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投毒监控交给警察,要求逐帧播放。
病床上的男友立刻拔了输液针。
“陈实,你非要把自己送进去?”
古玩市场淘来的铜秤,称人时,指针偏左是善,偏右是恶。
昨天,我称了相处三年的男朋友。
指针甩到最右边。
今天,他中毒住院,监控拍下了我往汤里倒粉末。
所有人都等着我认罪。
我却指着屏幕说:“麻烦往前倒十分钟。”
那时,他正在教我,怎么救他的命。
【第一章】
“签字,房子过户,我就不追究你投毒。”
周成把一份协议推到病床边。
输液管压着纸角。
他母亲唐蓉举着手机,镜头几乎碰到我的鼻梁。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人。两个男人在一起,我忍了三年,最后养出一个杀人犯!”
病房门口有人停下。
护士刚要关门,唐蓉用鞋尖抵住门缝。
“别关。让大家看。”
我拿起协议。
她立刻把手机往下压,拍我的手。
我将那几页纸递给刚进门的警察。
“他用刑事报案换我的房产。麻烦这句话也记上。”
唐蓉伸手来抢。
警察挡住她。
“手机放下。谁报的警?”
“我。”我说。
病床上的周成抬起头。
“你报的?”
“你不是说中毒了吗?”
我把手机解锁,放在警察面前。
“厨房监控也在这里。原视频,没有剪过。”
周成嘴唇绷住。
唐蓉却抢着说:“正好!自己送上门了,赶紧铐起来!”
带队的警察姓罗。
他没有接她的话。
“陈实,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男朋友。同居三年。”
“今晚的饭谁做的?”
“我。”
“汤里放过什么?”
“正常调料,还有他让我放的一包粉末。”
周成撑起上半身。
“我什么时候让你放了?陈实,你说话要凭良心。”
唐蓉猛地拍了一下床栏。
金属响声扎进耳朵。
“给你留脸你不要!周成差点死了,你还往他身上推?”
我看着周成。
他右手搭在腹部,左手攥着被角。
这是他撒谎时的动作。
三年,我替他在酒局上圆过话,在客户面前补过窟窿。他每回都会抓住一件东西,抓得指节发白。
罗警官点开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灶台前,撕开一只白色纸袋,将粉末倒进汤里。
动作清楚。
连纸袋上那条蓝线都能看见。
门口有人吸了一口气。
唐蓉把手机举得更高。
“拍到了吧?这还需要查?”
周成低下头,声音发哑。
“我也不想闹到这个地步。陈实,你把房子给我,就当补偿,我会申请谅解。”
“房子值四百多万。”我说。
“我的命不值四百万?”
“值不值,医生会判断。房子归谁,房产证上写着。”
他牙关动了一下。
罗警官暂停视频。
“你说粉末是他让你放的,有证据吗?”
“往前倒十分钟。”
周成突然伸手来拿手机。
输液架被他扯得晃了两下。
护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针都回血了!”
我退开半步。
“怎么,不能看前面?”
周成喘了两口气。
“那是我们私人生活。”
“厨房都能给全网看,前十分钟就成私人生活了?”
罗警官把进度条拖回去。
屏幕里的周成从冰箱侧面的柜子里取出纸袋。
他把袋子放进我手里。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是我妈给的调理粉,你做汤的时候放进去。我今天胃不舒服,你那碗别放。”
唐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罗警官抬头看她。
“什么调理粉?”
“就是……保健的。”
“购买记录,包装,剩余产品,都拿出来。”
“我又不是卖药的,我怎么知道!”
我指着手机。
“他刚才说,是你给的。”
唐蓉猛地回头。
周成盯着被角,没有接话。
那只铜秤昨晚在我掌心里,指针曾经撞出一声脆响。
我原本以为,它称的是周成已经做过的事。
现在我才知道,他还有事没做完。
罗警官继续往下看。
视频里的我去接电话。
周成走进厨房。
他背对镜头,拿起自己的汤碗。
接着,他做了一件病房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第二只纸袋。
【第二章】
唐蓉扑过去按手机。
“不能看!这东西可以造假!”
罗警官抬手挡住她。
“保持距离。”
她的指甲刮过手机壳,发出一串刺响。
周成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画面里,他撕开纸袋,往自己的汤碗里倒东西。
倒完,他没有扔袋子。
他把空袋折了两折,塞进我的围裙口袋。
我当时正在客厅。
电话是客户打来的,问一只旧铜炉的修复进度。
周成还朝外喊了一句。
“陈实,你围裙脏了,吃完记得洗。”
罗警官关掉视频。
“第二包是什么?”
周成舔了一下嘴唇。
“药。”
“什么药?”
“我胃不舒服。”
“药名?”
他不说话了。
唐蓉把手机揣进口袋。
门口的人还没散。
刚才举着手机拍我的邻居许建,慢慢放下胳膊。
“不是,阿姨,你刚才在业主群里发的,不是这段啊。”
唐蓉扭头骂他。
“关你什么事!”
许建拧起眉。
“你让我来作证,说陈实平时就打你儿子。我还以为真出人命了。”
“闭嘴!”
“那不行。前面我发群里了,现在这个也得说清楚。”
他点开手机。
唐蓉伸手去夺,罗警官往两人中间站了一步。
“所有人停止传播现场视频。现有材料保留,配合调查。”
许建点头。
“我不发视频。我在群里说,事情还没查清,前面那段不完整。”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视线,耳根涨得发紫。
“陈实,对不住。”
我没接这句。
我只把唐蓉直播间的名字和业主群截图,一并交给罗警官。
“这些也请保留。”
周成忽然喊我。
“你过来。”
我没动。
“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对我?”
“你往自己汤里放东西,再把包装塞进我口袋。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
“我就是怕你不要我!你这阵子天天守着你爸留下来的破铺子,回家看都不看我!”
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
“控制情绪。”
周成攥着床单,声音越抬越高。
“我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有错吗?”
我伸手,抽出压在输液管下的协议。
“所以陪你一会儿,要赔一套房?”
他张了张嘴。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不止房产。
还有我持有的恒信评估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
唐蓉刚才压着这一页,始终没让我细看。
我用指尖敲了敲签字栏。
“你们准备得挺全。”
罗警官接过协议。
唐蓉立刻说:“这是律师随便拟的,不作数。”
“哪位律师?”
“朋友。”
“姓名,联系方式。”
她捏紧包带。
周成突然把床边的水杯扫了出去。
杯子砸在地上。
水溅湿我的裤脚。
“陈实,你别逼我!”
我低头看了看鞋尖上的玻璃碎片。
“这才刚查到第二包。”
罗警官让同事联系检验人员,去我家提取残留食物、包装和原始录像设备。
周成留在医院接受治疗,调查继续。
没有人当场宣布谁无罪,也没人给谁戴上手铐。
但唐蓉再没敢提过户。
走出病房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父亲出事那天穿的旧外套。
袖口有一块烧焦的痕迹。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爸的车祸,想听真话就别让警察查下去。
我站住脚,把手机递给身边的罗警官。
“这条,刚收到的。”
病房里,周成的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那是我回给他的三个字。
已经交了。
【第三章】
罗警官当着我的面,回了病房。
“周成,照片来源是什么?”
周成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想锁屏,又被警察叫住。
“保持原样。”
唐蓉凑过来看清那张照片,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脆。
周成偏着头,半天没转回来。
“妈?”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你陈叔都走了,你还拿死人吓人!”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在吓人?”
唐蓉嘴唇一抖。
“不是吓人还能是什么?你爸那是交通事故,早查完了!”
罗警官让她去门外等。
她不肯。
直到另一位警察走到床边,她才提着包出去。
我跟着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口袋里的铜秤硌着大腿。
它只有巴掌长。
秤盘薄,链条细,秤杆中央嵌了一根针。与寻常秤不同,它没有斤两,只有左右两道刻线。
昨天早晨,父亲生前的旧摊主拿它抵了修复费。
秤盒里压着一张旧纸。
当面取一根头发,放进秤盘。
问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左边是护,右边是害。
一日只认一人。
纸背还有一行补注。
只称此刻所愿,不断往日善恶。
我起先没看见背面。
我以为得了件能分善恶的东西。
回家时,周成正替我整理衣领,我从他肩上拿起一根短发,随口问他。
“你是不是盼着我好?”
他笑着吻我的额头。
“除了我,还有谁盼着你好?”
我把头发放上秤。
指针甩到最右端。
他还在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将家里原本只存事件片段的摄像头,改成了全天本地录像。
摄像头是周成装的。
他说我修古玩的工作台值钱,家里得防盗。
我还把他能远程登录的密码换了。
今晚那通客户电话,是我请客户在约好的时间打来的。
我只想离开厨房,看看周成会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敢把自己送进医院。
“陈实。”
罗警官出来,把我从椅子上叫起。
“他称照片是你们以前整理遗物时拍的,发给你只是想让你撤回报案。”
“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我们会核实。你父亲的事故资料,也需要你配合提供。”
我点头。
他看向我的手。
“你拿的是什么?”
“旧秤。”
我把秤装回盒子。
这东西不能作为证据。
它不能告诉我纸袋里是什么,也不能告诉我谁碰过父亲的车。
它只能让我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信一句话。
罗警官的同事带回了一张现场提取照片。
我的围裙口袋里,果然有第二只纸袋。
除此之外,还找到一张叠起来的复印件。
是保单。
投保人是我。
被保险人也是我。
我盯着上面的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罗警官问:“你近期有购买大额保险吗?”
“没有。”
受益人那一栏,印着周成的名字。
我后背抵住墙。
冰凉从衣服渗进来。
周成用假中毒逼我交房,不只是为了钱。
他还想把我做饭投毒的画面留住。
万一我随后出事,那些画面就能证明,我接触过有毒物品。
罗警官没有附和我的猜测。
他拨通电话,要求核查保单来源与承保资料。
我看着照片上的保险公司名称。
那里也曾经赔付过父亲的身故保险。
几分钟后,罗警官接到回电。
他听完,抬眼看我。
“陈实,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什么?”
“这份保单的回访录音里,投保人说了你家的住址、身份证号码,也准确回答了你父亲去世的日期。”
“那不是我。”
“我们知道。”
他停了一下。
“因为接回访的人,是周成。”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配合做笔录。
接待室里有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纸杯边缘沾到嘴唇,干得发涩。
保险公司的调查人员也到了。
她叫苏敏,是这份保单经办记录上的负责人。
罗警官将打印资料推到她面前。
“投保人没有到场,回访也不是本人,为什么能完成承保?”
苏敏没有看我。
“线上投保,材料齐全就会进入审核。我只负责前端收件。”
“谁给你的材料?”
“唐蓉。”
“你和她什么关系?”
“以前合作过。”
“合作什么?”
她把手压在膝盖上。
“客户介绍。”
罗警官指了指资料。
“你先看清楚再回答。”
上面有一条内部备注。
客户不方便出镜,由家属协助完成。
苏敏的手指停住。
我说:“我是个成年男人,没住院,没失联。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这件事可以撤单。”
“我问的是,她凭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手机在她包里接连震动。
罗警官示意她可以接,但与案件有关的内容需要说明。
她拿出来。
来电显示唐蓉。
苏敏没有接。
电话断后,消息弹在屏幕顶端。
你是经办人,别把责任往客户身上推。
她的拇指顿在屏幕上。
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两下。
“罗警官,我想更正刚才的话。”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不是只收件。我提醒过她,必须本人确认。”
“然后呢?”
“她说陈实同意,只是不想让单位知道和周成的关系。我信了。”
“钱谁付的?”
“唐蓉。”
“为什么?”
苏敏摇头。
罗警官让她提供完整聊天记录,不要只选对自己有利的片段。
她解锁手机,开始导出。
我的手机也在响。
唐蓉发来一条语音。
“陈实,你现在收手,大家还算一家人。你爸留下的公司经不起查,你别连你爸的脸一起撕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语音转交。
苏敏忽然伸手抓住桌沿。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问过我,如果被保险人曾经有过伤害别人的行为,后面自己发生意外,会不会影响理赔。”
纸杯在我手里凹下去。
水溢到虎口。
罗警官问:“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
“原话有记录吗?”
“有。”
她找到聊天。
唐蓉问得很绕。
先问夫妻纠纷,再问共同生活的人,再问做饭时接触不明物质。
苏敏当时回复:具体责任以合同和事实为准,任何涉嫌违法的行为都需要调查,不能作保证。
唐蓉没有继续追问。
她发了一个笑脸。
苏敏看着那个笑脸,伸手抹了抹额头。
“我当时觉得她问得不对,截过图,跟主管汇报过。”
罗警官记下主管的信息。
这一次,他没有只收我递过去的材料。
他起身出去打电话。
苏敏坐在对面,肩膀塌下去。
“陈先生,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个。”
她抬起头。
“把你知道的说全。”
她点头。
我在接待室等到下午。
饭店送来的米饭凉了,油凝在盒盖上。
罗警官回来,告诉我首轮检验有了结果。
周成提供给我的第一包粉末,和他随后加入碗里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前一包本身不能解释这次中毒。
后一包的残留,与他体内检出的相关成分相符。
具体结论还需结合完整检验和医学意见。
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还在查。”
“那我呢?”
“现有证据没有显示你知道第二包的存在。后续仍需配合。”
我坐直了。
“我配合。”
走出门,手机里跳出恒信评估的通知。
唐蓉以公司负责人的身份,要求我次日上午到场,接受关于侵占公司财物的内部调查。
附件里,是我的铜秤照片。
她给全体员工发了一句话。
陈实私吞客户送拍古物,现已造成公司重大风险。
我把照片放大。
拍摄角度,来自我家的书桌正上方。
周成安装的摄像头,不止厨房那一只。
【第五章】
“把铜秤交出来,今天的事还能内部解决。”
唐蓉坐在会议桌主位。
她面前摆着我父亲的照片。
我进门时,她刚把照片朝向员工那边。
“老陈把儿子托给我,我不能看着他走歪路。”
我走过去,将照片扣在桌上。
相框碰到木面,响了一声。
“你开会,别让他替你站台。”
她嘴角垂下来。
“大家都看见了。对长辈这个态度。”
我拉开椅子坐下。
“客户是谁?”
“什么?”
“你说我私吞客户古物。客户姓名,委托单,入库编号。”
“你先交出来。”
“材料拿出来,我配合。”
她将一张打印纸推给我。
纸上是铜秤照片。
底部有一行字。
清代铜制衡器一件,暂存陈实处修复。
落款是父亲的名字。
我看了两秒。
“这张单子,什么时候形成的?”
“你爸在世的时候。”
“原件呢?”
“旧档案还在找。”
我拿出手机,调出昨天旧摊主给我的抵账记录。
日期,金额,铜秤的正反面照片,都在。
还有父亲去年替对方修铜炉时留下的欠款明细。
“铜秤昨天才到我手里。摊主的进货来源,可以查。”
唐蓉没看手机。
“古玩市场的东西转来转去,你怎么证明不是从公司流出去的?”
“那就报警。”
她的手掌按住打印纸。
“你非要闹得公司关门?”
“不是你说,不能看着我走歪路?”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低下头。
唐蓉盯着我,眼角绷出几条纹路。
我把打印纸推回去。
“还有,这不是我爸签的。”
“你懂什么!”
“我爸右手受伤以后,签名的最后一笔收不住。你这张签名,用的是五年前旧合同上的图。”
她端起水杯。
杯底擦着桌面,没有抬起来。
我打开另一份文件。
“我已经申请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和原始凭证。正式书面请求,律师昨天送到了。”
“你有什么资格!”
“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东,有没有资格?”
她看了看门外。
“你爸当年只是挂名。”
“遗产分割、股东名册、变更登记,你都签过字。现在想改口,去法院。”
唐蓉把水杯砸在桌上。
茶水泼到父亲照片背面。
“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东西?这公司,没有我,他早垮了!”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纸巾擦掉水。
“所以这几年,我给你留了面子。”
“你给我留面子?”
“父亲去世后,你说公司周转困难,让我只拿工资,不催分红。”
“你说周成在外跑业务辛苦,让我替他修东西、接客户,不计工时。”
“我没跟你算。”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今天开始,一笔一笔算。”
她呼吸急起来。
“都出去!”
员工没有立刻动。
“我说出去!”
椅脚擦过地面。
门关上后,她压低声音。
“陈实,你想要多少钱?”
“我的账。”
“你爸都不敢这么查。”
“那你怕什么?”
她盯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你爸当年怎么给你挣出那套房的吧?”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录音界面。
“你继续。”
她的笑停住。
我站起来。
“今后涉及我的指控,请书面通知。涉及公司的经营和资产,请依法处理。你今天散布的内容,我会要求更正。”
走到门口时,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那把秤留在你手里,早晚害死你。”
我回头。
“你知道它怎么用?”
唐蓉的下颌绷住。
我握住门把。
“我只说它是旧古物。你急什么?”
【第六章】
我没有再住家里。
警察提取设备后,我请人排查了房间。
书桌上方的烟感外壳里,确实藏着另一只摄像头。
维修人员把东西取下来,放到证物袋旁。
“这个不是正常烟感。线路后加的。”
我站在工作台前,指腹压着父亲留下的刻刀。
桌上那些纸,周成都看过。
股权文件。
父亲的旧账。
还有我昨晚摊开的秤盒说明。
唐蓉不是认得秤。
她认得我看过的那张纸。
许建敲门时,手里拿着手机。
“我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没有进屋,站在门口,把屏幕转向我。
业主群里,唐蓉撤回了上午的消息。
但她撤不掉群成员的截图。
许建把自己之前跟风发的几句话一条条列出来,又在群里发了更正。
我看完,问他:“你拍到别的了吗?”
“医院那段都交警察了。”
“她有没有单独联系你?”
“有。让我说听见你威胁过周成。”
“你怎么回的?”
许建把聊天往下滑。
他回的是:没听过,不能瞎说。
唐蓉给他转了两千块。
他没有收。
“我这人嘴欠,但这钱不能拿。”他说。
我将相关记录补充给罗警官。
许建看了看屋里的工作台。
“还修东西吗?”
“修。”
“我家有个老钟,停了好多年。”
“先等这几天过了。”
他点头,走了。
我关门,给旧摊主打电话,问秤盒里的纸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老物件一道来的,我也不知道。你别真拿它定人的罪。”
“为什么?”
“纸上不是写了吗?秤的是当下。他想害你,可能只想让你摔一跤。他想护你,也可能只是怕你死了欠款没处收。”
我把铜秤放到灯下。
指针停在中间。
“昨天称过的人,今天还能称?”
“纸上说一天一个。你自己看清楚,我不懂这个。”
电话挂断后,我重新展开那张纸。
末尾还有两行,先前被折痕挡住。
问须实,事须明。
含混问心,轻重自误。
我从没获得一份判决书。
我拿到的,只是一次提醒。
下午,周成打电话给我。
他还在医院。
“我妈去公司找你了?”
“你不知道?”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他那边传来开门声,随后安静下来。
“陈实,那保险不是我的主意。”
“谁的?”
“我妈。”
“第二包呢?”
他呼吸停了一拍。
“也是她给的。她说不会有大事,只要进一次医院,你就怕了。”
我打开免提,录音留存。
“她为什么一定要那套房?”
“她欠钱。”
“公司也欠?”
“我不知道。”
“我爸的照片从哪来的?”
“她手机里。”
“你怎么拿到的?”
“她让我挑一张,吓住你。她说你最在乎你爸的名声。”
我压住桌沿。
木刺扎进指腹。
“周成,你知道他当年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
“看着我说。”
电话里没有声音。
片刻后,他发来视频请求。
我接通。
他穿着病号服,脸颊陷下去,眼睛盯着镜头边缘。
“陈实,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我没想让你死。”
“那份保险上为什么写你?”
“她说就是做个保障。”
“你替我接了回访电话。”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
“她教我的。”
“你三十二岁了,周成。”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没挂。
等他把手放下,我问:“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还有一份账。”
“在哪?”
“我妈办公室,保险柜里。你爸出事之前想查的,就是那份账。”
视频突然晃了一下。
周成转头看向门口。
唐蓉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跟谁说话?”
屏幕黑了。
几秒后,我收到周成发来的一张照片。
不是账。
是一份旧的股权转让协议。
签署日期,恰好是父亲出事前一天。
受让人是唐蓉。
而父亲的签字栏,空着。
【第七章】
我没有去撬保险柜。
我把视频录音、协议照片和周成说的话,一起交给罗警官。
“他随时会改口。”我说。
“证据不会只靠他一句。”
罗警官将材料收好。
“你父亲事故的原始资料已经调取。我们会结合新线索核查,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推翻原有结论。”
我点头。
那天下午,唐蓉找上了我住的酒店。
她没能上楼。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她在旁边喊我的名字。
我下去,站在大厅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
唐蓉拿着一个文件袋。
“找个没人的地方谈。”
“就在这儿。”
“你真要把三年感情扔在地上?”
“协议拿出来。”
她抽出一份纸。
撤销此前关于投毒及侵占古物的指控,公开澄清。
这是第一页。
第二页,是我同意转让股份,价格一元。
我翻到最后。
还有一份解除共同居住关系的约定。
“房子不要了?”我问。
唐蓉咬住后槽牙。
“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文件递回去。
“你污蔑我,澄清是你该做的,不是买股份的钱。”
她把文件往包里一塞。
“你以为周成真会供我?我是他妈。”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抬起手。
我没有躲。
大厅保安走了过来。
她把手落在自己的包上。
“陈实,股份给我,公司还能保住。真查到底,几十号人没饭吃。”
“他们的工资,我已经要求财务单列。公司经营有问题,就依法处理。”
“你懂经营吗?你只会拿你爸的东西!”
“所以你骗他签字,没骗成,就来骗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撞在地砖上,声音越走越急。
我立刻把这次接触告知罗警官。
不到一小时,周成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没说感情。
“她想让我一个人认。”
“认什么?”
“说保险是我办的,药也是我自己买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说?”
电话里传来纸张撕开的声音。
“她把我写给你的道歉书拿走了,让我照她写的重写。”
我攥着手机。
“去找负责你的警察。别再给她碰你的手机。”
“陈实,她说只要我认了,她会替我保住钱。”
“钱在哪里?”
他不说话。
“保单的钱还没拿到,公司又欠钱,她替你保什么?”
他的呼吸一下重了。
“她卖了房。”
“哪套?”
“她说留给我的那套。”
我听见椅子被踢倒的声音。
周成没挂电话。
他似乎冲出了病房。
随后,唐蓉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谁让你出来的?你现在得装虚弱!”
“房子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房子呢!”
那边有人让他们小声些。
唐蓉压低嗓门。
“钱有用处。等股份拿到手,公司的窟窿补上,还能缺你的?”
周成笑了一声。
那声音从听筒里刺出来。
“你让我认罪,拿我的命堵你的窟窿?”
“你吃那点东西死不了!”
走廊一下安静了。
唐蓉也没了声。
我立刻按下另一个电话,联系罗警官。
手机那端,周成一字一句地问。
“你不是说,不知道第二包是什么吗?”
【第八章】
唐蓉那句话,医院走廊里不止一个人听见。
警方随后分别询问了相关人员,调取能够核实的记录。
周成也终于提交了完整聊天。
不是截图。
是手机里的原始记录。
我在补充询问时,看见其中一段。
唐蓉说:他舍不得你,你只要真躺进去,他就会松口。
周成问:他不签呢?
唐蓉回复:视频截好,先把他名声压下去。修古玩的人最怕手不干净。
后面还有一句。
他爸当年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罗警官问我:“你父亲生前,有没有提过与唐蓉发生争执?”
“有。最后一次见面,他问我想不想把铺子独立出来。”
“具体怎么说?”
我闭了一下眼。
那天父亲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拿着一块擦铜布。
我记得他的原话。
“陈实,东西修坏了还能认赔。账做坏了,人就不能留在里面。”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
罗警官记录后,又问我父亲当时带了什么文件,是否提到存放位置。
我摇头。
我以前只听懂了前半句。
现在,后半句压得舌根发苦。
调查没有因为一句话就立刻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我到派出所、律师事务所、公司,来回跑。
我把能找到的父亲工作记录逐页整理。
不是为了从里面挑一个能证明我猜测的字。
是为了让每张纸都有来源,每个日期对得上。
唐蓉那边也没有停。
她让人给公司客户发消息,说我精神出了问题,迷信一把旧秤,才把恋人害进医院。
客户把消息转给我。
我只回复了警方允许公开说明的事实:相关事项正在依法调查,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涉及公司的业务,我把交接清单一份份列出来。
能继续修的继续修。
不能按期交付的,联系客户协商。
许建把老钟送到我新租的工作间。
他站在门口,看我给零件编号。
“你真坐得住?”
“坐不住,钟也不会自己走。”
他把手机递给我。
“她又在群里说话了。”
唐蓉发了一段语音。
“陈实拿了家里的旧物,还逼长辈交公司。谁敢跟这种人做生意?”
我将语音保存。
然后联系律师。
律师函不是判决,但能把边界写清楚。
我要求停止侵权、保留证据、依法承担责任。
唐蓉收到后,给我发来一张揉碎的纸。
我没回。
当天夜里,苏敏联系我。
她先问我方不方便接电话。
“你父亲那份保险,我找到一条旧记录。”
“什么?”
“不是理赔问题。是出险之前,唐蓉曾经问过贷款。”
“保单贷款?”
“不是。她问能不能把你父亲将来可能拿到的钱,提前算进公司偿债能力。”
我拧紧手里的螺丝。
“这种事能做?”
“不能。我当时就回绝了。”
“记录交警方。”
“已经交了。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她刚才找我,说这件事是我记错了。”
“你怎么说?”
苏敏停了片刻。
“我说,每一个字都在服务器里。”
她吸了一口气。
“陈实,我不能再替她省事了。”
第二天,罗警官通知我去核实一件旧物。
桌上放着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父亲那件外套。
袖口的焦痕,与周成发来的照片一致。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我问。
“唐蓉提供的。”
“她不是说照片是我整理遗物时拍的?”
“这是周成的说法。”
我隔着袋子,看着袖口那枚断了一半的扣子。
罗警官又放下一张照片。
是父亲出事当晚的现场记录。
照片里,父亲穿着的不是这件外套。
我猛地抬头。
罗警官看着我。
“你认一下,事故前,他有没有把这件衣服交给过别人?”
【第九章】
“交给过唐蓉。”
我指着袖口。
“那枚扣子,是在公司扯断的。”
罗警官问:“你在场?”
“在。”
我喉咙发紧,喝了一口水。
“她拦着他,不让他走。手抓住袖子,扣子掉在地上。”
“为什么没在之前的询问中提及?”
“我没把那次争执跟车祸放在一起。”
“把你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部分说清楚。”
我点头。
那天,我去公司给父亲送刻刀。
办公室门没关严。
唐蓉抓着父亲的袖口。
“老陈,签个字就过去了,钱以后能补上。”
父亲把衣服脱下来,搭在门边椅子上。
“钱不是补给我的。你挪的是公司的钱。”
唐蓉说:“你不签,大家都得死。”
父亲没回头。
他拿过我手里的工具包,让我先回去。
我当时追了两步。
“爸,怎么了?”
他说:“回去做你的活。这事你别掺和。”
我停在那里。
我真的没有再问。
罗警官等我说完,才继续确认时间。
“这件外套为什么有焦痕?”
“我不知道。交给她时没有。”
这一次,我没有把不知道的地方补成想象。
父亲那场事故的技术材料重新核查后,并没有发现能证明车辆遭到人为破坏的依据。
我得到这个消息时,在接待室里坐了很久。
罗警官把水杯推近。
“陈实,查案不能为了给人一个交代,就把没有的事实补上。”
“我知道。”
“但你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材料,确实涉及另一件事。”
他没有给我看全部卷宗。
只告诉我,警方已就唐蓉涉嫌侵占公司财产等相关线索开展调查。
那件外套,曾被唐蓉拿去烧毁遗留的账目材料。
衣袋里有纸,袖口因此留下焦痕。
她没把衣服烧掉。
她留着,后来又拿来吓我。
我问:“她承认了?”
“相关陈述还需要与证据互相印证。”
我低下头,双手抵住额头。
父亲的死,没有因为我握住一把秤就换来一个更方便的答案。
可他生前没签的字,不会由我替他补上。
周成获准与我见面,是在警方安排下。
他想把几件事情说清楚。
我去了。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看见我,先往前挪了一下。
“你瘦了。”
“说事情。”
他的手停在桌沿。
“我妈拿那件衣服骗我,说你爸的死跟她有关。她说如果你真查,她就把我一起带进去。”
“所以你拿同一张照片来骗我?”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想让你怕。”
“你已经说过。”
他抬起眼。
“保险的事,我知道她要钱。但我真没打算让你死。”
“你替我签名,替我接回访,把你写成受益人。你说不知道,我能信哪一句?”
他嘴唇颤了几下。
“我以为能控制住。”
“控制谁?”
他没有回答。
“控制我,对不对?”
他用手掌搓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压住的抽气。
“我就是不想再每个月等你给生活费。客户都说我靠你,我妈也说我连套房都拿不住。”
“那你可以去挣钱。”
“我挣得没有你多!”
声音撞在房间里。
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终于把三年的借口撕开了。
不是担心失去我。
不是怕我不陪他。
他要我继续做饭,继续挣钱,继续替他托住所有失误,还得把东西送到他手里,好让他抬起头,说这个家是他的。
周成的肩膀抖起来。
“陈实,我后悔了。”
“因为没拿到房?”
“不是!”
“因为你妈把你供出去了?”
他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眼泪滴到桌面。
“我看见她的笔录了。她说都是我想的,说我嫉妒你,说她只是心疼儿子。”
我点了一下头。
“你第一次被她这么对待,就受不了了。”
他抬起头。
我把那份房产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我在病房里,被你们当着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杀人犯的时候,你觉得我应该签。”
周成看着纸,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
他忽然抓住桌沿。
“你今天带那把秤了吗?”
“带了。”
“称我一次。你再称我一次。我现在真不想害你了。”
我拿出秤盒。
他身体往前倾,眼睛死死跟着我的手。
我把盒扣按回去。
“用不着。”
“你不是信它吗?”
“它只能告诉我,你现在想什么。”
我把秤盒装回口袋。
“它替你还不了以前的账。”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双手撑住桌子,喃喃重复着我的名字。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他压不住的哭声。
这次,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法院开庭那天,唐蓉又看见了我。
她隔着距离喊我的名字。
“陈实,我照顾你爸十几年!”
我没有停。
她提高声音。
“公司没有我,你爸能买得起房吗?”
法警制止了她。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木椅很硬,掌心贴着膝盖。
案件涉及的事实,被一项项展开。
自导中毒事件。
利用截取的视频诬告施压。
冒用身份办理保险。
以撤回指控为条件,索要房产与股权。
以及唐蓉长期侵占公司财产的相关证据。
不是每一件缺德事都能单独成为罪名,也不是所有怀疑都最终得到证实。
律师提前跟我说过这些。
我接受。
我要的是他们为做过的事付账,不是替没做过的事凑刑期。
周成供述时,没有再说自己只是想让我多陪陪他。
他低着头,把两包粉末的来历、拍摄和剪取视频的安排、准备转让协议的经过,一件件交代。
唐蓉几次打断。
“你胡说!你为了减轻自己责任,连亲妈都咬!”
审判人员要求她遵守法庭纪律。
周成抬起头。
“协议不是你找人拟的?”
她张了张嘴。
“保险的钱不是你付的?”
她转头去看自己的辩护人。
“你让我认下去,说出来以后什么都有。可你连房都卖了,你给我留什么了?”
唐蓉猛地站起。
“我不给你铺路,你算什么!”
话说完,她的嘴还张着。
周成盯了她几秒,坐回去。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抖。
唐蓉也坐下了。
她想拿水,又碰倒了纸杯。
水沿着桌边滴下来。
一声。
又一声。
后面的程序没有因为这场争吵省略。
举证,质证,辩论,陈述。
我按要求回答自己的问题。
关于铜秤,我没有拿它解释任何一项指控。
能解释的,是视频、检验、聊天、资金流水和他们自己留下的文件。
宣判时,唐蓉靠在椅背上。
周成听完,双手捂住脸。
他们因各自被认定的犯罪事实承担了刑事责任。涉及我的名誉与财产损失,律师也继续依法处理。
走出法院,许建站在台阶下。
他没举手机。
手里拎着我替他修好的老钟。
“我去你工作间拿钟,听说你今天来这里,顺路等你。”
我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袋子。
“钟别横着放。”
他立刻扶正。
“这次我在群里发什么,你给个准话。”
“公开的裁判结果,按原文。别添东西。”
他点头。
“这回不瞎说了。”
苏敏也发来消息。
她所在的公司已经完成相关核查,问题保单作了处理,她本人因违规经办受到处分。
她没有再向我讨一句原谅。
只发来一句。
以后不替别人省这一步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回到工作间,门口放着一只纸箱。
是周成的私人物品。
先前由他的委托人清点确认,今天取走。
三件外套,一台游戏机,几本从没翻完的书。
我按清单核完,封箱。
胶带撕开时,响声干脆。
那人问我:“有没有话带给他?”
“没有。”
“他托我问,三年里,你有没有真的信过他。”
我把清单递过去。
“签收。”
那人没再问。
箱子被搬走,门口空出来一块。
我拿扫帚把纸屑扫干净。
新公司的登记材料压在工作台上。
恒信那边的股东争议、受损财产追偿和经营处置,还要依法推进,不会因为一场宣判就自行恢复原样。
但我的工作,可以先继续。
我把父亲那张照片摆到柜子上。
照片背面的水渍还在。
我没有换。
旁边是他的刻刀。
刀柄磨得发亮,握住时,拇指正好陷进那道旧凹痕。
许建送来一块新招牌。
陈实修复。
四个字。
没有谁的关系,没有谁的儿子,也没有谁的男朋友。
他帮我扶着,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正吗?”我问。
“正。”
我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客户问,那只铜炉还能不能按约定时间取。
“能。”我说,“明天下午来。”
挂断电话,我打开秤盒。
铜秤躺在软布里。
我曾经想过,以后每认识一个人,就先取一根头发。
这样似乎能少吃很多亏。
我的手伸到秤盘上方,又收了回来。
我把那张旧纸展开,压平折痕。
只称此刻所愿,不断往日善恶。
我将纸盖回铜秤上,扣住盒子,放进柜底。
门口有人喊我。
是许建。
“陈实,钟走了!”
钟摆撞出第一声。
我抬起头。
玻璃门上贴着当天的营业时间,下面留了一行空白。
我拿起笔,添上六个字。
修物,不替人赔。
墨水还没干,手机又跳出一条订单。
我拉过台灯,灯光落在铜炉缺损的边沿。
刀尖抵住旧锈。
这一次,我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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