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碗
配给站的铁皮棚顶漏了个洞,正往下滴锈水,萧火野排在第三个,前头两个人拎着半袋麸饼走了,轮到他时,窗口里的老周头把月例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黑牌。”
“上个月还是铜的!”
“铜的会变黑?”老周头把牌子往台面上一磕,“自己看,额度清零了。”
萧火野伸手去够那块牌,指头刚碰到边沿,一只手横过来把牌按住了。岑砺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侧后,皮靴踩在碎铁渣上咯吱响,手里那根包铁短棍往台面上一搭,震得老周头的秤盘跳了跳。
“少交三斤废铁,账上记着呢。”岑砺禾把短棍转了个圈,棍头点了点萧火野的胸口,“拾荒队三十七号,上月入库一百四十二斤,差三斤。规矩懂不懂?”
“我交了一百四十五!”
“秤是我称的!”
围观的几个拾荒者往后缩了半步。配给站这地方,岑砺禾的秤就是规矩,他说三斤就是三斤,萧火野没再争,眼睛落在岑砺禾那根短棍上——棍身包铁磨得发亮,他握棍的虎口松着,食指没扣实,随时能变招。他盯了大概十息。
瞳孔缩了一下,眼底像有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岑砺禾右肋下三寸,棍势回撤时必空一拍,空那一拍里整个人是斜的,萧火野看得清清楚楚,连他左脚跟离地半寸都算出来了。
算完那一下,接下来两天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萧穗子把最后半块麸饼掰碎了喂他,自己舔冷凝管上的水珠子。五天,至少五天跑不动。
“看什么看?”岑砺禾把短棍从他胸口挪开,转手把黑牌扔进台下的废铁筐,“没额度就滚,后头还有人。”
“岑管事。”萧火野把空碗从包袱里摸出来,搁在台面上,碗底磕出闷响,“我妹还在家等着。”
“你妹关我什么事?”
“上月那三斤,我补。双倍补。”
“补?”岑砺禾笑了,回头冲排队的人摊手,“听见没,他说补。拿什么补?你身上除了这身破皮还有什么值钱?”
队伍里有人闷声笑。老周头低头假装擦秤盘,萧火野把碗又往前推了半寸,指节在碗沿上扣了扣。
“双倍废铁,三天内交齐,牌还我。”
“你当配给站是当铺?”“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这一嗓子把后头排队的人吓得一哆嗦。
萧火野把缺了口的碗收进包袱,转身往外走。后头有人扯他袖子,是队里的小六子,压着嗓子问:“火野哥,你哪来的双倍废铁?咱队里库存统共就——”小六子噎住了。几个字。
“没有。”
“没有你还应?”
“不应连五天都没有!”
牌沿内侧有一道新划的痕,浅得几乎摸不出来。老周头翻牌时指甲刮的?岑砺禾按牌那一下,拇指盖边上有道旧疤,疤卡在牌沿上蹭的。小六子凑过来:“啥?”
“他改过账。”萧火野声音很低。
“上月入库,我交的是一百四十五。他按牌那下,拇指正好盖住称码最后一栏。老周头翻牌时看了眼背面,没吭声。”
“那、那咱去找差役告他?”
“告什么?差役进核心区查案要管事会点头。岑砺禾就是管事会的。”
小六子蹲下来,两手抱头。萧火野把黑牌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锈灰,忽然问了句不搭边的话:“队里废铁堆,最底下那层压着什么东西?”
“压着……压着上回从旧械坑扒出来的半截铁管子,锈死了,撬都撬不动。”
“那管子多重?”
小六子掰手指头算了算:“连锈带泥,少说四十斤。”
“撬出来,敲成碎块。别管锈不锈,称重不看品相。”
“可那管子是咱队里留着修推车的——”
“推车重要还是你穗子姐吃饭重要?”小六子不吭声了,闷头往黑水集方向跑。
秤杆断了扔在渣堆里,杆头有新鲜断口,萧火野捏着断秤杆掂了掂,忽然听见墙里头有人说话。
“岑头儿,叁号秤杆你掰了干啥?”
“那小子盯着我看半天,眼神不对。秤留着,回头他拿秤说事。”
“那账——”
“账在我脑子里。他一个拾荒的,翻得了天?”
萧火野把断秤杆轻轻搁回渣堆,往后退了两步。断口太新,掰的人手劲不小,指头印还留在铜星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算破那一下留下的酸劲还没散干净,握拳都发虚。
萧穗子蹲在棚子门口拿碎布擦一只铁皮罐,见他回来,罐子往身后藏了藏。
“哥,今天领了多少?”
“没领上。”
“哦。”穗子把罐子往前推了推,“我捡了半罐雨水,煮开了能喝。”
萧火野蹲下来,把缺口的碗摸出来搁地上,又摸出黑牌摆在碗旁边。穗子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会儿,没问。她把自己那份麸饼掰了一半,悄悄塞进他包袱侧兜里。
“小六子说你去撬铁管子了。”
“嗯。”
“那管子锈得跟石头似的,你手不疼?”
萧火野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左手把穗子头发上沾的锈灰拍掉:“不疼。明天你跟我一块去,拿锤子敲,敲多少算多少。”
“我能敲?”
“你敲细的,我敲粗的。五天交双倍,光靠我一个敲不完。”
穗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岑管事要的是废铁,咱敲碎了称重,他认吗?”
“他不认,有人认!”
萧火野从怀里摸出那半页残纸,边角磨得起毛。穗子认得这东西,他哥从旧械堆里扒出来揣了小半年,谁都不让碰。残纸背面那行小字她偷看过一回,吓得三天没敢问他。
“哥,这上头写的——”
“写的什么不重要。”萧火野把残纸折好收回去,“重要的是写这字的人,跟岑砺禾掰秤杆用的是同一路数。先改秤,再改账,最后改规矩。他改得,我也改得。”
穗子没听懂,但她哥说这话时眼睛没看纸,也没看她,盯着的是配给站方向。
萧火野把缺口的碗拿起来,碗底朝上扣在膝盖上,指头顺着缺口边缘摸了一圈。粗陶茬口扎手,跟岑砺禾那根短棍敲下来的力道一模一样。
“五天。”他把碗翻正,搁回地上,“够用了。”
小六子从巷子口探进半个脑袋:“火野哥!那管子撬出来了,称了,四十三斤半!”
“敲。敲完拿叁号秤复一遍。”
“叁号秤?那不是——”
“老周头那台断了,渣堆里扔着。你去找他,就说是岑管事让换新的,旧的给你了。”
小六子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跑了。穗子把铁皮罐里的雨水倒进缺口的碗里,端到他哥面前,萧火野就着碗沿喝了一口,锈味混着雨水灌进嗓子。
“哥,你刚才在配给站,是不是又看那根棍子了?”
“看了。”
“那你咋不动手?”
萧火野把碗搁下,右手伸开又攥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算破的酸劲从虎口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就散了。三天前他连碗都端不稳,这会儿还能攥拳头,说明缓过来一半。
“动手容易。”他把手插回袖子里,“动完手之后,你拿什么喂饱自个儿?”
穗子不说话了,低头把碗里剩的水泼回罐子。巷子那头传来小六子敲铁管的动静,咣、咣、咣,一声接一声,在黑水集的夜里传得老远。
配给站后墙的废渣口,那截断秤杆还躺在原地。铜星上的指头印被夜露洇开,慢慢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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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动我一个试试?
铁砧据点废铁堆的酸臭味,第三天已经闻不出来了。萧火野蹲在一截断钢梁底下,拿铁钩子扒拉渣土,指甲缝里全是黑锈。胃里那点雨水早耗干了,一弯腰,眼前就发花。
钩子尖碰到个硬纸角。他扒开碎砖,半块压缩饼裹在油纸里,边角让水泡过又晒干,硬得跟砖头一样。掰下一小块塞进嘴,牙床震得发麻,好歹有股咸味。
“萧火野。”岑管事叫你过去。
两个打手从渣堆那头绕过来,脚底下踩得碎铁片子哗啦响。萧火野把剩下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没动地方。
“吃什么呢?拿出来。”领头的那个叫田大顺,脸上横着道旧疤,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萧火野偏了偏身子。田大顺掏了个空,脸色立马沉下来。
“岑管事说了,你那张路线图,交出来。”
“什么路线图?”
“少装。”田大顺后头那个瘦高个接话,嗓门尖,“你上个月在断桥北边翻的那片旧械堆,埋着多少好料,你当没人知道?”
萧火野把铁钩子往地上一杵。断桥北边那片堆子是他一筐一筐翻出来的,哪块铁该撬、哪根管子还通着,全记在他脑子里。岑砺禾要这个,是想把拾荒队全攥手心里。
“图没有。”
“没有?”田大顺笑了一声,回头朝渣堆顶上喊,“岑管事,他说没有。”
岑砺禾从断钢梁后头转出来。今天没拿那根短棍,腰里别着把生锈的柴刀。他往萧火野跟前一站,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铁钩子。
“萧火野,我给了你三天。双倍废铁呢?”
“明天才到期。”
“明天?”岑砺禾蹲下来,跟他脸对脸,“我等不到明天。你把北边那片堆子的路线交出来,双倍废铁我给你免了,黑牌也给你换回来。”
“我要是不交呢?”
岑砺禾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锈灰。“不交也行。你妹妹穗子,今天是不是也去北边捡料了?”
萧火野攥着铁钩子的手紧了。
“那丫头细胳膊细腿的,废堆子底下塌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岑砺禾朝田大顺抬了抬下巴,“去,把穗子叫回来,就说她哥让她回家。”
田大顺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北走。
铁钩子横着扫出去,钩尖卡进田大顺脚脖子,一扯,人直接摔进渣堆里。瘦高个叫了一声扑上来,萧火野侧身让过拳头,膝盖顶在他大腿根上,瘦高个跪下去的时候脸磕在钢梁棱角上,鼻血糊了半张脸。
“你。”岑砺禾柴刀抽出来了,刀刃上的锈渣簌簌往下掉。
萧火野盯着他膝盖。算破那股酸劲从后脑勺往下压,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三天前用了一回,本来要隔五天,现在才第三天。再用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岑砺禾刀劈下来了。斜着劈的,右肩高左肩低,膝盖绷得死紧。
萧火野没躲。铁钩子反手一捅,钩尖正扎在岑砺禾右膝弯那道旧伤疤上。这一下准头全凭算破——他看见的,是刀落之前膝盖锁死的那一瞬空档。
柴刀脱手飞出去,砸在渣堆上,弹了两下。岑砺禾往前扑倒,嘴啃进锈泥里,闷哼都闷不完整。
田大顺刚从渣堆里爬起来,萧火野回身一钩子抽在他小腿肚上,人又跪了。铁钩子往地上一摔,萧火野自己也撑不住了。算破的后劲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两条腿软成煮烂的面条,膝盖一弯,整个人歪在断钢梁上。
“你等着……”岑砺禾从泥里抬起头,半边脸糊着黑锈水,“你等着,我这就报差役,私斗,两个人一块罚。”
“报。”萧火野背靠着钢梁往下滑,屁股坐进碎铁堆里,“你报差役,我就把叁号秤底下压着的那本账,一块递上去。”
岑砺禾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你改入库数目,掰秤杆,当我没看见?”萧火野喘着气,嗓子眼跟塞了把砂子,“那本账上,三月十七号那页,你拿拇指盖了称码栏,底下压着原数。我要是把原数抄一份送官道第七哨,闻见舟闻差役正愁没案子查。”
渣堆周围安静得只剩风穿过钢梁的呜呜声。
田大顺捂着脚脖子不敢吭气。瘦高个拿袖子堵着鼻子,血渗进布缝里,一滴一滴砸在锈铁上。
岑砺禾从泥里爬起来,半边脸黑一道红一道。他捡起柴刀,指了指萧火野,指头抖得厉害。
“你……你一个拾荒的,敢翻我的账?”
“你一个管事的,敢掰秤杆,我为什么不敢翻账?”
岑砺禾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柴刀往腰里一别,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又回过头。
“明天。双倍废铁,一块不能少。少一斤,你那张黑牌我当众劈了。”
“劈。”萧火野坐在地上没动,“劈了正好,我拿两截去官道第七哨,让闻差役看看断口上的手劲,跟叁号秤铜星上那指头印对不对得上。”
岑砺禾的脚钉在原地。风把他后脖领子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一道陈年烫伤疤。他看了萧火野足足五息,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田大顺和瘦高个互相搀着,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谁都没敢回头。
萧火野靠在钢梁上,右手攥了攥,指头根本合不拢。算破的反噬这回比上回狠——上回只是跑不动,这回连手腕都抬不过肩膀。怀里的半块压缩饼硌着肋骨,他低头看了一眼,饼早碎成渣了。
“火野哥。”
小六子从渣堆后头翻过来,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锤子。“我刚听见动静,你没事吧?”
“有事。”萧火野拿左手把怀里的饼渣掏出来,“扶我一把,站不起来了。”
小六子把锤子一扔,架着他胳膊往上提。萧火野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岑管事那帮人呢?”
“走了。”萧火野往后看了一眼,渣堆顶上那截断钢梁还歪着,岑砺禾摔下去的地方碾出个人形坑。“小六子,你去趟北边,看看穗子回来没有。别走大路,绕渣堆后头。”
“哎。”小六子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哥,你脸白得跟石灰似的,我先送你回去——”
“先找穗子。”萧火野往地上一坐,“我死不了,就是腿废两天。”
小六子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铁砧据点废铁堆东边三百步,有栋塌了半边的旧楼。楼顶水泥板缺了一角,风从豁口灌进去,呜呜地响。豁口后头蹲着个人,手里一管铜皮望远镜,镜筒上缠着防滑的麻布条。
“算破……”
那人把望远镜往下挪了挪,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萧火野瘫在废铁堆里的样子,从这角度看得清清楚楚——右手抬不起来,左胳膊架在钢梁上,两条腿拖在地上。
“用了两天,瘫成这样。”他拿拇指蹭了蹭镜筒上的灰,“残页上写的间隔五天,这小子硬是缩到三天。”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半页发黄的纸——跟萧火野怀里揣的那半页,纸边断口一模一样。
“你爹当年也没这么拼!”
风把他的话刮散了。楼下巷子里,小六子正拖着萧火野往黑水集方向挪,走三步停一步。旧楼顶上的人收起望远镜,塞进一个磨得发亮的皮筒里,往腰后一别。
“双倍废铁,明天到期。”他自言自语,抬头看了看天,“明天这铁砧据点,该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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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五天之后
第三章 半截铜片
废楼二层的水泥板缺了半边,风从豁口灌进来,卷着铁锈味往脖领子里钻。
萧火野靠墙根瘫着,两条腿摊在地上,跟两根借来的棍子似的,脚尖朝哪边都不知道。
右胳膊搭在膝头,左手想抬一下,肩膀里像塞了把碎铁渣。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六子那种撒欢跑,是踩着碎砖一块一块挑着落脚,踩得稳当。
“萧火野。别装死!”
一个穿油布围裙的瘦子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围裙上全是黑机油印子,手指头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灰。
闻人漱石。铁砧据点修旧械的,据点里谁家水壶漏了都找他,找他得拿粮票换。
“没装。”萧火野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腿废了,抬不起来。”
闻人漱石蹲到他对面,围裙兜里哗啦响了一声。伸手一掏,摸出半截铜片,往地上一拍。
“认识这玩意儿吗?”
铜片断口新亮,边沿有一道细槽。萧火野认得——这是叁号秤上的铜星卡子,他让小六子拆下来的。
“你从老周头手里收的?”
“收?”他说是岑管事让换新秤,旧秤赏他了,我一听就知道有鬼——
萧火野没吭声,左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把沾的灰蹭掉。
“不换?那我换个说法。”“十斤净水,够我干三个月活。”
“所以你来了。”萧火野眼皮抬了抬。
“我来了。”“你那半页纸背面写的什么,我猜着了。”
楼梯口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木箱子拖地的动静,一路拖到二层。
祝晚禾从楼梯后头转出来,怀里抱着个柳条箱,箱角磕掉一茬。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好几道药草汁染的黄印子。
“你俩嗓门真大。”她把柳条箱往地上一搁,蹲下,手直接往萧火野右胳膊上摸,“哪条腿废了?”
“两条都废。”萧火野想躲,胳膊被她一按,没躲开。
“别动。我看看是伤筋还是伤了骨头。”“你这劲是怎么使出去的?”
闻人漱石在旁边插嘴:“算破呗。这小子两天前在配给站——”
“我没问你。”祝晚禾头都没回。
闻人漱石噎了一下,蹲回墙根,拿那半截铜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萧火野嘴角动了动。
“祝晚禾。”“医棚缺钱,也来领赏?”
“我领赏?”
“你给了?”
“给了。拿了他五斤麸皮。”她把药油往麻布上倒,“不过我留了个心眼,问他膝盖怎么伤的。他说是自己摔的。”
“你自己摔的能摔出个钩子印?”他不吭声了。
闻人漱石在旁边咂嘴:“这嘴也太松了,小六子。”
“你别嚷。”祝晚禾和萧火野同时开口。
祝晚禾把药油布条缠紧,打了个结:“我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东西把岑砺禾打成那样。我就问一句——你打完了,胳膊腿废几天?”
“两天。”萧火野没瞒她,“后天能抬锤子。”
“后天。”祝晚禾把陶瓶塞好,放回箱子,“后天岑砺禾来收铁,你拿什么交?双倍废铁,你一个瘫子敲得动?”
萧火野往墙根靠了靠,后脑勺磕在水泥墙上,闷响一声。
“小六子在敲。穗子也在敲。”
“两个半大孩子加一个瘫子。”祝晚禾把柳条箱盖上,“闻人漱石,你还不走?你蹲这儿等他缓过来揍你?”
闻人漱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半截铜片又揣回兜里。
“我不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凭你后天抬不起锤子,也抬不起秤。”“你拿什么跟他掰扯?”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祝晚禾箱子里散出来的药草味搅散了。
萧火野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攥不拢,但比早上强了点。
“残纸不能给你。”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但我可以告诉你背面写的什么。”
闻人漱石眼睛亮了一下,祝晚禾也把手里的活停了。
“算破者不得好死。”萧火野说,“六个字,小楷,写的人下笔很稳,不是急就章。”
闻人漱石的脸色变了,他把铜片又摸出来,翻到断口那面,对着光看。
“这六个字,”他嗓子有点干,“是刻在铜片夹层里的。”
祝晚禾把柳条箱往怀里抱了抱:“说人话。”
“人话就是,”闻人漱石抬起头,“做这杆秤的人,跟写残页的人是一个。这秤是故意做断的,等着有人来掰。”
萧火野把左手攥了攥,指头能合拢了,但没劲,“闻人漱石。”他喊了一声。
“嗯?”
“你偷过公家旧械,这事儿岑砺禾知道。”
闻人漱石脸一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抓了我去领赏,明天岑砺禾就能拿偷旧械的事要挟你,让你去破坏水站。”萧火野说,“你信不信?”
祝晚禾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信。”闻人漱石扭头看她。
“医棚的药草都是从废料堆里扒的,扒多了管事会就断我来源。”祝晚禾说,“上个月他们断了我三天,我拿什么给人治伤?拿嘴吹?”
我把你胳膊治利索,你帮我去水站看一眼。
“看什么?”
“净化水站快撑不住了。”
闻人漱石在旁边咳了一声:“水站主机是我修的。”闻人漱石不吭声了。
“修了三年没修好。”祝晚禾没看他。
“图纸不全。”闻人漱石急了,“我就差一张核心阀门的图纸——”
“所以你才要残纸。”萧火野把话接过来,“你以为残纸上画的是阀门图纸。”
穗子找着了,铁管子敲完了,四十三斤半。
萧火野把左手撑在膝盖上,使了使劲,胳膊直起来半寸,又落回去。
“闻人漱石。”
“又怎么了?”
“你那台旧秤,明天搬到配给站门口来。”
“搬来做什么?”
“岑砺禾拿他的秤,你拿你的秤。”萧火野把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两杆秤,一块铁,谁多谁少,当场见分晓。”
闻人漱石盯着他看了几息,把那半截铜片收回兜里。
“十斤净水我不要了。”他往楼梯口走,“但明天要是赢了,你那半页残纸得借我描一眼。”
“描完了呢?”
“描完了,”祝晚禾把柳条箱抱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萧火野。”她背对着他说话,“你那个东西——用了之后瘫两天,下次用之前多想想。医棚的麻布不是白来的。”
脚步声下了楼,散进巷子里。
风把豁口上的碎水泥渣吹落了一层,细灰落在萧火野袖子上。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眼掌心——虎口那道酸劲退了大半,指头能一根一根伸直了。
楼下小六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哥。老周头说这秤是岑管事上任那会儿统一换的,一共换了六台。还有五台在别处使着。”
萧火野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六台秤,同一个路数做的,掰断一台,还有五台等着人去掰。
他慢慢把脸转向豁口外头,铁砧据点的烟柱在远处歪歪扭扭升上去。配给站方向传来收工的钟声,咣、咣、咣,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了一下。
萧火野支着墙站起来,腿肚子打颤,但脚底板落住了地。
“小六子。”
“哎。”
“去告诉穗子,今晚不敲铁了,把明早要交的料码整齐。”他扶着墙往楼梯口挪,“再去趟医棚,问祝晚禾要一卷麻布——最便宜的那种。”
“要麻布干啥?”
“缠手。”萧火野把右手举起来,张开五根手指,攥紧,骨节咔一声响,“明天搬秤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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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这秤,敢不敢当街摆?
铁砧据点的钟声敲过第四下,配给站门口的青石板还没干透。
穗子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杆断了秤星的旧秤,秤杆用麻绳捆在扁担上,走一步晃三晃。
“哥,闻人漱石真会来?”
“他说来,就会来!”
闻人漱石弓着腰推车,车上横着两台旧秤,一台叁号,一台柒号,秤盘用破布裹着,怕磕出响。
“让让。让让。”他嗓门比车轱辘还响,“谁把渣堆码路中间了?这要是磕了我的秤——”
“你的秤?”
闻人漱石把车把一停:“公家秤坏了,我修,修好了送回来。哪条规矩说修秤要条子?”
“哪条规矩说修秤的能上配给站门口摆摊?”岑砺禾把炊饼渣拍在门框上,“搬走。今天这儿收铁,不是修秤。”
“收铁的人来了。秤呢?”岑砺禾拿脚尖踢了踢门后头那杆大秤。
“秤在。你的铁呢?”
“四十三斤半,一块不少。”萧火野把麻布往上一撸,露出小臂,“过秤吧。”
田大顺从门里搬出条凳,瘦高个拎着账本跟出来,往凳上一坐,笔尖蘸了唾沫。
“慢着。”岑砺禾把炊饼咽干净,“昨天说双倍,八十七斤。你这堆,我掂着可不够。”
围过来的人多起来了,三个字,脚底全钉住了。
“你算什么东西?配给站的秤,你说换就换?”
“我不换秤。”萧火野把叁号秤从车上提下来,秤钩往废铁堆里一挂,“我就借闻人漱石的秤,称同一堆铁。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怕?”岑砺禾笑了一声,笑得短,嘴角刚咧开就收住了,“我怕你输不起。行啊,称。田大顺,把大秤抬过来,当街摆。”
左边岑砺禾的大秤,右边闻人漱石的叁号。
田大顺和瘦高个抬秤钩,铁堆离地,秤杆翘起来,岑砺禾凑过去看星,嘴里念:“八十七……八十七斤半。”
“多少?”萧火野往前迈了一步。
“八十七斤半。”岑砺禾直起腰,“够数了。签字画押,昨天的账一笔勾销。”
闻人漱石蹲在叁号秤旁边,拿袖子擦了擦秤杆,忽然开口:“等一下。”
“又怎么了?”
“你这杆秤,游砣底下垫了东西。”
等粮的婆子踮着脚往前挤,后头的人推前头的,整条街往前挪了半步。岑砺禾的喉结动了一下。
“闻人漱石,你偷公家旧械的账还没销,今天倒来查我的秤?”
“我偷旧械,我认。”闻人漱石把那半截铜片托在掌心,举过头顶,“你这秤里垫铜片,你认不认?”
“认什么认。铜片是你自己塞的——”
“铜片夹层有字。”萧火野开口了。
“什么字?”
“你拿过去看。”萧火野没接铜片,只拿左手把叁号秤的秤杆拍了拍,“看完了,再告诉我,这六台秤是谁统一换的,铜片是谁塞的。”
岑砺禾没伸手,他盯着闻人漱石掌心里那点铜光,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扭头冲瘦高个喊:“把账本收起来。今天不收铁了。”
“不收?”萧火野把废铁堆往自己脚边拢了拢,“你昨天当着一街人的面说,少一斤劈我的牌。今天铁够了,秤也摆了,你说不收?”
“我说不收就不收。”“这据点里,我说了不算,还有管事会,你等着。”
他转身往配给站里走,走得太急,肩膀撞在门框上,门框上挂的铜铃铛咣当响了一声。
“岑管事。”萧火野在他背后开口,声音不高,“你今天不收,明天我送官道第七哨。闻差役正愁没案子查,你猜他接不接?”
“你送。”他头也不回,“送了,你也跑不了。当街用算破打人,这条够你蹲到黑水集拆干净。”
“我蹲。”这句话砸下去,整条街连喘气声都轻了。
他脸上那道擦伤还没好利索,结的痂被这一扭头扯得发白。
“你爹?”他嗓子劈了,“你爹是……你是萧老蔫的儿子?”
“萧老蔫。”萧火野把名字咬得很清楚,“净水站修主机的萧老蔫。三年前事故,死在站里。你换秤,也是三年前。”
田大顺在后头拉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三年前的事,你找管事会问去。”他退回门里,咣当把半扇门板合上,“今天不收铁。谁再堵门口,按扰乱配给报官。”
门板合死之前,萧火野看见他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人群慢慢散了,赵老四端着锅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火野,你爹那事……真跟秤有关?”
“不知道。”萧火野蹲下来,把废铁一块一块码回筐里,“但岑砺禾知道。他刚才没否认换秤,只否认收铁。”
闻人漱石把叁号秤往车上搬,搬了一半停住。
“萧火野。”他声音比平时低,“铜片上的字,我没当着人念。”
“我知道!”
“你爹的事,我听说过一点。”
“你三年前就知道?”
“我三年前只敢偷旧械换粮票。”闻人漱石把车把一抬,“今天敢摆秤,是看你瘫了两天还敢来。你要查,我帮你修秤——但图纸的事,你得上心。”
他推着车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半页残纸,昨天说的描图,还算不算?”
“算。”萧火野把最后一根铁管塞进筐里,“但得等我腿好利索。”
“你腿什么时候好?”
“后天。”闻人漱石哼了一声,车轱辘咯噔咯噔拐进巷子深处。
穗子蹲在筐边,把散出来的铁渣一粒一粒捡回筐里。
“哥。”她头也没抬,“你刚才说爹的事,岑管事脸都白了。”
“他白他的。”
“可他要是真去报官呢?”
萧火野把右手麻布解开,看了一眼虎口,酸劲退了大半,指头能合拢了,但攥紧还费劲。
“报官好。”他把麻布重新缠上,“闻差役的案卷匣里,说不定早就有我爹的名字。岑砺禾不报,我还得自己找由头去翻。”
穗子把铁渣往筐里一倒,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今天这铁,白搬了?”
“没白搬。”明天他不收,后天他得求着我收。
“为啥?”
“因为闻见舟闻差役,最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萧火野往黑水集方向走,步子比来时稳,“你猜今天这事,传到官道第七哨要几天?”
穗子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说:“哥,祝姐姐让我告诉你——水站主机昨天又停了一回。她说最多撑十天。”
三天之后他才能再用算破,可水站只剩十天。
“先搬铁。”他把筐绳往肩上颠了颠,“晚上我去趟医棚。”
巷子尽头,旧楼豁口上蹲着的那个人又举起望远镜,这回镜筒对准的是配给站紧闭的门板。
“萧老蔫的儿子……”他拿拇指蹭了蹭镜筒,“三年前那案子,闻见舟压着不查,原来是等他自己撞上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页残纸,翻到背面,小字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墨迹,被水洇过,只剩几个笔画能认。
“净水站……阀门……萧……”风把豁口上的碎渣又吹落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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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水,你一滴都带不走
控制室的门是从里头反锁的。霍砺霜背抵铁柜,膝盖上横着一条旧械枪管,枪口对着门口一寸一寸挪。
萧火野把肩膀撞上去,门框震下二两锈灰,萧火野退了半步,抬脚。
“数三下,我开枪。”霍砺霜的声音从铁皮后头传出来,稳得不像逃命的人。
“一。”
“二。”
“三——”枪管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当口,萧火野侧身贴墙,左手扣住管身往下一按。
霍砺霜低头看枪,又抬头看他,“你把我的电耗光了。”
“是你自己扣的扳机。”萧火野挤进门缝,肩膀一顶,门板整扇倒进去。
霍砺霜把空枪往地上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你赢了。”他说,“水站归你。”
“我不接这句。”萧火野往前走了一步,“水站从来不是你的。”
三天之后,这站就是一堆铁。
进门之前他盯了霍砺霜片刻,算破的账一笔一笔翻上来:这人右肩旧伤,左手拔枪慢半拍,重心落在左脚,退路只剩身后那扇通风窗。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钝针在里头搅,“三天够干什么?”
“搬不动就不搬。”岑砺禾扛着一根撬棍进来,后头跟着闻人漱石和祝晚禾。
“控制阀我看了。”但蓄水池底下还有一层沉水,能抽。
“多少?”
“按现在配给量,三天。”
祝晚禾已经蹲到控制台底下,把药箱摊开,“萧火野,你脸白得跟麻布一样。坐下。”
“不坐!”
“坐下。”别逞能,我这儿还有半瓶止痛散,萧火野没坐,只把后背靠在控制台上。
你拿去,交给闻见舟,够参我一本。
“你的账,你自己交。”
“我交?”
“那就让闻见舟盯着烧。”门外忽然传来哨声,短促,三长两短。“…说是抓偷水的!”
他们知道我丢了水站,要拿我顶缸,岑砺禾把撬棍往肩上一横,“几个?”
“六个,带一条旧械狗。”田大顺嗓子发颤,“狗鼻子灵,躲不过。”
萧火野把止痛散的苦味咽下去,脑子转了两圈,“闻人漱石。”
“说。”
“主机核心烧了,但冷却回路还能跑。把蓄水池底阀打开,往南墙排废水。”
闻人漱石眼睛一亮,“废水一冲,狗就追不到味儿了。”
“对。排三成,留七成。南墙外头那片低洼地,正好把巡逻队引进泥里。”
霍砺霜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留七成,是打算往西走?”
岑砺禾把箱子往背上一甩,“你什么时候看的案卷?”
“闻人漱石描残纸那天,顺带翻的。”萧火野扶着控制台往外走,腿每落一步,膝盖里就像有根针往上顶。
走廊尽头已经能听见旧械狗的喘息。闻人漱石把底阀扳手拧到底,南墙根外的排水口轰地喷出一道黑水。
“走!”岑砺禾一撬棍砸开侧门。
祝晚禾走在萧火野左边,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把药箱顶在头上,“你算算,咱们几天能到零七三?”“你们走,我留下。”
“走快点,四天!”
“你的冷却期几天?”
“五天。”祝晚禾替他答了,“这五天里你要是再敢用算破,我拿麻布把你手捆上。”
岑砺禾回头看他,“你留下送死?”
“我回据点自首。”管事会要的是个交代,我给他们交代。
“他们不会留你活口!”
“那也比六个追兵在后头咬着强。”萧火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现在明白了,晚了!”
“晚了也得说。”“你一个人打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霍砺霜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田大顺在队伍最后头小声问:“他真回去?”
“真回去。”闻人漱石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这人认死理,认了七年账本,最后认一回自己。”
荒滩上走了半夜。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赶上来,把一只水囊塞进他手里。
“哥,喝一口。”
“你哪来的水?”
“祝姐姐分的。一人一口,你的是最后一口。”
萧火野拧开盖子,抿了半口,又塞回去,“剩下的给田大顺,他扛箱子。”
“他扛箱子你扛什么?”
“我扛腿。”穗子没笑,把水囊硬塞回他手里,走前头去了。
第四天晌午,荒滩尽头露出一截水泥台,三个字。
“到了!”他回头喊,“阀门锈死了!”
萧火野蹲下去,两只手同时扣住阀轮,左手能攥紧,右手还差三分劲。
“一、二——”阀轮转了半圈,井底传来咕嘟一声闷响,一股凉气从井口涌上来。
“出水了。”闻人漱石趴井口看,“清得很!”
祝晚禾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蹲到萧火野旁边,掀起他袖子。
“五天冷却期,你今天第四天。”她拿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一天,你老实待着。”
萧火野坐在井沿上,看着井底的水一桶一桶提上来。岑砺禾拿铁皮桶接了第一桶,先递给穗子,穗子喝了一口,又递给田大顺。
他回据点那天晚上,管事会就贴了告示:配给执事霍砺霜私开水站,即日卸任,押送官道第七哨候审。闻见舟接的人,案卷匣里第一份就是那本七年流水账。
岑砺禾把第二桶水拎到萧火野脚边,“喝。”
“先给祝晚禾。”
“她喝过了。”萧火野这才捧起桶,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一点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涩。
“五天后呢?”岑砺禾蹲在他对面,“零七三的井出水量不大,撑不住整个铁砧据点。”
“那就把据点的人分一半过来,轮着住。”萧火野把桶放下,“水站那边,闻人漱石说能修?”
“核心修不了,但能改。”
“多久?”
“给我二十天,加三块旧电池。”
岑砺禾在旁边咳了一声:“旧电池我那儿还存着两块。”萧火野抬头看他。
“看什么看?”岑砺禾把脸别过去,“我攒了三年,本来打算换配给证的。现在换水,更划算。”
祝晚禾把药箱扣上,站起来,“我回铁砧据点,把医棚搬过来。伤员跟着水走,不能等。”
“路上不安全。”萧火野说。
“田大顺跟我去。”祝晚禾把箱子往田大顺怀里一塞,“你留这儿看井,五天之内不许动右手。”
“听见没有?”穗子从井台边上探过头来,“祝姐姐说的。”
萧火野把缠着麻布的右手举起来,张开,攥紧,骨节咔一声,没先前那么响了。
“听见了。”
他把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井边的铁皮槽,槽底沉着几粒碎石子,水一冲,石子滚了两圈,露出底下刻的一行小字——是旧时代留下的井号牌,编号零七三,旁边一行更小的字,被锈蚀得只剩笔画。
闻人漱石凑过来看,“这字……跟残纸背面那行一样。”
萧火野把槽里的水泼掉,拿袖子擦了擦井号牌。
“一样就一样。”他把桶拎起来,递给穗子,“再打一桶,晚上煮糊糊。”
穗子拎着桶跑了。萧火野坐在井沿上,右胳膊搭在膝盖上,麻布缠得厚,风一吹,布角一掀一掀。
远处荒滩尽头,铁砧据点的烟柱还在,只是比前几天细了一圈。井底的水声咕嘟咕嘟往上冒,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