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这账,记我头上?
祁府前厅的炭盆烧得半红,一截松炭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傅风微站在门槛外头,脚上新沾的泥还没干透。传话的小厮进去两趟了,头一趟说掌事忙,第二趟连话都没带出来。
他能听见茶盏搁下的声音,很轻,搁得也稳。
“进来吧。”崔望楼的声音不高,却压得过院里的风声。傅风微抬脚跨过门槛,靴底在青砖上磕了一下。
厅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人,月白直裰,袖口滚着暗青边,指间一枚碧玉扳指转得极慢。祁照野站在他下首,腰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连指尖都不敢乱动。
“傅秀才,”崔望楼没抬眼,“你族叔抵在裴家的那笔,裴家转手了。”
傅风微的步子停在厅心。他看见崔望楼肩头浮出一行墨字,笔划细得像蛛丝,写着“祁府人情,未记名,约三”。
字在抖,账目模糊,连个确数都没有,“转给谁了?”
“我。”崔望楼这才把眼抬起来,“裴家缺现银,我替他还了那三百二十两。按规矩,寄身债跟着银子走。”
傅风微侧过脸去看他,只见他耳根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照野,”崔望楼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你跟他说。”
“风微,”祁照野终于开口,嗓子发干,“我娘那副药……崔掌事先垫了钱。”
“垫了多少?”
“连诊金带药,四十七两。”
傅风微没说话。他盯着祁照野肩头那行字,那笔“未记名”的账正压在祁照野的脖颈上,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四十七两,”他重复了一遍,“你打算怎么还?”
“我这就去跑几趟活,城南货栈缺——”
“他还不上了。”他跑断腿也填不上。
“所以,”崔望楼站起身,袖口一拂,“我拿他抵了。他娘搬去城南旧宅,药钱我照付。他进我崔府的账房,做三年活契。”
“三年?”
“三年。”崔望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他这人腿快嘴甜,跑债市正合适。三年后账清,人走。”
傅风微把袖中的空白册子摸出来,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
“崔掌事,这账不对!”
“哪儿不对?”
“祁照野欠你四十七两药钱,”
“差了二两。”傅风微把册子往前一递,“账不平。”
崔望楼低头看了看那本空册子,嘴角的皮肉动了一下。
“傅秀才,你拿个空本子跟我对账?”
“账是空的本子,理不空。”
祁照野在边上急得直搓手,压着嗓子喊:“风微!别——”
“四十七两里头有诊金,诊金算不得药钱。”崔望楼不紧不慢地坐回去,“你只算药,自然少二两。”
“诊金是附在药方上的,账房上应当合并记。”
“你倒是会算。”崔望楼把扳指转了小半圈,“那你说,该怎么记?”
傅风微的指节在册面上压得发白。他看得见那行“未记名”
没有守账人在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因果账,他说出来就是疯话。
“该把诊金和药钱分开记。”谁也不欠谁。崔望楼笑了一声,很轻,像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照野,你听听。你这朋友替你省了二两。”祁照野没接话,头低着,两只手绞在身前。
“可惜,”崔望楼把扳指一转,正对着傅风微,“规矩不是你定的。诊金并药,一笔记。三年活契,明日画押。”
“那二两——”
“那二两算他欠我的,往后跑腿抵。”
傅风微的册子还举着,手背上青筋绷起来。祁照野忽然上前半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册子慢慢垂下去。
“风微,算了。”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颤,“我娘还等着药。”
崔望楼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契纸,摊在桌上。纸是债籍司的官纸,边角印着朱红编号,他拿指头点了点。
“祁照野,三年活契,抵药债四十七两。签字画押。”
祁照野伸手去够桌上的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砚台里戳了三下才蘸上墨。崔望楼眼皮一掀。崔望楼的扳指停住了。
“等等。”傅风微开口。
“契上写的是四十七两,”“那这契上,该写四十七两,还是四十五两?”
祁照野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落下来,在“四十七两”边上洇出个黑点。崔望楼没答。
“傅秀才,”崔望楼把契纸往自己那边抽了半寸,“你是替祁照野画押,还是替他掌事?”
“我不画押。我只问账写多少。”
“四十七两。”
“那三年工钱该是多少?”
“照野,你这朋友,是来帮你的,还是来害你的?”祁照野的笔杆捏得咯吱响。
“我……”他咽了口唾沫,“风微,你少说两句。我签了。”
崔望楼接过契纸,对着光看了看,折起来塞进袖中。
“明日卯时,来崔府账房报到。”傅风微的册子差点没拿稳。
“多出来的九十两,是这半年的息。”崔望楼偏过头,“你替祁照野争那二两,不如想想自己那九十两怎么还。”
祁照野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两手捂着脸。
“九十两,”傅风微把册子合上,声音干得像砂纸,“半年息九十两,他这是按什么利算的?”
“别问了。”祁照野从指缝里漏出话来,“我娘的药是真的,四十七两也是真的。他肯垫,我就得认。”
“你认的是四十七两,不是九十万——”
“风微!”祁照野把手放下来,眼眶发红,“我娘今晚就得吃药!你让我怎么办?”
祁照野肩头那行“未记名”
“你方才签字的时候,”他忽然问,“看见崔望楼袖口里露出来的东西没有?”
“什么?”
“半截账页,债籍司的官纸。”“你签的是私契。”
“私契……私契怎么了?”
“私契不销账。”他还能再要你三年。
“你说什么?!”
“我说,”
“找谁?谁肯替我作证?”傅风微站在风里,把袖中的守账铃摸出来。
“南城破庙。”他把铃攥在掌心里,“你只管去。剩下的我来想。”
祁照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喊:“那你呢?你那九十两怎么办?”
风灌进傅风微的领口,他把铃塞回袖中,没答这话。走出祁府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祁照野又喊了一声,带着哭腔,被风削去了半截。
巷口卖胡饼的老汉正收摊,铁鏊子刮得刺啦响。
傅风微从摊前过,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秀才,脸色不好啊。”
“老人家,”他停下脚,“崔府账房往哪边走?”
“崔府?那可远了,内城边上,得走小半个时辰。”
“谢了。”
他走出七八步,老汉在后头又添了一句:“崔府的人可不好惹,你一个秀才——”的账,约数是三。
崔望楼袖里那半截官纸,他方才瞥见了编号,尾数是七十四。的话钉死成铁证。
他站在巷口,看着胡饼摊的炉火一点点暗下去,忽然想起祁照野方才签字时手抖的那三下——第一下戳在砚台里,第二下悬在纸面上,第三下才落笔。
三下。约数是三,傅风微转身往南城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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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拿他当账本,我拿你当账
债籍房的门槛比别处高半尺,傅风微迈进去时,靴底磕出闷响。
闻人漱玉已经站在长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蓝皮册子,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去。案角搁着一盏凉茶,茶面上浮着半片碎叶。
“人到了。”她朝里间努了努嘴。
祁照野被两个差役带出来,手脚没锁,脸色比墙灰还难看。他看见傅风微,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傅秀才。”闻人漱玉把册子摊平,指着一行墨字,“债籍司的规矩,作证之前,我把话说前头——今天这堂,你销的是哪一笔?”
“祁照野名下,崔望楼代偿的三百二十两。”
“错。”她把册子转过来,“三百二十两是死账,走的是官纸契,销它得崔望楼到场。你今天能动的是这一笔。”
指尖落在另一行:祁府人情,未记名,约三。
傅风微从袖中摸出空册,翻开铺在案上。“崔望楼用半截私契压他三年活契,这笔没上债籍,没画官印,约数却记了。我要它当面销。”
“凭证呢?”
“我就是凭证。”他侧过半步,露出身后的祁照野,“他亲口认,我记,你画押。”
闻人漱玉把笔搁进笔架,铜笔架晃了两晃。“祁照野,你认这笔人情债吗?”
祁照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盯着傅风微,眼里那点血丝红得扎人。
“我认。”声音沙得像磨过砖,“可认完了呢?我娘明早的药,谁给?”
“先认。”傅风微不看他,“认完了,账才能动。”
“你张口账闭口账!”祁照野猛地往前一步,差役伸手拦,被他甩开,“我娘躺在床上喘不上气的时候,你的账本子能煎出药汤来?”
“不能。”傅风微把册子推到他眼前,“可你签的那张纸能。你认了这笔,那张私契就立不住。”
祁照野怔住。
闻人漱玉敲了敲桌沿,声音不高,压得满屋静下来:“债籍房不是吵架的地方。祁照野,我再问一遍,崔望楼有没有以替你母买药为名,要你拿三年活契抵那四十七两?”
“……有。”
“那四十七两之外,他有没有另记你一笔人情,约数三?”
祁照野顿了顿,点头:“他说往后有难处,只管寻他。我当是客气话。”
“客气话在债籍上不叫客气。”闻人漱玉提笔蘸墨,在册子边栏落了个小字,“叫约。”
傅风微把空册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下:祁门药债,实四十七两,崔望楼代偿,另记人情,约三,未告而记。
“祁照野,你亲口说,这笔约三,你认不认?”
“认。”
“作证。”傅风微把册子转向闻人漱玉。
她弯腰细看,看了约莫七八息的工夫,忽然伸手把册子往回一拽。“等等。”
“怎么?”
“你写‘未告而记’——崔望楼记这笔的时候,你不在场,祁照野也没听清,这算哪门子未告?债籍房的规矩,记账要两人对质,你一个人红口白牙——”
“所以我请他来了。”傅风微让开半步。
祁照野还站在原地,可这一让,他整个人就露在了案前。闻人漱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你方才说,他当是客气话?”
“是。”
“那你现在知道不是客气话了?”
祁照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道棱。“知道了。”
“知道了还认?”
“认。”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冷,“我不认,我娘今晚就得断药。认了,好歹有三年工钱。”
闻人漱玉不再问,提笔在册子末页画了个押,笔锋收得干脆。她把册子推回来,顺手从案下抽出一张薄纸。
“债籍房的规矩,销一笔,备一档。”纸面上印着朱红格线,“这笔人情债记在祁照野名下,销账之后,债籍上要注明去向——是彻底作废,还是转记他人。你选哪个?”
傅风微一愣。“还能转记?”
“旧例。”闻人漱玉把笔递过来,“债籍可转让,只要受让方当堂画押认账,原主就可脱籍。前朝就有过——不过那都是死账,活人转活债,这些年没人敢碰。”
傅风微捏着笔没动,祁照野却在这时开了口。
“转。”屋里静了一瞬。
“转给谁?”闻人漱玉问。
“崔望楼。”祁照野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要记我的人情吗?那这笔就落他头上。往后他再拿这张纸来压我,我就跟他当面对账。”
傅风微猛地回头。“你疯了?转到他名下,这笔就成了他的债,他随时能拿它反过来治你!”
“治我?”祁照野脸上的笑收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冷,“风微,你以为崔望楼要的是你?”
傅风微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
“他要的是你背后那个人。”祁照野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差役中间去,“我签契那天就想明白了。三百二十两,他眼皮都不眨就垫了,图什么?图我一个跑腿的三年工钱?”
“图什么?”
“图你。”祁照野抬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空册,“你能看账,对吧?他早知道了。他等的就是你拿这本册子来销我的债。你一销,他就有了由头——傅风微以术乱债籍,私改账目。”
傅风微的册子差点脱手,闻人漱玉把薄纸往他面前一拍。“画押。转记崔望楼。”
“你也——”
“我作证,只认债籍上的字。”她指着薄纸,“你转,这笔债从此挂崔望楼名下,他再想拿它压祁照野,得先自己认账。你不转,祁照野今天认的这笔就白认,出了这门,崔望楼照样拿私契治他。”
傅风微盯着那张纸,纸上的朱红格线在他眼底晃。
“画。”祁照野在差役中间说,“我自己的债,我做了主。你替我争了半日,够了。”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傅风微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闻人漱玉收了薄纸,对着光验过押印,折好塞进一只牛皮封套。“债籍房存档,三日后送崔府。崔望楼若认,这笔就落他头上;若不认,原债退回祁照野。”
“他要不认呢?”傅风微问。
“不认?”闻人漱玉把封套往架子上一搁,“不认就是当堂毁约。债籍司的规矩,毁约者,原债翻倍,记在毁约人头上。”
祁照野听完这句,转身就往外走。差役要拦,闻人漱玉摆了摆手。
“药钱呢?”傅风微追到门槛,祁照野停在檐下,背对着他,肩头一抽一抽的,半天才转过半边脸。
“我娘的药,崔望楼答应先支三个月工钱。”他抹了把脸,“风微,你那九十两,别管我了。你先保住自己。”
“你方才说崔望楼要的是我背后的人——”
“我就是那么一说!”祁照野突然吼回来,嗓子劈了,“我要不那么说,你能画押吗?你不画,他明天就得拿私契再来一回!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吼完他扭头就跑,青布衫角在巷口一闪,没了,傅风微站在债籍房门口,风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当响。
闻人漱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本蓝皮册子。“你那本空册,方才写的字,我抄了一份附在档里。”
“为什么帮我?”
“没帮你。”她把册子合上,“我爹是债籍房的老吏,他教过我一句话——账这东西,不怕记错,就怕没人认。你今天让祁照野认了,又让他把债转出去了。这笔账从此有主,也有据。”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弟弟也在寄身债里。我攒了两年,还差一大截。你那个守账铃,借我摇一回,行不行?”
傅风微把袖中的铃摸出来,铜面磨得发亮。“摇了要记人情。”
“记。”她伸手接过去,掂了掂,“我认。”
铃还没响,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祁照野跑出去的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喊:“崔府的人!崔府账房来提祁照野的活契了——”
闻人漱玉脸色一变,把铃塞回傅风微手里,转身就往案后跑。“你走!从后门!这封套我还没送出去,崔望楼的人要是现在到,这债籍转移就不作数——”
傅风微没动。他把空册翻开,翻到祁照野画押那一页,指尖点在“转记崔望楼”五个字上。
“我不走。”他抬起头,“他来得正好。我倒要问问他,这账,他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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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销账
第三章 崔家的质押品
崔府书房的门槛比债籍房的案台还高。
傅风微跨过去的时候,靴底磕在包铜的门限上,闷响一声,屋里没点灯,只靠窗下一盏琉璃罩子透进来的天光,照见满架账册的脊背。崔望楼坐在屏风前,手里把玩着那枚扳指,案上一张契纸压着半块镇纸。
“坐。”他眼皮都没抬。
“不坐了。”傅风微把空册搁在案角,“我来问一笔账。祁照野转记到你名下的四十七两,你认不认?”
崔望楼笑了一声,把扳指套回拇指,“认。怎么不认。”
他抽过那张契纸,指尖一弹,纸面滑到傅风微面前,“可认了这笔,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春闱,你替崔家一名子弟下场。”崔望楼把镇纸挪开,“考中的名次归他,落榜的罪责归你。契上写得明白,叫代考契。”
傅风微低头看那纸,朱格细字,末尾空着画押的位置,一旁还压着另一方小印,是崔氏内记的戳。
“我不替人下场!”
“你由不得自己。”寄身债,抵九十两,按规矩,债主吩咐的事,债奴不得推,你读过律,该知道这一条。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忽然有动静。
一个矮胖身子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托着算盘,算珠碰得轻响,屠砚耕,他冲傅风微挤了挤眼,又飞快收回去,朝崔望楼一躬。
“崔掌事,这契纸的格式,小的瞧着眼熟。”
崔望楼的扳指停住了。“你倒是懂行。”
“干我们这行的,不懂行早饿死了。”私契管得着活契,管不着功名。
傅风微把契纸翻过来,背面果然空白,只有崔府内记的朱印。
“屠掌柜。”崔望楼的声音沉下去,“谁请你来的?”
“没人请。小的来给崔府送这个月的笔墨账,正撞上。”屠砚耕把算盘往怀里一收,“账送完了,小的告退。”
他退到门口,脚下一绊,算盘脱手,珠子撒了满地,崔望楼皱起眉。傅风微蹲下去帮着捡,屠砚耕也蹲下来,两人额头几乎碰着。
“他欠祁照野一笔科场账。”屠砚耕压着嗓子,嘴唇几乎不动,“数额不小,记在崔府私账第三本。我愿作守账人。今夜南城破庙。”
最后一颗珠子塞进傅风微掌心,屠砚耕直起腰,拍着衣摆大声道。
“哎呀,这算盘老了,珠子都松了!崔掌事莫怪,莫怪!”他抱着一捧珠子,颠颠地退了出去。
门一合,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崔望楼把代考契往傅风微面前又推了一寸。“屠砚耕那张嘴,我早晚给他缝上。不过他说得对,这契要作数,你得先具结。我不急,你慢慢想。”
“我也想问你一笔账。”傅风微没看那契纸,目光落在案头第三本私账的蓝布封皮上,“你欠祁照野的,不止四十七两药钱吧?”
崔望楼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他爹当年替你崔家管过一季科场誊录。”“付给谁了?”
“你从哪翻出来的?”
“债籍房存档。闻人漱玉抄给我的。”傅风微把薄纸推过去,“你欠祁家誊录工钱,连本带息,折银三百二十两。这笔账,祁照野自己都不知道。”
崔望楼的脸在琉璃灯下看不出变化,扳指却从拇指上褪了下来,搁在案上。
“你知道这三百二十两,能抵多少寄身债?”傅风微把空册合上,“够把祁照野的活契赎回来,还能剩。”
“你拿一本空册子,就想销我的账?”
“我不销。”傅风微把册子收回袖中,“我只记。”
崔望楼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傅风微,你比祁照野难缠。”他把代考契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代考的事,我另找旁人。可你那九十两寄身债,还在我手里。”
“我没忘!”
“那就好。”崔望楼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他面前,“今夜破庙,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请得动几个守账人。”
他抬手,替傅风微理了理歪掉的衣领。“你这身青布衫,穿到破庙里,像样。”
傅风微退开半步。“崔掌事当年,也是穿青布衫进的考场吧?”崔望楼的手停在半空。
“屠砚耕说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琉璃罩子里灯芯噼啪一响,崔望楼把手收回去,重新戴上扳指,转了两转。
“今夜戌时。”他背过身去,“破庙后门。你带册子,我带印。”
傅风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身后又传来一句。
“傅风微。”
“崔掌事还有吩咐?”
“祁照野那三个月工钱,我照支。”崔望楼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闷闷的,“药钱是药钱。工钱是工钱。这两笔,我分得清。”
傅风微跨出门槛,没回头。
院子里日头偏西,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屠砚耕蹲在门房墙根下,正一颗一颗把算盘珠子往档上串,见他出来,腾地站起。
“成了?”
“他应了今夜去破庙!”
“我的乖乖。”屠砚耕把算盘往腰里一别,“你方才那几句话,把他老底都掀了。他居然没翻脸?”
“他翻不起。”
屠砚耕咂了咂嘴。“可你把自己的身契也押进去了。他今夜里要是不认,你那九十两——”
“认不认,他都得付代价。”这话一出口,就承认了两笔账分开算,只要分开算,那三百二十两就没处躲。
屠砚耕跟上来,压低了声,“我方才在门外头,还听着半句。”
他左右看看,“崔望楼让人去请执法堂的人了。今夜破庙,他未必一个人来。”傅风微脚步一顿。
“怕了?”屠砚耕瞅他。
“不怕。”傅风微把守账铃从袖中摸出来,铜面在夕阳里晃出一小片光,“就怕他不带人来。”
“怎么说?”
“他带执法堂的人来,就得当众讲规矩。规矩一当众,他那本私账就捂不住。”傅风微把铃塞回去,“走。先去破庙,把守账人找齐。”
屠砚耕嘿了一声,算盘在腰里晃荡。“那我这守账人,算头一个?”
“算。”傅风微侧过脸,“你方才在书房里替我解那一围,我记着。”
“别记别记。”屠砚耕摆手,“记了就得还,我这人最怕欠人情。”
“那三百二十两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屠砚耕的脚底下慢了半拍,他干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
“我爹当年也替崔家誊过卷子。跟祁老爹一拨的。”
他把算盘解下来,攥在手里,“工钱没领着的,不止祁家一户。”傅风微站住了。
夕阳把两个人影子并在一处,屠砚耕低头拨了一颗算珠,啪的一声。
“所以今夜这账,我也得讨。”他抬起头,脸上的油滑褪了,剩一双熬红的眼,“秀才公,你只管往前顶。后头算账的事,交给我。”
傅风微没说话,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哪蹭来的纸屑摘了,往地上一弹。
“戌时还早。”他转身继续走,“先去把你的铺子押了。”
“押铺子做什么?”
“作保。”傅风微头也不回,“你当守账人,总得押点什么在债籍房。崔望楼那种人,空口白话他不认。”
屠砚耕在后头跳脚。“那可是我祖传的铺面!”
“你方才说最怕欠人情!”
“我——”
“押了铺子,你就不欠我人情了。”傅风微的声音从巷子拐角飘回来,“是你自己押的。”
屠砚耕愣在原地,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追了上去。破庙方向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把南城的炊烟震得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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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押的是铺子,我押的是人
戌时还差一刻,破庙后门先来了人。
屠砚耕把算盘横在膝上,坐在门槛里头,听见脚步声就探出半边脸。来的是两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腰里别着短棍,往门板上一靠,不进来也不走。
“崔府的?”
“掌事让我们先来占个地方。”打头那个朝庙里扫了一眼,“里头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屠砚耕拨了颗算珠,啪一声,“就是不太干净——供桌后头有窝老鼠,方才蹿过去三只。”
那汉子脸上僵了一下,到底没往里走,傅风微从廊柱阴影里出来,手里攥着那本空册,册角被他捏得起了毛。
“崔掌事呢?”
“掌事随后到。”“你册子里要没写实,趁早回去。”
“回去?”傅风微把册子往供桌上一搁,“我走了十里地,就为听这一句?”
他翻开册子,指尖点在祁照野画押那一页,这行字是你家掌事亲手画了圈的。你回去问他,圈是不是他画的。
两个汉子对了个眼,打头那个嘴还硬:“圈是圈,账是账——”门口静了片刻。
“账就是账。”傅风微把册子合上,“圈画了,账就认了。你崔府账房不会连这个都不懂。”
“你别嚷。”汉子瞪他。
“我算我的账,碍着你了?”“守账人不许算账,那守什么?”
汉子噎住,傅风微没再看他,转身往供桌后头走,后门那扇破板子缺了半扇,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响。他站定,把守账铃从袖中摸出来,搁在供桌正中。
“铃在这儿。”他说,“崔望楼人呢?”
话没落音,后门外头传来车轮碾过碎砖的声响。一辆青帷小车停在门槛外,车帘掀开,崔望楼弯腰下来,一身半旧玄色直裰,手里捏着只紫檀匣子。他身后还跟了个人,四十来岁,细眼薄唇,身上那件绿袍子浆得笔挺,腰间挂块执法堂的牙牌。
“傅秀才来得好早。”崔望楼跨过门槛,目光在供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铃上,“守账铃都摆出来了,这是要审我?”
“审字不敢当。”傅风微站着没动,“对账。”
“对。”崔望楼把紫檀匣子放在供桌另一头,跟铃隔了半尺远,“我带了印。你的册子呢?”
傅风微把空册推过去,崔望楼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祁照野那页,停住了。
“四十七两。”他念出声,“转记崔望楼。债籍房朱印。闻人漱玉经手。”
“你认不认?”崔望楼合上册子,抬眼看他。
“我认。”“四十七两从我私账上划,划完这笔账就销。”
他话说得痛快,傅风微反倒把眉头拧起来,屠砚耕在后头咳了一声,算盘珠子拨得慢下来。
“崔掌事这么爽快,我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认账是规矩,认完账再谈别的,也是规矩。
“别的?”
“四十七两我认了。可傅秀才,你今夜来,不会只为这四十七两吧?”
他身后那个绿袍人往前迈了一步,牙牌在灯下晃了晃。
“执法堂副使裴见微。”
那人开口,嗓子细而冷,“崔掌事三日前递了状子,说有人以术乱债,私改债籍。我来看看。”
傅风微没看裴见微,眼睛还盯着崔望楼。“你递状子?”
“递了。”
“你怕了!”
“我怕什么?”“债市里滚了二十年,什么账没见过?”
“崔掌事这话说得漂亮。从寄身债里爬出来,爬出来就把梯子抽了?”
崔望楼眼风扫过去,没销,也没赖,你今夜要讨,我照讨照付。
“付多少?”
“账面多少付多少。”
“账面是三百二十两。”崔望楼脸上那点笑收了,债籍房有底档。
“底档上那张押,是我爹画的?”
裴见微合上册子,没接话,庙里静下来,油灯芯烧出一截灯花,啪地爆了。傅风微看着崔望楼,崔望楼看着供桌上那方印,谁都没开口。
半晌,崔望楼把印收回匣子里,咔嗒一声扣上。
“这么着。”他站起来,“屠家的工钱,我认三百两。明日到债市,我当面销。但傅秀才——”
他转向傅风微,声音压平了,“你那本空册里,除了祁照野,还记着谁?”
“记着该记的人。”
“好。”崔望楼点头,“那你听好。你身契在我手里,寄身债,白纸黑字。你今夜拿因果账替祁照野销了债,我认。”
“我销我的账,问你做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我让你销,你才能销,不报备的销账,一概不算,还要反坐。
“反坐?”这算不算?裴见微看了崔望楼一眼,崔望楼没说话,把匣子夹得更紧了些。
“算。”裴见微到底开了口,“今夜这笔算。”
“那屠家的三百两呢?”
“明日债市,崔掌事当面销,我执法堂派人到场。”裴见微把薄册收进袖中,“销得成,算数。销不成——”
“销不成怎样?”
“销不成,屠砚耕作保的铺子充公。”值二百四十两,不够三百两的缺,傅秀才,你补。
屠砚耕腾地站起来。“凭什么他补?”
“因为他是你请来的守账人。”账不清,保人补缺,这是债市的老规矩,你爹当年也画过押。
屠砚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傅风微伸手把他按回条凳上,掌心压着他肩头。
“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崔望楼已经走到后门口,背对着他,“债市西头,崔氏账房。带册子,带铃。对了——”
他半侧过脸,灯影把他的眼窝照得发黑,“你那个守账铃,摇一回记一笔人情。今夜你摇了没有?”
“没摇。”
“那明天呢?”
傅风微没答,崔望楼也不等他答,跨出门槛,青帷小车吱呀呀地碾着碎砖走了。裴见微跟着出去,绿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傅秀才。”他回过头,“你父亲当年那笔寄身债,底档在执法堂刑债房。你要看,递状子。不递状子,别乱翻。”
门板合上,庙里只剩两个人,一盏灯,和供桌上那方印压出来的朱红圈痕。
屠砚耕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拆下来,摊在掌心里数。“二百四十两的铺子,补三百两的缺。我还差六十两。”
“差不了。”销成了,铺子还是你的。
“销不成呢?”
傅风微把铃揣回袖中,指尖在册页边角捻了捻。“销不成,我补。”
“你哪来的六十两?”
“我没有。”
屠砚耕拆算盘的手停了。“寄身债出身还能爬到掌事?”
“爬得上去,就得有人在下头托着。”认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怕你往下问。
屠砚耕把算珠往怀里一兜,追出来。“问什么?”
“问他当年那笔寄身债,是谁给他销的。”
巷子深处传来更鼓,笃笃两声,屠砚耕把算盘往腰里一别,跟上来。
“明日巳时,我押铺子,你押人。”他啐了一口,“崔望楼要是不认——”
“他会认。”他今夜来,本来就是来试我的底。
“试出来没有?”
“试出来了。”傅风微抬头看了看天,星子被灯笼光冲得发白,“他知道我手里不止一本空册。”
“那你还有什么册子?”
傅风微没答,袖中那本空册的封皮底下,还压着一张薄纸,闻人漱玉塞给他的,上头抄着崔府私账第三本的头三页。第一页头一行写着:屠氏誊卷工钱,三百两,崔望楼代偿,抵寄身债一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发暗,像是后来添的:代偿人,崔望楼,原债主,闻松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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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这科场,替谁开的?
巳时三刻,科场东南角的槐树底下支起一张长条桌。
桌后坐着崔望楼,桌上摆着两方印、一卷债籍、三支新笔。屠砚耕被两名执役夹在中间站着,怀里算盘没了,只剩一根褪色的红绳系在腕上。
“傅秀才来迟了。”
“路上堵。”傅风微把空册往桌上一放,“崔掌事,销吧。”
崔望楼没动印,他伸手从债籍底下抽出另一张纸,薄得透光,往桌上一推。
“先销这个。”
傅风微低头一看,纸上头一行:傅风微,寄身债,原债主闻松瑾,现归崔氏,转记科目——代考。
“代考?”屠砚耕先叫起来,“他一个秀才公,替谁考?”
“替崔家。”谁该录,谁该黜,崔家说了算。
傅风微把那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搁下纸,抬眼看崔望楼。
“我要是不认呢?”
“不认?”“今日你要是不进考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债籍司”三个字。
“执法堂昨夜就拟好了,抗债不役,加罚三倍。你身上那九十两,翻成二百七。”
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白花花地晃眼,屠砚耕往前挣了一步,被执役按回去。
“崔掌事!”“销账的印你不盖,倒先给他派役?”
“销啊。”屠家三百两,祁家四十七两,一并销清,他的寄身债,也减一半。
“减一半,剩多少?”傅风微问。
“四十五两。”崔望楼把印往桌上一顿,“怎么,嫌少?”
傅风微没接话。他伸手把桌上那卷债籍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捻,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指尖点着。
“崔掌事,你这本债籍,编号是‘债字叁柒玖’,去年腊月重新誊过一遍。”
“誊过怎样?”
“誊的时候,把屠家那笔的原债主改了。”
桌后那张脸没变,崔望楼伸手把薄纸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闻人漱玉抄的?”
“谁抄的不打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科场代考,不是役务。”傅风微把空册往前一推,“是销赃。”
崔望楼的手指在薄纸上停住了,槐树底下静了一静,连执役都拿眼去看自家掌事。
“傅秀才。”崔望楼把薄纸折起来,慢慢揣进袖中,“你空口说这些,谁信?”
“我信。”
声音从槐树后头过来,闻人漱玉一身青布窄袖,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卷。她身后跟着祁照野,祁照野身后,是四五个穿粗布短打的寒门子弟。
“崔掌事。”
“你被停职了。”崔望楼的声音沉下去,“谁许你进科场?”
你要不要也翻翻规矩簿?崔望楼不说话了,他低头看那张底档,看了约莫三口气的工夫,忽然笑了。
“好。”他把铜印拿起来,往屠家那笔债上一盖,“三百两,销。”
印落纸面,朱红一圈,屠砚耕扑到桌前,两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印看了又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祁家的四十七两。”崔望楼又盖一个印,“销。”
“傅风微的寄身债,减半。”第三个印落下去,傅风微伸手按住债籍。
“减半不销。”他说,“我要销清。”
崔望楼把印悬在半空。“你拿什么销?”他抬眼看崔望楼。
“拿你这科场代考的役务销。”“我认。”
“我今天就在这科场,当着你的面,把你这笔‘代考’的账记下来。你认不认?”
崔望楼没答,他身后那名执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认,这账就记不上。”
“你一个寄身债的——”
“寄身债也是债。”你心虚什么?心虚这笔债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崔望楼的脸终于变了,他把印往桌上一撂,铜印磕在木头上,当啷一声。
“屠砚耕。”傅风微侧过脸,“你是守账人,画押。”
屠砚耕把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往桌上一拍。“押什么?”
“押这一条。”守账人,屠砚耕,笔锋一顿,他把册子转向崔望楼。
“该你了。”
崔望楼盯着册上那几行字,半晌,伸手把印拿起来,在那行字底下按了个手印。指腹沾了朱红,往桌沿上一蹭。
“印我按了。”他声音发哑,“傅风微,你记着——这笔账销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崔家的事,你少管。”
“你崔家的事,我不管。”他转身往科场大门走,走了两步,停住。
“崔掌事,你方才问我拿什么销。我拿这个销。”他把守账铃从袖中摸出来,摇了一下,铃声脆,槐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崔望楼猛地站起来。“裴见微是我的人!”
“裴副使昨夜在破庙里说过一句话。”他讲规矩,你涂改债籍这条,他管不管,你比我清楚。
科场大门外头传来马蹄声,祁照野从人堆里挤出去看了一眼,跑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
“执法堂的人来了!打头的是裴副使,后头还跟着两辆囚车!”
崔望楼的脸白了一层,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条桌上,铜印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裴见微进科场时,手里捏着一卷文书,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债籍、薄纸和那枚沾了朱红的印,把文书往桌上一放。
他偏过头,看了傅风微一眼,“傅秀才,你父亲那笔底档,我带来了。”谁涂的,你自己看。
傅风微接过那卷纸,没急着展开,他把守账铃收回袖中,回头看了一眼屠砚耕。
“铺子保住了?”
屠砚耕把桌上那本债籍抱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保住了!三百两,销得干干净净!”
“债籍房还缺个掌事的。”傅风微往大门走,“你去不去?”
屠砚耕一愣。“我?我连个正经账房都不是——”
“你方才画押那一下,比债籍司的书吏利索。”傅风微没回头,“去不去?”
“去!”屠砚耕抱着债籍追上来,“可我这铺子——”
“铺子照开。”傅风微跨出科场大门,日头照在脸上,“寒门子弟核账,不收钱。你昨夜里自己说的。”
闻人漱玉从后头跟上来,手里那摞纸卷还没放下。“傅风微,我复职了。”
“恭喜。”“我算了算,再攒八个月,能赎回来。”
傅风微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看闻人漱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寒门子弟。
“八个月。”三个字,“够了。你赎你弟,我查我爹。两笔账,一笔一笔来。”
祁照野从人堆里挤到前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秀才公!裴副使方才给了我一张访账的牌票!”
“什么访账?”
“债籍司的访账,专管打听谁家债目不清。”
傅风微把黄纸卷好,塞进袖中,日头偏西了,科场外头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跟破庙那夜廊柱的影子一样长。
他伸手把祁照野那张牌票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牌票收好。”谁的债该销,谁的账该记,一笔一笔来。
屠砚耕在后头喊:“那今日这顿庆功酒——”
“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铺子保住了,三百两。”傅风微的声音从巷子口飘回来,“我身上还背着四十五两。你请。”
屠砚耕抱着债籍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追了上去。祁照野举着牌票跟在后头,闻人漱玉落在最后,把纸卷一张一张理齐,抬头看了看科场大门上那块匾。
匾上“明经取士”四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卷往怀里一抱,转身追前头的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