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厂里集资房下来了,钥匙还没焐热,严志刚直接把朝南那两间分给了他两个妹妹。
三万二,是我一趟趟坐硬座跑广州进货攒出来的。
我拽了拽他胳膊:"志芳志兰能不能先不搬进来?这是咱俩结婚用的房子。"
"家具还没打,酒席钱也没凑齐,我摊上这月的货款还欠着,能不能先把咱们那间弄好?"
他头也没扭,冲木匠摆手,让那两间也按大屋的规格开量。
"钱的事你想法子,广州那边不还能再欠一批?"
"我跟志芳志兰是一体的,她俩供我读完技校,辍学进纱厂干了好几年,我亏她们的这辈子还不完。我能住楼房,她们也得住上。往后她们嫁人了,屋子照样给你,早让晚让有区别么?"
兄妹仨在屋里指指点点,商量大衣柜靠哪堵墙,我被搁在楼道口的煤堆旁边。
三年了,一直是这样。
他开口那天就说明白了:娶他,就等于娶他们兄妹三个。
从那以后,我往严家送的东西全是三份。
过年的呢子大衣买三件,中秋的月饼拎三盒。
订婚照上站了四口人,新房钥匙他配了四把,三把系红绳,留给我那把光秃秃的,说"顺带也给你弄了一把"。
我在广州跑货胃疼到弯不下腰,档口一天没敢歇,总盼着他哪天能心软一回。
盼到最后,手里握的全是赊出去的白条。
盯着严志刚那个理所当然的脊背,我身上最后那股劲散干净了。
三口人,我养不动了。
转身下了楼,推开厂财务科的门。
"麻烦查一下,严志刚那套集资房,缴款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来办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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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十月,湘岸机床附件厂新建的集资房发了钥匙。
三楼东户的门敞着,刨花味混着新鲜水泥的潮气往楼道里涌。
严志刚站在客厅正中间,蓝工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手臂往南边两间屋子一划拉。
“张师傅,这两间朝南的,全都照着大屋的尺寸打大衣柜和梳妆台!”
“木料用最好的水曲柳,油漆刷三遍亮光!”
严志芳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身上穿着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驼色呢子大衣,正拿手比划着东边那间屋的窗台。
“哥,我这屋的梳妆台得带三面镜子,刘强说了,等开春我们办事,这屋就直接当新房用。”
严志兰梳着两条长辫子,手里团着块碎花手绢,往西边那间屋的门框上一靠。
“姐有的我可不能少,哥,我那屋除了大衣柜,还得再打个高低床,往后我就是嫁人了,回娘家也得有地方歇脚。”
“放心,少不了你的!”
严志刚拍着胸脯,从兜里掏出四把新配的黄铜钥匙。
其中三把的钥匙圈上拴着崭新的红绒绳,在太阳底下红得刺眼。
他把拴红绳的两把分别塞进严志芳和严志兰手里,自己留了一把拴红绳的,最后把剩下那把光秃秃的钥匙随手往我这边一抛。
钥匙砸在我的黑色人造革腰包上,滑落在地上的煤灰里。
“红梅,顺手也给你配了一把,你捡一下。”
我弯腰捡起那把沾了黑灰的钥匙,指腹蹭过冰凉的齿痕,摸了摸腰包里那张盖着财务科红章的三万二千元集资款收据。
我走过去,拉了拉严志刚的袖口,压低声音开口。
“志刚,新房是咱俩结婚过日子的地方,志芳和志兰都这么大的人了,就别住进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