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封温泉镇
我叫陈继祖,今年七十三了,土生土长的承德人。打小住在磬锤峰底下温泉镇,后来搬到市里头,一晃也住了四十来年。人老了就爱念叨从前的事儿,尤其是咱承德这块地方,山有山的故事,水有水的讲究,老辈子传下来的奇闻趣事,我肚子里装着一箩筐,今儿讲一段,明儿讲一段,够说上十天半月的。
不过有一样,我讲的这些事儿,都不是瞎编的。承德这地方邪性,打从避暑山庄修起来那天起,皇帝住的地界儿,龙气重,妖邪也多。我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话:“承德府三件宝,棒槌山、蛤蟆石、狐仙老爷少不了。”前两样你们抬头就能瞅见,后一样嘛,听我慢慢道来。
先说头一件。这事儿发生在我爷爷陈满囤身上,民国二十六年,那会儿我还连影儿都没有呢。可在咱家传了三代了,我爹讲给我,我再讲给你们,一个字都不带添油加醋的。往后还有热河泉眼底下那档子事、避暑山庄后墙根底下半夜敲梆子的、双塔山半截腰上那窝金鸡的,咱都排着队一个个讲。今儿先讲磬锤峰狐仙镇妖,这事儿年头最近,我爷爷亲身经着的,就从那年深秋那场邪雪说起。
承德这地方,秋天向来短,十月底就该穿棉袄了。可民国二十六年那个秋天邪了门了,先是连着半个月阴天,日头跟让人拿黑布蒙了似的,透不出一丝亮。镇上老人说“天公闹脾气”,也没当回事。到了十月廿三那天夜里,忽然一场大雪压下来。那雪来得急,来之前连个风都没有,说下就下,鹅毛片子跟有人在天上倒棉花套子似的,一口气下到天亮。
第二天推门一看,满山满镇全白了。磬锤峰那根大棒槌裹了层雪,远远瞅着跟一根白蜡烛似的戳在天上。山路全封了,温泉镇一夜之间像被扣进了一口白锅里,出不去进不来。
雪封山倒还罢了,要命的是镇上闹起了怪病。
先是下风口那几户人家,刘寡妇家的闺女小妮子,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起红疹子,痒得嗷嗷叫,把胳膊都挠烂了。刘寡妇吓坏了,抱着孩子去赵家药铺。赵掌柜的翻遍医书也没见过这症候,只给开了两服止痒的草药,不管用。隔了一天,又有五六户人家来抓药,症候一模一样:先起红疹,再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身上挠烂的地方开始溃烂流黄水。
赵掌柜的皱着眉头跟人说:“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病。不像伤寒,不像麻疹,也不像疹子,倒像是……像是中了什么毒。”
十来天工夫,镇上倒下了三十七口人。大人还好,能扛一扛,小孩扛不住。小妮子烧到第三天抽起风来,刘寡妇抱着孩子坐在家门口嚎了一上午,嚎得半个镇子的人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那时候我爷爷陈满囤二十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既是猎户又是石匠,我太爷爷陈老石匠头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石匠铺的活儿全压在我爷爷一个人肩上。我爷爷这人,嘴硬,心可不硬,嘴上说着“这病跟我有啥关系”,脚底下还是往刘寡妇家跑了一趟,把自己存的两块现大洋拍在炕沿上:“先请个好郎中,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刘寡妇抹着眼泪说:“满囤兄弟,郎中都请了仨了,看一个摇一个头,连个药方子都留不下。”
我爷爷从刘寡妇家出来,脸色就沉了。他路过镇口那座狐仙庙——那庙小得可怜,统共一间屋,里头供着个灰扑扑的狐仙像,还是我太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修的,早年间香火旺过一阵,后来就荒了,连门板都让人卸了当柴火烧了——我爷爷这人嘴上没把门的,顺嘴就啐了一口:“狐仙要是真灵,倒是把镇上人的病治治啊,白受你家香火!”
说完背着猎枪往山上走。他上山是想着打几只兔子,剥了皮换点药钱,能帮一家是一家。腰上别着把凿子,那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陈家祖传的石匠家伙什,我爷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说是“石匠不丢凿,猎户不丢枪”。
雪是真厚,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我爷爷踩着雪往磬锤峰后山走,那边的兔子道他熟。走到狐仙洞附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狐狸的脚印。
可那脚印邪了,比普通狐狸大一圈,踩在雪上却只留浅浅一层印子,像是没使力气,轻飘飘的。我爷爷蹲下来拿手比了比,心里犯嘀咕:这得多大的狐狸?怕是快成精了吧?
他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摸,走了没几步,猛一抬头,愣住了。
雪地里站着个人。
白衣裳,白裙子,长头发披散着,一身素白站在风雪里。雪下得正紧,可我爷爷看得真真儿的——雪花落到那女人身前三尺,就跟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纷纷绕开,没一片落在她身上。
我爷爷第一反应是:这他娘的是人是鬼?
第二反应是:狐皮值钱,狐狸精的皮怕不是更值钱?
后来我爹讲这段的时候,我奶奶——就是那个白衣女子——在旁边听见了,拿眼一横我爷爷,我爷爷缩着脖子嘟囔:“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是你嘛……”
话说回来,我爷爷端起猎枪,瞄着那白衣女子喊了一声:“喂!你是人是鬼?”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我爷爷后来说,他第一眼瞧清楚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眼睛太冷,冷得像磬锤峰顶上的冰,看人跟看石头似的,不带一点热乎气。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字字都往人耳朵里钻:“赶紧下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爷爷也是个犟种,端着枪没放:“这山是你家的?我上山打兔子碍着谁了?”
那白衣女子没再搭理他,抬手一挥,我爷爷就觉得手里一凉,低头一看,猎枪枪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从枪口冻到枪托,整个儿冻成了冰疙瘩。他两只手冻得发麻,差点没把枪扔了。
我爷爷甩着手骂了一句娘,心里头可明白了一件事:这东西不是人,他惹不起。
白衣女子已经转身往狐仙洞那边走了。我爷爷这人,越不让他干啥他越好奇,端着那根冻成冰疙瘩的枪在后面跟了两步,一抬眼,看见了洞口旁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三个古字,字刻得深,笔画里头填了红漆,虽然旧得发黑,但还能认出来——“镇妖石”。
三个字底下,石壁上裂了一道缝,半尺来长,正往外渗着黑气。那黑气丝丝缕缕的,跟墨汁滴进清水里似的,从缝里冒出来就往山下飘,飘得很慢,可源源不断,像活物一样。
我爷爷脑子里“嗡”地一下,他忽然想起来,这三个月镇上人喝水的那口山泉,好像就是从狐仙洞这边流下去的。前阵子水就浑了,挑上来的水带着股土腥味,烧开了都不爱喝。再一问,头一个得病的那户人家,正好住在山泉下游第一个拐弯处。
“喂!”他冲那白衣女子喊,“那黑气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它把水弄脏了?”
白衣女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爷爷说,那一眼跟头一回不一样了,头一回是看石头,这一回是看人,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可她到底没回答,袖子一拂,整个人就跟雪融了似的,眨眼间没了踪影。
我爷爷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根冻成冰棍的猎枪,盯着那道往外渗黑气的石缝,心口“咚咚”直跳。他倒不是怕,我爷爷那人,用我奶奶的话说,“胆子上长了个瘤子,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怕”,他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头。他在山底下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着石壁会冒黑气,头一回见着雪花绕着人走的女人,头一回听说三十七口人同时得一种怪病。
这三件事搁一块儿,肯定有说道。
他蹲下来想凑近了看看那道裂缝,刚弯下腰,就看见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带凿子来。”
字是拿手指头在雪上划的,笔画细,可深,划透了雪层,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石头。我爷爷拿手抹了一把想看清楚,那字迹就跟有了生命似的,他一碰就散了。
他蹲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算什么事儿。”
骂归骂,下山路上他特意绕到山泉下游看了一眼。泉水从狐仙洞那边流下来,平时清澈见底,现在泛着隐隐的绿,水面上还漂着几条翻白的死鱼。他蹲在溪边闻了闻,水里那股土腥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气,像什么东西烂在里头了。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赵守义正满街找他。赵守义是药铺赵掌柜的儿子——他爹赵百草在温泉镇开了一辈子药铺——也是我爷爷发小。这人胆子小,嘴巴碎,可心眼实在,跟陈家的关系那是打小穿一条裤子交情。他看见我爷爷就喊:“你可回来了!又倒了三个,钱四爷的赌坊还开着呢,说什么‘喝了狐仙尿才得的病’,现在镇上人都往狐仙庙扔烂菜叶子呢!”
我爷爷一听就火了:“放他娘的屁!那泉水从上头流下来的时候就是浑的,跟狐仙有啥关系?”
赵守义拽着他袖子小声说:“你小点声!钱四爷的人就在街口听着呢。他赌坊后院那口私井,你猜怎么着?全镇的水都浑了,就他那口井,清亮亮的,一点事没有。还拿那井水熬了粥在赌坊门口施舍呢,去的人还不少……”
我爷爷脚步停住了。
他想起在钱四爷后院墙外看见的那堆碎石,茬口新崭崭的,跟镇妖石裂缝上崩下来的石头一模一样。他当时没多想,这会儿把事串一块儿一琢磨,不对劲。
“守义,”他压低声音,“你帮我个忙。明天去药铺偷两斤金疮药出来,再弄两挂炮仗。”
赵守义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要干啥?”
“上狐仙洞。”我爷爷摸了摸怀里那把祖传凿子,凿子柄上还带着体温,“有个白衣裳的女人让我三日后子时带凿子去。我琢磨着,这事儿跟镇上人的病脱不了干系。”
赵守义咽了口唾沫:“白衣裳的女人?你见鬼了?”
“见狐仙了。”我爷爷咧嘴一笑,“长得还挺好看。”
赵守义差点给他跪下:“满囤哥,咱要不……报官?”
“报官?钱四爷的后台是县里保安团长,你报谁的官?”我爷爷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你满囤哥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那天晚上我爷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爹陈老石匠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隔着门板问:“满囤,你今儿上山见着什么了?”
我爷爷没吭声。
陈老石匠又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爷爷当时没听懂的话:“咱家祖上也是石匠。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陈家的凿子,总有一天要用在正地方。”
我爷爷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啥正地方?”
里屋沉默了半天,传来一声叹气:“不知道。你爷爷没说完就咽气了。”
我爷爷攥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样东西:石壁上往外渗的黑气,雪地里那个白衣裳的女人,还有她写在雪上的那五个字——“带凿子来”。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嘟囔了一句:“去就去。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狐仙长啥样呢。”
窗外大雪又下起来了,把温泉镇盖了个严严实实。镇东头钱四爷的赌坊还亮着灯,隐隐传出来吆五喝六的声响。镇西头刘寡妇家,小妮子又烧起来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爷爷闭上眼睛,把那把祖传凿子攥在手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钱四爷后院有个人影正扛着铁镐往山上摸。也不知道的是,镇妖石底下那位被压了三百年的老东西,已经听见了他白天在裂缝前说的那句话。
“这山是你家的?”
山底传来一声闷笑,震得狐仙洞口落下几块碎石。
老东西说了三个字,声音跟石磨碾沙子似的:
“快了。”
——第一章 完——
2 镇妖石的秘密
上回说到我爷爷陈满囤攥着祖传凿子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嘴上跟没事人似的,该劈柴劈柴,该磨凿子磨凿子。我太爷爷在屋里喊他:“满囤,石匠铺老周家那对门墩石该交货了,你倒是上点心!”我爷爷应了一声,手里磨着凿子,脑子里想的全是狐仙洞那档子事。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跟我太爷爷扯了个谎,说去后山看看套子。我太爷爷在屋里骂了一句:“看套子带凿子干啥?”我爷爷头也不回:“碰上硬石头顺手凿两下。”——这话糊弄鬼都不信,可我太爷爷也没再追问,只喊了句“早点回来”。
我爷爷没直接上山,先拐到药铺后窗敲了三下。赵守义探出脑袋,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斤金疮药和四挂小鞭——炮仗铺里最大号的卖完了,就剩这种小鞭,赵守义说“凑合用吧,好歹有个响动”。我爷爷揣好了,又绕到镇东头远远瞅了一眼钱四爷的赌坊,门口还支着施粥的摊子,几个镇民端着碗排队,嘴里念叨“钱四爷仁义”。我爷爷啐了一口,心说仁义个屁,你那私井清亮亮的,全镇的水都浑了,你咋不把你那井水拿出来给大家用?
天一擦黑,他背着猎枪上了山。这回他学精了,怀里揣了包雄黄粉——早年间老猎户传下来的法子,说狐狸怕雄黄,他寻思着甭管是狐仙还是狐妖,好歹备一手。另外还揣了两个窝头,怕万一在山上耗久了饿肚子。至于那根冻成冰疙瘩的猎枪,他搁家里没带,知道带了也白带,人家一抬手就给你冻上。
走到狐仙洞口的时候刚过亥时,天上下着细雪,风不大。我爷爷站在洞口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有?我来了啊,带凿子了!”喊完自己觉得傻得慌,跟串门子似的。
洞里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那白衣裳的——姑奶奶?仙女?狐仙大人?”正琢磨着下一句该喊啥,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别喊了,吵。”
我爷爷一回头,那白衣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一身素白,脸上没一点笑模样。我爷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往怀里摸——摸到那包雄黄粉了,可转念一想,人家都站你跟前了,你掏雄黄粉管什么用?手又缩回来了。
“你还挺准时。”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鼓囊囊的地方,“带的什么?”
“雄黄粉。”我爷爷实话实说。
白衣女子嘴角动了动,我爷爷后来跟我爹说,他当时觉得她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伸手把我爷爷怀里那包雄黄粉掏出来,随手往雪堆里一扔:“你当我是普通狐狸?”
我爷爷讪笑:“防身,防身。这年头山里不太平。”
“山里不太平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白衣女子转身往洞口走,“跟上。”
我爷爷跟着她进了狐仙洞。那洞外头看着不大,里头可不小,越走越深,最后走到一处石室,头顶有个天然的窟窿透光,月光从窟窿里灌下来,照得满室清亮。我爷爷打小在磬锤峰底下长大,从来不知道狐仙洞里还有这么个地方。他四下打量,看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看久了眼晕。
“这啥?”他问。
“三百年前的旧账。”白衣女子站在石壁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玉笛,在石壁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敲完,石壁上的纹路亮了一层;第二下亮了一层;第三下整个石壁跟活过来似的,纹路开始流动,光影在石室中投出一幅画面。
我爷爷后来形容,那画面跟他在镇上茶馆听评书时听说的“西洋影戏”一样,人影儿会动。
画面里先出来一头大龟。那龟比碾盘还大,龟壳上长满了铜钱大的鳞片,脑袋跟笆斗似的,眼睛发绿光,一张嘴就是一道黑水。它从滦河里爬出来,尾巴一甩,河水就涨了三丈,顺着山沟往承德府灌。
“这是玄龟精。”白衣女子指着那头大龟,“三百年前,它想引滦河水淹了承德府。那时候避暑山庄刚修好没几十年,皇上住的地界要是让水淹了,山底下几个县的百姓就都别活了。”
画面一转,出来两个人。一个是跟白衣女子穿同样白衣服的男人,年纪看不出来,但是须发皆白,手里也拿着一根玉笛。另一个是个老石匠,粗布短打,腰里别着锤子和凿子,后背上一块块石头疙瘩肉,一看就是下苦力的人。
“那是我们先祖。”白衣女子指了指白衣服男人,“这是我们先祖。”
我爷爷盯着那个老石匠看了半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祖上。”白衣女子语气淡淡的,“陈石匠,三百年前在承德府一带专给人刻碑凿碾子,手艺是这一片最好的。你家的‘听音法’,就是他传下来的。”
画面里,那个陈石匠跟白衣先祖联手,一个凿石头,一个施灵力,把玄龟精硬生生封进了磬锤峰底下。那块镇妖石就是陈石匠亲手凿的,用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后来呢?”我爷爷问。
“后来?”白衣女子把玉笛收了,石壁上的画面慢慢暗下去,“后来我先祖以狐族灵力维系封印,传到我手上已经三百年了。这块镇妖石一天不裂,玄龟精就一天出不来。可三百年了,石头也老了,我也快撑不住了。”
她转过身来,盯着我爷爷的眼睛:“三个月前,玄龟精修炼出了点门道,硬生生把石头冲裂了一道缝。妖气从缝里漏出来,顺着山泉流进你们镇子——你们喝的水里全是妖气,所以才得的怪病。”
我爷爷脑子里“嗡”了一下,好些事儿一下子串上了。镇上水浑了,下风口的人先得病,钱四爷后院清亮亮的私井,还有那堆从山上运下来的碎石……
“那道缝能补吗?”他问。
“能。”白衣女子从袖中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碎石头,那石头通体发红,在月光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暖光,“这叫阳燧石,是磬锤峰顶上经年累月晒出来的石头,至阳之物,专克妖气。你把它嵌进裂缝里,用石匠手法封死,就能暂时把妖气堵回去。”
“暂时?”
“阳燧石补的缝,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永远。”白衣女子把石头递给他,“要真正镇住玄龟精,还得靠镇妖石本身的封印灵力。只要我还撑得住,缝补上了,它就跑不出来。”
我爷爷伸手去接那块阳燧石,入手滚烫,跟接了块烧红的铁似的,他“嘶”了一声差点扔了。白衣女子伸手在他手腕上一拍,那石头上的烫劲儿就消了,摸着温温热热的刚好。
“采阳燧石的地方在磬锤峰顶,最陡的那面崖壁上。”白衣女子说,“平时就没人敢上,何况是暴风雪天。”
我爷爷看了看外头的雪,又看了看手里的阳燧石,咧嘴一笑:“不就是爬个山?老子从小爬到大。你告诉我哪块石头是阳燧石就成。”
“用你家的听音法。磬锤峰顶上的石头,脆响的是阳燧,闷响的是青石。你爹应该教过你。”
我爷爷心里一暖。他爹前几天隔着门板喊的那句话,他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才知道分量。
“还有,”白衣女子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上山之前,先把你镇上那个姓钱的收拾了。”
我爷爷一愣:“钱四爷?”
“玄龟精虽然被压着,可它能往外递话。你们镇上有人跟它搭上线了,夜里带人去凿镇妖石,想把裂缝凿大。”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昨晚又有人上山了,凿了半个时辰才走。我抽不开身,得守着洞里的阵眼。这事得你来办。”
我爷爷这下全明白了——钱四爷后院那堆碎石是从哪儿来的,他那口私井为什么没浑,他为什么满世界散布“狐仙害人”的谣言。这老小子跟玄龟精勾搭上了。
“行。”我爷爷把阳燧石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里的凿子,“钱四爷的事我来办。这石头你甭管了,我三天之内给你补上。”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没忍住,露出个极浅的笑:“你倒是挺痛快。”
“痛快不痛快的,总不能看着全镇人跟着遭殃。”我爷爷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啥?我总不能一直喊‘那白衣裳的’。”
“青妩。”
“青妩……”我爷爷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他出了狐仙洞,走到镇妖石旁边的时候特意凑近了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比三天前又长了半寸,黑气冒得也更凶了,贴着石壁往下淌,汇进溪水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他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裂缝两边的石头茬口上留着明显的铁镐印子,一凿一凿的,跟他平时在石匠铺里凿石头的痕迹一个路数。
“王八羔子。”他骂了一句,起身下山。
回到镇上已经后半夜了,我爷爷没回家,直奔赵守义家药铺后墙。赵守义被他敲窗户敲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冻得直哆嗦:“又咋了?”
“钱四爷后院那口私井,你白天帮我盯着,看有没有人从山上运东西下来。”我爷爷压低声音,“我今晚去他后院摸摸底。”
赵守义吓得差点咬舌头:“你去钱四爷后院?他有护院的!”
“他护院的这会儿正跟赌坊里推牌九呢,我翻墙进去,一炷香就出来。”
赵守义拉住他袖子:“满囤哥,你听我说一句,咱要不……报官?”
“报官?”我爷爷拍了拍他肩膀,“钱四爷的后台是县里保安团长,你报谁的官?再说了,你见过哪个官差管狐妖的事?”
赵守义嘴张了张,没话了。
我爷爷绕到钱四爷后院墙根底下,蹬着墙角的柴火垛子一翻就进去了。钱四爷的后院他白天来踩过点,知道那口私井在什么位置。他猫着腰摸过去,井台旁边果然堆着一堆碎石,跟他在镇妖石旁边看见的茬口一模一样。碎石旁边还有几根铁钎子,钎头磨得锃亮,一看就是新打的。
他正蹲着看呢,忽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说话声。钱四爷那破锣嗓子,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龟仙放心,再凿三天,那石头就撑不住了。到时候您老人家出来,可别忘了许我的那份……”
另一个声音接话了。那声音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又闷又沉,还带着一股子水腥气:“你只管凿。石头一开,底下宝贝你拿三成,剩下的我另有安排。”
钱四爷连声应着:“是是是,龟仙您说了算。”
我爷爷蹲在井台后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真想冲进去一凿子敲在钱四爷脑门上,可到底忍住了——这会儿冲进去,钱四爷一喊人,他连个证都拿不出来。他悄没声地退了回去,翻出墙外。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赵守义:“炮仗弄着了没?”
赵守义把四挂小鞭拍在柜台上:“就这点了。你到底要干啥?”
“钱四爷这两天就要带人上山凿石头,我得抢在他们前头把阳燧石补上去。”我爷爷说,“你帮我准备两样东西:金疮药你留着,我要是挂了彩,你负责给我治。炮仗我带着,万一碰上钱四爷的人,好歹有个响动。”
赵守义脸都白了:“你一个人去?”
“你要想跟着也行,不过你得负责点炮仗。”
赵守义想了半天,把柜台一拍:“我去!我赵守义虽然胆小,可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送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回家跟你爹说一声,别让他找我要人。”
我爷爷回家收拾家伙什,把祖传凿子磨了又磨,又找了两根铁钎子别在腰后。我太爷爷在屋里听见动静,隔着门板问:“满囤,你是不是要上山凿石头?”
“嗯。”
“阳燧石得用听音法找,脆的是阳燧,闷的是青石。”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太爷爷又说话了:“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陈家的凿子总有一天要用在正地方。我一直不知道啥意思。你要是知道的话……小心点。”
我爷爷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门板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爹,等我回来给你带瓶好酒。”
他出了门,跟赵守义碰了头,两人趁着天没亮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山道上有火光,一长溜火把跟条火蛇似的往磬锤峰方向移动。赵守义眼尖,看清了打头那个胖子,脸“唰”地白了:“满囤哥,钱四爷……钱四爷带人上山了,少说二十几号人!”
我爷爷把猎枪往肩上一扛,骂了一句:“这老王八蛋倒是勤快。”
“咋办?”赵守义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爷爷看了看前头的火把队伍,又看了看旁边那条他走了八百遍的野猪道,咧嘴一笑:“咋办?抄近道,截他!”
——第二章 完——
3 雪夜攀峰
上回说到我爷爷陈满囤跟赵守义摸黑上山,半道上看见钱四爷带着二十几号人打着火把往磬锤峰方向走。我爷爷一拍大腿,拽着赵守义就钻了野猪道。
那条野猪道我爷爷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弯弯绕绕贴着山脊走,比大路窄了一半,可近了不止二里地。赵守义跟在后头连滚带爬,棉裤刮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套子,冻得直吸溜嘴:“满囤哥,你慢点!我裤子漏风!”
“漏风好,凉快。”我爷爷头也不回。
两人紧赶慢赶,到底赶在钱四爷前头截在了山腰拐弯处。那地方叫鹰嘴岩,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是上镇妖石的必经之路。
我爷爷把赵守义往石壁后头一塞,自己往路中间一站,猎枪往肩上一扛,等着。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火把光亮从下头晃上来了。钱四爷骑着头骡子走在最前头,披着件狐皮大氅——我爷爷后来跟我爹说,他看见那件狐皮大氅就来气,正经狐皮,硝得油光水滑,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狐狸撞他手里了。钱四爷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狗腿子,扛着铁镐铁钎,打头的就是孙癞子和马三。
钱四爷一抬头看见我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堆出满脸笑:“哟,满囤啊,大半夜的上山,打猎?”
“打猎。”我爷爷拍了拍猎枪,“打一头老狐狸。”
钱四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挂回去了:“满囤你说笑了。来来来,让让道,我带着弟兄们上山除妖。镇上这怪病闹得人心惶惶,都说狐仙作祟,我寻思着带人把那块破石头凿了,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名堂。”
“除妖?”我爷爷歪着头看他,“钱四爷,你后院私井清亮亮的,全镇的水都浑了,就你那口井没事。你拿私井水熬粥施舍,大伙儿念你仁义,可你猜我怎么想?”
钱四爷的笑容挂不住了:“你怎么想?”
“我想你那口井是不是通着山上的什么脉,把妖气都绕过去了。”我爷爷往前迈了一步,“我还想,你后墙根底下那堆碎石茬口怎么跟镇妖石裂缝一模一样。钱四爷,你老实说,你上山凿几回了?”
孙癞子在后头跳出来:“陈满囤你少血口喷人!四爷好心好意——”
话没说完,我爷爷抡起枪托照他腮帮子就是一下。孙癞子“哎哟”一声往旁边一歪,撞倒了马三,两个人骨碌碌滚进雪堆里。
“好心好意?”我爷爷把枪托往肩上一架,“你问问钱四爷,他跟玄龟精许的什么愿?底下宝贝他拿三成,剩下七成给谁?”
钱四爷脸色“唰”地变了。他以为这事儿办得机密,大半夜带人凿石头,天亮前撤走,神不知鬼不觉。他没想到有人蹲在他后院墙根底下听了个全乎。
“满囤,”钱四爷不笑了,声音也沉了,“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你让开路,回头四爷给你送十块大洋,就当没这回事。”
“十块大洋?”我爷爷一乐,“我陈满囤是穷,可还没穷到卖祖宗的地步。”
“你——”钱四爷没听懂。
“那块镇妖石,是我祖上凿的。”我爷爷拍了拍腰里的凿子,“三百年了,轮到我手里,谁动它我跟谁拼命。”
钱四爷眼里凶光一闪,朝后一挥手:“给我上!谁把他撂倒,回去赏两块大洋!”
二十几个狗腿子嗷嗷叫着往上冲。我爷爷冲赵守义藏身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点火!”
赵守义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拿火镰子打了三下才把炮仗捻子点着,闭着眼往外一扔——四挂小鞭在人群里头劈里啪啦炸开了。那东西杀伤力不大,可架不住响啊,大半夜的山谷里炸得震天响,马三当场吓得尿了裤子,其余人也是抱头鼠窜,有人往石壁上撞,有人趴地上喊娘。
我爷爷趁着乱,一枪托一个,放翻了两个跑在最前头的,又一脚把孙癞子从雪堆里踹出来:“滚!”
钱四爷一看势头不对,一拍骡子屁股想从侧面绕。我爷爷想追,被马三抱住了腿,等踹开马三再追的时候,钱四爷已经带着七八个没跑散的从另一条道上摸过去了。
“守义!你跟我上山!”我爷爷喊了一声就往峰顶方向跑。
赵守义捡起地上没炸完的半挂炮仗揣怀里,连滚带爬跟上来:“钱四爷他们从那边上去了!”
“我知道!他们走的是大路,绕远,我从这边攀崖上去,比他快!”我爷爷把猎枪往赵守义怀里一塞,“你拿着,在底下等着,万一钱四爷的人下来,你就点炮仗吓唬他们。放完炮仗就往林子深处钻,别跟他们照面。”
“那你呢?”
“我上顶!”
磬锤峰那面崖壁,我爷爷从小爬到大的。他爹陈老石匠年轻时为了采石料,在崖壁上凿了一溜脚窝子,后来年久失修,大半都风化了。我爷爷背着绳索铁钎,手脚并用往上攀,手指头抠进石缝里,脚尖踩进脚窝子,身子贴着崖壁跟壁虎似的往上蹭。
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起来了,刮得人睁不开眼。我爷爷爬到半截,一脚踩在一块活石头上,那石头“咔嚓”一声碎了,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全靠两只手死死抠着石缝才没掉下去。绳索勒进腰里,勒得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老子还没娶媳妇呢!不能死这儿!”他骂了一句,腰一拧,硬把自己甩回崖壁上,十根手指头全磨出血了,粘在石头上冻成红冰碴子。
爬到峰顶的时候已经过子时了。我爷爷顾不得喘气,摸出凿子,贴着崖壁一块一块地敲,耳朵贴上去听回声。闷响,闷响,还是闷响——他一连听了七八块,全是普通青石。
“哪儿呢……”他急得满头汗,汗水结冰挂在眉毛上。
又敲了一块。这回声音不一样,脆生生的,跟敲铜钟似的,震得耳朵眼发痒。
“就你了!”他抡起凿子就凿。崖顶的石头冻得跟铁一样硬,凿一下崩一个白印子,凿到第三下凿子尖“啪”地断了一截。他换根铁钎接着凿,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渗出来顺着钎子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冒热气。
凿到第五下,那块阳燧石“咔”地松了,他一把抠出来,拳头大小,入手滚烫,把周围的雪都融出一圈水来。他赶紧往怀里一揣,连滚带爬往下撤。
就在这时候,山底下传来一声闷响,跟天塌了半边似的,震得整个磬锤峰都在晃。我爷爷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稳住身子往下一看,心凉了半截。
镇妖石那儿冒起一股黑气,冲天而起,把雪夜都染得更黑了。钱四爷那帮人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他们之前已经凿了好几夜,裂缝早就薄得跟纸一样了,今晚这一镐下去正好捅破——跑在最后面的钱四爷刚喊了一声“救命”,就被黑气追上,从脚底往上一裹,整个人跟掉进墨汁缸里似的,脸上开始长鳞片,手指头蜷成爪子。
“钱四爷!”我爷爷喊了一声。
钱四爷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黑水,嘴张着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那黑气把钱四爷往裂缝里拖,拖到裂缝口上,山底下传来一个闷沉沉的声音,跟石磨碾沙子似的:“废物,连块石头都凿不开,拿你填缝都嫌不结实。”
黑气一甩,把钱四爷甩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摔了个半死。钱四爷瘫在雪地里,浑身抽搐,脸上半人半龟的纹路时隐时现,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龟仙赏我宝贝”。剩下那几个狗腿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紧接着,镇妖石炸开了。
那道裂缝从半尺宽一下子炸到三尺宽,碎石崩得满天飞,黑气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外涌。山底下传来一声吼,震得整座山都在抖,一头大龟从裂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龟壳跟碾盘似的,上面全是铜钱大的鳞片,脑袋比笆斗还大,左边那只眼睛绿幽幽的,右边那只……没了,眼眶里是个黑窟窿。
我爷爷后来说,他当时腿肚子也转筋了。可他还没忘了怀里那块烫人的阳燧石,也还没忘了那个叫青妩的女人。
青妩已经来了。
她从狐仙洞里冲出来,白衣裳在黑气里猎猎作响,身形一抖化作三丈高的巨狐,九条尾巴在风雪里跟九面大旗似的,一爪子拍下去,把玄龟精刚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又拍回裂缝里。
“石头呢!”她冲我爷爷吼。
“这儿!”我爷爷举着阳燧石从崖壁上往下溜。
玄龟精第二次探出头来,这回学精了,脖子一缩躲过青妩的爪子,蛇尾巴——它还有条蛇尾巴——猛地一甩,正抽在青妩腰上。青妩“嗷”了一声,三条尾巴被妖气扫中,毛掉了一地,露出光秃秃的尾巴骨。
“快补!”她半边身子趴在雪里,嘴里往外吐血沫子。
我爷爷从崖壁上纵身跳下来,落在镇妖石旁边,举着阳燧石就往裂缝里怼。石头刚塞进去一半,玄龟精一只爪子探出来,拍在他后背上——我爷爷后来回忆说,那一巴掌跟被火车头撞了似的,他整个人飞出去五丈远,阳燧石脱了手,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肋骨疼得他喘不上气,嘴里一股子铁锈味。拿手一摸,肋骨断了两根,胸口凹进去一块。
玄龟精整个身子从裂缝里挤出来了,碾盘大的龟壳在山坡上碾出一道深沟,蛇尾巴扫断了一片松林。它扭过头来,那只独眼绿莹莹地盯着我爷爷,忽然笑了。
“小石匠。”它说,“你祖上能封我,是因为有狐族献祭。你猜猜,这狐妖还剩几百年修为?够不够再献一回?”
青妩趴在雪地里,浑身是伤,九条尾巴秃了三条,剩下六条也耷拉着,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她撑着前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了。
玄龟精哈哈大笑,龟壳上的鳞片都跟着抖:“三百年了,你们狐族一代不如一代。当初你祖奶奶献祭,好歹是个千年道行。你呢?你连一半都不到,拿什么封我?”
我爷爷躺在那儿,心想完了。阳燧石补不上,青妩打不动,全镇人还等着水喝。他扭头看了看掉在旁边的凿子,那凿子尖断了一截,可凿柄上“陈石匠三百年前制”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陈家的凿子,总有一天要用在正地方。”
他咬着牙翻了个身,肋骨断茬扎得他眼前发黑。他拿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淌着血,冲玄龟精咧嘴一笑。
“老子……还没死呢。”
玄龟精收住笑,独眼眯起来:“你一个凡人,还能干什么?”
我爷爷没答话。他弯下腰,把凿子捡起来,又把腰后那两根铁钎子抽出来握在手里,抬头看了看玄龟精那只独眼。
“我干不了什么。”他说,“可我能让你也不痛快。”
——第三章 完——
4 心头血
上回说到我爷爷陈满囤从雪地里爬起来,肋骨断了两根,嘴角淌血,手里攥着把断了尖的凿子,冲着玄龟精咧嘴一笑:“老子还没死呢。”
玄龟精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它大概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着个凡人断了肋骨还敢跟它叫板的。它歪了歪笆斗大的脑袋,蛇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道深沟:“小石匠,你祖上当年好歹有狐仙帮衬,你一个人,一把破凿子,你想干什么?”
我爷爷没答话。他弯着腰,拿凿子尖在雪地里划拉了两下,眼睛盯着玄龟精的龟壳看。那龟壳跟碾盘似的,上面全是铜钱大的鳞片,一层压一层,跟鱼鳞似的密实。可他瞅见了——龟壳跟脖子连接的那一圈,鳞片是软的,颜色也浅,跟肚皮上的差不多。
他想起小时候跟他爹在滦河边上看人杀王八,他爹说过一句话:“王八壳再硬,脖子根儿那圈是软肋,刀子往里一捅就进去。”
我爷爷把两根铁钎子往腰后一别,凿子往嘴里一叼,撒腿就往玄龟精侧面跑。玄龟精没把他当回事,抬起前爪拍他,我爷爷就地一滚,从爪子缝里钻过去,三蹿两跳就摸到了玄龟精的屁股后头。
“你他娘的还挺灵活!”玄龟精扭脖子回头看,蛇尾巴抽过来,我爷爷往上一蹿,双手抠住龟壳后沿的棱角,整个人跟个猴儿似的翻上了龟背。
龟背上的鳞片又滑又硬,雪落在上面都不沾,我爷爷脚底打滑,差点又摔下去。他干脆把凿子从嘴里拿下来,一凿子扎进两片鳞片中间的缝里,凿子当登山镐使,一步一步往上攀。玄龟精晃身子想甩他下来,我爷爷咬着牙不撒手,指头抠得血糊糊的,指甲盖劈了两瓣。
“你下来!”玄龟精吼。
“你上来!”我爷爷回嘴。
他爬到脖子根儿那圈软鳞的时候,玄龟精急了,脖子猛地往壳里一缩,想把他夹死。我爷爷瞅准了那圈软肉,抡起铁钎子照准了猛扎进去——铁钎子没进去半尺深,一股黑水“嗤”地喷出来,腥臭腥臭的,熏得我爷爷差点吐了。
玄龟精“嗷”一嗓子,整座山都跟着抖,它疼得把脖子伸出来老长,独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我爷爷趁它伸脖子的工夫,一手扒着龟壳边沿,一手抡圆了凿子照它那只独眼砸下去——他本来想拿猎枪打的,可猎枪在赵守义那儿呢,这会儿手里只有凿子。
第一下砸在眼皮上,玄龟精一闭眼,凿子尖崩了个白印子。第二下砸偏了,砸在眼眶骨上。第三下我爷爷换了铁钎子,抡圆了往眼珠子里一捅——
玄龟精疼得原地蹦起来三丈高,我爷爷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拦腰断了。他摔进雪堆里,眼前一黑,嘴里直冒血泡泡。
可玄龟精也不好受,那只独眼让他捅瞎了,现在两只眼全瞎了。它发了疯似的在雪地里乱撞,蛇尾巴乱抽,龟壳乱碾,把半片山坡的树都推平了。
青妩趁着这工夫撑着站了起来。她身上没一块好地方了,九条尾巴秃了三条,剩下六条也耷拉着,白毛上全是血和泥。可她站起来了。
“姓陈的!”她冲我爷爷喊,“你还能动吗?”
我爷爷在雪堆里拱了拱,举起一只手:“能……能动……”
“阳燧石!捡阳燧石!”
我爷爷这才想起来,阳燧石刚才脱手了,不知道滚哪儿去了。他四下一摸,在雪里摸着了,还烫手呢。他攥着石头连滚带爬往镇妖石裂缝跑,玄龟精听见他的脚步声,蛇尾巴横扫过来,我爷爷往地上一趴,尾巴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他棉帽子都刮飞了。
“快!”青妩扑上去缠住玄龟精,一口咬在它脖子根上,黑血喷了她一脸。玄龟精吃痛,缩脖子想把她甩开,两条巨物在山坡上滚成一团。
我爷爷跑到裂缝跟前,那裂缝这会儿已经三尺多宽了,黑气呼呼往外冒,跟烟囱似的。他把阳燧石往里一塞,拿肩膀顶着往里推——石头卡在裂缝口上,缝隙里“滋滋”冒白烟,黑气果然小了些。
“管用!”他回头喊,“青妩!管用!”
可话音刚落,玄龟精一甩尾巴把青妩抽飞出去,青妩撞在石壁上滑下来,嘴里吐了一大摊血。玄龟精瞎着眼往裂缝这边冲,龟壳撞在山壁上,整块镇妖石都在晃,阳燧石“咯嘣”一声被震得松了。
“不行……”青妩趴在地上喘着气,声音都弱了,“阳燧石……只能堵一时……它妖气太强……得用狐族心头血……把灵力灌进去……才能重新镇住……”
我爷爷急了:“那你灌啊!”
青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爷爷后来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透。她说:“我灌了,我就再也变不回人形了。修为全废,就是一只普通狐狸。”
我爷爷愣了。
就愣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玄龟精又撞了一下山壁,阳燧石彻底松脱,咕噜噜滚到雪地里去了。黑气重新涌出来,比先前还凶。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爷爷把阳燧石捡回来又往裂缝里怼,“你变不回来我养你!我陈满囤说话算话!”
青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我爷爷说那是他头一回见她笑,也是笑得最好看的一回,虽然满脸是血。
“你祖上欠我祖上一句谢。”她说,“你替他还。”
说完她把前爪往自己心口一探,爪子尖是狐形,又长又利,“噗”地一下划开胸口,一股血箭喷出来,红得扎眼。那血没落地,在半空中拧成一股红线,被她用灵力引着,“啪”地拍在阳燧石上。
阳燧石像吸饱了油的火把,红光“轰”地一下炸开了。那光从裂缝往外扩,把整块镇妖石都染成了红色,然后是整面山壁,再然后连磬锤峰的雪都被映成了粉的。
玄龟精被红光一照,跟被人当头泼了一瓢硫酸似的,浑身冒白烟。它瞎着眼乱撞,嘴里喊着:“三百年后我还会出来!你们陈家村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爷爷上去踹了它一脚——那一脚没多大劲儿,可正好踹在它瞎了的眼窝上,玄龟精疼得一缩脖子,正赶上红光从裂缝里往外一涌,“咔嚓”一声,碾盘大的龟壳从中间裂开了,碎成八瓣。黑气“呼”地散了个干净,玄龟精的蛇尾巴甩了最后一下,软塌塌垂下来,不动了。
整座山安静了。
雪还在下,可风停了,黑气没了,山泉从雪地里冒出来,清亮亮的,跟过滤过似的。
我爷爷瘫在雪地上,仰面朝天,肋骨疼得他直吸溜气。他躺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工夫,忽然想起来——青妩呢?
他一骨碌爬起来,四下找。镇妖石旁边没有,狐仙洞口没有,他喊了两嗓子:“青妩!青妩——”没人应。
最后他在雪地里看见一个小雪堆,雪堆下面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白的。
他蹲下去扒开雪,里头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雪狐,九条尾巴只剩了短短一条,跟个毛球似的,抖得跟筛糠一样。它眼睛闭着,鼻子一抽一抽的,闻见我爷爷的手味儿,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我爷爷把它捧起来,小雪狐睁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睛还是凉的,可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赵守义!”我爷爷扯着嗓子喊,“你死哪儿了!”
赵守义从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完的炮仗捻子,一脸惊魂未定:“完……完了?”
“完了。”我爷爷把小雪狐往怀里一揣,“下山。”
赵守义跑过来瞅了一眼他怀里:“这啥?”
“青妩。”
“那个大狐狸?变这么小了?”赵守义嘴张了半天合不拢,“那……那它还能变大不?”
“闭嘴,下山。”
两人往山下走了没两步,我爷爷忽然站住了。
“咋了?”赵守义问。
“钱四爷呢?”
两人在镇妖石附近的雪地里找了半天,最后在那块大石头后头找着了。钱四爷那身狐皮大氅还在,可人已经不成人样了——脸上一半是人脸,一半是龟壳纹,手指头蜷成了爪子,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龟仙赏我宝贝……龟仙赏我宝贝……”
我爷爷蹲下来看了他半天,骂了一句:“宝贝,就这?”
他把钱四爷从雪堆里薅出来,拿绳子捆了个结实,跟赵守义一人拽一条胳膊往山下拖。钱四爷嘴里的嘟囔变成了嚎叫:“我不去——龟仙说了底下有宝贝——”我爷爷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闭嘴!再嚎把你扔山沟里喂狼!”
赵守义一边拖一边说:“满囤哥,那啥……你刚才跟那狐狸精说的,变不回来你养她,是真的?”
“真的。”
“那你爹能乐意?”
我爷爷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再说。”
天亮的时候两人把钱四爷扔在镇公所门口,全镇第一个起来挑水的周老栓看见了,吓得把水桶都扔了:“这……这啥东西?!”
我爷爷拍了拍手上的雪:“钱四爷。跟山底下王八成精的勾搭,让王八给坑了。你喊人去,让镇长看看。”
他背着赵守义偷偷溜回家,把小雪狐往炕上一搁。小雪狐钻进了他被窝里,缩成一个小毛球,只露个鼻尖在外头。
我太爷爷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满囤,你回来了?”
“回来了。”
“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沉默了半天,我太爷爷说:“你身上那是什么味儿?怎么一股子狐狸味?”
我爷爷低头看了看被窝里鼓起的小包:“……捡了条狗。”
“狗?”
“……差不多吧。”
——第四章 完——
5 泉清镇安
上回说到我爷爷陈满囤把钱四爷往镇公所门口一扔,背着赵守义溜回家,往被窝里塞了只小雪狐,跟他爹扯谎说是捡了条狗。我太爷爷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全镇都炸了锅。
钱四爷那副人不人龟不龟的模样把镇长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连着问了三遍“这他娘的是钱万金?”——钱万金是钱四爷的大号,镇上人叫顺了嘴喊钱四爷,倒把他真名忘了。钱四爷见了太阳就打蔫,缩在镇公所墙根底下直哼哼,有人问他话,他就翻来覆去一句“龟仙赏我宝贝”。镇长拿他没辙,写了封信派人送到县里,县保安团来了两个副官,瞅了一眼钱四爷,捏着鼻子把人带走了,说是送县里瞧了瞧,瞧不好,后来听说死在半道上了。临走那个郑副官还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臭得跟王八汤似的。”
钱四爷一走,他那赌坊就关了门,施粥的摊子也撤了。镇上人这才回过味来——你钱四爷拿私井水熬粥施舍,是做好事还是堵人嘴?再一琢磨,全镇的水都浑了,就你那口井清亮,合着你早就知道水里有毛病?
可光琢磨钱四爷不解决问题,要紧的是治病。好在那天早上周老栓去挑水,发现山泉变清了。他蹲在溪边看了半天,水从狐仙洞那边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手伸进去凉丝丝的,一点土腥味没有。他舀了一瓢尝了一口,咂摸半天,扯着嗓子往镇上跑:“水好了!水不浑了!”
赵守义他爹赵百草到底是老药铺掌柜,脑子转得快。他把祖传的药方子翻出来,挑了几味解毒清热的草药,拿新打的山泉水熬了一大锅,先给最重的几个病人灌下去。当天晚上小妮子就退了烧,第二天早上浑身的红疹子消了一半,第三天能坐起来喝粥了。赵百草挨家挨户送药,我爷爷跟着帮忙挑水熬药,赵守义负责给小孩喂药哄孩子,三个人忙了半个月,镇上三十七口病人全好了。
刘寡妇带着小妮子来谢我爷爷那天,拎了一篮子鸡蛋,个个都有拳头大。小妮子活蹦乱跳的,揪着我爷爷的裤腿喊“满囤叔”。我爷爷红着脸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把鸡蛋收下煮了一大锅,喊了半条街的小孩来吃。刘寡妇说:“满囤兄弟,你救了我闺女的命,这点鸡蛋算什么。”我爷爷嘴里塞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别这么说,水好了病就好了,跟我没啥关系。”
赵守义在旁边啃着鸡蛋补了一句:“跟他有关系,关系大了。”
我爷爷拿鸡蛋堵他嘴。
家里多了张小嘴,日子还得照过。小雪狐养在陈满囤家,头几天我太爷爷陈老石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养个狐狸算怎么回事?你娘要是活着,看你不打死。”我爷爷赔着笑:“爹,这就是条狗,你看它多乖。”
那“狗”确实乖。小雪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太爷爷的拐杖从炕头叼到他手边,然后蹲在炕沿上等夸奖。我太爷爷拄着拐杖下地,它就绕着脚边转,尾巴尖一抖一抖的。我太爷爷嘴上骂“别挡道”,脚底下倒是放慢了,怕踩了它。
有一回我太爷爷在院子里劈竹篾编筐,手冻得不利索,小雪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扭头跑了。我太爷爷没当回事,过了半个时辰它又回来了,嘴里叼着团棉花——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往我太爷爷手边一放,拿脑袋拱了拱。我太爷爷捧着那团棉花愣了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夹了块肉扔它碗里。
赵守义隔三差五来串门,看见小雪狐趴在陈满囤腿上打呼噜,啧啧称奇:“这狐狸对你比对我都亲。”我爷爷拿凿子敲他脑门:“少放屁。”赵守义揉着脑袋嘀咕:“我又没说啥……不过说真的,它啥时候能变回来?”
我爷爷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小雪狐,小雪狐也抬头看他,鼻子抽了抽,又趴回去了。他挠了挠它下巴:“急啥,它想变就变,不想变拉倒。我养得起。”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镇上人感念狐仙救命之恩,由镇长牵头凑了一笔钱,要重修狐仙庙。那破庙早年间就不成样子了,门板让人卸了,屋顶漏着天,狐仙像灰扑扑的连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我爷爷把这活儿揽下来了,没要工钱,就收了石料钱。
他上山采石料那天,小雪狐非要跟着。我爷爷把它揣怀里上了磬锤峰,采了三天石头,它在旁边蹲了三天,对着一块青石料转来转去,拿爪子拍了拍。我爷爷凑过去一看,那块石料质地细腻,颜色也正,凿出来的东西准好看,就是块头不大,雕不了大件。他瞅着小雪狐:“你让我用这块?”
小雪狐尾巴抖了抖。
我爷爷把那块石料搬回家,关在石匠铺里雕狐仙像。照什么雕?照青妩白衣裳站在雪地里的样子雕。可雕来雕去不对味——第一版雕了个站着的人形,脸上五官还没出来呢,他觉得不对,一锤子砸了。第二版雕了个半身像,照着镇上大姑娘的眉眼雕,越看越不像,又砸了。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全是雕到半截自己看不过眼,一锤子下去。
赵守义来看了一回,指着第六版说:“这不挺好的吗?挺俊的大姑娘。”我爷爷一锤子把第六版脑袋敲掉了:“俊什么俊,那眼睛不对。”赵守义缩着脖子跑了。
雕第七版的时候他学乖了,不急着下凿,先拿炭条在石头上勾轮廓。勾到眼睛的时候卡住了——他记不清青妩的眼睛到底什么样了,只记得冷,可冷里头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他把炭条一扔,瘫在椅子上叹气。
小雪狐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石料正对面,仰着脑袋看他。
我爷爷盯着它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凉丝丝的,可深处好像有一小汪暖水,安安静静搁在那里,不晃荡也不干涸。他忽然想起来,青妩化人形时候的眼睛,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拾起炭条重新勾轮廓,这回没再卡住。凿子下去了,石粉簌簌往下落,小雪狐就蹲在正对面,一动不动的,跟个活模子似的。他雕两下抬头看看它,再雕两下再抬头看看,雕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个一尺高的狐仙像成了。白衣裳,长头发,眉眼淡淡的,嘴角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爷爷自己都没发现,他把青妩脸上那种“看傻子似的”神情给雕进去了。
赵守义来看第八版的时候绕着转了仨圈,最后说了一句:“像。虽然我没见过她变人形,可看着就像。”
开光那天是四月初八。镇上人把狐仙像请进庙里,摆上供果上了香。小雪狐绕着庙转了三圈,尾巴尖抖了抖,我爷爷蹲在门口看着它,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庙修好了,我爷爷又干了一件事。他上磬锤峰采了块青石碑料,凿了一通碑,立在镇妖石原址旁边。碑上没刻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就刻了八个字——“陈氏子孙,世代守此”。
立碑那天他爹陈老石匠拄着拐来看了,蹲在碑前摸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把铜凿子。那凿子比陈满囤用的旧得多,凿柄上包了浆,磨得锃亮,上头刻着“陈石匠三百年前制”几个字,凿尖上还沾着干了的黑褐色印子——不知道是石头锈,还是血。
“你爷爷临死前交给我,说传下去,总有一天用得上。”我太爷爷把凿子拍在我爷爷手里,“我一直不知道啥意思。现在知道了。”
我爷爷接过凿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凿柄上那点黑褐色问:“这上头的印子是啥?”
我太爷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爷爷没来得及说就咽气了。”
我爷爷把铜凿子揣进怀里,跟那把断了尖的旧凿子搁一块儿。两把凿子碰在一块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小雪狐蹲在碑旁边竖着耳朵听,尾巴尖又抖了一下。
——第五章 完——
6 磬锤峰下
上回说到我爷爷陈满囤把祖传铜凿子揣进怀里,跟那把断了尖的旧凿子搁一块儿,小雪狐蹲在碑旁边竖着耳朵听,尾巴尖抖了一下。
打那以后,温泉镇的日子就顺当了。
民国二十七年开了春,山上的雪化透了,磬锤峰那根大棒槌又露了出来,山下溪水哗哗地流,清得能照见人影。镇上人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刘寡妇家小妮子都能满地跑了,见了我爷爷就喊“满囤叔”,喊得我爷爷心花怒放,隔三差五给她塞块糖吃。
狐仙庙重修之后,香火一天比一天旺。镇上人逢年过节都去上炷香,求个平安。我爷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庙,把门口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换三炷新香。小雪狐跟着他去,蹲在供桌旁边看他把香插好,然后跳下来绕庙转一圈,跟巡查自己地盘似的。
赵守义隔三差五来串门,每回瞅见小雪狐趴在我爷爷腿上打盹,就忍不住问:“满囤哥,你说它到底啥时候能变回来?都小半年了,光长毛不长个儿。”
我爷爷拿块麂皮擦他那杆猎枪——早就不打猎了,枪挂在墙上落灰,可他隔阵子就擦一遍,说是“枪不擦就锈了,人不练就懒了”——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啥,它想变就变,不想变拉倒,我养得起。”
赵守义撇撇嘴:“你养得起,你爹乐意?”
“我爹给它缝了件小棉袄。”
赵守义没话了,蹲在旁边看小雪狐睡觉,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这狐狸睡觉打呼噜。”
“随我。”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青妩没变回来,可也没闲着。小雪狐白天窝在石匠铺里看我爷爷凿石头,晚上有时候溜出去,天亮前准回来,嘴里叼着东西——有时候是几颗野果子,有时候是一把鲜蘑菇,有一回叼了条巴掌大的鲫鱼搁我爷爷枕头边上,把我爷爷乐得够呛:“你还会摸鱼?”
小雪狐抖了抖尾巴。
到了端午节那天,镇上家家户户包粽子插艾草。我爷爷在狐仙庙里摆了供果,又给自己烫了壶酒,坐在庙门口台阶上喝。小雪狐蹲在供桌上偷花生米吃,吃得两颊鼓鼓囊囊,跟藏食的仓鼠似的。
我爷爷喝到半醉,指着狐仙像跟小雪狐唠嗑:“你说你,当初把我猎枪冻成冰疙瘩,现在倒好,天天蹭我花生米。你那威风劲儿哪儿去了?”
小雪狐嚼着花生米没搭理他。
我爷爷仰头灌了一口酒,又嘟囔:“你变不回来也没事,我陈满囤说话算话。就是吧……赵守义老问,问得我烦。你哪怕变回来一回呢,让他闭嘴也行。”
小雪狐耳朵动了动,花生米也不吃了,蹲在供桌上歪着脑袋看他。我爷爷喝得眼珠子发红,冲它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喝多了胡说的,你吃你的。”
他靠着庙门框打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供桌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衣裳蹭着石板地的声儿。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供桌前面站着个人。
白衣裳,白裙子,长头发,脸色有点白,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截,刚到肩膀。她手里攥着两颗花生米,正往嘴里送。
我爷爷“噌”地坐直了,酒醒了一半。
青妩嚼着花生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狐仙像,皱起眉头。
“庙修得不错。”她说,顿了顿,“石像雕得丑了点。”
我爷爷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回来了?”
“回来?我一直没走。”青妩从供桌上把整盘花生米端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酒碗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真难喝。你这也叫酒?”
我爷爷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你管它难喝不难喝,我乐意喝!”
青妩没搭理他这茬,盘着腿坐在台阶上吃花生米,吃得慢条斯理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跟猫吃食似的。我爷爷在旁边瞅了她半天,越瞅越觉得不对劲——头发短了,脸色白了,可看着比从前暖和了,眉眼间那层冰化了,露出底下鲜活的底色来。
“你修为……”我爷爷斟酌着问,“恢复多少了?”
“化人形够用了。”青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打架别指望我,跟人动手都费劲,别说跟妖了。”
“谁要你跟人动手了?我陈满囤还没窝囊到让个女人替我打架的地步。”
青妩斜了他一眼:“你肋骨长好了?”
“长好了!”
“下次再断别找我。”
“不找你找谁?”
青妩拿花生米堵他嘴,我爷爷被塞了一嘴花生米,含含糊糊地笑。
打那以后,青妩就两头住——平时还是小雪狐模样窝在陈满囤家,偶尔化人形出来透透气。化人形的时候多半在石匠铺里帮忙,她手极稳,雕什么像什么,我爷爷画好样稿她下刀,一刀是一刀,比我爷爷自己雕的还利索。赵守义头一回见青妩化人形帮忙雕石头,下巴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喊了声“嫂……嫂子”,被青妩一个眼神瞪得缩到柜台底下去了。我爷爷在旁边笑岔了气,末了拍了赵守义后脑勺一巴掌:“别瞎喊,还没到那份上呢。”
镇上人渐渐都知道了这事,可没人说破。逢年过节往石匠铺多送点东西——刘寡妇送鸡蛋,周老栓送自家腌的酸菜,赵百草送了两斤上好的黄芪。有一回镇长拎着两瓶酒来,寒暄了半天,拐弯抹角地问“那位狐仙娘娘还住着呢”,我爷爷还没答话,小雪狐从炕上跳下来围着镇长转了一圈,镇长立马站起来点头哈腰,放下酒就走了。
钱四爷那间赌坊关了之后,镇上人合计着改成了义学,请了个先生教孩子们认字。陈满囤义务给学堂雕了块石碑,立在学堂门口,刻了十个字——“喝水不忘挖井人,乘凉不忘栽树人”。学堂先生李慕白是个酸秀才,看了碑文直夸“通俗易懂,微言大义”,我爷爷挠着头说“我就是个凿石头的,别跟我拽文”。
日子就这么过,一晃就是几年。
到了民国三十四年秋天——公历是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温泉镇那天,全镇跟过年似的放了一整天的鞭炮,小孩们满街乱窜捡没炸响的哑炮。我爷爷那年三十了,儿子陈小石刚五岁,虎头虎脑的,跟在我爷爷屁股后头跑。
那天傍晚我爷爷坐在狐仙庙门口的石阶上给陈小石讲古,说镇妖石底下压着一头大乌龟精,三百年前让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给封在里头了,后来你爹我跟你青妩姨又给补了一回。
陈小石啃着月饼问:“那狐狸奶奶呢?”
话音刚落,小雪狐从庙里溜达出来,嘴里叼着我爷爷的旱烟袋。我爷爷一把抢回来:“别让孩子学这个。”小雪狐抖了抖尾巴,趴在他脚边不动了。陈小石伸手去摸它脑袋,它就眯着眼拿头顶他手心。
远处磬锤峰在夕阳底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镇妖石所在的那面山壁上,阳燧石补过的缝隙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跟烧透了的炭火似的,不扎眼,可看着踏实。
我太爷爷陈老石匠那会儿快七十了,腿脚不利索,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天周老栓过来串门,俩人一人一把竹椅,中间搁着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周老栓问:“老陈头,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我太爷爷眯着眼想了半天,慢悠悠地说:“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能把裂缝补上、把日子过好的人,就是神仙。”
周老栓咂摸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你家满囤啊,还行。”
我太爷爷嘴角咧了咧,没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全书完——
后记
我叫陈继祖,七十三了,这些事儿都是打小听我爹陈小石讲的,我爹又是听我爷爷陈满囤讲的。我爷爷活到八十六,走的那年小雪狐——那时候早叫青妩奶奶了——蹲在他枕头边上,一宿没动地方。第二天早上我爷爷咽了气,青妩奶奶就不见了。镇上人说在磬锤峰后山见过一只大白狐狸,跑得飞快,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了。也有人说那狐狸尾巴是一年长一条,长了十来年才凑齐九条,后来有人远远瞅见过一回,九条尾巴在雪地里跑起来跟九面白旗似的,一晃就没影了。
狐仙庙还在,香火一直没断。那块“陈氏子孙世代守此”的碑也在,我每年清明都上去添把新土。前些年有人想在那儿搞开发,推土机都开上去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撤了。镇上老人说那天推土机熄了三回火,司机下来一看,油管里全是冰碴子——九月份的天,油管里结冰,你说邪不邪?
得嘞,今儿这段就讲到这里。改天有空,我给你们讲讲热河泉眼底下那头老鼋的事儿,比这个还邪乎。
——真·全书完——
改编自承德民间故事《磬锤峰狐仙镇妖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