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卷首
有无数道声音在虚无里朝我嘶吼。
不要放弃,救自己于千万难之间。
周遭世界轰然碎裂,那道呐喊一遍遍撞在我的耳膜上,渐渐向远处消散。
我猛地睁眼。
刺鼻的消毒水狠狠裹住我。病房惨白,吊瓶的液体一滴滴下坠,手背上的针头冰凉刺骨。
这里没有暖融融的清吧,没有笑声,更没有他们。
门外传来医生与护士的交谈,字句清晰地飘进耳朵:“急性酒精中毒,深度昏迷,能抢救回来算是万幸。”
万幸?
我指尖发颤,脑海反复回放幻境里的片段。
在那个濒死编织的梦里,有人奋不顾身为我挡下坠落的钢架;有人接纳我全部的脆弱,给我从未拥有过的纯粹友情。
可一觉醒来,所有温柔尽数化为泡影。
那些拼尽全力救赎我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现实世界存在过。
2 前序
现实里的亓昭,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好好护住过。
二十九年的时光中,从头到尾都是一地泥泞。工作上熬最多的夜,改最多的方案,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项目报告改了一遍又一遍,熬红的眼睛、写满批注的笔记本,所有人都看得见我的付出,可等到汇报领奖,站在领导面前的永远是别人。出了差错,锅却总会毫无悬念落到我的头上。老板习惯性打压挑剔,我无权无势,没有靠山,受了委屈也只能咬着牙咽下去。
工资微薄,除去房租与日常开销,手里剩不下多少余钱。房租催缴短信一条接着一条,租期没到,房东已经一遍遍上门赶我走,只因为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我一次次低声恳求,和房东协商,可我的诉求在金钱面前,轻得像一阵风。
这些物质上的苦我尚且可以咬牙硬扛,真正把我心里那道信任的墙彻底砸碎的,是米安瑶。
曾经我以为,米安瑶是灰暗生活照进来唯一的光。我们是大学就相识的朋友,那时候我们挤在小小的食堂吃饭,互相倾诉对未来的期待。步入社会之后,我依旧掏心掏肺对待她。她手头拮据,我会主动借钱给她;工作遇到难题,我把自己熬了数个晚上整理好的策划思路毫无保留分享给她;她心情不好,无论多晚我都会接她的电话,安安静静听她诉苦。
我事事迁就,把她当成可以交付软肋的依靠。
可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被她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那次公司重要竞标,我耗费半个月,搜集资料、搭建框架,完成一份完整的项目方案。我满心欢喜和米安瑶分享,期待可以靠这份方案改变处境。转头,她悄悄复制了我的核心构思,稍加修改,当成自己的成果提交给上级。
拿下项目嘉奖的人是她。
而我,不仅功劳被掠夺,她还在同事之间悄悄散播流言,说我能力不足,做不出像样的东西,平日里总爱窃取别人想法。
当我听见那些闲话,去找她对峙的时候,她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下冷漠与敷衍。
从那之后,我落下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病根。只要看见谁带着松弛无害的温柔靠近我,第一反应不是亲近,是躲闪、警惕。我不敢再赌,不敢赌这一份温柔背后,会不会藏着算计与利用。
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委屈压在心底越堆越厚。工作的压榨、被挚友背叛的伤痛、生活的窘迫层层叠叠压在我的肩头。
那天夜里情绪彻底绷断,我一个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灌酒,只想短暂逃开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一切。意识沉进黑暗,我坠入了那场精心编织的幻境里。
3 初遇米念荞
平行世界里的亓昭,拥有我求而不得的人生。事业稳定,小有成绩,出入行业酒会,一身体面。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副从容的皮囊之下,灵魂还是那个自卑破碎、满身伤疤的我。我像是偷来这段人生的过客,时时刻刻都在害怕露馅,怕旁人一眼看穿,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有时候我会在酒会的间隙愣神,指尖无意识攥紧手心。我会反复问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会不会下一秒,所有繁华全部消散,我重新跌回那个逼仄潮湿的出租小屋。可周遭人声鼎沸,衣香鬓影触手可及,又不断迷惑我的感官。我一边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一边又时时刻刻怀揣悬在心上的不安。
酒会之上,衣香鬓影,所有人谈笑自如,只有我缩在角落,沉默僵硬,和周遭格格不入。水晶吊灯洒落璀璨的光,男男女女端着高脚杯往来应酬,欢声笑语环绕四周,可热闹仿佛是一层透明的隔膜,将我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一位合作方的老总注意到我的反常,笑着朝我开玩笑:“小亓,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平时挺开朗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那句话砸过来的瞬间,我的心骤然一紧,后背冒起一层薄汗。
我慌了。我怕他看出来,眼前这个亓昭是假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和自卑,慢慢调整好表情,扯出一段得体、符合这个幻境人设的笑意,语气平稳:“没有心事,就是刚才在想一点工作后续的细节,走神了。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老总笑着摆摆手,转身重新加入闲谈。
一场危机悄悄渡过去,没人识破我的秘密。我靠着墙壁,心里的空洞更重,下意识抬眼,落在落地窗边的女孩身上。
是米念荞。
她的长相和米安瑶一点都不一样,可那份干净松弛、不带锋芒的温柔,太像从前还没有露出私心的米安瑶。
仅仅是这一点熟悉的气质,就让我本能地绷紧神经,下意识移开视线,想往后退,离得远一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再也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一份温柔。
是米念荞先注意到了独自待在角落的我。
她脚步轻轻,没有半点冒犯,慢慢走到我身侧,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吗?”
我抬眼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米念荞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尴尬,浅浅弯了弯眼,主动报出名字:“我叫米念荞。”
我沉默两秒,出于最基础的礼貌,低声回她:“亓昭。”
没有多余寒暄,我依旧带着厚厚的防备,不愿意多说半个字。米念荞很敏锐,看得出我拘谨戒备,便不再刻意找话题,只是安安静静陪我站在窗边,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碎话,分寸感恰到好处,从来不来打探我的心事。
酒会结束之后,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米念荞的场合。我不敢冒险,不想再体会一次真心被碾碎的滋味。
4 股东交流会意外,舍身相救
我开始琢磨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立足,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在这里,没有旁人的背刺,没有无休止的压榨,我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做出一番成绩。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满底气。
接下来是为期一个月准备股东交流会的讲解事宜。我泡在办公室核对项目数据,打磨演讲稿,一遍遍推演现场的流程。在这个幻境之中,我不必担心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窃取,付出的努力可以实实在在被看见。即便如此,心底那层潜藏的不安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直到那场线下行业活动。
我正在台上演讲,一块临时搭建的展板骤然砸落,磕碰电器发生了一个小范围的火灾。现场人流拥挤混乱,人群疯狂推搡,桌椅撞翻在地,所有人都只顾着自保躲闪,既要躲避窜起的火苗,又要提防上方摇摇欲坠的搭建物,没有人顾及身边的陌生人。混乱之中,一块松动的金属支架猛地晃落,直直朝着站在原地的我砸过来。
千钧一发,人人后退避让。
只有米念荞,不顾一切冲了上来。
她一把用力将我拽到安全的一侧,自己侧身挡在了前面。坚硬的边角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和小臂,很快浮起一大片青紫。她疼得肩膀微微发颤,指尖蜷了蜷,却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口,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我,声音带着慌乱:“你没事吧?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我怔怔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已经疼得蹙眉,眼里却只装着我的安危。沉默很久,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以来的不解与防备:“你为什么救我?我们……其实也不是特别熟。”
米念荞抬手,轻轻揉了揉淤青的胳膊,笑得坦荡干净,没有讨好,没有图谋。
“我知道我们不熟。”她慢慢说,“但就算是陌生人,就算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我看见有人要受伤,我也会救的。只是刚好这次,是你而已。”
这句话,敲碎了我封闭了好几年的冰墙。
我终于分清了两种温柔的区别。米安瑶的温柔是精心演出来的,藏着算计和目的;米念荞的善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不求回报。
这一刻,我放下了所有躲闪和猜忌,心甘情愿接纳了她。我们会在商圈碰面的时候停下来聊几句,偶尔她会主动发消息,和我说一些无关项目、很细碎的小事。没有急促的试探,没有刨根问底的盘问,她的靠近总是慢悠悠的,让我紧绷很久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经历这场共患难,和她相处时,我难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受不到往日那种窒息压抑。
5 新的友人,清吧的四方天地
慢慢熟了之后,米念荞才笑着跟我提起,她还有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对了亓昭,我有个朋友叫江宇坤,人特别靠谱。”她侧过头看我,语气很轻松,“我们认识快十年了,性格稳,话也不多,不会逼着别人说心里话。我想着你平时总是一个人,你们说不定合得来,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见一面?”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
经历过米念荞舍身救我的事,我已经愿意试着相信她的眼光。
“好。”
见面安排在一个午后,不是热闹的商圈场合,就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江宇坤和米念荞描述的一样,温和内敛,不会没话找话硬聊。他看见我,只是淡淡点头问好,分寸感恰到好处。我们三个人坐着,大多时候是米念荞在搭话,我偶尔回应几句,江宇坤安静听着,适时接上一两句。没有尴尬的寒暄,没有打探我的过往,这种舒服的距离,是我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
一来二去,我们三个也熟悉起来。
某天傍晚,米念荞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提议:“我们常去一个地方,是个很安静的清吧,老板叫沈旭,人很好,那里不吵,很适合坐着放空。要不要一起过去坐坐?”
江宇坤闻言笑着附和:“嗯,那个地方我们经常去,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应酬客人。”
我犹豫片刻,点了头。
也就是这一晚,我跟着米念荞、江宇坤,推开了那家清吧的门,见到沈旭。
沈旭是这家店的老板,气质沉静,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眼温和一笑,没有过度热情,只轻声招呼:“来了,还是老位置?”
米念荞应了一声,拉着我走到靠窗的卡座。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慢慢凑成了固定的小圈子。
最开始相处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紧绷,不敢完全放松。但他们从不会逼我说话,不会逼着我敞开心扉。
我情绪低落、默默发呆的时候,沈旭不会上前追问缘由,只是安静推一杯温水放到我面前,不多说一句,给我留足独处的空间。有时候清吧客人不多,他忙完吧台的活,会拿一本书坐在不远处的椅子翻看,不会刻意过来打扰我们。
江宇坤默默记下我忌口的东西,每次点单的时候会提前避开,细碎的体贴藏在小事里。出去吃饭,他会主动把温度适宜的茶水推到我的手边;下雨外出,他总会多备一把雨伞,默默放在一旁。他很少讲华丽的安慰,可行动处处都在顾及我的感受。
米念荞会在我沉默太久的时候,拉着我出门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和我聊晚风、晚霞,聊无关紧要的琐事,从不逼我剖开伤口。
工作日的傍晚是我们最常相聚的时刻。
有时候我项目忙到很晚,拖着一身疲惫赶到清吧,另外三个人已经在卡座等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我习惯喝的无酒精饮品。我们偶尔吐槽行业内难缠的合作方,聊城市新开的展览,刷到好笑的短视频就互相传阅。
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热热闹闹。
有好几次,我们四个人就安安静静坐着。米念荞低头刷手机,江宇坤翻看财经杂志,沈旭擦拭玻璃杯,我望着窗外街道来往的行人。整整半个钟头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一点都不会觉得尴尬。
周末偶尔我们会相约逛书店。米念荞热衷于挑各种各样的散文故事;江宇坤喜欢社科类书籍;沈旭会收集诗集。我站在书架之间,看着他们各自挑选读物,心里软软的。从前现实里,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松弛的集体时光,过去交朋友,我总是要小心翼翼揣摩对方心思,害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别人不快。可在这里,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有一回我工作受挫,项目遇到阻碍,心情低沉。那天我话格外少,全程只是低头搅动杯中的饮料。米念荞看出来我状态很差,没有反复追问发生了什么,散场的时候,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如果哪天想说话了,我们随时都在。
江宇坤顺路送我回家,一路上大半路程都沉默,临到楼下,他才淡淡说了一句:“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
这些细碎微小的善意,一点点填补我心里长年累月留下的空洞。
日子一天天流淌,越来越熟,越来越默契。
忙完一天的工作,我们就会聚在这家清吧。灯光暖融融的,酒水淡淡的,我们随便闲聊,有时候说笑,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不说。在这里,我不用伪装成干练从容的亓昭,不用时刻提防谁会在背后捅我一刀,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我可以低落,可以沉默,可以脆弱,可以安心做我自己。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不带任何条件的友情。
可圆满到极致的东西,本就不属于现实。
日子越安稳,我心底的焦虑就越重。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米念荞的笑声、江宇坤低声说话的语调、沈旭递过来的温水温度,全部都清晰可感。
可我控制不住地反复去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我是从泥泞里逃进来的人,我太清楚好运从来不会长久落在我身上。
我怕某天一觉醒来,或者一眨眼的功夫,他们所有人就凭空消失,清吧的暖光、并肩闲谈的温柔,全部都化作泡影。
这份恐惧藏在心底,不敢和任何人说。我越是贪恋这份温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就绷得越紧。
6 惶恐难堪,游乐园与赠书
这天晚上,我们照旧聚在清吧的卡座。
窗外夜色沉沉,街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米念荞正兴致勃勃说着周末看到的晚霞,江宇坤在一旁偶尔搭两句话,气氛本该轻松惬意。
可我心里积压多日的惶惑,不知道被哪一句话触动,忽然就失控了。
我猛地打断米念荞的话,声音微微发颤,连自己都察觉到语气带着一股戾气:“你们会不会,某一天就突然不见了?”
话音落下,卡座瞬间安静下来。
米念荞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有些错愕地看向我。江宇坤也停下交谈,眉头轻轻蹙起。就连吧台那边擦拭杯子的沈旭,动作也顿了顿。
我被他们的目光看得心口发疼,又急又委屈,那些深埋的不安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这里的一切太好了,好得根本不属于我。我总怕这只是一场梦,等我醒过来,你们就全部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明明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慌,把心底的恐惧,变成尖锐的话抛给了真心待我的人。
我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玻璃杯的杯壁,指尖泛白。心里满是愧疚,甚至已经做好他们会觉得我不可理喻、慢慢疏远我的准备。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米念荞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没有反驳我,也没有说“你想多了”这种轻飘飘的安慰。她声音放得很柔:“亓昭,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很重的包袱。”
江宇坤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没办法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此刻,我们实实在在坐在这里陪着你。”
沈旭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到我的面前,淡淡道:“不必逼迫自己一定要相信永恒。珍惜当下,就够了。”
一瞬间,压抑在我胸口那块大石头,松动了大半。
长久的防备和恐惧,让我习惯用尖锐保护自己,可这几个人,接住了我失控的坏情绪。
鼻尖一酸,我声音哑下来,带着歉意:“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好,不该那样说话。”
米念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笑:“没关系,如果你心里难受,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着要好。”
那一晚之后,隔阂消散。可那份潜藏的不安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我不再把情绪对准他们,而是拼命想要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痕迹。
我提议,我们一起去游乐场。
米念荞听完眼睛一亮,当即应了下来。江宇坤也笑着点头,沈旭难得关了半天店,跟着我们一起出去。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
我们坐旋转木马,慢悠悠转着,米念荞举着手机,挨个给我们拍照;去坐过山车,风刮在耳边,尖叫声混着笑声;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们并肩靠着,望向远处成片的楼宇。
我主动提出,我们多拍一点合照。
一张又一张,存进手机相册。我盯着屏幕里四个人挤在一起的笑脸,心里稍稍安定一点——有照片在,是不是就证明,这些人、这些时刻,真的存在过?我们还一起去夜市逛小摊,分吃一碗热腾腾的小吃;傍晚沿着江边散步,吹晚风,漫无目的地闲聊。
我格外珍惜每一秒。别人眼里只是轻松愉快的结伴出游,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拼命收集碎片,积攒可以攥在手里的证据。
我偷偷想,只要我留下足够多的留念,就算它真的是一场梦,醒来之后,我也还能靠着这些照片,记得我曾经被人好好善待过。
那天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准备各自分开。
米念荞忽然递过来一本装帧素净的散文集,江宇坤和沈旭站在她身侧,一起看着我。
“我们看你总是闷闷的,好像心里揣着很重的心事。”米念荞轻轻笑了笑,“送给你的,有空可以翻一翻。”
江宇坤补充:“不必逼自己立刻释怀,要是觉得难熬,就看看。”
沈旭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我捧着书,指尖贴着封面,心里又酸又暖。小心翼翼收好了这本书。
可心底那层不安从来没有消失。
越是热闹,越是温暖,我就越害怕。
我一边贪恋这份不用设防的友情,一边在安静的间隙里暗自忐忑:什么时候,这场梦会结束?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心事。在他们面前,我尽量放松,跟着说笑,跟着打闹。只有独处的时候,我会反复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看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他们的脸。
我贪心。
我想把这一刻,永久留住。
7 梦碎,震耳的呐喊
后来我们依旧常常聚在沈旭的清吧。
暖灯、酒水、闲谈,一切照旧。
只是这份圆满,于我而言,自始至终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我享受着当下,也时刻提心吊胆,等待破碎来临的那一天。
在我又取得一个小成就后,我开心的叫齐他们来为我庆祝。我们照旧围坐在清吧靠窗的位置,酒意浅浅,闲话轻轻。米念荞笑着和江宇坤说着最近遇到的趣事,沈旭靠在吧台边,慢悠悠擦拭酒杯。暖光将我们裹住,一切安稳得不像话。
我望着眼前的几个人,心底悄悄许愿,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下来。
再我又一杯酒下肚时,我忽然嗓子发闷,呼吸不上来。所有画面骤然扭曲、碎裂。我拼命呼喊米念荞、江宇坤和沈旭。他们在最后关头抓住我的手喊:“千万不要放弃自己,救自己于千万难之间,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灯光、笑声、酒杯、身边人的身影,全部化作细碎的光斑,消散在空气里。但是那一声声不要放弃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拼命嘶喊着。我的眼泪划过嘴角,这次的眼泪不再是苦涩的,而是盛满暖意和不舍。
一切归零。
耳边偶尔会窜进来不属于这里的杂音,是手机催租的提示音,是从前老板苛责我的声音,还有米安瑶那张冷漠的侧脸,一闪而过。
那些属于现实的碎片,反复冲进我的脑海。
再睁眼,就是这间飘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我艰难拿起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还是熟悉的消息:房租催缴、工作待办。我又打开相册,里面没有他们的踪迹,心底止不住的酸涩。
梦里那场盛大的温情,一笔勾销。
我曾经在梦里拥有了全部的偏爱与救赎,可梦醒之后,苦难一分不少,孤独依旧。
原来有些温暖,只能借梦拥有,但是他们给我了直面生活的勇气,所以我相信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8 岁岁经年,迟来的便签
出院之后的日子,并不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幻境的记忆牢牢刻在我的脑海,可现实不会因为一场梦就对我格外优待。我依旧要面对刻薄的上司,繁重的工作,拮据的生活。无数个深夜,我躺在床上,脑海反复回放幻境里的片段,米念荞、江宇坤、沈旭的模样无比清晰。我也会难过,会失落,会忍不住怀念那场梦里毫无保留的善意。
有无数难熬的夜晚,我几乎快要撑不下去。每当我想要摆烂放弃的时候,梦境末尾那阵嘶喊就在脑海回响:不要放弃,救自己于千万难之间。
我咬着牙坚持,不再寄希望于别人的施舍与善意。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加班学习新技能,抓住每一个可以提升自己的机会。受了委屈不再一味忍气吞声,学会据理力争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刁难的时候,我不再自我否定。这条路走得很慢,碰壁、挫败是家常便饭,我跌倒过很多次,也偷偷掉过许多眼泪。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
我一步一步熬过来,真的活成了幻境里亓昭的模样。
我有了稳定的事业,在商圈站稳脚跟,从容应对一场场股东洽谈会,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惶恐,害怕被人看穿窘迫。
可这个世界,没有米念荞,没有江宇坤,也没有沈旭。
梦醒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我找过他们很多次。
我按着记忆里的地址去找那家清吧,那里早就换了别的店铺;我去当年一起去过的游乐场,在摩天轮下面站了很久;我在商圈里留意每一个相似的身影,翻遍所有社交账号,四处打听,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他们,没有人见过他们。所有人都说,那些人只存在于我当年昏迷时的梦里。我也找过心理医生,可是结果都一样,都是我自己编织的梦境。
我慢慢不再刻意寻找,只是把那段回忆悄悄收好,继续往前走。我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打造了一面宽大的书柜,收纳各类书籍。那些关于幻境的回忆,被我安放在心底的角落,不轻易触碰,却也从来不曾遗忘。
直到一个普通的傍晚,我回到书房整理书柜。
在一排整齐的书册之间,那本素净的散文集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我愣住了。我不记得自己购入过它,它像是无声无息,凭空落在我的书柜上。
我伸手抽出来,指尖抚过熟悉的封面。
缓缓翻开,一张便签从书页缝隙轻轻掉落出来。
那一行字迹清晰撞入了我的瞳孔:不要放弃,救自己于千万难之间。
我怔在原地。
时隔这么多年,我才看见这一张便签。幻境分别那天,我只顾收下这份礼物,仅仅简单扫过封面,从来没有翻开书页深处。原来那句话,早在梦境之中,就被他们悄悄留在了这本书里。
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纸页。
原来他们没能陪我走到现实里,可他们当年悄悄留在书里的这句话,兜兜转转,终于落到我的眼中,陪着我走完了所有难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