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第三年,周峻的手机上跳出一条陪诊提醒。
病人是贺敏,他前妻。
可选陪同人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他们的女儿周小满。
那是街道给术后病人试开的接送服务,车上只留一个随行座,相应的门诊通行码也只有一张。
贺敏的手机换过,旧的家庭联系人还挂在周峻这儿。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勾完名字才通知人。
他熟悉早班车,熟悉哪条道修路,甚至熟悉女儿接到电话后,会在第几秒把原先的事说成没事。
这一回,他把两个名字都留空了。
贺敏正在裁布,右手用不上劲,镇尺底下的布被左手带着跑了一寸。
周峻扶住尺子,她立刻停了剪刀。
“我自己来。”
他松了手,站在掉了一地的碎布边上,开口之前,先把舌尖顶在上颚好一会儿。
“贺敏,下周四,你肯让我陪你去复诊吗?”
剪刀没再响。
他们好到能在一辆旧货车里分吃半个冻梨的那些年,他都没这样问过她。
贺敏先看了眼他的鞋。
那是他逢新线首发才穿的黑皮鞋,今天踩过水,鞋尖溅了两粒白灰。
“你把你自己勾上了?”
“还空着。”
“能空多久?”
周峻调度了半辈子的车,头一回发现,自己心里最想听见的那个答复,挺经不起一个倒计时。
他把手机放到她左手边。
“到明晚八点。你可以慢慢想。”
贺敏拿起手机,翻到预约日期,又轻轻放了回去。
“你先问问小满,她为什么把车票退了。”
1
周峻上午来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另一件事。
他订了只六寸蛋糕,想趁女儿从职校回来,把她的试音通知贴在盒盖上,叫贺敏点蜡烛。
从小满录下第一段校广播到市台招青年实习生,整整七年,他没嫌过一句吵。
他开夜班,女儿就在副驾驶后头那个座位练咬字,把一条末班线的十八个站念得像十八处名胜。
现在终于有人请她去试音了。
这消息是小满前天告诉他的,附了张去临津的早车票,五点四十六发车,她连怎么从火车站转公交都画了图。
周峻那天连发三个大拇指,还在车队食堂替她吹出去一圈。
他弯腰从纸袋里提起蛋糕,问贺敏,她几点退的。
“我听见她打电话,今天早上。”
“你叫她退的?”
贺敏用左手把剪刀扣起来。
周峻看到那个动作,就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抓回来。
“我叫她买回去。”贺敏说,“她跟我说,家里已经安排好了。”
脚边有个烫金的硬纸袋,周峻认出来,是他姐周芹那家早点铺往外送礼用的。
贺敏拿左脚往桌下拨了拨,袋口没收严,露出两包软糕和一张打印的流程单。
下周四,贺敏早上六点五十接车,八点复诊。
同一天,七点二十,周峻要跟车队新开的环江线发首班车。
流程单他的副驾老程也有一份,只是老程手上那张没写贺敏的名字。
“姐来过?”
“把软糕留下了。她说我早上要空腹的话,就让小满把糕放包里,问过医生再吃。”
他眼前几乎能看见周芹在早点铺扯下一张包糕的油纸,一样样把人排进格子里。
姐弟俩跟着跑货的父亲长大,父亲睡醒了就上车,出车单上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家里的事都是周芹派。
周峻学得最快,也最得她的意。
他把蛋糕放上窗台,拨给小满。
铃还没响完,那头就接了。
“爸,钱一会儿就到账,我自己买的,你不用再给我。”
“退票干什么?我刚问过你妈,她说她叫你买回去。”
“姑在我跟前说,要你去也行,那你就自己跟程叔说,你带了他一个冬天,还不能把新线给他。”
周峻下意识朝街上看了眼。
修路以后,老程带着他试过四回绕行,最后一回撞上下学,老程从后门下来,举着块纸板替三辆车让出了整条巷子。
给老程留的副班次少一趟,收入少一截,可这一开新线,头两个月的主班人选撤了就由副班顺替。
他穿皮鞋来,本来还想在贺敏那儿得一句真精神。
“你姑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提醒?”
“你发给她的。你看你昨天发的截图。”
他是发过。
昨天他在总站修饮水机,收到的是预提醒,页面还看不见要二选一。
他截给周芹,在下面加了一句,先排一下,别误事。
他按惯例还加了个合十的手,给姐转了两百块,当她往来跑的油钱。
合着他花了两百,买女儿把一张盼了七年的车票退了。
“小满,你试音还去不去?”
那边传出来一声椅子腿刮地,像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别再问我排不排得开。爸,我想去。”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快,像有人要截走她的话。
“好。你先想办法买票,没票我再来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手没有从手机底下抽出来。
贺敏从窗台上把蛋糕拎下,拆了外袋,露出那张被水汽洇软了的试音通知。
他怕她连蛋糕也不想留。
贺敏把通知揭下来,拿镇尺压平了。
“那你呢?”她问。
周峻很想说他当然排得开,临发车跟老程换一班就是了。
首班名单要连着后面的排班重新发,他再有脸,也没那么大的脸跟老程说,我就空一上午,主班你替我捂着。
“我得先跟车队问明白,走换人的手续最迟到几点。”他说,“你说肯,我就去办。”
贺敏抬起右手,大拇指使不上劲,纸袋的细绳便从她手里滑出去。
周峻手动了一下,收回来,等她开口。
“把绳剪开吧。”她说。
他拿起那把裁布的大剪刀,绳一断,纸盒露出来,上面写着,周小满请开麦。
糕点师还画了一支亮红色的话筒。
贺敏拿左手托着盒底,低头看了一会儿,眼角那块皮轻轻跳了两下。
“你问你的车队。我也有事要想。到明晚六点,你再来一趟。”
周峻答应了,走到门口又站住。
他鞋底有两道湿印,进门时踩得急,一长一短,前脚印再深一点就踩到她铺开的布了。
他找了块门边的旧布想擦,贺敏叫了一声。
“那个是我给人改短的裤脚。”
周峻赶紧放回去。
隔几秒,贺敏转着手腕指了指门外。
“抹布在水池边。蛋糕留着,你晚上跟小满一起来吃。”
2
吃蛋糕那晚,小满提着一只从学校借来的录音笔进门,身后跟着周芹。
周芹穿了件大格子外套,衣摆一股煎葱的味,一来就去够架子顶上的碗。
“我叫她录两句早点铺的广告,她拉我来看她切蛋糕。”
小满把录音笔放进兜里,跟过去取碗。
周芹看到蛋糕上的字,刚张开嘴,小满就把带着红话筒的那一角切了,先搁进自己碗里。
“我候补了两趟车。”她说,“学校那边也给我留了铺,要是补不上,我前一晚坐长途车过去。”
周芹的手还托在碗底下。
“来回都得四个多小时。你早上到地方,要是连张能躺的床都没有,嗓子是醒的还是睡的?”
小满说:“还能比我在楼梯口等您下班,一边背稿一边吃油条的时候哑?”
周芹嘴角动了动。
小满那几套去学校登台的衣服,是周芹开店那年,一套套从批发市场里扛回来的。
里头还有两条太小的裙子,她惦记了好多年,总觉得店员坑了她。
周峻记得小满头一回穿上新裙子,把冷水泼到鞋面上去泥,穿着湿鞋上台,回来还笑得收不住声。
他等着周芹跟着笑。
周芹把转到手边的蛋糕碟往里推了一下。
“你妈这手,我陪她拆线那天,穿个袖子都出了一头汗。现在能切块蛋糕,你就觉得她好了?”
贺敏把一碟削过皮的梨放到小满面前。
“我闺女端的蛋糕,她爸切的梨。你要尝,自己拿。”
周峻低头看自己拇指上残的一点梨皮。
那块梨他本来要切了喂给贺敏,她侧了侧身,问他是不是医院里上了几天班。
他又把梨切成片,没好意思说,他想了快两个月了。
手术那几天,他知道贺敏在医院,也知道周芹凑了人帮忙。
他只去过一趟,提一桶熬到发白的汤,走到门口,听她在里面笑,就把桶交给了刚从学校赶来的女儿。
这会儿,周芹抽了张纸,擦过本来就干净的指头。
“我又没叫你女儿耽误一辈子。她这回进了候补,下回再考。”
“姑,我每次都说下回,您真当我有那么多下回吗?”
小满抬头太快,手肘磕了一下桌沿。
她在别人跟前很少这样,连端自家店的馄饨也会跟姑姑说谢谢。
“那天试音的人里还有我老师的学生,老师就给了我一份推荐,我请她改了三遍稿。您说学校那点事没我妈的事急,我一慌就把票退了。可您准备让谁跟老师说?您要是肯替我开口,能不能连着告诉她,我是真的没那么想去?”
周芹把纸揿到桌上。
“我有那意思吗?”
周峻伸手把纸按住,免得她一急又把话往最硌人的地方说。
“姐,退票这事算我的。我让你排,还没告诉你小满是哪天试音。”
“你正忙着新车。我见得着你的面吗?跟贺敏说,她把脸往边上一转;再问小满,她说她能去。你让我怎么办?”
周芹那句最后的话,是冲三个人说的。
周峻把手撤回来。
他想起小时候背父亲偷偷塞给他的五块钱去买玻璃弹珠,周芹站在小卖部外等他,说爸今晚要跑长途,没零钱买烟了,叫他自己掂量。
他把兜里鼓出的五块掏给她,一直到十六岁,捡到别人掉的弹珠都不往家拿。
周芹后来知道了,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买过一坛子玻璃弹珠。
他只问她十五块能买几包烟,姐弟两个为这句不疼不痒的话,半个月没说话。
“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周峻说,“你问小满那句,是我该挨的。”
周芹盯着他,忽然抬手去摸衣兜。
“行。这两百我还你。你让我替你长声嘴,一家子还嫌我说错了。”
现金压皱了,在她手里捏得发软。
周峻没伸手接,贺敏从旁边把钱抽走,展开,压在周峻面前。
“明天你要去车队,给他们买点早饭。求人家说正事,吃你姐这两包软糕不顶饱。”
周芹愣了一下,转头冲贺敏喊:“我今早五点做的!”
“我知道。”贺敏说,“栗子放多了,小满一口气吃了三个。”
小满忙把嘴里那口蛋糕嚼下去,轻声说了一句是。
她们姑侄俩对视一下,周芹勾了勾手指,等小满把她的碟子递过来,从有话筒的那块蛋糕上舀了点红奶油。
周峻眼睛发热,拿出手机订了四点多的闹钟。
直到晚上快十点,他陪小满回学校,才知道她借录音笔还录过一段稿子。
她把耳机摘下来让他听,里头是老城长途站的早班广播。
女儿念到进站旅客请拿好车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的空白里,有人在站台下奔跑,有行李箱的轮子碰到水泥台阶。
那是小满在总站采的声音。
“给你老师听过了吗?”他问。
“还没。这是我自己做的,老师给我的那篇稿子用不了录音。”
“给我留一份吧。”
小满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说好。
周峻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手机上也没收到。
他没再催。
等到回家上楼,屋门刚打开,手机震了一下。
文件后还跟着女儿发来的六个字,等我回来再听。
他握着手机,开了灯,给当年小满揣着词卡偷坐自己末班车的那个座位留了个念想。
3
早上五点半,周峻买了两屉肉包,端到车队,头一锅豆浆还在保温箱里咕咕响。
老程最早到,手里有张塑封没封牢的线路图,用圆珠笔在上面来回戳。
“滨河路那两个新站,调度说今天再验一次停靠。你穿皮鞋开车没有?”
“没有,后备厢里躺着呢。”
“借我穿一天。”
周峻把肉包放下,心里明白,自己把主班说得有多让人眼馋。
新线从旧货运市场边上过,旧市场里有他爸的车库,黄线和卷帘门早让人推平了。
他当货车司机的第一天,怕从雨水沟里把车开歪,在那道门里请贺敏看过轮胎。
贺敏那天在衣襟上别了朵布做的月季。
他来回进出好几趟,她扶着车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那花你还要不要。
他把花搁在驾驶台,后来还让父亲开那辆车去接过她。
新线路图印下来时,他用手指摁着那个站,直到塑料片子上结了一层雾。
“我有件事跟你说。”周峻拉开对面的椅子,“下周四我要请假,有可能陪贺敏去医院。我们原来说好你排副班,照规矩往上顺的话,得问你肯不肯接。”
老程抬起头,手上那支笔还在塑封里。
“你是回头还要换回来,叫我给你顶首日?”
“那规矩我懂。主班名单今天报上去,你就跑完这两个月。”
“要是贺敏用不着你呢?”
周峻把头低了一下。
他来之前想过,打听改名单的截止时间,等到贺敏给准话再把事一块办了。
老程看样子也是这样猜的。
“用不着我,我也在站外头等她。今天这名单要是有人不好接,你告诉我一声。站务那儿我自己去。”
老程用笔尖戳开了豆浆上的纸盖,撕开塑料袋拿包子。
周峻咬开一只,还烫,葱全粘在上牙,伸出舌头一下没卷着。
“我给女儿弄张首班的票啊。”他压着气说,“她那天出门,回头我让她坐一趟。你给我留个好座。”
老程嚼完嘴里那一口,抱着剩下那屉包子起身。
“你去说,我跟你去。别叫他们以为我躲到厕所里去了。”
值班主任还在打水,听完,把杯子摆在水池边,让他们找出登记牌。
周峻从架子上取下两块带磁铁的名字牌。
昨晚他给自己的牌擦过一遍灰,老程的牌缺了个角,他拿水擦过,纸起了毛。
主任指给他看更改的截止,正好是今天上午十点。
“申报一上去,后头负责任务跟着走。调度册上画的这几个休息日,你家里按旧排班订过什么,回去赶紧核一核。头两个月新线司机的开线补贴也给他。”
周峻问有多少。
主任报了一千八。
他忍不住笑一声。
还真有人把他当回事了。
他带老程绕那些街巷的时候,老程嫌车上冷,周峻把出风口朝他拧了一路,自己脸上就剩一层车窗缝吹进来的细沙。
他想有一天挂上这个站牌,跑过那道已经没了的门,还能给他爸在世时的几个车友拍张照。
他想了那么久,别人拿一千八也赔不了,这时候听见个数目,反倒知道往哪儿疼了。
老程把包子往主任桌上一搁。
“先带我跑一遍新的停靠点吧。今天就开始算我的,油我去加。”
周峻把自己的名字牌从最上面那格拿下来,握住,把老程那张推上去。
咔的一声,磁铁吸上了。
出门之前,他拿出手机,把那张薄薄的排班表拍下来,说以后就按这一张。
这回他先发给小满,她去试音回来那天,他刚好轮休,可以去接。
然后他把前一张表删了。
老程在停车场等他,戴着周峻借给他的一双手套,站在驾驶位下面,先把线路图递了进去。
“这趟你先开,开过一遍我再换你。”
两个人没开音响,一路都是对停靠的复述声。
过旧市场的时候,周峻眼往后视镜里扫了一下。
原先停车的地方改成了一座菜棚,这么早已经有两排人挎篮子等着买菜。
他瞥见一个摊主在蓝围裙上蹭着两只手,立刻去看摊上的梨,连方向盘已经回正了都没顾上松手。
他以为是以前在市场门口卖手套的贺敏。
等看到那人一转身,围裙上写着卖鸡,他才笑出声。
老程问:“你笑什么?”
“我心眼小呗。”周峻说,“还搁这儿想,这应该是我的车。”
老程把手伸过来,扶了一下被风掀起的线路图。
“你下去扶病人的时候,我在这儿拉整一车人呢。等我下了班,你爱小到什么地方小到什么地方。”
新牌子刚装,站名背后还有安装工用笔写的记号。
周峻把车稳稳停进去。
他看了看后视镜,说下一站你开。
4
周峻傍晚到贺敏门口时,卷帘门只开到一半。
他弯腰挤进去,头顶的铁皮颤了一串响。
贺敏坐在缝纫机凳子上,正用左手从一只小盒子里捡缝衣针。
针尖一亮一亮,挑了好几次才拿起来。
周峻背过手去,说小满补上票了。
“原来那趟?”
“后一趟。她问过老师,赶得上,出来以后还能跟人家一块儿吃顿饭。”
贺敏抬了一下眼。
“头班车让给老程了?”
“他今天跑得比我稳。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姐拿走了一套压面模子,说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和我一道压进饼里。”
周峻被这话噎出一声笑。
贺敏把针搁回盒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跟着笑。
她把缝纫机下面那只绿色书包提出来,让周峻坐。
那是小满上初中时的包,背带有一段缝出来的白线。
周峻认得,是他开车时让小满站在下车门那儿等两步,门提前合了,把带子扯出一道口子。
他跟人说姑娘自个儿乱跑,那天晚上贺敏在灯下缝了快一个钟头。
“先说说你要怎么陪吧。”她说。
周峻把凳子拖开一点,免得她一伸手碰到自己。
“去的时候我下来接你。你上车,我再上。进了医院我提包,取号也行,进去我想听听大夫怎么说,得看你愿不愿意。”
“我在里面跟大夫说话,半天没出来呢?”
“我在门口那排椅子上等。”
“人家问你是谁?”
周峻张嘴,差点顺势说我是她家属。
贺敏在离婚登记处削苹果时,不小心把皮掉到桌上,他替她拾起来,刚想塞进自己手上的小袋子,她从他手里接走了。
她还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他在回程的车里挺不痛快,活到四十岁,自己拾过多少没人肯拾的破东西,哪回介意过一声谢谢。
“前夫。”他说。
贺敏把书包横过来,抚了一下背带。
“你不用解释那么细。人家是来给我看手的,问起你,你说是陪我来的。”
周峻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在她看过来的目光里找回自己的手。
他把手机掏出来。
两个名字亮在一张米白色的页面上。
头里看见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把自己勾上有什么难,只消挪一下拇指,又不用掏身份证去柜台求谁。
“那我可往下点了。”
“我自己点。”
他把手机递过去。
贺敏用左手托着,又伸出右手食指。
那只手越到指尖越绷得厉害,屏幕上的圆点跳了两回,一直没落定。
周峻总算忍住了。
外面有人推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过去,铁脚蹭过地上那道水泥沟,她手一顿,食指正落在周峻两个字上。
蓝点亮了。
他的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抵了一下。
贺敏再按确认,看了半天,直到页面下方生出一行小字,已生成随行码。
她点回个人信息,问他还有没有办法把提醒改发给她。
“这儿没有。等咱们上了车,扫了码,我问司机找谁改。”
“我想自己问。”
“行。”
他以前在车站答应临时调班,也能把一个行字说得干脆,嘴皮一合这事便过去了。
这一声出来,他舍不得马上把嘴闭起来,怕里面还剩一点声音没落到她手上。
贺敏从包里掏出一件深棕色外套,平摊在桌上。
袖口那里勒了一道很深的褶。
周峻认识,是工会发给他的一套制服。
他离婚的时候,衣服清走了两柜子,还欠着这一件。
“你哪天穿这件试过?”
“最近没穿。”
“过去没问你,按你骑车时的手长改过。下午我收抽屉才找到,时间长了,挺费劲才拆出一边。”她把那只已经松开线脚的袖子拉直了,“你拿走,找人把另外一边也放下来。”
周峻摸着袖口上的布碴。
从前他在有风的地方开车,袖口长得能盖住指背,就爱卷起来。
后来按她改的穿了半个月,手背全是红疙瘩。
他没告诉她,真怕自己一开口,她下一年就都不给他改了。
“你能穿着长袖开车吗?”贺敏问。
“能。现在车里的暖风比那时强,袖口太紧我还嫌热。”
他把衣服折起来,揣进怀里,那只没拆开的袖口搭在外头。
他问:“给你拿去还能不能接着拆?”
贺敏看了他一眼。
“拿钱来。活按外面的价算。”
“多少钱?”
“六块。”
他把手机刚拿起来,她就把手伸过来,从桌角把那件衣服又抽走了。
“钱等我交货再给。你挑个日子,把衣裳带过来,我给你量一下。”
她把衣服叠回原样,搁进他臂弯里。
周峻站在半开的卷帘门底下,对着门外那一块已经暗下来的街面,突然不知道自己拿了车钥匙是要去什么地方。
他回身把凳子推了回去,说那天我可得早点来。
5
复诊那天,天亮得很慢。
周峻五点起来换了三件衣服,最后把那件没拆完的制服从挂钩上拨到一边,穿了件方便伸手的夹克。
小满的车比陪诊车早十几分钟,他骑电动车送她去火车站。
车站门厅亮着,门还没全开,有人在风口抽烟。
小满把装稿子的透明袋抱在胸口,问他有没有把陪同码截图。
“弄了。你妈还让我带了票据。”
她点点头,拉上书包的扣子,扣反了又拉开。
周峻知道她紧张的时候按不准东西,刚想帮忙,改去扶电动车的前轮。
“爸,你见到医生,记得先让妈妈把话说完。她说话慢,别人以为她问完了,她就不问了。”
他应了一声。
小满看他看得挺久,抿了几下嘴。
“还有,我那边要是没选上,您可以问我哪儿念得好。”
周峻有一阵子很喜欢夸小满上台好看。
女儿换牙时被人笑过,后来有次拿了校里朗诵的奖,他还有半天逢人就说,她牙终于长齐了。
小满那天回来把那张印有三个人名的奖状举在他跟前,说这是我念出来的。
“我知道了。”他想了想,“那我能问你,有没有哪句念得特别痛快吗?”
女儿把透明袋往下掖了一寸,露出她那张从起床到现在一直紧绷的脸。
她终于笑了。
“这个回来第一句就跟你说。”
闸机前面开始放人。
小满揣好身份证,往前走十几步就回一次头。
周峻举着车钥匙朝她挥,直到橙色书包混进上扶梯的人群。
他骑车离开时,站口的广播响起来,声音比女儿录下来的那一版急。
他好几次以为要听见她的声音,骑过红灯,才想起来今天听见她的,那都是在临津的人。
贺敏门外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来接他们的袁师傅正在对着号牌核日期。
周峻把登记单从文件袋里找出来,透过车窗看见已经坐着两位老人,中间的座位都空着。
两个随行座在后排,里面那个垫上了软垫。
贺敏推着院门出来,穿了件没扣袖口的米色衬衫。
她提包的手没空,右手撑门时,门撞上墙又弹回来。
周峻伸手抵住门板,等她把脚收过去。
“有两级台阶。”他说。
“我看见了。你等会儿帮我把安全带扣上,这个我一个手弄不了。”
袁师傅在边上划过一次码,给贺敏指了后排。
她叫住他,问复诊消息为什么还发给前夫。
“你以前留的代理号,车上我只能核人。你们回来还坐我车的话,我下了班带你们去街道窗口。带身份证了吗?”
贺敏从包里摸出证件,确认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周峻替她扣上安全带,他的手刚好挨着一块磨得发白的织带。
贺敏以前教过他,系这种卡扣,往下摁之前拽出一截,省得把衣服压进去。
他松了松带子,把衬衫袖口拨出来。
贺敏用手指顺了一下袖口,小声说行。
车过江堤的时候天才亮起来。
周峻手机在外兜里震,一摸就知道是车队群。
从去年夏天说要开线,那个群里每天头一句都是谁来开库门,今天头一句是首班车出库了。
视频封面上,老程在雨刮器后头抬了一把手。
周峻没开声音,也放大了看,那件夹克折在肘边,袖子有点短。
他把手机搁回去,过片刻又掏出来,发了句走好。
老程正在开车,回话的是值班主任,他用语音发了二十多秒,头一句就在问周师傅你听见没有。
周峻按着没点开。
窗子上糊着一层水汽,贺敏抬手在雾上擦开一小块。
“能看见那反光牌。”她说。
周峻顺着看出去。
环江线出总站向右,他们向左,在江堤上有一段是并行的。
旧市场的新站牌先冒出来,紧接着一辆干干净净的绿车,车头的灯还照着地上的湿斑。
两辆车错过去太快,周峻没认出老程的脸。
贺敏肘弯动了一下。
她伸手过去,从周峻攥得变了形的文件袋底下接过票据,把活动口合好,还给他。
“去回条消息呗,你手还在抖。”
周峻这才按了播放,主任在那头说,头班坐满了,几个拿菜筐的问小周去哪儿了。
他把那条语音放了两遍。
“你弄点声音出来。”贺敏说,“我也听听。”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格,第三次听完,给主任录了一句,跟他们说小周有点私事,下回见了给他们提菜。
贺敏在旁边,把袖口上那根浮出来的线轻轻捻断了。
6
医院一楼的取号机前排了三列人。
周峻从贺敏包里取了单子,一摸还有一张折过的纸,他问拿不拿,贺敏说那张给我。
在电梯里遇到同来复诊的老太太,老太太瞧见贺敏手上的伤口,顺口问她老伴什么时间来接。
贺敏朝周峻这边看了一眼。
“他陪我来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说你俩离远了站,看着跟不熟似的。
周峻应道:“那我往近站一步?”
贺敏朝里让出一小块地方。
电梯里有人想去摁开门键,他伸手摁住,那时离贺敏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把纸展在手里,他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把裁刀、一把剪子,还有他家的那件外套。
他往边上又让了让,给她空出地方来看纸。
医生门口比楼下还挤。
一个孩子把他的塑料椅挪走了,周峻找了半天,在饮水机后面找回另外一把。
他摆好椅子,叫到贺敏的名字。
他手里的包拎起来一半,贺敏已经进去了。
走过白门框的时候,她回头说:“你等我一会儿。”
周峻把包搁在膝上坐下来。
两手里包着硬邦邦的拉链,像抓了半个钟头的门把手。
隔壁有个男的跟接诊的护士说,他爱人的事问他就行,她那个脾气,喝口水都说成八百件事。
护士从他肩头往后看,请他爱人自己过去说。
周峻无缘无故地觉得自己也该往后站站。
半个小时后,贺敏拿着张新的单子出来,让他跟去做个动作评估。
“医生问我以后还想做什么。”她说,“我张嘴就想说,先把家里这点衣裳改出来。”
“后来呢?”
“我把纸给她了。挺丑的,她看明白了。”
评估室里一张高桌,一面贴着软布的板。
年轻的治疗师从抽屉里取出几枚塑料柱子,请贺敏用右手在板上挪位置。
她前两个挪得很快,第三个往洞里插的时候,指根一松,柱子滚下桌。
周峻从椅子上起了半身。
治疗师已经把一枚新的放在板边。
贺敏捏起来,挪过去,第四个,落桌,捡起,再挪。
到最后一排,她鼻子上亮着,脸色比上车时浅了些,肩也随着手一块儿往墙边侧。
周峻坐回去,攥住那把塑料椅。
治疗师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说左肩可以放下来了。
贺敏这才发觉自己左手死死抵着桌沿,松手时留下四片湿印。
“多久能拿剪刀剪厚布?”她问。
对方把记录呈给她看,说现在能做的事和下一段想恢复的事可以分开列,什么时候全恢复,每个人差别大,先别许太满的工期。
她看清贺敏那张带来的纸,问:“给学生上课,要拿这么大一把剪刀吗?”
“学生早出师了。她手里有一批合唱团服要改,我答应她,袖子我来。”
周峻头一回听说有这批衣服。
“你一点点带她做呢?”治疗师等了等,“最后由她拿剪刀,你负责画和试。那几件衣服最难改的是哪一处?”
贺敏抬眼,脸忽然绷紧了。
“最难的是袖子。我以前就是拿剪刀吃饭的,这回连先剪一件给她看都做不到。”
那阵安静里,周峻听见桌底下,一个落下去的塑料柱子被治疗师的鞋碰了一下。
他低下去捡,从鞋面边捞回来,放在桌上。
“她的线画得准。”他对治疗师说,“以前我看她改军大衣,做了两件,一点剩布都没有。人家拿回去一比,袖子还能照原来的卷。”
贺敏没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全靠线准的话,我那一墙的剪子也该挂去卖了。”
“你选把好的。我留一把,到时候来问你,怎么剪袖子。”
她出门的时候从他手里拿了水杯,边走边拿左手转盖子。
走到电梯前,盖子才开。
“是杜青。她进合唱团做服装了。那些人的动作一举手就扯袖子,叫我去看看。”
“你要去吗?”
“去。得收钱,我又不见得只会一种活。”她抿了一小口水,“舞台试衣在下个星期,她请我有空到团里去,我原来说让她把衣服拿到我店里。现在我得过去,看那些人是怎么动的。”
周峻问她几点,顿了顿,接着问要不要他送。
“到时候跟你说。”
电梯门开了,贺敏走进去,又低头把那张折过几道的纸展开看。
周峻用手挡住门,等一个拄拐杖的人慢慢走到里面。
他想起店里那么多剪子,贺敏把尖朝里挂,唯独左边那把露着一截柄。
她舍不得卖的究竟是哪一把,他以前也没问过。
7
医院出来,他们在门口吃了一碗面。
贺敏挑完面,手歇了一会儿,忽然说从昨天起,房东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周峻把筷子架回碗沿。
“说店到期的事?”
“说周家姐弟要接着租。我问他哪个周家姐弟,他说签字的那个还会有别人吗?”
店是婚前周峻替他们家租下来的。
隔着一道木门,前头是周芹的早点铺,后头是贺敏接活的地方,单开一扇门对后街。
他们离婚时,最先商量明白的就是这间店。
贺敏照旧把一半房租直接给房东,周峻答应到期之前由她自己谈,自己也就在合同上再挂这两年。
他做过这件事,隔一个月跟周芹说起来,都还觉得离婚离得够体面。
“我去问过房东,原来那个价他还给不给留。他给我发了张表,让先报姓名和接着租的意向。”他捏着碗边的餐巾纸,指上碰到一点面汤,“我名字填上了。他没说非得跟你姐一起才给续。”
贺敏放下勺子。
“他昨天拿着你的表,说要来量地方打通。是我说,现在屋里全是我的东西,要他先等等。”
周峻舌尖上全是姜。
周芹确实盘算过要打通,她店里两张桌子,下雨天有个老人坐门槛上喝过豆浆。
那次她跟他提,单位订餐总嫌打包慢,想把两个大蒸柜移进去。
他回了个随你们商量。
周芹再没和他提起过接着往下商量的那个人。
他抽出餐巾纸盖住那两点汤。
“这事我去弄明白。你这还有多久到期?”
贺敏从椅子背上收回手,往腿上一放。
“还有十九天。”
她说得那么快,仿佛那十九天一天都没从脑子里走远。
突然间周峻觉得,自己桌前那碗面快吃完了,还想问人家要不要再加个蛋,真挺混账的。
“你想接着要原来的铺子吗?”
“以前想。我搬进来的时候,后门没锁,晚上就在缝纫机底下拿铁链拴着。地上一滴一滴扩开的油,我刷了一个月才刷干净。楼上现在还有三个人来找我改校服,她们头一回来时,话都要踮脚说。”
贺敏用指甲把桌边一小条纸胶带抠下来。
“现在我要真续,得跟你姐连着签。她以后把生意做大,我画线,还得去她锅边挪东西。我想了一晚上,今天出门就把后街那个小电器铺订了。”
那地方周峻知道,只能贴墙摆一个烟柜,电器修理师傅夏天在门口把电风扇拆开,下脚全是塑料壳。
“定金交了?”
“八百。就等房东把里间那堆纸箱清掉,我进去量地方。你哪天来拿衣裳,得先问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不在。”
周峻看着她那只拿开了胶带的手。
他有好几个盘算,哪边该赔钱,哪间店朝阳,照原来那个价租下来哪能这么快。
当着贺敏的面,一个也没说出口。
“那我得什么时候去跟原来房东说,把我加上去那个名字销掉?”
“今天就说吧。别回头我搬不下了,他还指着你来叫我留下。”
面馆门口风吹进来,刚蒸满的白气被切开了。
周峻站到门外给房东打电话,房东一听声音,把星期六上门量墙的钟点也说了出来。
“周芹找好了工人,东墙一撤就是二十多平。你们两口子得亏原来就留了一扇门,里头传菜也方便。”
周峻眼看着路对面有个男孩双手托着一碗辣油,横穿马路去给人送饭。
他耐着性子,等房东把话说完。
“孙叔,贺敏是贺敏,我是我。那份表用不成了,我今天就写个字来给你改。还有十九天才到期,您叫她店门朝外开十九天,我姐找来的工人别进去。”
房东很长时间没接话。
周峻把话筒拿开看一眼,后面才传出来一声咳嗽。
“你跟你姐商量完了再来。”
“我自己签的字,自己来。”
他挂断电话,发现送辣油的男孩站到路边,碗底已经淌红了,还踮脚往门外张望,等人来接。
周峻回面馆拿包,贺敏正拿钱压在碗下。
他问她接受不接受各付各的。
贺敏那只没收回的手顿在那儿。
“你付下一碗。”她说。
下午跟袁师傅去了街道,贺敏刷了证件,重新填自己的号码。
原先的代理可以保留,也可以去掉,窗口的女孩问了一句。
周峻站在她身后,听见她说去掉。
他没给自己留一点地方,也就没错过她接下来说的那句。
“再发来,我可以自己点人吧?”
女孩说可以。
贺敏把手机偏过一点,让周峻也能看见登记成功的字。
他望着那一行陌生的小字,嗯了一声。
这趟走到这儿,他才真有点舍不得回去。
8
周峻到原来那间店时,离周芹的晚锅出笼还有半个钟头。
他没进后门,从前头绕进去,先看见两张叠在一起的空桌。
靠墙用粉笔画了一道印子,墙外面接着隔壁修鞋摊的雨棚。
周芹蹲在地上摆插座的位置,听他叫了声姐,拿袖子把粉笔印蹭去一点。
“检查完了?”
“还有康复要做。以后她自己收通知。”
“我问的是手。”
周峻把袋里那份退租意向书拿出来,压在桌角。
“能慢慢练。她另找了个地方开店,这边用到合同到期,就搬走。”
店门外有个男人提着油漆桶进来,周芹朝他摆摆手,让他在外头等。
“我马上接两家托管班的早饭,后屋得放蒸车。她搬不搬我都可以谈,你替我把签名撤了干什么?”
“我跟房东说的,一直是问一半的房租,给她接着租。”
周芹看了他有一会儿。
“我听你说那话,一直是一共给她留两年。现在她要评手去了,针都使不上,还要一个地方占着,咱们趁重新签合同搭把手怎么了?”
她从围裙的兜里捞出一把黄铜钥匙。
“我那天就跟房东说,这半边收拾出来,贺敏想改裤脚,门里给她放张小桌子。她进了门有热的吃,水也不用过马路去接。我把人逼到哪儿去了?”
手捏紧了,钥匙隔着一层布,硌出一点凸起。
周峻突然恨起来。
他恨的是他在面馆门口等电话时,还盼望房东把流程说成一个误会。
周芹手里这把钥匙,比刚才电话里任何一句都更像实话。
“姐,留不留她一张桌子,凭什么是你说了算?”
“凭三年前你都不知道自己几点回家,是谁给这两扇门打的烊?”
周芹一下把钥匙砸到空桌上。
外头提桶的男人回了一下头。
“那年你烧得四十度,我管前头,她管后头,拎着药一路跑过来,你骂她把店扔下了。后来是我把你从车库拖到医院。她嫁给你那么多年,现在她连一张桌子也不肯领你的人情,我倒要问问,你这人怎么当的!”
周峻肩缩了一下,像被门框撞着了。
他记得贺敏那天跑进来鞋底全是雪,他再睁眼时,周芹在床尾赶他睡觉。
他一直以为贺敏拿药来了就走。
“她可以不要。”他把桌角上的纸拖过来,朝周芹推了一寸,“她要我办的,就是叫我把名字拿下来。”
周芹要把纸捡起来。
周峻的手还按在纸边。
两个人指头离得很近,周芹轻轻弹了一下他的指甲,跟小时候给他弹掉吃完糖粘在手上的纸一样。
“你倒是听她的话。”她说。
“听晚了。”
周芹转身去取蒸笼上的水盆。
盆太满,有点端不稳,周峻伸手去接,她把盆挪到另一只手上过去了。
外头等着的人探头来问,星期六的墙还量不量。
周芹把水倒进桶里,很响的一声。
“先别来。”她说,“我有了地方再通知你。”
那人说预留的工钱照扣一半,说完看了看周峻,提着桶走了。
周峻想问工钱扣了多少,说好拆墙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话刚到嘴边,周芹蹲下去,一只一只翻开还没拆塑封的加大餐盒。
“我一天卖一百二十个包子,一口一口攒的钱。加班费我能自己出,你出去忙吧。”
周峻走到前门边,看到抻衣架上有件她的旧罩衣,缝了道青色的布边。
青布是在贺敏裁裙子剩下的那堆布里挑的。
那件青裙,贺敏只穿过一次,还是去和一家演出团谈做服装的时候。
那时杜青跟来学做裤袢,也穿了蓝衣裳,两个看着像同一个裁缝铺走出来的姐妹。
周峻用手碰了一下罩衣的布边,转身去找房东。
房东最后见了他,答应把意向书撤下,翻到合同最后一页,让他看原来那笔押金。
写的是周峻的名字,六千。
得整间按原样交回才退,拆隔墙、加设备也得另签。
如果周芹重租,他的押金可以当天结清,新押金由周芹自己付。
房东说完拿杯子去续水,叫他先算算,愿不愿意给自家人省这份周折。
周峻一直攥着的那把钥匙,正巧能开前门,贺敏屋那把锁早换了。
他在桌边把钥匙解下来,把意向书收走,请房东复印了一份交房条件。
走到楼下,周峻才察觉手空得慌。
他往姐弟的对话框里敲了好几行,写到六千那里,删了。
他只给周芹发去一张照片,房东写清楚了,单谈要从新合同起,你有余钱再看。
那张照片过了快半个钟头才显示看过。
周芹回的是,知道了。
9
小满回来的那天上午,周峻在火车站外头一口气买了四个烤红薯。
摊主问他一家有几个人,他说现在有两个,等会儿就知道买多没买多了。
他在靠门的栏杆下等了一班车。
小满拖着脚从出站口出来,橙书包带松了半边,肩上那条折线跟她人一样蔫。
周峻把红薯换到胳膊底下夹着,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
她走到跟前,嘴抿了抿,先把那半边书包带提起来。
“爸,我到第四轮才下的。”
周峻说:“哪句念得最痛快?”
女儿给问得嘴巴都张开了。
后边风很大,他把手里那几个纸包朝她一送,掉下来一个,她弯腰替他拾。
等两个人蹲在栏杆下分红薯,她隔着热气开口。
“进第四轮之前,老师随手发了一段新闻稿,让我们三分钟念完。我分寸没把好,快了一点,出来就有点想哭,怕下一轮就走了。他们真把我叫进去,叫我说一件印象最深的事,我就说我爸开夜班的时候,我躲在座位底下听报站。”
周峻扳开一个红薯。
里头软的太烫,原本拿好的半块差点脱了手。
“我说,最后一班还有人坐。开车的人念到最后一个站,口气还是跟头一个站一样。我靠在椅背上,听得特别舒坦。老师说可以用这个想法做三分钟声音片段,我一下忘了带录音笔,问他们能不能用手机。”
小满低头咬了一口,挨了烫,猛吸上来一口气。
“那趟广播我录给你了,你能帮我把原声里几个空站的站名认一下吗?我回学校做完整,老师那儿可以接着交,后来也不一定用得上。”
“用。”周峻把女儿掰开的那半截红薯接过来,“我用。给我做一个,我要拿来听。”
小满很快又要笑,笑到一半,用手抹了一下鼻子。
“我怎么都进第四轮了,怎么就差那一下?”
周峻胸口一紧,看着她红上来的眼睛。
他有一整夜心里都搁着闺女会不会选上的事,还去查过一个平时从来不看的市台节目。
节目播了几个小孩背诗,他听见人家把问句念得太平,又挑不出毛病,特别想让女儿上去把示范的那一段念给他们听。
“差那一下是挺可惜的。”他说。
小满用手背在鼻子前按了好久。
“我昨天给推荐我的老师打电话,先跟她说对不住。她说她前两年才送出去一个,够本了。她那人也是,够本跟我说干什么,让我拿回来的纸袋子里,塞的是她买给我的新稿夹。”
“亮出来看看。”
小满把手里的红薯全塞进他怀里,翻了几次书包,从侧边露出一层淡黄的亚麻面。
她让爸爸摸,周峻用的是没碰过红薯的手指背。
布面挺硬的,等磨软了,能装下一大把稿子。
“你妈也想听你说呢,去不去看看她?”
小满把夹子小心翼翼放回去。
“妈让我待会儿给她打电话。爸,你跟姑姑吵架了?”
“嗓门都抬高了,话倒是都听见了。”
“我给她打了电话,说一开始是我想好了要去,最后也不该叫她替我决定。她问我想没想好回来了吃什么。我说吃包子,她就把电话挂了。”
小满抽了下鼻子,忽地开始找兜。
“我给她带了桃酥。她总说用那么多油的桃酥没人买,自己一吃能吃一袋。”
周峻看女儿把磨皱的纸袋理平,轻声问她,要不咱俩先过去给姑姑干点活。
“你想去是你的事,我去是卖桃酥给她。她真收了,我再问她要不要我给她录一段广告。”
小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他,有几个红薯还热着。
两个。
他们到店里时,一张桌子已经摆回去了,后头的门锁着。
蒸汽从纱网上钻出去,半边窗子全白。
周芹站在台下,一袋一袋分包子。
小满把桃酥在台上搁好,第一句问的是你今天开了多少笼。
周芹手抖了一下,两个包子落在同一格里。
“三十。”过了两秒,她改口,“三十二。今天算错了两回。”
小满脱了外套过来,把一格多出来的拿走,顺顺溜溜摆到下一盒。
周峻把还暖的红薯搁到周芹够得到的地方。
周芹抬手来拿,手心朝上,隔着纸袋连周峻的手一块儿托了托。
“你上外头等会儿。锅边全是汽,皮鞋一会儿冒白皮。”
周峻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是以前洗旧的布鞋。
他出去靠着门坐,屋里小满让姑姑念一遍牛肉萝卜鲜包,一听气口就觉得不对,教她在鲜字那里再停一停。
周芹照她说的念过去。
后街一路没走过一个人,周峻耳朵里那声鲜却响了好几遍。
10
下个星期三,贺敏给周峻打了电话,说团里下午三点试衣,问他车有没有空。
他刚跑完一趟绕江的散班,听到三点就说有。
等到站务室翻表,才发现三点四十在东河要接一班加车。
他拿着钥匙站了半天,给她拨回去。
“三点我送得到,回来得你自己安排。我下一趟上车早。”
“好,我叫杜青送我回来。你到我门口的时候按一声喇叭,我东西多,走得慢。”
到了店门口,周峻只按了一声。
贺敏一只脚夹着门,一只手把个竹筐往外拖。
竹筐没盖,粉片、皮尺和线盒旁边,放着整整齐齐的十几块碎布。
周峻抓住筐耳往上一提,底下歪斜一下,有个红色文件夹朝外折了出来。
贺敏说先等一下,弯下身子,用两根指头把红夹子齐齐整整地推回去。
车驶出去四条街,她才告诉周峻,夹子里装的是以前做的演出服纸样。
“我以为你扔了。”
周峻看了眼后视镜。
离田湾戏曲队停演已经六年,团里当初拿新台本来街道试装,贺敏量了十七个人,改过四回才定下来。
那年他们俩还没离。
她有一个礼拜吃完饭就量尺寸,每量一次在台历下头撕一根纸条,拿去绑到对应的人台上。
周峻问她要不要那么认真,城里给的钱又不比在家里改衣服多。
贺敏说钱差不多,活有意思。
“你签完字跟我说要换个大间,图上还画了个平台,说以后给人试衣,有地方转圈。”
“你还记得那个台子?”贺敏问。
“记得。后来我拿图到市场买木板,人家说这么大得拆了门才能搬进来。”
贺敏慢慢把脸转向窗外。
“后来我在你姐店里包了三个月的馅。”
车前有人骑车过斑马线,周峻踩了刹车。
他那时在跑省际货运,父亲旧车的账还欠着,周芹原先雇的师傅辞工。
贺敏要去田湾做交付,来回两趟。
他自己给戏曲队那边打电话,说贺敏这阵子走不开,衣服做成这样就够了,余下的钱可以少给点。
那时周芹一开锅,贺敏衣服上从早到晚全是韭菜味。
“戏曲队最后没付你多少钱?”
“付了一半。后来人家叫我去再做一出,我不敢答应,谁知道哪个地方又会少一个人。”
周峻慢慢把车提速,前头骑车的人抬手,示意后面的车可以过去。
他以前提起那段日子,只记得自己在过磅处被退回来三次,最后一回泡面胀成了一盆,舍不得扔,就在冷车里吃了。
那时手里能干活的人,都有他周峻打的电话。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就觉得日子一处漏风,得把另一处的板子拆下来钉上。
那张台子的图,他买不到木头,后来自己随手撕了垫烟灰缸。
“那通电话我打得太顺嘴了。”他说。
贺敏转过头来看他的手。
他把空着的一只移去扶住方向盘。
“那次我跟你说,队里的人觉得衣服不用再改了。我想把这种话也说清楚。我先说你去不了,又嫌来回麻烦,叫他们能留原样的就原样。没人跟我说你做的活不好。”
贺敏把竹筐抱紧了一点。
车里暖风吹着他后颈,他觉得那阵热慢慢往上涌。
她只问:“那你当时怎么回家看见我的?”
“你在包包子。左边是你包的,右边是姐包的,姐包出来的底下少一圈面,你的吃起来厚。我回家那几天,先挑你包的吃。”
贺敏抽了一口气,周峻以为她要骂他,又怕自己一脚刹得太重,让她手撞着,先把车开到靠边的停车位。
贺敏抱着竹筐,低着头,眼睛直直看着里面那堆刮得很干净的粉片。
“我以为我下一次再画的时候,还有人那么着急来订。”
周峻想牵她一下手。
他拧了钥匙,指头停在半空。
贺敏从红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们中间。
纸边发黄,有道蓝线,从纸底起来,斜斜向外出去。
“六年前我做衣裳,发现人仰着手的时候,肩膀是这么走的。你教我开车在太阳下怎么变线,我去翻书看针织的袖子要怎么走,现在有年轻人和我一道做了。我这次就想让他们穿出去唱完一整场。”
周峻把自己松松握着的手放到腿上。
“你量人去吧。过了三点我得走,试成什么样,晚上有空给我说说。”
贺敏拿起那张纸,在指边转了半圈。
“今天最后一套我留到了五点。你下了车过来,能看见。”
他找回钥匙,翻过手腕看了看表,把车开进院子。
三点差七分钟,杜青从楼上跑下来,双手接住了那只竹筐。
11
周峻差五分钟赶到,合唱团里已经散了大半。
穿同色衣裳的人在楼道里换鞋,有一个只把领口扣到一半,边跑边问杜青能不能明天再还。
杜青拿着一卷胶布追上去,在那个人袖底贴了一截。
“明天你来的时候举举手。今天先别拆。”
排练厅门口摆了块全身镜,贺敏站在镜子和窗子中间,嘴里咬着粉片。
周峻头一回见她用嘴咬粉片,是有一年他在铺子里睡过午觉。
那天他睡醒发现裤管一边长一边短,贺敏在太阳底下,帮他把短的那边放了出来。
她见他进来,从墙边踢出来一只塑料筐。
“衣裳放这儿。给你量一下。”
周峻还没来得及问台上的活怎么样,一把皮尺就绕上了他的手腕。
他早上出门特地揣了那件制服,刚才跑上楼,胳膊压得夹克上起了好几道皱。
“把两手往前伸。”贺敏说。
他手一抬,刚好能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
两脚叉开,腰还往前探着,脸上有一点被当成正经人看待的得意。
贺敏往皮尺上标了个印,又叫他把手往两边打开。
“你拿方向盘也是这么张着的?”
“比这低一些。我以前那个大盘子,一转弯肘就要兜起来,现在能放下来。”
她按了一下他肩头,让他再放低一点。
他刚才心里还有一股被楼梯催出来的急,这会儿顺着她的手,整个背都热起来。
“敏,你要是肯改,找我试几回都行。”
贺敏松开尺子,没顺着他说。
“我请你过来,是待会儿有几个动作,我想让你在最后一排看看。”
她递给他一张表,一面画着合唱团的队形,前后六排。
最后那个唱低音的临时还没来,杜青从办公室借来一件同号的衣服,往他跟前递。
周峻这才明白,贺敏留到五点的是哪一套。
他把夹克脱了,穿进去,收住肚子,没费什么劲就把扣子全扣齐了。
杜青在他身前弯腰看两边的衣服。
台上有几个听见动静又回来了,跑过去踩上原来的位置,杜青就让他跟着举手。
周峻一紧张,左右手抬倒了,被排在前头那个人笑着掰回来。
第二回,他照贺敏教的抬。
衣服原先胸口有道斜纹,伸过头顶的时候纹路顺着手走,收回来,整个背一下就松了。
他在父亲车库那会儿,修过旧车的座套,补丁贴小了,裤带一勾就连着中间扎出来一条,坐上一趟腰生疼。
他把手又举了一次,全身镜里那条纹还是跟着手腕走。
轮到杜青把样衣反过来,贺敏让她抽开一段缝出来的线,接着给她讲试大号的那几套,布要往哪里多留。
周峻站在一排并齐的肩膀后面,看贺敏伸手去取竹筐里的粉片。
她试过一次右手,又用左手捏起来,划的第一道歪了一小截。
她叫杜青补,杜青依着她指的地方顺过去,笔直,比周峻以为的要快。
“原先说只改十套,这一版能用的话,三十六件得赶在周六晚上前。”杜青抬起头,“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说,我拿了团里两百块试样的钱。后面用你的这套改,一件再给你二十,你有空每天来一趟,剪得动的人我另外请。”
贺敏还在看那条收起来的线。
“今天连试和画合起来,单样衣的两百是该收。三十六件,厂里改完了要有人看,过不了就得重来。你让我管这个,八百。完工前两晚我在这儿,你得给我一张桌子。”
杜青一口答应。
贺敏顿了一下。
原先还没抬起来的脸慢慢抬起来,周峻看着她朝杜青伸出左手。
两个人握完,杜青拿出手机把定金转了,当着贺敏的面跟管演出的老师发语音,说尺寸贺师傅来把关。
她声音足,字字从排练厅的窗户弹回来。
周峻猛地想起,这间屋里的人,除了他,都知道贺师傅是说谁。
他站在后排舍不得脱那件衣裳,直到贺敏喊他把扣子解了。
“这衣服好穿。”他把最上面那个扣子松开,“你能给我做一件这样的?”
贺敏夹着尺子,一只手来接衣裳。
“排我档期。你那件改袖的也不是头一份了。”
下楼时,周峻把制服套在身上,夹克挽在肘弯里,两只袖子一长一短。
他已经十多年没这么出过门。
走到台阶上起了风,他手从短的那边钻出来,接过贺敏手里的竹筐,得意得像刚才和人谈好价钱的是他。
12
星期五傍晚,贺敏去小电器铺看房,才知道原来谈好的东西有一半没谈清。
周峻从站上赶过去,见她站在一条巷子尽头,脚边是两只半空的南孚电池盒。
墙上的挂钟停在九点五十三,电器师傅没搬走的就这一件。
新房东是个头发剃得很整齐的男人,拿着竣工的小图跟贺敏比,外面二十几平方是他的,里间那个封起来的地方跟房子一起卖时,本来是条合用的过道。
纸箱撤掉的当天,邻居就来了,说一打开后门,从里面走路比绕到后街近。
贺敏想在那儿摆试衣台,装修的木工来量过,走道里连一块垫脚的板都没留下。
“外面这一间你租走,我按少的面积退一点房租,空地方你借来过个手还行,盘个台子不可能。”房东把小图沿着纸边一折,“定金给了,就照谈好的日子交。”
贺敏把自己的尺子收得很紧,尺端一小截掐在她左手里。
“您写在收条上的是前后两间。人家来走过道,里头怎么能换衣服?”
房东听得眉毛抬了抬。
“改个裤脚,哪来那么多试衣服的?挂一块帘子,前头你也能弄。”
周峻看了一眼外间。
靠窗的地方原先搁个报废冰箱,搬走后电线还从底下拖出来,前门进来的顾客一眼能看见最里头那截墙。
贺敏把垂下来的一截尺卷回手里。
“我为那间里屋才定的这里。我跟你看房说过,收条你也别改了,地方交不出,就把八百退给我。”
话说得一点缝都没有,周峻发现她咬着半边嘴,咬完,输进去一口气。
房东把钥匙晃了晃,说他头上还有事,得先走。
周峻不声不响堵在门的另一边。
他看了眼贺敏。
贺敏脚尖踢过一块废纸,让房东把愿意怎么退钱发在她手机上,明天双方拿着收条过来认。
房东瞥见门外没人围过来,手在口袋里搓了几下,换了一副嘴脸。
“一人退一步,钱我退四百。今天我先锁门,你们站外头慢慢想。”
周峻那下本来想掰住人的手腕。
手刚抬起来,他瞧见贺敏用眼睛横了他一下。
他把手掌摁到了靠门的墙上。
“你把刚才那话发给她。”他说。
房东没发,倒是看着贺敏又坐下来了。
贺敏按开自己的手机,给前一天来量地方的木工拨了电话,把进出的人走哪条路问了一遍,又请住另一头的邻居过来,把房东叫她往后巷绕的那几条消息翻出来。
周峻帮人找了把凳子,撑着门等了十多分钟。
凳子刚坐热,转账的响声就从贺敏手上出来。
八百,她当场把收条交了回去。
出巷子时快到八点,两家小馆子都起锅了。
贺敏把一袋白粉放到周峻手里,原是拿来在地上打线的。
手一松,她靠住水泥墙,一步也不想走。
“爬了两趟楼,还请了星期六的木工。”她低着头,喘过一口气,“我又得从头弄。”
周峻一下就能想到好多地方。
沿江线底下有他认识的两个闲窗子,拆洗的铺子后院还空着半爿。
他刚说第一个,贺敏指头抽了一下,打断他。
“我想先在这里站一会儿。”
他挨着墙站下来,手里的纸包一颠一颠的。
上头露出一点线粉,他用另一只手拢住。
起初那几分钟,过去的人他都忍不住看,以为是房东还会回来讨那张条子,也以为沿街哪个人会朝这里招手,说他手里还有房。
再后来贺敏拧开水杯,靠着他半条胳膊喝了口水。
他就希望江风起来,把后街这口滚锅里的热气往他们这边吹一吹。
“我有个打算。”贺敏把水杯扣好,“合唱团改衣这几天,杜青领我下楼看过一间铺子。原来卖布头的把仓换了,橱窗不大,里面进深够,隔一间也有个转身的地方。”
“那远,楼上那些来改校服的人怎么找你?”
“我把电话留在贺裁缝的纸袋上,楼上的人有号码。先干过这一次给人改演出服,挣了钱我再去谈。原先裁大衣靠在后门墙上卷布,现在我想要张桌子,四面都能站人。”
周峻往路边走了半步。
他记得贺敏说她搬出来就来拿衣裳,如今连件衣裳放哪儿都没个准头。
“我要是出一张桌子,你收吗?”
贺敏抬起脸。
“当年那个台子,你就是问了卖板的,没回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回做桌子我先量门。木料钱记在你账上,工钱给我省点,成吗?”
“先看我试那间屋试得怎么样。”
周峻看着她从自己手里抽掉纸包。
她走得比刚才快,在路灯底下停了一次,回过身来。
“粉你先拿着。我到时候叫你一道看,能放哪儿你给我画根线。”
13
退租前的礼拜二,周峻在后屋卸穿衣镜。
这面镜他当年跟贺敏两个人搬进来,半路划过门顶,背面还挨着一块奶油色的墙皮。
他拆到最下面一枚铁片时,墙里往外掉了两片碎渣。
周峻伸手一接,渣子带着黑色的湿气,像从鱼肚皮底下搓出来的泥。
贺敏在那头卷纸样,听动静,让他把镜子先靠住。
镜子移开,原先包在后面的水管露了出来。
从墙肚里出来的接头,早年他冻坏过一个,自己找工具拧过。
一团褐色的水正顺折弯处漏出来,一滴滴滚进地脚线后头。
他听见前间正给一拨工人打包,碗撞锅,人往巷里进了一趟又一趟。
总闸在前店那个隔出来的小间,要关水,周芹这顿买卖就得停。
周峻把吸水布垫上,在公用账本里翻电话。
贺敏放下卷到一半的纸,过去拍前间那道门。
周峻只听见蒸笼抬起来的声音,等着里面像小时候有人吃饭来敲两下车窗,周芹就会头也不回地喊他下来。
过了片刻,门开了。
周芹戴着半截袖套,额角一层细汗。
“我上午让孙叔看了。外管上个月修过,说是这边里面哪个接头松了。”
贺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里漏?”
“我靠墙的两个面袋昨天早上底子软了,搬开才看见。原本打算你们搬完就修。”
周峻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
“现在水得关,别等了。我拿来的棉布一下就湿了。”
周芹扫了一眼后头拿着塑料盒等饭的人,转身先把饭钱退了。
水闸关下去那一刻,周峻才发现墙里的水一直在响,跟自己听旧了的水壶一样,停了才听见耳朵里还有声。
周芹拉了一把凳子过来,问这间还要搬多少。
贺敏指了指折好的一个纸箱,箱顶放着一卷印着叶子的油布。
周芹伸手刚要拿,贺敏托了一把箱底。
“那卷布后天要用。”
周芹说:“我先把它们挪到干的地方去。我往前门送,哪件放下了你自己拿油笔打勾。”
贺敏把桌上的笔递过去,让周芹写。
周芹一开始写歪了,字压过了胶带,她用指甲使劲划了两道,重新在侧面写。
周峻找房东的时候,房东正在马路对面剥蚕豆。
人叫过来,把原有的管道记录找出来看,说水管是租下来前装的,有换过接头的地方得认,在押金里扣。
周峻记得上次领水管钱,他连二十六块零钱也跟贺敏分开收了,那张收条还别在账本里。
他回去翻到那年冬天,把纸摘下来。
“这地方我拧过。咱们问修管的,坏的是哪个接头,别把隔壁那片墙也记进去。”
房东把纸拿去,检查上面那行日期。
他大概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最后一句也没用上,说那就等工人拆开,再商量工钱。
工人来的时候,周芹已经把前间最靠近水池的一块案板清了出来。
她给两个停工的帮厨各包了一袋包子,剩下的四十来个摆在窗前,等水通了放锅里热。
周峻接了镜子腾出去,贺敏跟着叫住了他。
她站在卷尺挂过的那堵墙前,指了指底下一线灰痕。
“这道灰擦掉吧。”
是以前他给小满量个头的道子。
画最后一道那天,周峻觉得女儿长得快,都能跟贺敏穿一种鞋了。
小满背过身去擦眼睛,因为周峻当着来送布料的人说了句,那她以后也能接她妈的手。
他那年到手的运费头一回过万,一个人开心,也觉得一家人都有了出路。
周峻拿起一块干布,沾了点水去擦。
顶上那道太深,擦完剩一点黑。
贺敏走过来,把布翻一个面递还给他。
“她要是再长,以后量在纸上,想拿到哪儿都行。”
周峻把那点黑也擦掉了。
回身的时候,周芹把晾着的湿东西都捧到了门口。
她站在这边的门槛上,第一次叫了周峻的全名。
“周峻,镜子小心点,过道底下有块砖还翘着。”
贺敏往那儿望过去,又看了看正在给水管试水的工人。
“东西先搬到杜青给我腾的储藏室。你那两张桌子要不要我画个摆法?少留把椅子,往这边挪一挪,进门的人也能少站会儿。”
周芹看着贺敏,一块手巾还裹在包镜子的布边上。
“你真有空?”
“我边上画几根线给你。周六我要交衣裳,你照线试就行。”
周峻举着空下来的螺丝刀,听她们把哪一块地方该留给客人自己谈起来。
他蹲回镜子跟前,拿块废报纸裹住最尖的一个角。
外头传来车轮声,周芹后约的那辆搬运车已经到了。
14
周六下午,周峻拎着六杯水到排练厅,杜青蹲在门口,一件一件往衣服架上缠布条。
蓝条是试过的,红条是袖口还要收的,没缠的是从加工铺里刚取回来的。
杜青看见水杯,下意识伸手要了一杯,嘴挨着边,又拿下来。
“周叔,你见过贺师傅骂人吗?”
“骂得最狠那阵,我在医院发烧,没听全。”
其实他听过。
一家人散伙的前一晚,贺敏还给他留了饭。
他当着她的面把饭热了,一边吃一边说,结婚这些年,咱们全家哪天是冷锅冷灶。
她把锅盖提起来,哐一下摔回去,才告诉他自己中午就想好了要离。
周峻吃饭吃得那么香,那个时候都没发现锅底是空的。
杜青说:“最开始我拿的都是大码试,后面六件小号,拿来跟原版比,里头少放了快三厘米,我想用熨斗把印走一下,她瞧见了,说我骗得了镜子骗不过人的胳膊。”
“她人呢?”
“里头在拆,我正喊人回来试。有家服装店肯借六件白衬衫,素的,好歹颜色能差不多。”
杜青说完,把手里的布条攥成一团。
“贺师傅说要把袖底拆开添布,我怕添进去的蓝有色差,灯一照比换白衬衫还难看。”
周峻把水杯放到凳子上。
排练厅里只开了半边灯,贺敏用镊子夹线,嘴里数一个、两个。
桌边站了两个姑娘,手里也有镊子,一个学她把线抽起来,一个弯腰去剪。
周峻记得他小的时候,从扣眼里解开被人扯紧的绳结,也是靠一根根抽线。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看见贺敏用右手把抽出来的线头团成小团。
一个团最小也有豌豆那么大。
他进去,问给他一件能做点什么。
贺敏把半只拆开的袖子翻过来,让他举在灯下看。
拼进去的布浅一点,只露在肘底,合上两臂就被压住了。
周峻说:“你叫一个人上台做做动作,我上最后一排替你看。”
贺敏叫了杜青,杜青把别着两枚小别针的衣服穿上,站到原来低声部的地方。
周峻在台下从中间换到最边上的椅子,等杜青把手放下来,说:“这个颜色看不出。你往台口来一步再试试看。”
杜青往前跨了一步,顺着他伸手指的方向扭过身子。
她试完脱了衣服,跑着把改过的那一件举给等在门口的两个人看。
贺敏直起背,叫周峻帮着去给合唱团的人分水,喝了水先别走,等衣服再试一回。
有个赶来试衣的穿着菜市场的围裙,手机摁掉好几回,要回去给家里人换班。
周峻问了是哪个摊,才知道是新站牌边卖鸡的。
“我认得您围裙。您家里人现在非回去不可,我这时候能替您站会儿。”
那人看了眼贺敏,咧开嘴。
“我不用你卖鸡。你叫我闺女把钱箱锁上,摊上有水,让她把双手都洗了,上这儿看我唱,行不行?”
周峻就到那边跑了一趟。
他把女孩带过来的时候,贺敏正叫人举手。
最后一件衣服用淡蓝的布在袖内多拼了一小条,放下手看不出来。
穿衣服的人照贺敏说的转个身,镜子里看见自己,没扯扣子,又比了个唱歌以外也用得着的动作。
贺敏问:“胳膊还勒不勒?”
“不勒了。我现在能抱孙子。”
整间屋一下笑起来。
周峻从门边往里走,看到贺敏把嘴咬着的那点白压下去,最后还是没压住,拿左手冲杜青打了个响指。
晚上的演出在小剧场,台下第一排放着两束黄色的花。
杜青在开场前把第二笔钱转给贺敏,另外取了一张单子给她,上面是想问她下次能不能做整套服装的人。
贺敏还在看台上。
三十六个人站成半圆,一起把手从身体两侧收拢上来,一片深蓝的袖子随着动作张开,领口都没动。
周峻低头摸了摸贺敏那只瘦了一圈的右手。
指尖挨到的时候她没缩,慢慢松开拇指,把票根递给他。
有人在票背面给贺敏留了五个字,做得真好看。
他正想问谁写的,身后嗒的一声,录音笔让人摁开了。
小满把自己占的座往里一折,指指台上的人,又指指自己戴着的耳机。
他本来也给贺敏买了花,一束装塑料袋里的小月季,看到女儿这副神气,忽然舍不得先过去献宝。
落幕以后大家在往台上挤,周峻在袖子擦过另一把椅子的时候,听到贺敏凑过来说了一句话。
“楼下铺子的房东今晚在,他请我明天量屋子。”
他把票根收进上衣兜。
“我带尺?”
“带。还得带你这回没交工的衣裳,桌子打好之前,我总能先交你一件活。”
他再去摸她的手,这一回,她让他握到了关灯。
15
交还旧铺那天,周峻提前去了一会儿。
房东叫来的师傅把墙砖封回去,原来漏的那个接头换掉了。
里墙刚起一点霉,揭开的那两片板刮过重刷。
房东把押金掏出来,点了五千六百,另有一张四百的收条,是水管拆出来那天周峻同他谈好的数。
那六千有一半是周芹当年垫的,水管算周峻的,他单拣了三千出来,请周芹过来数。
她的摊子暂不搬,房东同意她只租前半间,后头打算封上木门,独立招租。
前三个月房东肯按原价收,后面她得把两个托管协商下来,合算才继续租。
他听完,一半钱还在他手里。
周芹把现金数过了,拢在一只空早点袋里,又指了指店门口贴的纸。
这几天周芹让小满帮录了早点单,贴了接单的号码,跟托管的人说分两趟取,过了出锅的钟点就不等。
车队的人头一趟买早点来迟了,蒸笼都洗完了。
老程是第二天换班来吃上的,扫完钱,还专门把购餐的时间在车队群里转了一遍。
“你要是来吃,就跟别人一块儿排号。”周芹说。
周峻从钱里抽了张一百,问预留工钱到底扣了多少。
周芹看他半天,把那一百抽过去,回头捡了两只包子塞给他。
“扣了一百六。你付一半。包子九块,我找你十一。”
她从零钱匣抽了一张十块,又拿了个硬币,周峻伸手去接,大拇指才放在上头,就听见后门被敲了两下。
贺敏来取留在墙钉上的一枚顶针。
周芹在昨天扫地的时候看见了,拿下来给她装在塑料袋里,袋里还有一把她曾经落在前店的白扣子。
贺敏把东西接过去,捻出一颗给周芹看。
“这不是我的,是你围裙换下来的。我就等着哪回你把身上那条洗破了拿过来呢。”
“现在还能穿。”周芹把袋子往里拢拢,“你收着,等我拿去。”
说完两个站了一会儿。
周峻把手里的包子袋扎上,又解开,等周芹发一句话。
他小时候跟人吵不过,回家,周芹也是这样,先给他一个包子,等把嘴擦干净了,问他还有没有本事回去再打一场。
他喜欢听那个话,只要听了,起来把墙撞一个洞也得回去。
贺敏这回先问:“当时给周峻送药的事,是你跟他说的?”
“嗯。”
“我后来在医院问你他醒了没有,你说没醒。我走了,你就去看他了?”
“我一直在走廊上。”周芹抓住桌上包子袋露出来的一角,“你问我那会儿,他已经醒了,我怕你进去他还说你。我那几天烧了两锅包子,什么话都想叫它快点过去。”
周峻把刚刚热乎起来的包子袋放下了。
他知道贺敏后来上过班,还跟他解释过骑去医院摔了一下。
他那时满脑子想的是家里人哪一个也指望不上。
过几天消了气,把那件事忘了,再想起来,全剩自己发烧发得难受。
贺敏手上那次进医院,他在门外听见她笑了,汤也不拿进去。
他那天只消往前走两步,就能知道贺敏痛不痛,想喝什么汤。
“那天在医院,我就在门外。”周峻说。
贺敏抬了抬头。
“汤是你煮的?”
“嗯。坐在车里转了一圈,怕冷又倒出来重新烧过。”
“我喝到嘴里是热的。”贺敏从塑料袋里取出顶针,一下一下在案边敲着,“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听你在笑。我以为多我一个,反倒添堵。”
他说完才觉得那是句多糟糕的话。
他把手往桌边一放,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怕走进去你还笑,怕我一直站在那儿,你也不需要我。”
周芹一只手往上抬了抬,腕上的袖套落了下来。
周峻说:“以前我总想着,只要事情能办,我算得过来,你就会觉得有我这么个人还挺好。我也怕你说有我没我都行,只好在你说之前把事都排完。那些你想做的事,有的你还没说,我就给你扔了。”
贺敏把顶针扣在指尖上,顶了两下,戴牢了。
她问他:“我的汤下一回还能喝到吗?”
“想喝什么样的?”
“清一点。里面有葱花就行。”
“下回你喝,我把碗端进来。”
周芹把落下的袖套重新推上去,背过身去擦锅。
手抡了两下,她开口问:“外头两个讨早点的,站这么久了,你俩谁把门开开?”
周峻走到门边,拉了侧面的链子,卷帘门慢慢抬了上去。
最先露出来的,是两个客人的鞋。
他叫他们往里坐,问今天想吃什么馅。
16
合唱团楼下那家铺子,门打开只有七十来厘米。
贺敏和房东一起量过,隔间和窗子都能用,先签了一年的租约。
周峻量了三遍门,最后一次蹲在门外读数,差点让一个路过的小孩踩到手背。
贺敏抱着本记账册站在屋里,看他往尺上吹气,说多少你倒是报啊。
“七十三。板子抬起来能过,腿得在屋里上。”
“台面你给我留一米八。上次那个人说做不了的,就一米八。”
周峻顺着帘子以后要挂的地方看。
布头铺原来把里外隔开的一道墙只剩半截,里面能并肩站两个人。
放试衣台、挂镜子,再往外放桌子,得从头算一次行走的地方。
他掏出那包一直没开封的白粉,跟贺敏在地上从窄的那头划。
他走一趟,她走一趟。
贺敏把胳膊张开说,这儿要是进来一个四尺腰的人,伸手的时候碰不碰灯。
周峻转了一次身,左胳膊轻轻碰到她的手掌。
她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周峻问疼不疼,贺敏说有一点,她这两天做的改衣活比原来多了,康复也得接着去。
她往墙上瞥了一眼。
“就把灯换个方向吧。”
桌子的零件进门那天,小满把自己的书包搁在窗边,蹲到地上给周峻照亮。
她交过老师的三分钟声音片段,被选去做学校广播站的早间开场。
她说到这句的时候挺小声,周峻拔出一颗拧了一半的螺丝,问早间是不是每天的。
“先用两个星期。我问了站长,听见有什么地方太响,再去调。”
“你不早告诉我?”
小满把手机灯转向他。
“你有什么想跟你爸说的,是不是也得坐下来想一想,怕他第一句就问你怎么不往上挣?”
周峻看了看被打亮的袖子。
他说是。
小满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新稿夹里抽出一页纸,是那段广播的词,她给他留了个地方签名。
“什么叫提供原声?”周峻问。
“你给我念过旧站名,做片子的时候我剪了六个字进去。旧市场,请下车。那就是你的声音。”
他签名的时候把手在衣裳上蹭了几遍。
小满拿回去一看,说你把自己的峻多写了一点。
周峻把纸抽回来,在末尾认认真真签了个新的。
夜里小满回学校了,周峻留在铺子里装灯。
那盏新灯亮起来,桌面的木节都露了出来。
贺敏拿一块薄布铺在上头,站在长边试了试,又走到短边,从包里把周峻的制服拿出来。
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让他上台子。
“试过要是合适,我给你熨平,开张第一笔钱就收你的。”
他把夹克脱下来,顺从地举起手。
制服的两边袖子现在一般长,往前伸时刚好盖住腕骨,手收回来,袖内空空地压了点风。
他来回伸了几下。
“这下冬天不会吹一手红疙瘩了。”
贺敏原本已经把熨斗的线从墙角拖出来,听见这句,把线往桌上一放。
“以前起过红疙瘩?”
“起过。不好意思说。现在该说了,我还喜欢你改过的衣服。”
她扶着台边,把他袖底刚才蹭上的一团木屑拍干净。
周峻怕声音传到团里去,往近处倾了倾身子。
“你店开张那天,我如果带你去吃饭,出了店门咱们俩算什么?”
贺敏抬起脸来,眉眼里压着一点笑。
“你带我去哪里吃?”
“上回那家面馆。你说下一碗我付,我记到今天。”
“开张那天我订生煎了,杜青来,小满说也来。”贺敏瞧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在外面走走。走累了去吃面。”
他手举着,半天才想起可以放下来。
“有空。那我明天就穿这一件。”
“先脱下来,熨完我再给你。台子那么高,你看看脚底下再迈。”
周峻看着脚底。
是他亲手安的台板,长长方方,没有一道打磨剩下的木刺。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等了等。
贺敏把左手交给他,扶他下来,在松开的那一刻,又捏了他一下。
第二晚出了面馆,贺敏走到路灯底下,从他的手臂里抽出手,说那天的问题还没答他。
周峻刚吃热了,冷风钻进两边袖口,他把手拢在一块儿,听她说。
“屋子我还住我的。你下了班,想见我,就先打电话。我要想见你,我也会打。”
“那咱俩这算是约会?”
贺敏往回走了一步。
“我还找不着第二个让我等了六块钱等这么久的人。”
她亲了他一下,手在他胸口按着,正好按在一枚制服扣子上。
周峻来不及闭眼,灯在睫毛上亮了半天。
等她先转身走了,他才低头把扣错了一格的扣子重新扣好,叫住了她,问下回俩人能不能去吃馄饨。
17
入秋后的那次复诊,通知是贺敏拿来给周峻看的。
他在新店门口,蹲着给水盆的排水口紧螺丝,抬起头来先在她身上看了一圈。
右手能捏细一点的针了,每回收工前也还得歇上一阵。
她最近接了杜青那儿另一笔单子,裁五件小孩登台的马甲,样衣特意留了多宽的量,回头窜个头也还能穿。
今天新做出来一件,浅红的里子没收完,在桌上摊着。
贺敏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把水盆向里推了推。
“下周四,你那天上班吗?”
“早班到七点。你几点接车?”
“这回约的晚一点,八点一刻。”
他把工具箱扣上,站起身来,听见贺敏问:“那你愿不愿意再陪我一趟?”
外头有人骑车经过,竹筐上挂的木牌擦过车铃,碰出一串响。
周峻把工具箱放回地上。
手上有一点黑油,他往背后抹了一下,在衬衫上擦下两道印子。
“愿意。你把这边再给我看一眼。”
贺敏以为他还要看接人的地址,点到最下头去。
周峻用指头点了点她刚填的随行人。
“多看一眼这个。你快去坐着,我去把大拇指洗了,免得你有点后悔。”
贺敏笑起来,让他去洗干净,洗完先到桌前来。
新桌上有两只碗,贺敏把他提来的保温桶打开,分了两碗汤。
汤面漂着细细的葱和一点金黄的油。
他喝过一口,摸出手机,把女儿做的开场放出来。
里头第一截还是小满请他留到她回家再听的那趟晨车。
行李箱从水泥台阶上经过,广播停了半拍,接着是女儿请大家拿好车票。
录音里周峻报站的声音接在后头,比他从自己耳朵里听惯的声音老一点。
贺敏掀了保温桶的盖子,听到旧市场,请下车的时候,给他添了一勺汤。
“那几个早上提菜的人,找到你了没有?”她问。
“找着了。我这礼拜开始跑新线。老程排的班,我头一回去接车的时候,送了他一双新手套。”
“他收吗?”
“收了。嫌我把指头买长半截,拿回去给他老婆缝。他老婆给他改完挺好,我就问他怎么还非待总站给我看,显摆半个钟头了。”
贺敏含着一口汤笑,笑到低头拿袖口去挡。
周峻把两张纸递过去,一张给她擦嘴,另一张铺到她那碗底下。
外头有脚步声,接着周芹在门口喊了一声贺师傅。
她带自己订餐时穿的罩衣过来,左边一粒扣子磨得一条缝,周末第一批托管班的小孩要到她那儿取餐,她想穿整齐一点。
周峻把剩的汤给她倒出来,周芹吹了一下,忽然从裤袋里摸了两张纸出来。
她自己写了一张取餐表,按数字从小到大填,最后有一行空的。
她问下周还用不用她早晨留两只包子。
贺敏说下周四复诊,等出来看看吃得下什么,周峻从自己碗里舀走一勺葱花,跟周芹说我来问。
周芹把纸朝外一折,留的那一行还空着,先去看贺敏用镊子捏起来的那粒白扣子。
扣子在桌上滚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周芹的手盖到贺敏手背上,一起笑出两声。
贺敏给周峻留的一把旧剪刀就挂在门边,他摸了摸刃背,问待会儿还有没有要他剪的。
“你上街帮我捉两个人来试衣裳吧。小满说她同学放学想来看看,别把人拦在门口。”
周峻把剪刀放好,去开门。
门外站着女儿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白衫,另一个手里有卷没放开的纸。
小满说她把那段广播改了尾音,今天带了耳机来,等她妈办完事,就一人一边分着听。
她把纸抖开,上面从一米三开始写了一串细小的数字。
“爸,我去临津那天,老师说我站在话筒前比在学校高一截。我那会儿就想回来量了。”她迈进门,“你看看,过了一个夏天,我还长个儿没有?”
周峻扶住纸,想从第一个数字找起,纸太长,没抓住,底下一截松脱下来。
女儿扶住下边,贺敏在桌那头咔嚓一声,剪下一段胶带让他贴。
从前他总叫女儿站到墙根,一定要踢掉鞋,后脑勺贴紧了,才能画得准。
这会儿小满还穿着她喜欢的鞋。
周峻拿起铅笔,问她今天想量穿鞋的,还是光脚的。
“穿鞋的吧。”小满说,“我妈给我改的裤子,得配这双。”
周峻答应一声,等她往后靠好,从女儿指给他的那头把纸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