“行了,我知道了。”梁萌摆摆手,“您走吧,后天见。”
孙德利走了之后,梁萌把那碗凉了的饺子吃了,边吃边给赵鹏飞发消息:“师兄,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或者懂体育法规的人?”
赵鹏飞秒回:“我爸公司有法务,咋了?”
“回头细说。你先帮我问问,运动员举报裁判收黑钱,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你要举报孙德利?你不是说他撤诉了吗?”
“不举报他,举报他背后那个人。”
赵鹏飞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萌萌,你是不是在查钱百万?”
“是。”
“算我一个。”
梁萌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个“好”。
下午训练的时候,周铁山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全国青年赛选拔赛的规程下来了。”周铁山拿笔敲了敲纸面,“下个月十五号开打,省里先打预选,前四名进全国赛。你那个级别,省里报名的有二十三个,其中六个是专业队的,剩下全是体校和俱乐部的。”
“六个专业队的?哪几个?”
“省队三个,市队两个,还有一个是钱百万那个俱乐部送来的。”周铁山抬眼看着她,“叫陈嘉豪,全国青年赛卫冕冠军,去年从省队退下来签了钱百万的俱乐部,这次代表俱乐部打。”
梁萌心里一沉。陈嘉豪她听说过,技术全面、比赛经验丰富,去年全国赛决赛把对手打得找不着北。这人要是代表钱百万的俱乐部出战,那这场选拔赛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师父,陈嘉豪什么路数?”
“路子正,拳法干净,不玩阴的。”周铁山把文件合上,“但他签了钱百万的俱乐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到时候钱百万让他放水,他放不放?”
“他要不放呢?”
“不放?俱乐部给他开一个月两万的工资,他不放水,钱百万断他财路,他拿什么养活自己?”周铁山叹了口气,“这年头打拳的,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靠山。”
梁萌没吭声。周铁山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又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是个旧手机,屏幕裂了道缝。
“这啥?”
“我年轻时候打全国赛的录像,存在里头了。”周铁山别过脸去,“你拿回去看看,陈嘉豪那个级别的对手,你得提前做功课。别到时候上了台两眼一抹黑。”
梁萌把旧手机拿起来,心里热了一下:“师父,您这是专门给我找的?”
“少废话!看完还我!”周铁山一瞪眼,“还有,下礼拜六钱百万俱乐部那场表演赛,你别去。”
梁萌一愣:“您咋知道我要去?”
“赵鹏飞那小子嘴跟棉裤腰似的,啥都往外秃噜。”周铁山哼了一声,“我告诉你,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底下盘口打得飞起,你一个体校学生往里扎,出了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师父,我就去看看,不掺和。”
“看看也不行!”
“那我偷偷去。”
“你——”周铁山气得直拍桌子,“行,你去!出了事别找我!”
“谢谢师父!”
“滚!”
梁萌笑嘻嘻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师父,赵鹏飞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您知道吗?”
周铁山愣了一下:“建材?他爸不是开饭馆的吗?”
“谁跟您说的?”
“他自己说的啊,刚入队那会儿填家庭情况表,写的‘个体餐饮’。”
梁萌心里打了个突。赵鹏飞跟他师父都没说实话,这小子藏得够深的。
晚上回家,她把周铁山给的旧手机充上电,翻出陈嘉豪的比赛录像看了两遍。陈嘉豪的打法确实干净,拳路正、步伐稳,擅长中远距离控制,弱点在近距离缠斗——他个子高,被人贴进来之后出拳角度受限,去年全国赛决赛对手就是靠贴身战术跟他磨到第三回合,最后点数输的。梁萌拿本子记了几条,又给赵鹏飞发了条消息:“师兄,你爸到底做啥生意的?”
这回赵鹏飞没秒回。过了快十分钟才回了一条:“建材,真是建材。我没跟师父说全,怕他觉得我靠家里。萌萌,你别跟别人说。”
“我不说。但你得告诉我,你爸的建材店跟钱百万有没有业务往来?”
这回赵鹏飞回得更慢,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我查了,我爸公司去年给钱百万那个俱乐部供过一批装修材料,金额不大,八万多。我爸说就是正常生意,钱百万那边结款挺痛快的。”
梁萌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八万多的供货合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赵鹏飞他爸跟钱百万之间有了这层关系,将来万一撕破脸,赵鹏飞夹在中间就难做了。她回了一条:“师兄,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你爸提我在查钱百万。”
“明白。对了,律师的事我问了,我爸公司法务说可以帮忙看看材料,但得先知道具体情况。”
“后天我给你信。”
第二天一早,梁萌跑完外卖直接去了队医室。方晴已经在那等着了,桌上摆着个心率监测仪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方晴指了指椅子,“先测基础心率,然后我给你看几个东西。”
梁萌坐下来,方晴把监测仪夹在她手指头上,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静息心率五十八,运动员正常水平。”方晴记了一笔,“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的时候别想太多,第一反应就行。”
“行。”
“昨天在体育局,孙德利心里想什么,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当时什么情绪?”
“心虚,害怕,还有点侥幸。”
方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你听见他心声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梁萌想了想:“脑子嗡了一下,然后太阳穴有点胀,跟跑完八百米那种感觉差不多,但不累。”
“持续了多久?”
“几秒钟吧,他说完那句话就没了。”
方晴点了点头,把监测仪摘下来:“我初步判断,你这个感知能力跟情绪波动高度相关。你越紧张、越愤怒,接收信号越清晰。但代价是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疲劳期,对吧?”
“对,昨天下午送外卖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我还以为是没睡好。”
“那就是了。”方晴合上电脑,“我给你的建议是,非必要别乱用。每次触发之后记一下时间、场景、对方是谁、你听到了什么,攒够数据我帮你分析规律。”
“方医生,您那个课题里,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每用一次就欠人情的?”
方晴愣了一下:“欠人情?什么意思?”
梁萌把昨天听孙德利心声之后那种“欠了点什么”的感觉描述了一遍。方晴听完皱起眉头,在电脑上翻了好一会儿资料。
“我收集的案例里没有这种反馈。”她合上电脑,“但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回去查查文献。你先按我说的记日志,别的先别管。”
从队医室出来,梁萌心里踏实了点。方晴这人虽然话少,但办事靠谱,至少目前看来没打算把她卖了。后天中午跟孙德利交接,下礼拜六去钱百万的俱乐部摸底,再往后就是选拔赛。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她得抓紧。
正想着,手机响了,林妙妙打来的。
“萌萌!出事了!”
“咋了?”
“陈嘉豪今天来体校了!说是交流训练,带了一帮人,在训练馆里指名道姓要跟你打实战!”
梁萌脚步一顿:“跟我打?”
“对!他说听说省体校有个女队员挺能打,想切磋切磋。周教练脸都黑了,但人家是卫冕冠军,又是钱百万俱乐部的人,不好直接撵。”
“我马上到。”
梁萌挂了电话往训练馆跑,到门口就看见里头围了一圈人。陈嘉豪站在擂台边上,个子比她高半个头,穿着身黑红配色的训练服,胳膊上肌肉线条拉得挺漂亮,正跟周铁山说着什么。周铁山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表情。
“周教练,我就是想跟贵校队员交流交流,没别的意思。”陈嘉豪笑得挺客气,“钱老板说了,下个月选拔赛大家都要碰面,提前熟悉熟悉,对双方都有好处。”
梁萌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谁要跟我打?”
陈嘉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梁萌?昨天省青年赛那个?”
“是我。”
“久仰。”陈嘉豪伸出手,“陈嘉豪,钱百万搏击俱乐部。”
梁萌没握他的手,直接跳上擂台把外套一脱:“打可以,但得按比赛规则来,三回合,每回合两分钟,护具齐全。”
陈嘉豪挑了挑眉:“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不戴护具,戴拳套就行。”
周铁山在台下喊:“不行!不戴护具出了事谁负责?”
“周教练放心,我有分寸。”陈嘉豪朝台下摆了摆手,“就是交流,不伤和气。”
梁萌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这丫头昨天把孙德利吓得够呛,钱老板让我来摸摸她的底。我要是把她打趴下,钱老板那边好交代;要是打不过……那就得另想办法了。”
梁萌心里一乐。钱百万派来的探子。
“行,不戴护具。”她活动了两下手腕,“但说好了,点到为止,谁先认输谁停。”
陈嘉豪笑了:“痛快。”
周铁山在台下急得直跺脚,但拦不住,只能让人把护齿递上去。两人站到擂台中间,林妙妙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赵鹏飞站在周铁山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开始!”
陈嘉豪先动,一个刺拳试探,梁萌侧身躲开,还了一记低扫。陈嘉豪抬腿格挡,顺势往前压,想用身高优势把她控制在远距离。梁萌心里清楚,陈嘉豪的弱点在近身,她得贴进去。第二回合她瞅准陈嘉豪出后手拳的空档,一个下潜钻进去,贴身连续三记勾拳砸在他肋部。陈嘉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点从容没了。
“有点东西。”他喘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第三回合陈嘉豪开始认真了,拳路变得刁钻,专打梁萌防守薄弱的角度。梁萌挨了两拳,嘴角破了点皮,但她也摸清了陈嘉豪的节奏——这人打顺风拳厉害,一旦被压制就容易急躁。最后一分钟,梁萌故意卖了个破绽,陈嘉豪果然上当,一记重拳抡过来,她侧身闪开,顺势一个抱摔把他放倒在地。
台下“哗”一声炸了。陈嘉豪躺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让梁萌拉他起来。
“行,我服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下个月选拔赛,咱们台上见。”
梁萌把他拉起来:“台上见。”
陈嘉豪走到台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梁萌,钱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有些事别查太深,对你没好处’。”
梁萌擦了把嘴角的血:“那你回去告诉钱老板,我这人有个毛病,越不让我查的事,我越来劲。”
陈嘉豪耸了耸肩,带着人走了。周铁山冲上来指着她鼻子骂:“你是不是虎?不戴护具跟卫冕冠军打实战,你当你是铁打的?”
“师父,我赢了。”
“赢了顶个屁用!你嘴角都破了,后天还怎么训练?”
“贴个创可贴的事。”
周铁山气得直翻白眼,但嘴角那点笑藏不住:“滚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明天给我交八千字检查!”
“怎么又涨了?”
“你顶嘴,再加两千!”
梁萌捂着嘴跑了。
晚上回家,她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陈嘉豪来摸底,说明钱百万确实急了。孙德利明天交U盘,她得想好怎么用这份材料。还有老K那边,方晴传的话她还没跟任何人提——她爸当年的事,她得自己先查清楚。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中午饺子馆,孙德利会给你一个U盘。拿到之后别急着举报,先看看里头第三段录音,那个人的声音你认识。”
梁萌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再回。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把那条短信截图存好,然后给赵鹏飞发了条消息:“师兄,明天中午你跟我去趟饺子馆,站门口就行,不用进去。”
赵鹏飞秒回:“出啥事了?”
“没事,防个万一。”
第二天中午,梁萌提前十分钟到饺子馆,赵鹏飞在门口马路对面假装看手机。孙德利准时来了,这回比上次还紧张,坐下之后手一直在抖。
“东西呢?”
孙德利从兜里摸出个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个手写的标签——“2019-2022”。
“都在里头了。”他把U盘推过来,“转账截图、聊天记录、还有三段录音。第三段是前年省锦标赛,钱百万让我做掉一个叫刘志刚的选手,那小子后来腿断了,退役回老家了。”
梁萌把U盘攥在手里:“谢了。”
“那我……我这边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梁萌站起来,“孙裁判,我劝您一句,钱百万那边您别联系了,他要是找您,您就说东西被我抢走了,把锅甩我头上。”
孙德利眼睛一亮:“这……这能行?”
“您照我说的办就行。”
出了饺子馆,赵鹏飞迎上来:“咋样?”
“拿到了。”梁萌把U盘揣好,“走,找个地方看看里头东西。”
两人找了个网吧开了个包间,梁萌把U盘插上,里头文件不多,一个文件夹叫“转账”,一个叫“录音”,还有一个叫“聊天记录”。她先点开录音文件夹,里头三段音频按时间排序。第一段是2020年,钱百万让孙德利在一场商业赛里偏袒某个选手;第二段是2021年,钱百万让孙德利压一个选手的分数,因为那个选手的对手押了重注。第三段录音,梁萌点开,里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钱百万的声音响起来:“老孙,刘志刚那小子不识抬举,我给他两万让他输,他不要,那你看着办,别让他赢就行。”
孙德利的声音:“钱老板,这……这要是查出来……”
“查什么查?裁判是你,录像在我手里,你怕什么?”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钱哥,刘志刚那边我安排好了,马三带人跟他‘聊’过了,下场比赛他上不了。”
梁萌把这段倒回去又听了一遍。那个陌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笑意——跟那天在擂台上她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老K。
赵鹏飞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人谁啊?说话阴恻恻的。”
“不知道。”梁萌把U盘拔下来揣好,“但我知道他跟我爸的事有关系。”
“你爸?你爸不是工伤吗?”
梁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师兄,我爸当年那个工地,安全员叫马德彪,是马三的亲叔叔。老K告诉我,那批安全绳被人动了手脚。”
赵鹏飞脸色变了:“钱百万干的?”
“不知道,但跑不了他。”梁萌把U盘收好,“我得先查清楚老K到底什么来路,这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信不过他。”
“那你怎么查?”
“方晴说老K给她发加密邮件,我让方晴帮我套套话。”
赵鹏飞想了想:“要不我让我爸公司法务先看看这些材料,评估一下能不能直接举报?”
“先别急,等我把老K的底摸清楚再说。”梁萌站起来,“走,回体校,下午还得训练。”
出了网吧,梁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座机号。
“喂?”
“梁萌同志吗?我是省体育局竞赛管理处的老张,上次你来做情况说明那个。”
“张同志您好,咋了?”
“是这样,孙德利今天上午来局里交了份补充材料,承认自己收了钱百万的钱,但他说是被胁迫的。局里研究了一下,决定暂停他的裁判资格,同时启动对钱百万搏击俱乐部的调查。”老张顿了顿,“你那边要是有什么证据,可以一并交上来。”
梁萌攥着手机,心里飞快转着。孙德利主动交材料了?她昨天让他把锅甩自己头上,他怎么反着来了?
“张同志,孙德利交材料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
“有,一个姓吴的副主任,吴耀祖。他说这个案子他跟进。”
吴耀祖。梁萌脑子里闪过方晴提过的一个名字——钱百万的保护伞。
“张同志,谢谢您告诉我,我这边整理好材料就交上去。”
挂了电话,梁萌站在路边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孙德利反水,要么是被钱百万逼急了,要么是吴耀祖给他出了主意。不管是哪种,现在体育局里头有人盯着这个案子,她再交材料就得小心了——万一材料落到吴耀祖手里,钱百万提前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她这点底牌就全废了。
“师兄,”她转头看赵鹏飞,“你爸公司法务靠不靠谱?”
“靠谱,我爸跟他合作十几年了。”
“那你帮我约一下,我想当面咨询。”
“行,我今晚就跟我爸说。”
梁萌点了点头,跨上电动车。孙德利的U盘她不能直接交体育局,得找个别的路子。方晴那边有老K的加密邮件渠道,说不定能绕开吴耀祖。还有陈嘉豪——这人虽然是钱百万的人,但昨天打完实战,他看她的眼神变了,说不定能争取过来。她拧了把油门往体校方向骑。下礼拜六钱百万俱乐部那场表演赛,她得去。不光要去,还得想办法混进后台,看看那个盘口到底怎么运作的。
电动车拐进体校大门的时候,她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妙妙发来一条语音:“萌萌!陈嘉豪刚才加我微信了!他说想约你吃个饭,说昨天打完不过瘾,想再切磋切磋。你去不去?”
梁萌把语音听完,回了一条:“去,你陪我去。顺便告诉他,吃饭可以,但得他请。”
林妙妙秒回:“为啥他请?”
“因为他比我有钱。”
发完这条,梁萌把手机揣兜里,嘴角翘了一下。钱百万想摸她的底,那她也摸摸陈嘉豪的底。这顿饭,她倒要看看陈嘉豪是真想切磋,还是替钱百万来当说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