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儿童睡衣,今天谁都别买。”
我说完这句话,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八千涨到了两万。
运营小唐在镜头后面疯狂摆手,老板陈启文直接冲进导播间,指着我喊:“方宁,你是不是疯了?这场货卖不出去,你赔得起吗?”
我没理他。
我把一套已经拆开包装的睡衣举到镜头前,又从桌子底下拿出另一套。
“大家看仔细,这两件衣服,吊牌上的成分不一样。”
购物车里的付款数字停在了零。
陈启文咬着牙让人切断我的麦克风。
可我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还是被二十多万人听见了。
“上个月那四千六百八十套,也是我卖出去的。今天,我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1.
十四天前,我还是公司最赚钱的主播。
我们公司叫盛禾传媒,做直播带货,员工不到五十个人,租了写字楼两层。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
刚进来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没有提成,直播间同时在线二十个人,其中十几个还是同事用小号进去凑数的。
那时候公司没有专门的选品部门。
一件商品想上播,我得自己找厂家要样品,拿回家试,再拿到公司讨论。
保温杯我装过开水,等十二个小时测温。
雨伞我撑着在公司楼下淋过消防水管,弄得保安以为我们在拍恶作剧。
卖拖鞋的时候,我把办公室的地砖弄湿,穿着鞋走了二十多趟。
因为我总爱把东西的缺点讲出来,老板给直播间起了个名字。
“宁姐先试”。
他说这个名字好,显得真实。
我也喜欢。
直播间最早那批粉丝,都是看着我一次次把货退回去的。
有个大姐买过我推荐的拖把,用完以后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家厨房,地砖擦得发亮。
她说:“宁姐,我以后买东西不用到处问了,先来你这里看看。”
我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后来账号慢慢做起来了。
三十万粉丝,五十万粉丝,八十万粉丝。
去年双十一,我们单场销售额破了三百万。
陈启文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拍着我的肩膀说:“方宁,你是咱们公司的招牌。别人卖货靠喊,你卖货靠信任。”
可他没说,这两个字也是能被拿去换钱的。
事情出在一套儿童睡衣上。
牌子叫小芽家,卖的是春秋款儿童家居服,两件套。
上衣米白色,胸口绣着一只小兔子,裤子是浅绿色。
尺码从九十到一百四。
样子挺讨喜。
价格也不算便宜,一套一百二十九块。
厂家送来的样品是纯棉的。
我自己摸过,也拿到第三方检测机构做过纤维成分检测。
报告上写着:棉,百分之百。
直播前,我还特意跟选品主管沈漫确认了一遍。
“所有发出去的货,跟这个样品一样吗?”
她把一份盖了章的供货确认单放到我桌上。
“放心,都是同款同料。厂家保证的。”
我说:“不是保证不保证的事。孩子贴身穿,面料必须说清楚。”
沈漫笑了。
“宁姐,你也太谨慎了,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那天我卖了四千六百八十套。
每套一百二十九块,总成交金额六十万三千七百二十元。
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下播的时候,小唐高兴得抱着我转了一圈。
“宁姐,咱们又破纪录了!”
陈启文也来直播间了。
他叫人买了奶茶,又当场宣布,等月底结算,给团队发奖金。
我坐在椅子上,嗓子哑得喝不下奶茶。
手机里不断弹出订单消息。
我还挺高兴。
觉得这套衣服质量好、价格合适,确实帮粉丝省了挑选的工夫。
直到第六天,我收到一条私信。
发消息的是个叫张茹的妈妈。
她拍了一张睡衣的水洗标。
“宁姐,你说的百分之百纯棉,为什么我收到的是百分之三十五棉?”
我点开照片。
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
棉35%,聚酯纤维65%。
我以为她买错了店铺。
就让她把订单截图发过来。
订单显示,确实是从我直播间买的。
付款一百二十九元。
商家是小芽家官方旗舰店。
订单编号、商品款式和尺码,都对得上。
我立刻给沈漫打电话。
她听完没多惊讶。
“可能是工厂缝错标签了。”
我说:“那你让厂家查一下,先把后面的货停了。”
她说:“已经发得差不多了。你别紧张,一个标签能说明什么?等厂里回复再说。”
我坚持要查。
她答应得很好。
可三天过去,我一份结果都没收到。
直到小唐误把一张售后日报发进工作群。
我才知道,不是一个标签的问题。
那四千六百八十套睡衣,已经出现了三百一十二笔退款申请。
其中有七十六笔,在售后原因里明确提到了面料成分。
而这七十六笔投诉,我一条都没看到。
2.
我拿着那张日报去找小唐。
她当时正在剪短视频,电脑屏幕上是我的直播回放。
我笑着说“百分百纯棉”的画面,被她反复拖动进度条。
“这七十六条投诉,为什么没转给我?”
小唐手一抖,视频暂停了。
她是我带出来的运营,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司。
我知道她不敢擅自瞒我这种事。
果然,她先看了一眼门口,才压低声音。
“沈主管不让发。”
“为什么?”
“她说商品已经卖完了,发给你也没用,售后会处理。”
我把日报放在桌上。
“三百一十二笔退款申请,都是怎么处理的?”
“有些按正常七天无理由退了,有些因为拆过吊牌,商家不愿意退。还有一些人在问你。”
“问我什么?”
小唐犹豫了一下,把电脑旁边的手机递给我。
那是公司的售后工作机。
里面有一条长长的客服聊天记录。
一位买家说,孩子试穿过一次,她发现布料手感不对,想退。
客服回复:
“商品以实物标签为准,主播介绍仅供参考。”
买家问:
“你们直播间明确说了百分百纯棉。现在告诉我以标签为准,那我花钱听主播说什么?”
客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让她上传未洗涤、未穿着的照片。
我往下翻,又看到一位老人留言。
“我给两个孙子一人买了一套。你们主播说孩子贴身穿舒服,我信她。现在吊牌不一样,麻烦给个说法。”
客服回复的还是同一套话。
我胸口一阵发闷。
“这是统一话术?”
小唐点头。
“谁定的?”
“沈主管。”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让售后把这批订单单独列出来。退款、拒退、还没处理的,全部统计清楚。”
小唐没动。
我看着她。
她眼圈慢慢红了。
“宁姐,沈主管说了,这批货的事情不许再往上报。陈总已经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陈启文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出现成分投诉那天。”
那天是我收到张茹私信的前一天。
我回想了一下。
当时我还在办公室里跟陈启文商量下一场直播。
他看着后台成交数据,笑着说,这款睡衣可以再补八千套。
我问他质量稳不稳。
他说:“放心,这个品要做成咱们下半年的爆款。”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货有问题了。
我问小唐:“剩下的八千套,还准备继续卖?”
她不敢看我。
“货已经进仓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小唐追上来。
“宁姐,你去哪儿?”
“仓库。”
“你别直接去找人吵,他们会说是我们运营没管好投诉。”
我停住脚步。
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今晚的选品会上,陈总准备把这款睡衣定成主推品。”
我看了一眼时间。
离选品会还有两个小时。
够我去仓库看一眼。
盛禾的仓库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
吴师傅是仓库主管,五十多岁,早些年做过服装厂的库管。
我刚进去,他就认出了我。
“哟,宁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没跟他绕弯子。
“吴师傅,小芽家新到的睡衣放哪儿了?”
他朝里面指了指。
“三号区,整整一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仓库里堆着几十个纸箱。
纸箱外面印着小芽家的商标,旁边贴着入库标签。
数量八千套。
我让吴师傅帮我拆了一箱。
他拿着美工刀,在封箱胶带上划开一道口子。
我从里面拿出一套浅绿色的。
款式跟样品一样。
摸起来也差不多,只是没有那种棉布洗过后的柔软感。
我翻到衣服里面,找到水洗标。
棉35%,聚酯纤维65%。
又拆一箱。
还是一样。
吴师傅看见我的脸色,问:“有问题?”
我把两件衣服并排放在地上。
“吴师傅,你知道这批货跟上次样品面料不同吗?”
他皱眉。
“我只负责入库,供货规格不是我定的。你们选品单写什么,我们就按什么收。”
我让他把入库验收单拿给我看。
上面写着商品名称、颜色、尺码、件数。
没有面料成分。
最后一栏有两个签名。
仓库经办人:吴建国。
选品复核人:沈漫。
我问:“验货的时候有人拆箱看过吗?”
吴师傅说:“拆了。她拿了几套走,说要拍样品图。”
“哪天?”
他想了一下,去电脑上查了入库记录。
“前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前天上午,我正好在办公室。
沈漫还拿着两套睡衣经过我工位。
我记得她说,要找摄影师补拍细节。
她有机会看见水洗标。
也就是说,至少在这批新货进仓时,选品部就能发现实际成分。
而我手里的那件检测样品,依然写着百分百纯棉。
我把衣服折好,塞回包装袋。
吴师傅提醒我:“你拿走可以,得登记一下。”
我说:“按样品领用登记,我签字。”
他拿来登记本。
我在上面写了时间、品名、数量和用途。
随后,我又请他帮我拍了一段视频。
镜头里能看见尚未拆封的纸箱、入库标签,以及我当场打开包装、翻出水洗标的全过程。
吴师傅问:“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要确认,究竟是有人缝错了一张标签,还是八千套衣服都变了样。”
他没有再问。
只是等我拍完以后,把美工刀合上了。
临走时,他忽然喊住我。
“方宁。”
“怎么了?”
“你们主播上镜头说的话,买东西的人是真信的。”
我回头看他。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单据。
“我老伴上个月也给孙女买了一套,就因为是你卖的。”
3.
我回公司的时候,选品会刚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
陈启文坐主位,旁边是沈漫,另外几个是投流、运营和商务部门负责人。
投影幕布上写着下一场直播计划。
小芽家儿童纯棉家居服。
目标销量:八千套。
预计销售额:一百零三万两千元。
我看了一眼,坐到最末尾的空位上。
陈启文冲我招手。
“方宁,来,坐前面。今天这场还得靠你。”
我没动。
他也没在意,继续说:“上次这款货转化率不错,复购咨询量也高。咱们加大投流,争取做成百万单品。”
沈漫接话:“这次厂家给了更好的供货条件,利润空间比第一批还大。”
我打开手提袋,拿出从仓库领来的睡衣。
“我有个问题。”
陈启文笑着说:“你说。”
“这批衣服,为什么不是百分百纯棉?”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沈漫先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水洗标翻出来。
“我去仓库看了。”
她的脸色马上变了。
“方宁,仓库的货不能随便拆,你知不知道?”
“我按流程登记领样了。现在请你回答,为什么不是百分百纯棉?”
陈启文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情况?”
沈漫看了他一眼。
“厂里标签出了点问题,我们正在协调。”
我问:“那八千套还卖不卖?”
她说:“这得看厂家怎么回复。”
“今晚选品会已经把销量目标定下来了,你们等的是什么回复?”
陈启文不耐烦了。
“方宁,你说话别这么冲。我们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我把手机里的投诉统计放到桌上。
“十四天前,我们卖了四千六百八十套,已经有三百一十二笔退款申请。其中七十六笔投诉面料。你们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他看了一眼屏幕。
“售后问题,售后部门会处理。”
“问题是我在直播间说了百分百纯棉。”
“是厂家提供的资料。”
“我也是根据你们审核的资料说的。现在资料错了,为什么不通知消费者?”
陈启文靠回椅背。
“你想怎么样?”
“先停止这批货的直播安排,再核实已经发出的货。成分不一致的,该退就退,该解释就解释。”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方宁,你知道八千套货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百多万销售额。”
“那你知道这批货为了备货、投流、排期,公司压了多少钱进去?”
我没接话。
他敲了敲桌子。
“直播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后台投流的、对接商家的、仓库发货的,几十号人靠这个项目吃饭。你轻飘飘一句不卖了,大家工资怎么办?”
沈漫顺势说:“而且货的质量不一定有问题,聚酯纤维也不是不能穿。现在很多童装都有这种成分。”
“我没说聚酯纤维不能穿。”
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卖给消费者的时候,你们承诺百分百纯棉。”
她抿住嘴。
陈启文把会议资料推开。
“你就是太较真。”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供货确认书。
“厂家当初送样确认的,就是纯棉。现在批次变更,可能是生产环节沟通不到位。只要成衣安全指标过关,不影响基本穿着,能不能通过补偿处理?”
我问:“怎么补偿?”
沈漫立刻说:“给有意见的顾客发十元优惠券。”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元?”
“对,店铺无门槛券。”
“人家花一百二十九买百分百纯棉,收到百分之三十五棉的衣服,你让她再来店里消费一次?”
沈漫脸一红。
“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陈启文抬手打断我们。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下场直播按原计划进行,货必须卖。”
我盯着他。
“我不卖。”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陈启文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自己的合同。”
我当然知道合同里写了什么。
三年前签约的时候,公司还没起色。
合同规定,账号归公司所有,我负责出镜和内容制作。
直播销售收入按约定比例给我提成。
合作期内,我不能擅自停播,也不能未经公司允许为其他商家进行商业直播。
另外,还有一条违约责任。
如果主播无正当理由拒绝履行排定的商业直播任务,造成损失,公司有权依法主张赔偿。
陈启文用指节敲着那一行。
“别以为粉丝喜欢你,你就能随便撂挑子。”
我说:“公司明知道商品宣传和实物不符,还让我继续卖,这叫正当任务?”
他站了起来。
“你可以去告我,也可以去投诉。我不拦你。”
说完,他俯身看着我。
“但下场直播已经签了商务合同。投流预付款也交了。你要是给我搞砸,别指望拍拍屁股走人。”
沈漫把一份直播脚本递过来。
“宁姐,我们已经把‘百分百纯棉’改成了‘柔软亲肤’,后面你不用强调成分。”
我翻开脚本。
原来最显眼的那一行卖点,被改掉了。
可商品名称仍然是“儿童纯棉家居服”。
商品详情页上,依旧有一行小字。
面料:100%棉。
我抬头问:“商品链接改了吗?”
沈漫不说话。
陈启文脸色沉了下来。
“方宁,你到底想不想干了?”
我把脚本合上。
“我要干。”
他神色稍缓。
我接着说:“但这批货,我不会按这个脚本卖。”
他冷笑。
“那就等着赔钱吧。”
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留在公司,把近两周能查到的订单和售后数据整理了一遍。
我有主播后台权限,能看商品成交、评论和直播回放。
但退款处理详情只有售后和店铺运营能看。
小唐帮我导出了我有权限查看的后台数据,又把公司公开工作群里那张售后日报找了出来。
我们没有去碰别人账号里的东西。
即便这样,也整理到了凌晨一点。
小唐坐在我旁边,饿得胃疼。
我给她点了一碗牛肉面。
她吸了两口汤,忽然问:“宁姐,你真打算跟陈总硬碰硬?”
“我只想让他们把不对的地方改了。”
“可他们不想改。”
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香菜。
“你知道吗,今天你出会议室以后,沈主管说你是被粉丝捧飘了。”
我继续核对数字。
“她还说什么?”
“说你当主播赚了钱,就开始装清高。真让你赔几十万,你就知道厉害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过去三年,我确实挣了钱。
第一年,我的总收入不到十二万。
第二年十八万多。
去年最好,税前二十九万。
这笔钱在老家算高收入,但在这座城市,离什么财富自由还远得很。
我爸前些年做过一次大手术,家里欠下的债是我慢慢还完的。
我妈现在跟我住。
房子是租的,月租四千二。
我还有个七岁的女儿,叫圆圆。
她今年刚上一年级。
每个月房租、孩子的托管费、我妈的生活费,加起来就是一笔固定开销。
我银行卡里能随时拿出来的钱,不到二十万。
陈启文非常清楚这些。
他给我涨过薪,知道我收入多少。
去年我妈住院时,我还向公司预支过两个月工资。
所以他那句“赔得起吗”,不是随口吓我。
他知道我怕什么。
小唐吃完面,又把手机推过来。
“宁姐,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买家的视频。
一个女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放着两套儿童睡衣。
她拿着手机拍水洗标,一边拍一边说:
“我在宁姐直播间买的,两套都是一百二十九。直播说是百分百纯棉,回来一看只有百分之三十五棉。”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
背景里有个小孩正在咳嗽。
“我不是说这衣服穿不得,我就是想问,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
视频下面只有几十条评论。
有人劝她退货。
有人说聚酯纤维也能穿。
还有人说:“主播只负责卖,出了问题找商家。”
女人回复了一条:
“我就是因为这个主播以前说话实在,才没多比较。”
我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没有骂我。
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
但她说的那句“没多比较”,让我难受得很。
一个人愿意不再花时间比较,是因为她觉得有人替她比较过了。
而我确实替她比较过。
只是我比较的是那件百分百纯棉的样品。
她拿到的却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让小唐联系那个视频的发布者。
不是让她删视频。
我想把订单核实清楚,也想看看能不能帮她解决退货。
女人很快回了消息。
她叫张茹,就是最早给我发私信的那位妈妈。
她说:“宁姐,我知道你是主播,厂家发什么货,你也未必知道。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我问她:“衣服退了吗?”
“没退成。孩子拆了包装试了一次,商家让我寄照片,我寄了三回,现在又让我等审核。”
“钱退了我也不生气,我就是觉得被糊弄。”
我问她愿不愿意把收到衣服时拍的视频和订单凭证保留下来。
她说可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段语音。
“宁姐,我以前在厂里上过班。棉多少、涤多少,成本肯定不一样吧?我花纯棉的钱买了别的,谁心里舒服?”
我盯着那句转成文字的语音。
忽然意识到,有一笔账我还没查。
这两种面料,到底差多少钱?
如果只是工厂不小心发错了,为什么第二批八千套还要继续进仓?
我拿起手机,打给了负责供货的厂家。
电话接通后,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沉默了几秒。
“方主播啊。”
我说:“郑老板,我想问问,小芽家这两批睡衣,是不是同一种面料?”
对方明显警惕起来。
“这个你得问你们公司采购。”
“我想问的是生产情况。”
“我们是按单生产的。”
“第一批样品和大货不一样,你们知道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气。
“方主播,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真想弄明白,先去找你们公司要完整采购单。”
我说:“为什么?”
他回答:“因为我们发给盛禾的报价,从来就不止一个版本。”
我还想问,他却说要进车间,匆匆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
原来厂家早就给过他们选择。
那么是谁选了便宜的那一种?
又是谁决定,继续让我按贵的那一种卖?
5.
我给郑老板发了条微信。
“我不问你们公司的商业机密,也不需要你提供别人的内部资料。我只想确认,我们公司采购的这批睡衣,合同规定的面料究竟是什么。”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会跟你们采购联系。”
我知道他不愿意绕开盛禾。
毕竟我们是他的客户。
一年合作下来,盛禾从他那里采购了几十万的货。
为了我一个主播,得罪一家长期客户,谁都得掂量。
下午,沈漫主动来找我。
她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到我桌上。
“厂里回复了,面料符合儿童服装的相关安全要求。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我翻了两页。
报告对应的样品,纤维成分是棉35%、聚酯纤维65%。
我指着这一行问:“这跟我们卖的百分百纯棉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质量没问题。”
“宣传有问题。”
“方宁!”
她终于忍不住拔高声音。
“你能不能别抓着这四个字不放?现在又不是所有人都要穿纯棉,聚酯纤维也有它的优点。干得快,不容易皱,洗了也不容易变形。”
我说:“那就告诉消费者,百分之三十五棉,百分之六十五聚酯纤维。”
“你让我在直播间这么说,谁还买?”
“有人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就算了。”
她气笑了。
“你真是不懂生意。”
我看着那份检测报告。
“你给我看的这份报告,恰好说明你们已经确认大货不是纯棉。”
沈漫伸手要把报告拿回去。
我按住纸的一角。
“既然是给我看的,我能拍张照吗?”
她说:“这是公司的资料,不能外传。”
我松开手。
她把报告装回文件夹,语气缓和了一点。
“宁姐,我知道你在乎口碑。但你也要理解我们,主播讲究的是转化率。”
我说:“转化率我懂。”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因为我上次已经卖出去四千多套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如果这些人下次回来,发现我还是按原来的方式卖,你觉得她们以后还会信谁?”
她抱着文件夹站了半天,最后说:
“公司会处理售后。你只管把下一场播好。”
临走前,她把一张新脚本留给我。
脚本最上方用红色加粗了一句话。
“儿童柔软亲肤家居服,宁姐亲测推荐。”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亲测。
没错,我确实亲手测试过。
但我测试的东西,跟消费者收到的不是一回事。
他们把这两个字写在脚本上,倒像是准备让我一个人替整批货背书。
我没有再去找陈启文吵。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花自己的钱,从新上架的商品链接里下了四个订单。
分别买不同尺码,收货地址填我家和公司附近的快递柜。
我要看看消费者实际收到的是什么。
第二件,我把此前亲自送检的纯棉样品、检测报告、直播时用的选品确认资料重新整理好。
那份报告的委托人是我,检测费用也是我垫付的,公司后来按费用报销给我。
原件一直放在我的工作资料里。
报告只能证明送检样品的成分。
我没有打算把它当成整批货的证明。
第三件,我开始联系投诉买家。
我没有拿公司的客户名单私下群发。
我只回复那些主动联系我、公开发布视频或在我账号下留言的人。
我告诉她们,先保留订单、商品标签和与客服的沟通记录。
如果退货遇到问题,可以继续找商家售后,也可以通过平台正式渠道申请处理。
有人骂我。
“你推荐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一句留证据就完事了?”
我没有反驳。
我回复:“这件商品是我推荐的,我会继续核实,也会公开说明。”
有人问:“说明有什么用?能给我们退钱吗?”
我只能说:“我正在要求商家解决退款,但我现在不能替商家保证结果。”
说完以后,我心里特别难受。
因为我发现,过去我习惯说的那句“有问题找我”,实际能做到的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
商品不是我生产的。
店铺不是我开的。
退款权限不在我手里。
连“宁姐先试”这个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
那天夜里,陈启文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下场直播还有三天,别影响工作。”
我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们直播项目的收入结算表。
上个月应发给我的工资和提成,一共四万七千多。
财务在备注栏里写着:
“暂缓结算,待项目风险确认。”
我拨通陈启文的电话。
“工资为什么停发?”
他语气很平静。
“没停,暂缓。你把直播播好了,该你的不会少。”
“我已经做完的那几场直播,跟这次有什么关系?”
“都属于这个季度的项目。”
“公司原来不是按月结算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他又道:“方宁,我给你留着台阶呢。别为了一个标签,把自己前途搭进去。”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银行账户看了一眼。
余额十八万六千多。
这是我工作七年攒下来的全部流动存款。
三天以后那场直播,八千套睡衣的销售额有可能超过一百万。
而我如果坚持不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四万多工资。
我坐在厨房里,听着冰箱嗡嗡响。
手机屏幕上还是陈启文的聊天记录。
我把那张结算表截图保存了下来。
6.
第二天,我妈发现我不对劲。
她一早起来做饭,看我坐在餐桌前发呆,就问:
“你是不是跟公司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没拆穿我。
只是把一碗小米粥推过来。
“你以前吃饭,手机响了都要回。今天响了半天,你连看都没看。”
我低头拿起手机。
是小唐发来的消息。
“宁姐,陈总让技术把你直播后台的商品编辑权限收回了。”
后面还有一张截图。
原来我能查看的商品信息页面,现在只剩浏览权限。
我试着登录。
果然,商品标题和卖点都不能改。
直播间还能正常进入,摄像头和麦克风也可以用。
可我已经没有权限调整购物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问:“严重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问:“那些买衣服的人,退成了吗?”
“有一些退了,还有一些没处理好。”
“你们老板怎么说?”
“说继续卖。”
我妈端起粥,又放下。
“那你怎么办?”
“我想先把货停下来。”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不是会丢工作?”
我说:“有可能。”
她没再劝。
吃完饭,她去卧室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是好多年前装饼干的,边缘有点生锈。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张存折和银行卡。
“家里这些年没什么大开销,我攒了三万多。你先拿着。”
我连忙推回去。
“妈,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
她把盒子盖上。
“你爸当年做手术,你到处借钱。现在我好好的,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我没接。
她也没继续塞给我。
只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
“钱在这儿。你自己决定。”
圆圆背着书包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我今天要带水彩笔!”
我起身去给她找。
她跟在后面,忽然指着我衣服上的一小块线头。
“妈妈,这里开线了。”
我低头一看。
是我常穿的针织衫。
袖口有条线松了。
圆圆说:“你是不是又买了便宜衣服?”
我笑了一下。
“这件不便宜。”
她一本正经地说:“那也可能不好。”
我愣住了。
她把水彩笔塞进书包。
“我们老师说,贵的东西也要自己看一看,不能光听别人说。”
我把她送到学校。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趟快递柜。
第一批自己下单的睡衣已经到了。
我把包裹拿回家,放在餐桌上。
先拍未拆封的外包装,再拍快递面单和订单页面。
随后拆开。
米白色上衣,浅绿色裤子,小兔子绣花。
跟直播样品一模一样。
可我翻到衣服内侧,看到的仍然是那行字。
棉35%,聚酯纤维65%。
我把另外一个包裹送到熟悉的检测机构。
工作人员告诉我,如果要检测纤维成分,需要按流程收样,报告要过几天才能出。
我付了费用。
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们给了我一张委托受理单。
我拿着单子走出门时,手机响了。
是陈启文。
“方宁,你是不是又去找厂家了?”
我说:“我问了供货情况。”
“郑老板刚给沈漫打电话了,说你一直追着问采购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买到的衣服为什么和卖出去时承诺的不一样。”
“那是采购部的事!”
“我是卖给消费者的人。”
陈启文突然压低声音。
“我再提醒你一次,公司内部资料你不能随便往外传。你最好想清楚,究竟是要工作,还是要闹个痛快。”
我站在检测机构门口。
太阳很晒,地面热得发白。
“我不会外传我没权限公开的资料。”
我说。
“但我亲手买的衣服,亲自送检的报告,还有我自己在镜头前说过的话,我总可以解释吧?”
他沉默几秒。
“你这是在跟我叫板?”
我说:“我是在问你,消费者收到的究竟是什么。”
电话挂断了。
下午我回公司,小唐偷偷告诉我,沈漫准备了两套新样品。
“宁姐,陈总说直播必须照常,你不愿意讲百分百纯棉,就让主持人在旁边讲。你只要点头附和就行。”
我问:“谁主持?”
“沈主管自己。”
“那我呢?”
“你仍然坐主位。投流和主画面都用你的名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直播安排表。
第一行写着:
“方宁主讲,小芽家儿童家居服。”
第二行写着:
“重点突出老粉信赖、主播亲测、上次爆款返场。”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上播了。
换一个主播,商品照样能卖。
但上次买过这款睡衣的人,认的是我。
这次再补八千套,靠的还是那份信任。
他们甚至不需要我说那句百分百纯棉。
只要我坐在镜头前,笑着点头,观众就会默认我已经确认过货没问题。
傍晚,沈漫把我叫进直播间。
桌面上摆着两套样品。
她特意挑了一套米白色的塞到我手里。
“宁姐,你看看,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摸了一下。
手感确实很像原来的纯棉样品。
我翻开水洗标。
棉100%。
沈漫笑着说:“怎么样?你看,厂家已经把标签的问题调整好了。”
我问:“仓库八千套也换了?”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两套是新补的展示样品,厂里说后续会逐步调整。”
我把衣服放回去。
“也就是说,仓库里的八千套没换。”
她不耐烦地说:“现在直播销售,很多都是先下单再安排发货,后面可以协调。”
“可这八千套已经入仓了。”
她盯着我。
“方宁,你是不是非要把这批货说黄了才高兴?”
我没回答。
她拿着纯棉样品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两套衣服,心里却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们准备拿一件正确的样品,证明八千件不正确的货。
那我就让观众自己看看。
两件衣服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7.
直播前一天,陈启文亲自找我谈了一次。
不是在会议室。
是在他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茶泡好了,桌上还摆着一盘水果。
“方宁,咱们合作三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没坐。
他说:“你刚进公司那会儿,谁都不看好你。你讲话慢,不会喊口号,别人一件货三分钟卖完,你十分钟才讲到一半。”
“是。”
“是我坚持让你留下来的。”
这也是事实。
最初我业绩不好,陈启文确实没有辞退我。
他说:“现在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你也有功劳。我们不是敌人。”
我坐下来。
“陈总,我也不想跟公司闹。”
他听完,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这就对了。”
我继续说:“把八千套商品的真实成分改到页面上,调整介绍,先给上一批消费者发售后通知。这样下场还能播。”
他笑容没了。
“你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只有这个问题没解决。”
他站起来,绕到窗边。
“我给你算笔账。”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
“八千套,一套一百二十九,销售额一百多万。你知道公司实际能留下多少钱吗?还要扣佣金、运费、投流、人工、平台费用。”
他一项项写下来。
最后在纸上画了个圈。
“没你想的那么多。”
我说:“那你应该更谨慎地选品,而不是明知道有问题还继续投钱。”
陈启文放下笔。
“你让我把商品写成百分之三十五棉,消费者会怎么想?”
“至少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然后呢?本来计划卖八千套,最后只能卖八百套,剩下七千多套压仓库里,谁负责?”
“可以重新定价,联系厂家协商。”
他摇头。
“你说得轻松。厂家也不傻,采购单签了,仓库收了,他们凭什么给我们换?”
我问:“当初采购的时候,你们知道是百分之三十五棉吗?”
他没看我。
“采购细节我不管。”
“那谁管?”
“沈漫。”
“她说厂家弄错了。”
陈启文转过身。
“方宁,我今天不是让你来调查公司的。”
我也站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忽然软下来。
“这样吧。下一场播完,我单独给你两万奖金。上次那四万多提成也正常发。”
我没说话。
“两万不够?”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就当公司补你这几天的辛苦。”
我看着他。
“条件是什么?”
“直播按计划进行,别再盯着成分说事。售后你不用操心。”
“如果消费者问是不是纯棉呢?”
“你可以说面料柔软,适合日常穿着。”
“如果有人直接问是不是百分百纯棉呢?”
他烦躁地挥手。
“你做了这么多年直播,怎么回答问题还用我教?”
我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回给他。
“陈总,这三万块我不能拿。”
他脸色彻底冷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我说:“公司正式通知我不需要履行直播任务,可以按流程安排。我会配合交接。”
他顿住了。
他不能让我不来。
因为明天的宣传预告已经发出去。
海报上的人是我。
投流视频里是我。
商品链接的封面也是我。
直播预约人数已经超过十一万。
换主播,转化率一定受影响。
而取消直播,商务合作也可能出问题。
陈启文眼睛眯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会按排班来上班,也会按要求准时开播。”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那就好。”
我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说:
“方宁,人不能为了面子,连饭碗都不要。”
我没有回头。
出门以后,我给小唐发了条消息。
“明天的直播,如果我临时离开镜头,你不要跟老板争。保住你自己的工作。”
小唐很快回复。
“宁姐,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我问:“你知道什么?”
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第二天的直播流程表。
在小芽家商品介绍的环节,沈漫安排了一个“现场对比展示”。
她打算用百分百纯棉的样品,展示跟普通混纺衣服的不同。
我看完以后,把手机放下来。
其实我原本还没想好怎么做。
但这份流程表,替我把最后一个环节准备好了。
我只需要带上自己从正规商品链接购买的那一套衣服。
再把两件的水洗标,放到同一个镜头里。
8.
直播当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廊里摆满了纸箱。
摄影师正在架灯。
化妆师给我补粉底时,沈漫进来检查了一遍桌面。
“宁姐,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脸上找出点什么。
“这两天没睡好吧?”
“有一点。”
“播完这场,好好休息。”
她把桌上的商品依次摆好。
第一件是保温杯。
第二件是厨房收纳盒。
第三件,就是那套儿童睡衣。
小芽家安排在晚上八点四十分。
也就是整场直播流量最高的时段。
沈漫拿起那套纯棉样品,特意把水洗标朝里面折。
“你今天就负责介绍使用感受,成分这块我来讲。”
我问:“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担心说错吗?我替你讲,不就没风险了?”
我没有再问。
她满意地走了。
七点二十分,小唐悄悄递给我一瓶温水。
瓶身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宁姐,今天直播会全程留存回放。”
这是我们公司一直以来的惯例。
直播结束,平台有直播回放,运营也会按照工作需要保存原始录制文件。
我看了一眼便签,点点头。
“我知道。”
小唐没多说。
她把瓶盖拧松了,放在我最顺手的位置。
七点半,直播开始。
最初一个小时,我照常卖货。
保温杯的材质和保温时间都核实过。
厨房收纳盒也用了好几个月。
我讲得很顺。
网友不断刷屏。
“宁姐,今天怎么感觉有点严肃?”
“姐,别光顾着介绍,喝口水。”
“上次的睡衣还有吗?我想再买两套。”
看到最后一条,我的手顿了一下。
那条评论很快被后面的消息淹没。
八点三十八分,沈漫走进镜头。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衬衫,笑得很亲切。
“家人们,接下来是咱们今天的重点福利!”
我照着流程把上一件商品收起来。
小唐在耳机里提醒:
“下一品准备。”
沈漫把那套米白色睡衣举起来。
“上次宁姐直播间卖爆了的儿童家居服,今天正式返场!”
评论区瞬间热闹起来。
“终于等到了!”
“我上次没抢到。”
“多少钱?”
“还是纯棉的吗?”
沈漫看见最后一条,笑着说:
“咱们这款主打柔软亲肤,面料非常舒服,宁姐自己也试过。”
她把样品递给我。
“宁姐,你给大家摸摸看。”
我接过衣服。
灯光很亮,摄影师把镜头切到我的手上。
我没有立刻说话。
沈漫继续道:
“大家看这个做工,走线特别工整,孩子穿着活动也方便。”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拉了拉衣服的袖口。
“今天还是一百二十九,咱们给老粉争取了额外福利,前五百名送一双儿童袜子。”
购物车弹了出来。
小唐在导播间报数。
“链接已上,库存八千。”
右侧屏幕开始跳数字。
五十单。
一百二十单。
两百零七单。
沈漫非常兴奋。
“家人们,喜欢的直接拍,咱们这个面料真的没得说!”
我突然开口。
“沈主管,先等一下。”
她的笑容停在脸上。
“怎么了?”
我把手里的睡衣放到桌上。
“这套衣服的面料成分,能不能跟大家说清楚?”
她眼神变了一下。
但镜头还在,她只能继续笑。
“刚才不是说了吗?柔软亲肤。”
我说:“我问的是棉含量。”
她停顿了半秒。
“咱们产品都是正规工厂生产的,相关要求都有保障。”
我看着镜头。
“上次我在这里介绍这套衣服的时候,说过它是百分百纯棉。”
弹幕开始滚动。
“对,我记得。”
“我就是冲纯棉买的。”
“今天不是吗?”
沈漫用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
“宁姐,咱们先给大家展示做工。”
我没有动。
“今天,我想先做一个对比。”
我从手边拿起第一套衣服。
“这是厂家送来的展示样品。”
然后,我把自己购买的另一套衣服,从透明包装袋里拿了出来。
“这是我前几天从当前商品链接里买到的。”
沈漫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宁姐,这个环节不在流程里。”
我说:“你不是安排了现场对比吗?”
我把两件衣服并排铺在桌上。
同样的米白色。
同样的小兔子。
同样的浅绿色裤子。
摄影师下意识给了一个俯拍镜头。
我指着左边。
“这一件,水洗标写的是百分之百棉。”
然后把右边的翻过来。
“这一件,写的是百分之三十五棉,百分之六十五聚酯纤维。”
沈漫伸手就要拿走右边那件。
我按住包装袋。
“这是我自己下单买的,有订单记录。”
她压低声音。
“方宁,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向镜头。
“我的意思是,这套衣服今天不能按百分百纯棉卖。”
她急了。
“宁姐,你先别这么说,可能是厂家标签出了问题。”
我说:“如果只是标签印错,也应该先查清楚,不能直接让大家付款。”
她僵着笑。
“我们已经在联系工厂了。”
“那就等查清楚再卖。”
我看了一眼导播屏幕。
“各位,刚才拍了的,先不要继续付款。已经付款的,想取消可以按平台流程操作。”
导播间里,陈启文站了起来。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在冲小唐比手势。
让她关麦。
小唐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没有立刻动。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两万多。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什么情况?”
“上次我买的就是35%棉!”
“主播自己拆台?”
“这不是同一个商品吗?”
“宁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努力保持微笑。
“大家别误会,面料不同不代表质量不好。这两种材质都有各自的优点。”
我点点头。
“这句话没错。”
她松了口气。
可我接着说:
“但是百分之三十五棉的衣服,就不能当百分百纯棉的卖。”
陈启文已经从导播间冲出来了。
他走到摄像机后面,伸手示意摄影师切画面。
摄影师不知道该听谁的,镜头在我和商品之间来回晃。
我知道机会不多了。
于是我把上次的检测报告举起来。
“大家看,这是我当初送检的样品报告,证明送检样品确实是纯棉。我当时根据这份报告和公司的供货确认资料,向大家推荐了这款衣服。”
“但后来有买家告诉我,她收到的是混纺的。”
我又拿起自己购买的那件。
“我去仓库查看过新入库的商品,也自己重新下单买了货,看到的标签都不是百分百纯棉。”
“现在新的检测我已经委托了,结果还没出来。单凭水洗标,我不能断言实际面料究竟是多少,但可以确认,消费者收到的商品标识和我当时介绍的不一致。”
沈漫终于忍不住了。
“方宁!你这是故意把货说黄!”
我转头看着她。
“对。”
我的声音不大。
却足够麦克风收进去。
“今天,我就是故意不让这批货再按原来的说法卖出去。”
她愣住了。
我又看向镜头。
“上次四千六百八十套,是我卖的。买家信我,没多比较,直接下单。”
“我向大家说一句对不起。”
“今天这批八千套,我不推荐。已经买过的,如果收到的商品和宣传不符,请保存商品标签和订单,联系店铺及平台申请处理。”
“这套睡衣,今天谁都别买。”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往上涨。
八千。
两万。
五万。
评论区一片混乱。
有人骂商家。
有人问退款。
也有人说我是不是疯了,哪里有主播劝大家退单的。
陈启文在镜头外面低吼:
“关麦!给我关麦!”
小唐终于切断了我的声音。
画面里,沈漫急忙接过商品。
“家人们,刚才是我们内部沟通有一点误会……”
她还想继续解释。
但我拿起那件贴着成分标签的睡衣,走到摄像头前。
我没说话。
只把水洗标平整地展开,放在镜头前。
棉35%。
聚酯纤维65%。
沈漫过来拉我。
我没有跟她争抢。
只是把衣服放回桌上,退后一步。
陈启文让技术切了备用画面。
屏幕上出现盛禾传媒的宣传海报。
几秒后,直播被迫中断。
我摘下耳机时,导播间的监看屏还亮着。
小芽家商品的付款数字,已经停住。
后台不断出现取消订单的提示。
沈漫冲过来,声音都变了。
“方宁,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我看着桌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知道。”
“你把一百多万的货故意说黄了!”
我说:“是。”
她愤怒地指着我。
“你就是存心的!”
我没有否认。
陈启文走过来,一把将直播流程表摔在桌上。
纸张滑出去,碰翻了水杯。
温水沿着桌边滴在地上。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方宁,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播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来自平台的直播预约提醒。
点开以后,我看见“宁姐先试”的账号下面,短短几分钟里多了上万条留言。
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宁姐,货可以不卖,求你别停播。”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另一条留言很快冲了上来。
“我们缺的不是会喊便宜的主播,是敢告诉我们别买的主播。”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
陈启文已经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抬头。
“为什么?”
他冷冷地说:
“公司账号,直播资料,全部交出来。”
9.
我没有把手机交给陈启文。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手机。
公司账号一直登录在直播间的工作设备上,账号密码由运营部门保管。
我把工作台上的耳机、主播证件卡和直播脚本收好,放进抽屉。
“公司设备和账号,我不带走。”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但我的手机、我自己买的东西,不属于公司。”
陈启文的手还伸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行,方宁,你有种。”
他拿出手机,当场打给人事。
“现在就过来。”
十分钟后,人事主管拿着一张纸进来了。
纸上写着:
《主播停播及工作权限调整通知》。
通知要求我从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司账号的直播活动,暂时不接触选品资料和直播后台,等待进一步处理。
我把通知从头到尾看完。
上面没有解除劳动关系的内容,也没有具体的工资结算安排。
“我需要一份盖章的。”
人事主管看了陈启文一眼。
陈启文说:“给她。”
我又问:“从明天开始,我还需不需要到公司打卡?”
人事主管说:“等通知。”
“那麻烦写清楚。”
她有些不耐烦。
“方宁,你现在还在计较这个?”
我说:“以后出了考勤问题,我不想又变成自己的错。”
陈启文冷笑。
“你以为把这些纸留着,就能不赔钱?”
我没回答。
人事重新打印了一份通知,把到岗安排补充进去。
公司要求我暂时居家待命,不再安排直播任务。
我签了收悉。
只在签字旁边注明:“仅确认收到通知,对相关责任认定有异议。”
陈启文看见那行字,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我拿起包。
沈漫忽然开口。
“方宁,你真的一点都不替我们考虑?”
我停住。
她指着直播间里的一地狼藉。
“设备、场地、灯光、投流,哪样不要钱?今天好好一场直播,让你毁成这样。现在退单退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说:“你们如果早一点把商品信息改正确,这场直播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你就非得当众说?”
“我私下说过。”
她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仓库看过了,会议开过了,检测报告看过了,消费者投诉也统计了。我提了好几次,商品页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可以不卖啊!”
“我也说过不卖。”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纯棉样品。
“沈漫,你那份脚本写的是‘主播亲测’。”
“我确实测过那件。”
“但你知道,仓库里要发出去的不是那件。”
她把脸转开了。
我没再说话。
走出公司时,已经快十点了。
小唐追到电梯口。
“宁姐!”
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那是我今天带去直播间的。
“你忘了。”
我接过杯子。
她看了看四周。
“陈总刚才在群里说,任何人不许私下联系你。”
我问:“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上班呗。”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但眼睛很红。
“刚才导播间那么多人,只有我管麦克风。陈总肯定会找我算账。”
我有些过意不去。
“是我连累你了。”
她摇头。
“不是。关麦之前,导演也得先确认指令。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是我的工作问题。”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其实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也不想关。”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小唐忽然喊:
“宁姐,你以后要是还播,我一定去看!”
我朝她点了点头。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播。
回家路上,我的手机一直在震。
陌生号码、私信、社交软件提醒,连平时没什么人看的个人账号都多了几千个关注。
我点开短视频平台。
第一条推荐,就是我刚才的直播切片。
有人把我展示两件睡衣标签的画面剪了出来。
标题写着:
“史上最离谱带货现场:主播亲手把百万爆款说没了。”
发布时间四十分钟前。
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
我往下翻评论。
有人说:“演的吧?现在直播都卷到反向带货了?”
有人说:“能不能别把一切都当剧本?这是真有买家买到不一样的货。”
一个网友把自己收到的睡衣标签拍在评论里。
另一个也跟着发。
很快,评论区出现了几十张照片。
几乎都是同一个样式。
棉35%。
聚酯纤维65%。
其中有一位买家说:
“我就是第一批四千六百八十单里的一个。那个主播讲了十五分钟纯棉的好处,我才买的。”
下面有人回复:
“她今天当众承认了,而且叫大家别买。”
买家过了很久才回:
“承认是应该的。要是她还能把退款问题解决,我以后还看她。”
我把这条评论收藏了。
因为她说得对。
一场直播把货说黄了,不代表之前那四千多套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车窗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你是不是那个直播卖衣服的?”
我愣住了。
他笑着说:“我刚刷到视频。你胆子可真大。”
我有点尴尬。
“就是把情况说明白。”
他说:“我闺女天天买直播间的东西,家里快递都堆不下。她老说主播给她省钱,我就问她,不买不是更省钱?”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司机把车停到小区门口。
临下车,他又说:
“不过你今天那个事,确实该说。人家卖给你什么,得讲清楚。”
我拿着保温杯回家。
圆圆已经睡了。
我妈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
她没有刷短视频的习惯。
今晚却一直在看。
见我进门,她问:
“你是不是上电视了?”
我说:“不是电视,是网上。”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同样是那段直播切片。
她看不懂平台上的热搜和播放量。
只指着我的脸说:
“你看着比平时瘦。”
我坐到她旁边。
她又问:“工作是不是没了?”
我说:“还没确定。”
她没有再问。
只是站起来,进厨房给我热饭。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她把那个旧饼干盒也拿了出来。
放在餐桌边。
这次,我没有立刻推回去。
10.
第二天早上,陈启文开始反击。
盛禾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声明。
声明说,我在直播过程中严重违反工作流程,擅自展示未经公司核准的样品,发表未经核实的言论,造成消费者误解。
并且强调,公司销售的儿童家居服符合相关质量要求,目前正在协调厂家核实商品标识。
最后一句是:
“对于个别主播不负责任的行为,公司保留追究相应责任的权利。”
声明下面还附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对着镜头说:
“今天,我就是故意不让这批货再卖出去。”
下一秒,视频切到沈漫满脸委屈的画面。
她说:“我们已经在联系工厂了。”
然后就是陈启文在后台说:
“这场直播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视频到此结束。
前后总共二十七秒。
看起来,我像一个突然发疯、故意破坏公司生意的主播。
评论区很快出现两种声音。
有人支持我。
也有人说,主播跟公司有矛盾,不应该拿消费者当工具。
更有人质疑,那两件衣服是不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谁知道她自己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从那个店买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这才是陈启文想打的地方。
我拿出来的那件衣服,确实是我个人购买的。
从直播画面本身看,观众只能看到我展示了标签,不能凭这一点就确认它来自哪个订单。
而公司只要抓住这一点,就可以把所有事情解释成一次恶意闹事。
上午九点,我收到了盛禾法务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是一份要求我配合调查的通知。
另外还有一张初步损失清单。
上面列着直播活动中断的流量费用、场地成本、商务合作损失,以及预估销售额未达成带来的影响。
加起来八十七万多。
邮件要求我两天内给出书面说明。
我看着这个数字,手心全是汗。
八十七万。
比我存款的四倍还多。
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十几圈。
原本打算直接回复,想了想,还是把邮件打印下来,连同劳动合同、停播通知、工资结算表一起整理好。
我约了一位从业多年的劳动法律服务人员,咨询公司能否这样扣工资、要求赔偿,以及我能公开说明到什么程度。
对方先提醒我,不能简单地认为“我是为了消费者好”,就一定不需要承担任何工作上的责任。
公司有权提出主张。
但能不能成立,需要看合同约定、我的具体行为、造成的实际损失,以及公司明知商品信息存在问题仍要求销售等事实。
他说:“你现在不要急着在网上跟老板骂架。先把你能证明的事情一件件整理出来。”
我问:“那八十七万呢?”
“他们列出的只是单方主张,不是已经认定你必须赔的金额。”
听到这句话,我才觉得胸口稍微松了一点。
可他接着说:
“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
我点头。
回去以后,我把已有证据分成四组。
第一组,是上次直播的视频和我亲自送检的纯棉样品报告。
这能证明我当时依据什么作出推荐。
第二组,是我自己下单购买的实物、订单记录、拆包视频和新送检的受理单。
这能证明我拿到过什么样的商品。
第三组,是我按流程领取新批次样品的登记、拍摄视频,以及公司安排我继续直播的书面通知。
这能证明我是在发现问题后提出异议。
第四组,是消费者主动发给我的投诉材料。
这些材料里,有些已经公开发布,有些没有。
未经本人同意,我不会把她们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公开出去。
整理完以后,我先发了一条简短说明。
没有指责谁故意造假。
也没有公布公司内部资料。
我只说:
“我展示的混纺睡衣,是从直播所用商品链接中自行购买的,有订单和收货记录。我的直播发言基于亲自看到的商品标识及此前已经收到的消费者反馈。具体纤维成分仍在检测中,后续结果会如实公布。”
我还附上了打码后的订单截图,以及拆包视频。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沈漫给我打电话。
“方宁,你是不是一定要把公司弄倒闭?”
我说:“我发的都是我自己下单和看到的东西。”
“你现在全网有流量了,满意了吧?”
“没有。”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上次那些消费者,还没收到合理的解释。”
她突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要真想帮她们,就别再继续发了。你越闹,品牌那边越不愿意处理退款。”
我问:“品牌明确这么说了?”
她停顿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
我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已经退了多少笔?”
“这是公司数据,我没义务告诉你。”
“我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下午,张茹又给我发来消息。
“宁姐,我退款成功了。”
我刚松一口气,她又发来一张截图。
平台客服在处理说明里写的是:
“商品描述与实际收到商品标识存在不一致,支持退货退款。”
不是她心软。
也不是商家突然大发善心。
她上传了订单、宣传截图和商品标签,走完了平台争议处理流程。
她说:
“其实就一百二十九块,我也不是非跟商家耗。但这个理由,我一定要等到他们写清楚。”
我回复:“谢谢你愿意继续把结果告诉我。”
她很快回:
“不用谢我。你要是真不播了,以后我们去哪里找会把标签翻过来看的主播?”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郑老板的电话打进来了。
“方主播,你明天有时间吗?”
我说有。
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想当面跟你谈谈这批货。”
“关于什么?”
“关于他们为什么非要你卖这八千套。”
11.
郑老板约我在工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见面。
不是豪华包厢,就是一家普通面馆。
他先到了,桌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牛肉面。
看见我,他站起来,表情很复杂。
“方主播,这两天网上都是你的视频。”
我坐下。
“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
“麻烦早就有了。”
他是做服装代工的,工厂有六十多个工人。
小芽家只是其中一个合作品牌。
他既给品牌做贴牌生产,也按订单给渠道商供货。
我之前见过他两次。
印象里,他总穿灰色工装,说话慢吞吞的。
这次他却开门见山。
“你想知道为什么面料不一样,我可以告诉你。你原先拿到的样品,确实是百分百纯棉。大货不是。”
我问:“是谁改的?”
他说:“不是我们临时改的。”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两份报价。
一份是纯棉款。
每套出厂价六十三块五。
另一份是混纺款。
每套三十九块五。
同样的款式、颜色、绣花和包装。
只有面料不同。
郑老板说:“我们最开始提供的是纯棉方案。你们选品的人说成本太高,想把价格压下来。后来就做了混纺样衣。”
我问:“那为什么我一直拿的是纯棉样品?”
他摇头。
“这个你要问你们公司。”
“混纺版本是什么时候确认的?”
“第一批大货排产前就确认了。”
我心里一沉。
第一批大货。
不是后来那八千套才出现问题。
他继续说:
“我们工厂给两个方案都报过价。你们采购最后确认的是混纺款,所以我们按混纺款生产。”
我问:“那供应商确认单上为什么写着百分百纯棉?”
郑老板抬起头。
“哪份供应商确认单?”
我把自己当时收到的那一页拿出来。
他看了几眼。
“这不是我们最后签的采购订单。”
“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直播选品用的确认资料。我们正式接到的订单,成分写的是棉35%、聚酯纤维65%。”
我盯着他。
“你确定?”
他点点头。
“纸面订单、系统记录都有。我们不敢随便换料。你们第一批四千多套,一套成本差二十四块钱,随便改,谁承担?”
我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四千六百八十套。
一套差二十四块。
总共差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块。
也就是说,如果公司原本应该按纯棉价格采购,却最终选择了混纺版本,采购成本就少了十一万多。
这里面当然还有实际结算、损耗、物流等其他费用。
但两套采购方案之间的价差,已经足够说明为什么有人想用便宜面料。
我问郑老板:
“你们有没有提醒过他们,主播那边用的是纯棉样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屏幕上是一段他和沈漫的工作聊天记录。
我没有拿走手机,也没有拍照。
只看见几条对话。
郑老板问:
“正式大货确定按混纺版做吗?之前给主播拍摄的样品是纯棉版,材质不同,需要同步更新直播资料。”
沈漫回复:
“确认按混纺版下单,直播资料我们自己调整。”
郑老板又提醒:
“吊牌成分按实际生产标注,不能印百分百棉。”
沈漫回复:
“知道,按实际的做。”
我看到这里,手心凉了。
原来厂家不只是提供过两种报价。
还明确提醒过直播资料必须调整。
我问:“这些记录,你愿意向平台或者相关部门提供吗?”
郑老板把手机收回去。
“如果正式调查需要,我们会如实提供。我们跟盛禾的采购记录也可以按要求核对。”
我点头。
没有再要求他发给我。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说: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盛禾那边说,第一批售后是我们厂家生产的问题,要扣货款。第二批八千套,原本约定的尾款也没按期结清。”
我看着他。
他苦笑。
“衣服我们是按采购单做的,货进了你们指定的仓库,验收手续都有。现在你们公司说是厂家给错了货,让我们承担全部退款差额。”
我问:“你们愿不愿意让消费者退货?”
“愿意。该我们承担的,我们承担。但采购要求是什么,应该说清楚。”
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面。
“我们工厂不是没有责任。最开始直播样品送出去以后,我们也应该更主动地核对宣传信息。但正式订单是混纺,我们不能承认自己擅自把纯棉改成混纺。”
我想了想,问他:
“你知道你们的混纺款,在直播间卖多少钱吗?”
“一百二十九。”
“你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郑老板没有立即回答。
“价格是销售方定的。我们这个版本,平时也给其他渠道供货,卖多少钱的都有。你要说料子差,倒也不是。正常穿没问题,洗护还方便。”
我点头。
“所以问题不是混纺款不能卖。”
“是。”
“而是有人明明采购了混纺款,却拿纯棉样品让我去推荐。”
郑老板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
“方主播,你那天直播我也看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他说:“昨天盛禾正式通知我们,要按纯棉的宣传标准向我们追责。我才知道,他们想把这件事全部算在工厂头上。”
他把面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你们公司怎么处理你,我不清楚。但至少采购单这件事,我不想再让人说错了。”
离开面馆时,郑老板叫住我。
“方主播,第一批衣服的标识确实按实际面料缝的。你拿去检测的那件,结果应该跟标签接近。”
我说:“报告出来以后,我会按实际结果说。”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更沉重。
我原本以为,是公司发现厂家出错以后,为了保住销量,选择继续隐瞒。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更早就开始了。
在我拿着百分百纯棉的样品做介绍时,采购部门就已经知道,大货用的不是这种面料。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给我看的供货确认单,究竟是谁最后审核的?
陈启文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从头到尾都在装不知道?
这件事,我还缺一个答案。
12.
第三天,检测报告出来了。
我送检的那套睡衣,检测结果是棉34.8%、聚酯纤维65.2%。
与水洗标上的标注基本一致。
这意味着,我购买的这套衣服,确实不是百分百纯棉。
我拿着报告,第一时间联系了平台。
我提交了自己的购买订单、检测报告、上次直播回放,以及从仓库领样时的记录。
同时说明,尚有部分消费者反馈收到的商品标识与直播宣传不符,希望平台核查对应商品批次。
平台工作人员没有当场给我结论。
他们说需要核实商品信息、商家资料和相关订单,并联系商家处理。
我没有催他们给出一个自己想听的答案。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替我证明清白。
而是消费者究竟能不能退货。
几天后,我收到平台的反馈。
小芽家相关商品链接已经暂停销售。
平台要求商家对宣传信息与商品实际成分不一致的问题作出说明,并处理受影响订单。
郑老板后来告诉我,工厂也配合提供了正式采购订单和生产资料。
那份采购订单确认的是混纺版本。
采购确认人是沈漫。
审批记录里,还有陈启文的名字。
我没有拿到全部内部文件。
但在随后一次由双方代表参加的争议沟通中,盛禾没有否认这份采购订单的真实性。
陈启文只说了一句:
“我签的是采购预算,不代表我知道直播部门还在用旧资料。”
我看着他。
“陈总,我在选品会上当着大家的面问过你,为什么新货不是百分百纯棉。”
他没有说话。
“那天我拿了仓库样品给你看,沈漫也说了成分变更。你当时让我继续卖。”
“我是让你配合公司解决问题。”
“我提议停止销售、核对订单,你拒绝了。”
他靠在椅背上。
过了很久,才开口:
“方宁,我承认管理上存在疏漏。”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但你直播那天的做法,也确实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我点头。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试过别的办法了。”
他盯着我。
我把自己保存的书面通知、当时提出修改商品宣传的工作消息,以及停播前的选品安排依次放在桌上。
“我发现问题以后,要求核实商品,要求调整链接,要求暂停销售。公司没有采纳。”
“当天直播,沈漫还拿着纯棉样品,准备让我推荐仓库里的混纺货。”
“陈总,如果那天我继续点头,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八千套?”
他沉默了。
我接着问:
“如果又卖出去八千套,消费者收到以后发现成分不对,是不是还要说,以实物标签为准?”
陈启文把目光移向窗外。
没有回答。
那次沟通没有当场解决所有事情。
盛禾仍然认为我擅自改变直播内容,给公司带来了损失。
我也没有同意他们提出的赔偿金额。
双方最终决定把劳动报酬和合作责任分别处理,继续核对具体证据。
一个多月后,公司撤回了要求我承担八十七万多元损失的主张。
我与盛禾签了一份解除合作及工资结算协议。
之前暂缓发放的四万七千多元工资和提成,按核对后的金额支付给了我。
账号“宁姐先试”仍然属于盛禾。
我不再使用那个账号,也不带走公司的粉丝数据和客户资料。
至于小芽家的售后,平台陆续完成了受影响订单的核查处理。
部分消费者退了货。
部分消费者选择留下商品,并与商家协商了差价补偿。
还有一些订单,因为使用、洗涤、凭证等具体情况,处理时间更长。
我没有向任何人保证,所有退款都会在某一天全部完成。
只能把已经核实的信息持续更新。
这一个多月里,我几乎没有直播。
但那段视频的热度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有人把完整直播回放重新剪出来。
有人整理了前后两批睡衣的宣传和标签差异。
还有消费者专门做了一个合集,教大家购买服装时怎么看吊牌、怎么保存订单。
最让我意外的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找我推荐商品。
“宁姐,帮忙看看这个羽绒服靠谱吗?”
“能不能测一下这款电热毯?”
“我妈想买保健枕头,你能不能讲讲挑选的时候要看什么?”
这些消息多到我看不过来。
我没有接任何商业合作。
因为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我也没有精力重新做选品。
可网上关于我停播的讨论,却越来越多。
有人建了一个话题。
“宁姐别停播。”
话题下面,一开始只有几百条留言。
后来变成几千条、几万条。
不同平台上,都有人转发那段我劝大家别买睡衣的视频。
有人说,自己以前看直播只看价格,现在会先翻商品详情。
有人说,原来主播说“不推荐”,也可以是一句有用的话。
还有人专门给我留言:
“你以后可以不带货,就聊聊怎么选东西也行。”
“姐,别因为一场烂生意,把自己的饭碗彻底砸了。”
“买不买我们自己决定,但求你别停播。”
我刷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坐在家里的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
圆圆坐在旁边写作业。
我妈在厨房炒菜。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来。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从全国各地发来。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亲手把一场直播的货说黄了,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求我继续直播。
可我知道,真要重新开播,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够的。
旧账号不能再用。
公司原来的选品资源、摄影棚、运营团队,也都没了。
我没有能力像以前一样,一晚上测十几件商品。
更重要的是,我得想清楚,下一次有人把一件东西交到我手里,让我推荐时,我要拿什么保证自己说的话。
这天晚上,小唐给我发来消息。
“宁姐,我辞职了。”
我吓了一跳。
马上给她打电话。
她说自己已经办完交接。
不是因为公司逼她离职。
是她想换一份工作。
“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剪那些喊‘最后一百单’的视频。”
她笑了一下。
“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问:“你找到下家了吗?”
“还没。”
“那你怎么这么冲动?”
她说:“我攒了点钱,能撑一阵子。”
停顿了一下,她又问:
“宁姐,你还想不想直播?”
我看着阳台上的手机支架。
那个支架还是我刚做主播时买的。
二十九块九。
底座掉过漆,夹手机的地方也有点松。
搬了两次家,我一直没扔。
我说:“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唐忽然笑起来。
“那就播呗。”
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还有嘴吗?”
我也笑了。
“光有嘴能干什么?”
她说:“先把话说清楚啊。”
13.
我重新开播那天,没有提前做大型宣传。
只在自己的个人账号上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半,聊聊买衣服时怎么判断面料。没有商品链接,不带货。”
账号名字也很简单。
“方宁今天不卖”。
小唐没有马上来跟我工作。
她先找了份临时兼职,晚上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直播设置。
她说,第一场先别想什么数据。
能正常播完,就算成功。
我在家里收拾了一块地方。
背景是书架。
桌上铺了一块浅色布。
灯是我以前拍短视频用的。
麦克风也是旧的。
为了让标签拍得清楚,我买了一个带补光灯的手机支架。
一共花了一百多块钱。
直播前半小时,我还在试镜头。
圆圆趴在桌边,看我把几件衣服反复翻来翻去。
她问:“妈妈,今天卖什么?”
我说:“今天不卖。”
“那你为什么还要直播?”
“给大家看看衣服上的标签。”
她想了想,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
“那你看看我的。”
我接过去。
翻到里面的水洗标。
一项项读给她听。
她听到一半就没耐心了。
“妈妈,这些字太多了。”
我说:“以后买衣服,至少要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她点点头,又跑去写作业。
八点二十八分,我把手机架好。
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十七个。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开播。
那时候我对着摄像头讲了半天,只有二十个人在线。
陈启文站在导播间里,一直催我快点讲完。
后来粉丝多了,他又希望我讲得越来越快。
最好一分钟把商品说完,三分钟卖光库存。
如今我重新坐到镜头前。
不需要赶时间。
也没有人在耳机里催我。
八点半,我按下了开播键。
“晚上好,我是方宁。”
我刚说完,评论区就有人发消息。
“真的是宁姐吗?”
“来了来了!”
“姐,终于又看见你了。”
我拿起桌上的衣服。
“今天先不卖东西,我们看看几种常见面料的区别。”
直播间人数从十七涨到三百多。
又涨到一千。
有人问上次睡衣的退款怎么样了。
我把平台已公开的处理说明讲了一遍。
没有替没完成的订单作保证。
也没有再重复那些已经核实过的争议。
我说:“如果还有具体售后问题,大家按订单渠道申请处理。涉及隐私的信息别发在公屏上。”
有人打字:
“宁姐,你下次还卖货吗?”
我想了想。
“可能会。但我要先把选品和售后能力准备好。没确认过的东西,我不会挂链接。”
有人说:“那你不是少挣很多钱?”
我笑了。
“可能是。”
“那你靠什么生活?”
“先工作,先慢慢做。还没想好靠直播挣多少。”
弹幕滚得越来越快。
有个人忽然问:
“宁姐,你上次把货说黄了,后悔吗?”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如果说一点都不后悔,那是假的。
过去一个多月,我有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我怕公司真要我赔八十多万。
怕房租交不上。
怕以后没人找我工作。
也怕圆圆问我,为什么别人的妈妈天天上班,我却总待在家里。
但那天晚上,沈漫拿着纯棉样品说“宁姐亲测推荐”的画面,我一直记得。
我把衣服放在桌上。
“我后悔过一件事。”
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点。
我说:“第一批买家告诉我商品不一样的时候,我应该更早把问题查清楚,更早向大家说明。”
“至于第二场直播没把那八千套卖出去,我不后悔。”
说完,我继续翻开衣服的水洗标。
“大家看,这里写着棉百分之九十五、氨纶百分之五。它跟刚才那件百分百棉的不一样。”
“有弹性的贴身衣服,加入一定比例的氨纶很常见。不能因为它不是百分百棉,就说它不好。”
“关键是卖的时候得说对。”
我讲了快一个小时。
期间有人不停刷礼物。
我让大家不用刷。
想支持,就先听听我讲得对不对。
九点二十分,圆圆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妈,奶奶问你吃不吃水果?”
我朝她招手。
“拿过来吧。”
她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边,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手机。
“妈妈,怎么这么多人?”
我低头看屏幕。
三万多人在线。
这是我自己的小直播间。
没有投流。
没有商品。
也没有任何公司替我做推广。
小唐给我发来消息,说有人在别的平台转发了我的开播通知,很多老粉都找来了。
评论区刷得我看不清。
“宁姐,别停播!”
“今天不卖货也行,每天来聊十分钟也行!”
“求求你别消失了!”
“姐,我们还等着你教怎么买东西呢!”
“别关!再讲一件!”
我看着这些消息,嗓子有点发酸。
小唐又发来一条:
“我今天一晚上没干别的,就在各个平台看他们转你的直播。到处都是让你别停播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我以前卖几十万的货,大家夸我会卖。
现在我一件也没卖出去,竟然有这么多人怕我不卖了。
九点半,我准备下播。
有人问:“宁姐,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几点?”
“还是八点半。”
“明天讲什么?”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
“讲羽绒服标签。先讲怎么看充绒量、绒子含量,再说为什么光看衣服厚不厚不够。”
评论区又热闹起来。
“这个我需要!”
“明天带我妈来!”
“宁姐你千万别半路不播了!”
我正准备说晚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茹。
就是最早给我发睡衣标签的那位妈妈。
她在评论区写:
“宁姐,我那一百二十九块已经退回来了。今天特意过来听你讲衣服。上次的事,我还是有点生气,但你愿意把话说清楚,我就愿意再听听。”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这条留言读完。
没有说感谢信任,也没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错。
只是回答她:
“欢迎你来。以后我哪里讲错了,你也照样告诉我。”
她回复了一个“好”。
我关掉直播。
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圆圆趴在桌边,把最后一块苹果递给我。
“妈妈,今天卖出去几件衣服?”
我说:“零件。”
她睁大眼睛。
“是一件都没有?”
“不对。”
“那你今天是不是白忙活了?”
我看着她,笑了。
“没有。今天有三万多人听我讲了怎么挑衣服。”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随后拿起那件校服,把里面的标签翻出来,认真看了半天。
“妈妈,这件衣服是不是也要看清楚?”
“是。”
她把标签抚平,递给我。
“那你再教我一遍。”
我拿过衣服,重新打开桌上的台灯。
手机还放在支架上。
直播结束的页面显示着今晚的数据。
商品成交:0。
我没有把这个数字划掉。
而是截了张图,存进手机里。
第二天晚上八点二十,我又坐回了那张桌子前。
打开补光灯,放好准备讲解的衣服。
屏幕上已经有人提前进来等着。
有人问:“宁姐,今天还卖不卖?”
我笑着对镜头说:
“先别急着买。”
然后,我翻开了第一件羽绒服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