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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6:15

纪苒把手里那摞稿纸往桌上一摔,纸页散了半边,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辞退单。

“纪苒,不是报社不留你,是上面换了总编,社会版要改跑洋人舞会,你这种揭黑幕的稿子……没人敢登了。”主编老钱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就是不看她。

她盯着那张辞退单上“遣散费:大洋八元”几个字看了三秒,笑了。

“行,八块就八块,钱给我,我走人。”

老钱一愣,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赶紧从抽屉里数出八块银元推过来,又假惺惺补了一句:“你那个采访笔记……报社的东西,不能带走。”

纪苒弯腰把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自己那只旧皮箱里。“笔记是我自己写的,纸是我自己买的,笔是我自己灌的墨水——老钱,你要不要连我这个人也扣下?”

老钱被她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摆摆手:“走走走,赶紧走。”

纪苒拎着皮箱出了报馆大门,三月里的上海滩还带着湿冷,风从外滩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了看皮箱里露出来的一角——那是她三年记者生涯攒下的全部家当,十二本采访笔记,半盒名片,一支秃了尖的钢笔。

她男人沈怀舟这会儿该在麦加利银行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月挣二十八块大洋,穿西装打领带,出门还要她给擦皮鞋。纪苒想了想,决定先回家跟他商量商量——毕竟这日子还得过,她总不能真拎着皮箱睡马路牙子。

她住的地方在虹口一条叫福安里的弄堂,两间厢房,是她爹留下的。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嘴张了张,又缩回去了。

纪苒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轻脚步上了楼,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里头有动静。女人的笑声,她认得——苏曼卿,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百乐门唱《夜上海》的那个。

门推开,一股子脂粉味扑面而来。她陪嫁的那只樟木箱上压着一件水红色蕾丝内衣,沈怀舟正背对着门手忙脚乱系皮带,裤腰上的扣子还翻着。

苏曼卿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见纪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抬起手腕晃了晃。

那只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纪苒自己舍不得戴,搁在首饰盒里三年,沈怀舟说“太招摇”,她就真没戴过。

“哟,苒姐回来了?”苏曼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肩膀,“怀舟,你老婆回来了,你不说两句?”

沈怀舟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系皮带的手都在抖。纪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长得真陌生——三年了,她怎么没发现他下巴上那颗痣长得这么窝囊。

“纪苒,你听我说——”沈怀舟往前迈了一步。

“说什么?说你俩在我床上睡了多久?”纪苒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条弄堂都能听见。

沈怀舟的脸由红转白,忽然梗起脖子:“你还有脸说?你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跟这个记者那个主编喝酒吃饭,谁知道你在外头有没有人!”

纪苒盯着他看了三秒。

“沈怀舟,你身上那件衬衫是我拿稿费给你买的,你脚上那双皮鞋是我求报社主笔给你介绍的洋行买的,你这份银行差事是我托了三个关系才塞进去的。”她一字一字地说,“你现在跟我说,我在外头有人?”

苏曼卿这时候从床上坐起来,被子裹到胸口,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苒姐,你别怪怀舟,是我不好……我就是看他一个人在家冷清,过来陪他说说话……”

“陪到床上说?”纪苒转头看她。

苏曼卿眼泪啪嗒啪嗒掉:“你整天忙你那些大新闻,怀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像个当老婆的样子吗?你摸摸良心,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纪苒没接话,眼睛却落在苏曼卿手腕上那只镯子上。

她当记者跑码头那几年,见过金九爷手底下的人戴过一模一样的。青帮“通”字辈赏人的东西,内圈都刻着一个暗记,小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苏曼卿一个百乐门唱曲儿的,哪来的金九爷的赏?

她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皮箱提起来。

“行,我走。但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你俩给我搬出去。”

沈怀舟一听这个,急了,几步蹿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把一本存折往裤兜里一塞:“房子是你的,存款可是我的!这三年我挣的钱都在里头!”

“你挣的?”纪苒差点气笑了,“你一个月二十八块,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的稿费在填?你存折上那点钱,够你俩在百乐门开几瓶酒?”

苏曼卿这时候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把门一拉,冲外头喊:“大伙儿来评评理啊!纪苒在外头养汉子,回来倒打一耙赶我们走——”

呼啦一下,门口围了七八个邻居。二楼王婶、一楼剃头的老刘、对面烟纸店的老板娘,全探着脑袋往里瞅。

纪苒站在屋子中间,手里就一只皮箱。她数了数兜里的钱——报社遣散费八块,皮箱夹层里还有两块私房,拢共十块大洋。搁上海滩,住旅馆都不够半个月。

“纪苒啊,”王婶扒着门框,“不是婶子说你,女人家家的,在外头跑新闻像什么话?怀舟多好的人,你不好好过日子……”

“就是,”苏曼卿抹着眼泪,“苒姐你太要强了,哪有女人整天跟男人抢饭碗的?”

纪苒扫了一圈这些面孔,忽然笑了一声。

“王婶,上个月你儿子赌输了钱,是谁借给你三块大洋填窟窿的?老刘,你铺子被巡捕房找茬,是谁帮你写的申诉状?李嫂,你家闺女被洋行骗了工钱,是谁领着你去讨回来的?”

一圈人全不吭声了。

纪苒提起皮箱,往门口走。走到苏曼卿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镯子挺好看,怀舟送的?”

苏曼卿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上却硬:“当然是他送的!你舍不得戴,还不兴别人戴?”

纪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沈怀舟在背后喊:“纪苒!你有本事别回来求我!”

她头也没回。

苏州河边的水腥气混着煤灰味往鼻子里钻。纪苒沿着河岸走了二里地,在一排低矮的棚户前头停下。她娘就住这儿,一间半塌的木板房,门口支着洗衣盆,晾衣绳上挂满了别人家的被单。

纪母正蹲在河边捶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闺女,先是一喜,再一看她手里的皮箱,脸色就变了。

“苒苒,这是……”

“娘,我被报馆裁了,跟沈怀舟也完了。”纪苒蹲下来,帮她娘拧被单,“我净身出来的,啥也没要。”

纪母手里的棒槌“咚”一声掉进河里,人却稳住了,伸手把闺女额前的碎发拨开:“裁了就裁了,那破报馆一个月给你几个钱?娘养得起你。”

“娘,我二十四了,不能让你养。”

“二十四咋了?你娘我六岁就给人洗衣裳,养你这么大,还差这几年?”纪母把被单拧干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走,回家,娘给你下碗阳春面。”

纪苒跟着她娘进了棚屋,弯腰从皮箱里往外掏东西。掏到一半,手碰到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一愣,摸出来一看——是一枚铜板,黄澄澄的,比寻常铜板厚一圈,正面刻着一个“花”字,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来,这是去年冬天在十六铺码头采访一个老账房时,那老头塞给她的,说“纪记者你人好,这个给你留个念想”。她当时随手往兜里一揣,早忘了。

“娘,你看这个——”她转过身。

纪母正端着面碗过来,一眼瞅见她手里那枚铜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碗差点脱手。

“这东西你哪来的?”纪母声音都劈了。

纪苒把码头老账房的事说了,纪母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把铜板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照了照,眼圈忽然红了。

“娘?”

“你外祖父……”纪母把铜板攥在手心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外祖父当年在钱庄做账房,手上过的银钱成千上万,临了临了,就留下这么个东西的图样,画在纸上,我小时候见过一回……”

“外祖父不是病死的吗?”

纪母张了张嘴,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最后只硬邦邦扔了一句:“病什么病!他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她把铜板往纪苒手里一塞,转身抄起门后的棒槌就往外冲:“那个沈怀舟!当年我就说这小子不地道!你爹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老往咱家跑,原来是惦记你爹那点——”

“娘!”纪苒一把抱住她娘的腰,“你拿棒槌打上门去,回头巡捕房把你抓了,我还得花钱捞你!”

“捞就捞!我老婆子豁出去了!”

“你听我说——”纪苒把她娘按回凳子上,“沈怀舟那存折上有多少钱?顶天了二百块。你闺女我一支笔,在上海滩写三年,认识的人脉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你信不信我半年之内,让他跪着来求我?”

纪母瞪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像你爹,嘴硬。”

纪苒把面吃了,又跟她娘挤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那十块大洋和那枚铜板,沿着黄浦江边溜达,一边走一边盘算——十块钱,租个铺面都不够,先得找点小买卖做起来。

她蹲在江边石栏上,把兜里的银元一块块摸出来数,数到第五遍还是十块。那枚铜板搁在膝盖上,日头一照,黄澄澄的晃眼。

“十块钱,进货不够,租摊儿不够,连请人吃顿饭都不够。”她自言自语,“纪苒啊纪苒,你这铁笔娘子,这回是真折了。”

话音刚落,膝盖上那枚铜板忽然烫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铜板表面泛出一层红光,越来越烫,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她赶紧换手,左手换右手,烫得她直甩。

眼前忽然一花,半空中浮出一行字,金灿灿的,跟戏台上打出来的字幕似的——

“神豪系统已绑定。首笔消费十倍返利。请问是否花掉手里全部遣散费?”

纪苒眨眨眼,那行字还在。

她又眨眨眼,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确认消费:十块大洋。预计返利:一百块大洋。副作用:无(单笔消费低于五十元不触发)。”

她左右看了看,江边稀稀拉拉几个人,没人往她这边瞅。她又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直咧嘴。

“不是做梦。”她攥着铜板站起来,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十倍返利,花十块返一百,花一百返一千——那要是花一万呢?

她正想得脑袋发晕,余光瞥见江对岸麦加利银行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警服的,个子挺高,肩宽腿长,正侧着头跟一个矮胖男人说话。那矮胖男人她认得——赵四,沈怀舟在银行的同事,出了名的胆小贪财,见人就点头哈腰。

赵四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飞快地塞进那警察手里,又左右张望了两下。那警察把纸条揣进内兜,抬眼的工夫,目光正好扫过江面,跟纪苒对上了。

隔着一条黄浦江,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刀片子。

纪苒心里一凛,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钱。等她再抬头,那警察已经转身走了,赵四还站在原地擦汗。

“这人谁啊?”她嘀咕了一句,把铜板往兜里一揣,决定先找个地方试试这系统灵不灵。

刚走两步,前头馄饨摊上忽然一阵骚动。

“小兔崽子还敢跑!”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揪着一个瘦小少年的后脖领子,往麻袋里塞。少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一件破棉袄露着黑棉花,手脚乱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我操你姥姥!老子偷你俩烧饼怎么了?你那烧饼都馊了!”

“馊了也是老子的!”壮汉抬手要扇。

少年一挣,怀里掉出个东西,“叮”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半块玉佩,青白色的,断口磨得溜圆,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久。

纪苒弯腰把玉佩捡起来。

“哎哎哎,那是我先捡的!”壮汉松开少年,伸手来抢。

纪苒把玉佩往兜里一揣,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指头上弹了弹:“这小孩,我买了。”

壮汉眼珠子一转:“两块不够,这崽子我盯了好几天——”

“三块。”纪苒又摸出一块,“再多一个子儿,我上巡捕房告你拐卖人口。你猜巡捕房收你几块?”

壮汉啐了一口,把银元抓过去,骂骂咧咧走了。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纪苒。他瘦得颧骨顶出来,一双眼睛倒贼亮,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买我干啥?我可不会洗衣裳做饭。”

“会跑腿不?”

“那当然!十六铺码头哪个弄堂我不熟?”

“行,你叫啥?”

“周阿宝。你呢?”

“纪苒。以后你跟着我,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大洋零花。”

周阿宝眼睛唰地亮了,又赶紧板住脸:“两块?你刚才那三块扔出去眼都不眨,咋给我才两块?”

“那三块买的是你的命,两块买的是你的力气。”纪苒把皮箱往他手里一塞,“拎着,跟我走。”

周阿宝拎着皮箱跟在她后头,嘴碎得跟爆豆似的:“纪老板,咱去哪儿啊?你有钱吗?我看你兜里那几块银元都花光了,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骗你?你身上有啥值得我骗的?那半块玉佩?”

周阿宝下意识捂住胸口:“那不能给你!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瞧你那点出息。”纪苒笑了,“收好了,以后有人拿另外半块来找你,你告诉我。”

“啥意思?”

“意思是你那半块值钱,别让人三瓜俩枣骗走了。”

周阿宝半信半疑,但脚底下跟得更紧了。

纪苒带着他拐进一条叫“梅芳里”的弄堂。这弄堂她跑了三年新闻,熟得很——地段不差,临街,就是里头几家铺子都半死不活,一家烟纸店、一家裁缝铺、一家卖馄饨的,还有一间空着的门面,挂了个“招租”的木牌,挂了三个月没人问。

她找到房东,一个姓孙的胖太太,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孙太太,这铺子多少钱租?”

孙太太上下打量她:“你租?你一个……你男人呢?”

“没男人。我自己租。”

“哟,女人家租铺子做生意?”孙太太把瓜子壳一吐,“一个月十五块大洋,押一付三,六十块,拿得出来吗你?”

纪苒兜里统共剩七块。

“孙太太,你这铺子空了三个月,再空下去屋顶都要塌了。这样,我先付五块定金,三天之内补齐剩下的,补不齐这五块归你。”

孙太太斜着眼看了她半天,又瞅了瞅她身后拎皮箱的周阿宝,大概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病,但五块大洋不要白不要,伸手接了:“三天啊,多一天我就租给别人了。”

纪苒转身就走,周阿宝小跑跟上:“纪老板,你哪来的五十五块?你兜里就剩两块了!”

“急什么,三天呢。”

她一路走到外滩,在麦加利银行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铜板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系统,我问你个事。”

铜板微微发烫,眼前浮出一行字:“请讲。”

“我花出去的钱,返利是当场到账还是事后?”

“当场到账。消费成功即返十倍至秘密账户,凭意念支取。”

“秘密账户在哪儿?”

“系统内置。与任何银行无关。”

纪苒深吸一口气,把兜里剩下的两块银元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两块变二十块,二十块变两百——只要她敢花。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径直走进麦加利银行大门。柜台上那个戴眼镜的职员抬头瞅她一眼,又瞅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周阿宝,眉头皱起来了:“女士,办业务须有男性亲属陪同——”

“我存钱,不办业务。”纪苒把两块银元往柜台上一拍,“存两块,活期。”

那职员一愣,大概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女人,磨蹭了半天,还是给她开了个存折。纪苒接过存折揣好,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正好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是刚才江对岸那个警察。他换了身便装,灰呢大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二楼经理室走。两人错身那一瞬间,他偏头看了纪苒一眼。

“女士,存钱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苏州口音。

“嗯,存两块。”纪苒冲他晃了晃存折。

“两块也值得跑一趟麦加利?”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这银行门槛高得很哪。”

“门槛高好,钱放里头踏实。”纪苒也笑,“您说是不是,督察长?”

那男人脚步一顿。

纪苒已经拉着周阿宝出了门,头也没回。

周阿宝仰脸问:“你咋知道他是督察长?”

“他大衣袖口磨得发亮,但腰里别着枪套的印子,皮鞋是警用制式——上海滩穿警靴配便衣的,又敢大摇大摆进洋行经理室的,不是督察长是什么?”纪苒把存折收好,“还有,他刚才跟赵四接头,赵四那人我认识,在沈怀舟银行做文员,胆小如鼠,能让他递条子的,官儿小不了。”

周阿宝听得一愣一愣:“纪老板,你以前干啥的?”

“记者。”

“那你现在干啥?”

“现在……”纪苒掏出铜板,在手里转了一圈,“现在我是个花钱的。”

当天下午,她把两块银元花在了周阿宝身上——一双新棉鞋、一件半旧但没补丁的棉袄、一顿管饱的红烧肉。周阿宝吃得满嘴油光,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纪老板,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纪苒把最后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吃完跟我去趟十六铺。”

“干啥?”

“花钱。”

周阿宝把碗一推:“走!”

十六铺码头,纪苒在几家洋货行门口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叫“谢尔盖贸易行”的门前。招牌歪歪斜斜,橱窗里摆着几匹俄国花布、几罐鱼子酱,还有一个落了灰的伏特加酒瓶。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大胡子洋人,正在拿小刀削铅笔,削一根断一根,嘴里骂骂咧咧的俄语。

“谢尔盖先生?”

大胡子抬头,蓝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中国人?女人?买货?”

“买货。”纪苒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拍在柜台上——周阿宝的新鞋新袄花了三块二,红烧肉花了八毛,还剩六块。“六块大洋,你这儿有什么能转手就卖出去的?”

谢尔盖瞅了瞅那几块银元,又瞅了瞅纪苒:“六块?我这儿一匹布进价都要十块。”

“你橱窗里那匹蓝花布,太阳晒褪色了,摆着也是摆着。还有那几罐鱼子酱,上海人不认这玩意儿,你再放两个月就馊了。”纪苒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六块,我全拿走,你腾地方进新货。”

谢尔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你以前做什么的?”

“记者。专跑洋行这条线,你们哪家货好哪家货孬,我心里有本账。”

大胡子盯着她看了十秒,忽然哈哈大笑,把柜台一拍:“六块就六块!不过——”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伏特加,“你得陪我喝一杯,我好久没跟聪明人说话了。”

纪苒把酒瓶推回去:“酒留着下回喝。这回我急用钱,你帮我个忙——这匹布和鱼子酱,你帮我写个条子,证明是从你谢尔盖贸易行出的货。”

“你要这个做什么?”

“卖货。”

谢尔盖一边写条子一边嘟囔:“你这个女人,厉害。我祖母也是这样的女人,她一个人管三个庄园……”

纪苒把布和鱼子酱塞给周阿宝,转身就走。

周阿宝抱着布匹跟在后头跑:“纪老板,这布褪色了卖给谁啊?”

“谁说要卖布?”

“那卖啥?”

“卖消息。”纪苒拐进一条弄堂,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看见没?这家茶楼每天下午坐满了洋行买办,他们最认什么?认俄国货。鱼子酱配伏特加,够他们吹半个月的。”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把鱼子酱罐子往桌上一搁,银勺子敲了三下。旁边几桌的买办果然扭头看过来。

“诸位老板,”纪苒站起来,声音清亮亮的,“谢尔盖贸易行新到俄国鱼子酱,全上海只此一家。今天带了样品来,哪位有兴趣尝个鲜?”

半个钟头后,六罐鱼子酱卖出去五罐,一罐两块大洋。那匹褪色蓝花布也被一个布店老板十五块收了,说是“俄国花样子稀罕”。

纪苒从茶楼出来,兜里揣着二十五块大洋,铜板在兜里烫得她直乐。

“系统,返利到账没?”

眼前浮出一行字:“首笔消费十元,返利一百元已入账。当前秘密账户余额:一百元整。”

周阿宝凑过来:“纪老板你笑啥呢?”

“笑你今晚能吃上红烧肉了。”纪苒把铜板往天上一抛,又接住,“走,回去找孙太太,把铺子租下来。”

“你有钱了?”

“有了。”

“多少?”

“够把这条弄堂买下来的。”

周阿宝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当天傍晚,纪苒把五十五块大洋拍在孙太太面前,胖太太数了三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你哪来的钱?”

“赚的。”纪苒把租契拿过来看了看,签了字,“孙太太,你这弄堂里还有几间空铺子?”

“还、还有两间……”

“都租给我。下个月开始,这条弄堂的铺面我全包了。”

周阿宝在旁边小声嘀咕:“纪老板,你疯了?”

纪苒把铜板在指间转了一圈,冲他眨眨眼:“没疯。我算过了,这地段一个月收租能收四十块,我花出去六十块,返利六百块——你算算,谁疯了?”

周阿宝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但看着纪苒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觉得跟着这女人干,好像真能吃上红烧肉。

他正想再问,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女人的哭声,又尖又亮:“纪苒!你给我出来!你把我男人藏哪儿了?”

纪苒探头一看,乐了。

苏曼卿站在弄堂口,头发散着,旗袍扣子都扣歪了,后头跟着沈怀舟,一脸晦气。

“哟,”纪苒把租契折好揣进兜里,“这才半天,你俩就打起来了?”

苏曼卿冲上来要抓她脸,被周阿宝一把拦住。小叫花子叉着腰往中间一挡:“干啥干啥?动手啊?巡捕房就在隔壁街,你试试!”

沈怀舟在后头喊:“纪苒!你把存折还我!那是我三年攒的——”

“你存折我碰都没碰。”纪苒靠在门框上,“你问问你身边那位,是不是她翻你兜了?”

苏曼卿脸色一变,沈怀舟扭头看她:“你翻我兜了?”

“我、我没——”

“你就有!”沈怀舟急了,“我存折本来在裤兜里,就你碰过我裤子——”

纪苒“噗”一声笑出来。

苏曼卿脸涨得通红,忽然一跺脚:“沈怀舟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二百块大洋你藏什么藏?金九爷那边随便漏点出来都比你那点破钱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纪苒眯起眼。

金九爷。镯子。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苏曼卿,”纪苒慢悠悠开口,“你手腕上那只镯子,沈怀舟可买不起。金九爷赏的吧?你在百乐门唱曲儿是假,替九爷盯人是真——盯谁呢?盯沈怀舟?”

苏曼卿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扭身跑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噼里啪啦。

沈怀舟愣在原地:“她、她什么意思?”

纪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可怜得很。

“沈怀舟,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帮人数钱呢。”她摆摆手,“回去吧,你那二百块大洋省着点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沈怀舟还想说什么,被周阿宝连推带搡轰出了弄堂。

当天夜里,纪苒在刚租下的铺面里铺了张行军床,周阿宝睡在隔壁裁缝铺借的躺椅上。小叫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板壁喊:“纪老板,你睡了吗?”

“没呢。”

“那个苏啥的,她为啥跑了?”

“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啥话?”

“金九爷的事。”纪苒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阿宝,你那半块玉佩收好,谁要都不给——听见没?”

“听见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啰嗦啥?睡觉!”

隔壁安静了半分钟,又响起来:“纪老板,你那个铜板……到底啥来头啊?我看你老攥着它。”

纪苒把铜板摸出来,在黑暗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了照。那个“花”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楚,笔画弯弯绕绕的,跟她小时候她娘绣花样子的针法有点像。

“不知道。”她把铜板攥紧,“但我娘看见它的时候,脸都白了。这里头有事儿,我得查清楚。”

“查清楚干啥?”

“查清楚……”纪苒打了个哈欠,“查清楚才知道这钱花得踏不踏实。睡吧,明天还得去收租呢。”

周阿宝嘟囔了一句“收租婆”,翻个身没动静了。

纪苒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转——苏曼卿是金九爷的人,沈怀舟在麦加利银行经手的那笔账,还有今天那个督察长往经理室送的牛皮纸信封,赵四那张纸条……

她翻了个身,把铜板压在枕头底下。

这上海滩的钱,果然烫手。

第二天一早,纪苒刚把铺面门板卸下来,赵四就贼头贼脑地摸过来了。

“纪、纪老板……”赵四缩着肩膀,眼睛四处乱瞟,“听说您租了铺子?”

“消息挺灵啊。”纪苒把一摞粗瓷碗从箱子里往外掏——这是她昨天顺路在旧货摊上批的,“赵四,你来得正好,帮我搬东西,管早饭。”

赵四赶紧上手,一边搬一边压低声音:“纪老板,我跟您说个事儿——昨天那个警察,您知道是谁不?”

“陆廷昭,淞沪警察厅督察长。”

赵四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您、您认识?”

“不认识。猜的。”

“那他找您麻烦了?”

“没有。”纪苒把碗码好,“他找你麻烦了?”

赵四苦着脸:“他让我盯着沈怀舟——说沈怀舟经手的一笔汇款对不上账,让我把每笔单子都抄一份给他。”

纪苒手里动作一顿。

“哪笔汇款?”

“就上个月,沈怀舟帮一个姓苏的女人转了一笔钱到日本正金银行,五百块大洋。可账上写的是‘货款’,麦加利哪来的货款走正金?那笔钱转出去之后,隔了三天又转回来三百,剩下二百没了。”

纪苒把碗放下。

“赵四,你把那两张单子的抄件给我弄一份。”

“这……陆督察长那边……”

“陆廷昭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赵四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行!不过纪老板,您这钱……不烫手吧?”

“烫手你还接?”

“接!怎么不接!我老娘还等着钱抓药呢!”赵四把碗一放,一溜烟跑了。

纪苒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街角。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一半,陆廷昭坐在里头,手里夹着烟,冲她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她看懂了——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俩谁先查明白算谁的。

纪苒冲他笑了笑,回身把门板重新装上,转身从后门溜出去,直奔苏州河。

她得先问问她娘,她外祖父当年在钱庄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枚铜板上的“花”字,跟她娘绣花样子的针法,到底有没有关系。

走到半路,铜板在兜里又烫了一下。眼前浮出一行新字:“紧急提示:单笔消费超过五十元将触发局部脱发(硬币大小),是否提前了解详情?”

纪苒脚步一停。

“……脱发?”

她摸了摸自己一头乌黑的头发,忽然觉得这系统也没那么可爱了。

她站在路边想了三秒钟,还是把铜板掏出来攥在手心:“了解详情。”

眼前那行字刷地一变,密密麻麻小字浮出来:“单笔消费五十元以上,每五十元触发一次局部脱发,脱发面积约硬币大小,位置随机,不可控。累计脱发面积达头皮总面积百分之三十,触发终极惩罚。当前脱发面积:零。”

纪苒盯着“不可控”三个字看了半天,牙根有点发酸。

“那我要是花四十九块呢?”

“不触发。”

“花四十九块九呢?”

“不触发。”

“那要是我分两笔花,一笔四十九,一笔四十九——”

“单日累计消费超过五十元,同样触发。”

纪苒把铜板往兜里一揣,骂了一句:“奸商。”

系统没理她。

她一路走一路算账——铺子租下来了,下个月收租能收四十块,可这四十块要是全花出去,返利四百,但单笔超五十就掉头发。她总不能为了四百块大洋把自己薅成个癞痢头。

“得拆着花。”她自言自语,“一笔一笔花,每笔压在五十以下,一天花个四五笔,返利照样拿,头发也保得住。”

算明白了这笔账,她脚步轻快起来,拐进苏州河边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还哼了两句《夜上海》。

纪母正在门口晾被单,看见闺女来了,先往她身后瞅了一眼:“那个姓沈的没跟来?”

“娘,我跟沈怀舟完了,他跟我没关系了。”

“完了好!”纪母把被单一抖,“我昨晚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那小子不是东西。你爹活着的时候他就老往咱家跑,嘴上说找你借书看,眼睛老往你爹那账本上瞟——”

纪苒脚步一顿。

“账本?我爹还留了账本?”

纪母脸色一僵,把被单往绳上一搭,转身往屋里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娘。”纪苒跟进去,把门带上,“我爹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纪母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围裙,嘴抿成一条线。纪苒也不催,就蹲在她娘跟前,仰着脸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纪母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爹当年在十六铺一家小钱庄做账房,老板姓沈——就是沈怀舟他爹。你爹那人你也知道,一根筋,账上差一个铜板他能查三天三夜。那年腊月,他忽然跟我说,钱庄的账不对,有人拿假汇票套银子,套了不止一回。他说他要写个东西递到总商会去。”

纪苒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没几天,你爹就‘病’了。”纪母把“病”字咬得格外重,“上吐下泻,三天人就没了。大夫说是急症,可你爹身子骨一向硬朗,连风寒都少得。他咽气那天晚上,沈家派人送了一百块大洋来,说是‘抚恤’,我没要,原封退回去了。”

纪苒攥紧了拳头。

“那账本呢?”

“你爹死前那天晚上,一直在写东西,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塞进一个铁盒子里,让我收好。我后来翻出来看过,上头全是数目字,我看不懂。再后来搬家搬了几回,那铁盒子就找不着了。”纪母抬起头,眼圈红了,“苒苒,娘没用,你爹的东西都没守住。”

“娘,你说啥呢。”纪苒握住她娘的手,“你把我养这么大,供我念书,比啥都强。账本的事我来查——沈怀舟他爹现在还在十六铺?”

“早搬了,听说在法租界开了家绸缎庄,日子过得滋润着呢。”纪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铜板——你外祖父当年也在沈家钱庄做过事,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干了,回老家待了几年,再出来就换了家钱庄。他临死前画过一张图样,就是铜板上的那个‘花’字,我小时候见过,问他他也不说。”

纪苒把铜板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外祖父、她爹,两代人都跟钱庄账目沾边,一个被灭口,一个死得不明不白——这铜板上的“花”字,恐怕不是随便刻的。

“娘,这铜板我先拿着。外祖父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不全了。”纪母摇头,“就记得你外祖父有一回喝多了酒,念叨什么‘花押’‘暗记’‘对不上’——我也听不懂。后来他就不说了,再问就发脾气。”

纪苒把铜板收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外祖父做账房时用的“花押”,大概就是铜板上的这个“花”字——旧时钱庄票号,账房先生都有自己独有的花押,签在票据上防伪。这枚铜板,八成是外祖父的花押印模。

“娘,我走了。铺子刚开张,一堆事呢。”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下回带阿宝来吃。”纪苒走到门口又回头,“娘,沈家绸缎庄在法租界哪条街,你知道吗?”

“好像是霞飞路,叫‘沈记绸缎’。”

纪苒记在心里,出了门直奔梅芳里。

回到铺子,周阿宝正蹲在门口啃烧饼,见她回来赶紧站起来:“纪老板,赵四来过了,塞了个信封就跑,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纪苒拆开信封,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沈怀舟经手的那笔汇款单抄件,五百块大洋,收款方“正金银行上海支店”,汇款人“苏曼卿”,用途栏写着“货款”。另一张是三天后的回单,三百块从正金银行汇回麦加利,收款人还是苏曼卿,用途栏空白。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阿宝,你说一个人要是帮姘头转钱,转五百退三百,剩下二百去哪了?”

周阿宝啃着烧饼含含糊糊:“买镯子了呗。”

“聪明。”纪苒把抄件折好收进皮箱夹层,“苏曼卿那只镯子,金九爷赏的——可金九爷赏人东西,什么时候要人自己掏钱买了?”

周阿宝挠头:“那她为啥说是沈怀舟送的?”

“因为沈怀舟真以为是自己送的。”纪苒冷笑,“苏曼卿拿沈怀舟转的钱,从金九爷手里买镯子,再让沈怀舟以为是自个儿掏的腰包——这女人两头吃啊。”

她正说着,铺子门口忽然暗了一下。一个穿灰呢大衣的高个子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正是陆廷昭。

“纪老板,聊两句?”

周阿宝噌地站起来挡在前头:“你谁啊你!”

“阿宝,倒茶。”纪苒把皮箱往柜台底下一踢,拉了把椅子过来,“陆督察长大驾光临,我这小铺子蓬荜生辉啊。”

陆廷昭也不客气,坐下来把信封往桌上一搁:“赵四给你的东西,我也有一份。”

“那你来找我,是兴师问罪还是互通有无?”

“都不是。”陆廷昭把信封拆开,抽出里头一张照片推过来,“我来问问你,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金丝眼镜,穿一身藏青长衫,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口,笑得一团和气。

纪苒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她见过,沈怀舟他爹,沈万山。

“认得。我前公公。”

“前公公?”陆廷昭挑了挑眉,“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前公公上个月从正金银行提了三千块大洋的现款,说是‘进货’,可他那绸缎庄一个月流水都不到八百。”

纪苒把照片推回去:“陆督察长,你查沈万山,查到我头上来了?”

“我查的是正金银行这条线。”陆廷昭把照片收好,“沈万山、苏曼卿、沈怀舟——这三个人绕着一个正金银行转,你前脚被净身出户,后脚就租铺子做生意,我不查你查谁?”

“那你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昨天在谢尔盖贸易行花了六块大洋,今天兜里多了二十五块。”陆廷昭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纪老板,你哪来的本钱?”

纪苒面不改色:“我娘家陪嫁的压箱底钱,不行?”

“你娘在苏州河边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不到四块大洋。”陆廷昭笑了一下,“纪老板,你撒谎的水平比你写稿子的水平差远了。”

纪苒也笑了:“陆督察长,你查案的水平比你套话的水平也强不到哪去。我哪来的本钱,跟你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陆廷昭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沈万山那三千块大洋,是从正金银行一个叫藤田的日本经理手里提的。藤田这个人,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往日本军方送经济情报。沈万山跟他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前夫沈怀舟在麦加利经手的那笔五百块汇款,就是沈万山通过苏曼卿的手,给藤田送的第一笔‘投名状’。”

纪苒心里翻了个个儿。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沈万山下一个要动的,就是你。”陆廷昭放下茶碗,“你租了梅芳里这条弄堂,沈万山在隔壁街也有一块地,他想扩绸缎庄的仓库,你那几间铺子卡在他喉咙口上。他要是知道租铺子的是你——”

“他会来抢。”纪苒接上他的话。

“不光抢。”陆廷昭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他背后站着藤田。藤田这个人,最喜欢用‘合法’手段吞人家产——先找人告你,告不赢就找巡捕房查你,查不出毛病就找青帮砸你。三招下来,上海滩没几个人扛得住。”

纪苒把铜板在指间转了一圈。

“陆督察长,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把铺子退给你,还是想让我替你查沈万山?”

“都不是。”陆廷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来提醒你——你要查你爹的死因,我不拦着。但你要是查着查着查到我这条线上来,别怪我翻脸。”

“你那条线是什么线?”

“你不需要知道。”陆廷昭推开门,外头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半阴影,“纪老板,上海滩这潭水,比你当记者的时候深得多。你那个铜板——攥紧了,别撒手。”

他走了。

周阿宝从柜台底下钻出来:“纪老板,这人说话怎么跟猜谜似的?”

“因为他自己也在猜。”纪苒把铜板收好,“他查沈万山,查到了藤田,可藤田背后还有东西——他自己也没摸到底。”

“那咱咋办?”

“咋办?”纪苒把赵四送来的抄件又看了一遍,“他查他的,我查我的。他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沈万山下一个要动的就是我。与其等他来抢,不如我先动手。”

“咋动手?”

纪苒把抄件往桌上一拍:“沈万山从正金银行提了三千块现款,说是进货——可他那绸缎庄一个月流水不到八百,进什么货要三千块?这笔钱八成是藤田给他的‘活动经费’,用来吞地皮、买人头的。我要是把这笔账捅到总商会去——”

“捅了会咋样?”

“捅了,沈万山就得解释这三千块的来路。他解释不清,藤田就得缩回去。藤田一缩,沈万山就是没牙的老虎。”纪苒把抄件折好,“可捅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扎稳了——铺子得开起来,人得招进来,钱得转起来。阿宝,你去帮我办件事。”

“啥事?”

“去百乐门,找苏曼卿,跟她说一句话——‘纪老板问你,镯子上的暗记是‘通’字几号’。”

周阿宝眨巴眼:“她要是问啥意思呢?”

“你就说,她要是想知道沈万山那三千块大洋的下落,明天下午三点,老城隍庙茶楼见。”

周阿宝把烧饼往嘴里一塞,撒腿就跑。

纪苒坐在铺子里,把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外祖父的花押、她爹的账本、沈万山的假汇票、藤田的正金银行——这些线头一根根摆在她面前,就差一根针把它们串起来。

她正想着,铜板又烫了一下。

“恭喜宿主,首日经营净赚十五元,触发‘生意兴隆’奖励——返利比例临时提升至十五倍,有效期三天。是否查看详情?”

纪苒眼睛一亮。

十五倍。花五十返七百五——可五十块就掉头发。

她咬了咬牙:“查详情。”

“临时奖励期间,单笔消费五十元以上触发脱发面积减半(半枚硬币大小),累计脱发面积上限不变。是否接受?”

纪苒盯着“半枚硬币大小”几个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接受。”

她站起来,把铺子门板一关,冲隔壁裁缝铺喊了一声:“张裁缝,给我做顶帽子,要快!”

张裁缝探出头:“啥样的?”

“最时兴的,能遮住半个脑袋的。”

张裁缝瞅了瞅她一头浓密的黑发:“纪老板,你头发好好的,做帽子干啥?”

“未雨绸缪。”纪苒把铜板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十六铺走,“我去花钱了。”

她走出梅芳里的时候,日头正高,照得弄堂口的青石板明晃晃的。周阿宝从百乐门方向跑回来,远远就喊:“纪老板!苏曼卿说她不喝茶,她只喝咖啡!”

“那就告诉她,茶楼隔壁有家咖啡馆,我请。”

“她还说——”

“还说什么?”

“她说让你先把沈怀舟的存折还她!”

纪苒笑出了声:“你回去告诉她——沈怀舟的存折我压根没拿,她要是再问,你就说纪老板讲了,让她把镯子内圈的暗记拓下来,拿这个换三千块大洋的下落。”

周阿宝眼睛一亮:“她要是真拓了呢?”

“拓了,咱就知道金九爷‘通’字辈的暗记到底长啥样——以后上海滩谁戴青帮的赏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纪苒拍了拍周阿宝的脑袋,“去,再跑一趟。”

周阿宝撒腿又跑了。

纪苒站在弄堂口,看着十六铺码头方向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想起她爹当年也是在这条码头上做账房。她爹死的时候她才六岁,只记得爹的手很暖和,冬天给她捂耳朵,手心全是老茧。

“爹,”她小声说,“你那本账,我替你找回来。”

铜板在兜里安安静静的,没烫。

她抬脚往十六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梅芳里——孙太太正站在弄堂口嗑瓜子,见她回头,赶紧把脸扭过去。

纪苒笑了笑,大步流星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街角那辆黑色汽车又摇下了车窗。陆廷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对前头司机说了句:“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汽车缓缓启动,隔着半条街,缀在纪苒后头。

而纪苒兜里那枚铜板,忽然又烫了一下。眼前浮出一行小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小得她差点没看清——

“警告:检测到附近有‘系统关联者’。请宿主注意安全。”

纪苒脚步没停,手却悄悄攥紧了铜板。

系统关联者?这上海滩,除了她,还有别人拿着这种铜板?

她没回头,也没四处张望,只是把帽子的尺寸在心里又改大了一号。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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