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录制
我在一档真人秀里,讲了我妈的五件事。
节目组提前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印着一行字:讲一件最委屈的事。
我说,一件不够。
导演说,那你讲五件。
我讲了五件。
我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十一个字。
后来这十一个字,让我被骂了二十万条。
第一件,透明人。
「我们家吃饭,从来没人叫我。我自己下楼,菜已经摆桌上了。我坐下,他们也不说话。我讲学校的事,我妈嗯一声,眼睛还在手机上。后来我就不讲了。我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主持人问:「一天三句?」
「三句,」我说,「妈我回来了,妈我吃过了,妈我上楼了。」
第二件,一巴掌。
「高三那年,我说我要艺考。我爸抬手就是一巴掌。他说,你也不看看我们家什么条件。」
「打完之后呢?」
「打完之后他去阳台抽烟了。我妈过来跟我说,你爸是为你好。」
第三件,三十天。
「大二那年,我离家出走。在同学家住了三十天。三十天,没有一个电话。」
「三十天里,你希望谁来电话?」
「我妈。」
「她没打。」
「她没打。」
第四件,三十九度。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出租屋。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别人能行,你咋不行。」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说,妈,我不是别人。」
第五件,香菜。
「我最爱喝排骨汤,我妈知道。那天她炖了,里面放了香菜。我说妈我不吃香菜。她说,吃一点怎么了。」
「就这一件事,你记了这么多年?」
「不是这一件,」我说,「是这一件后面还有一百件。每一次我说我不喜欢什么,她都说,吃一点怎么了。习惯了就好了。别人都能忍,你为什么不能忍。」
五件事,我讲了十九分钟。
棚里很安静。导播的手一直按在切换台上,没动。
主持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
「我不用哭,」我说,「这些事我讲了很多遍了。讲多了就不疼了。」
另一个房间
后来我才知道,我讲的时候,我爸妈在隔壁房间看。
那个房间有一台电视,两张椅子,一个机位。
我爸全程没说话。他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搓。
我妈哭了一次。
是在第三件,三十天那段。
她哭的时候,用手背擦的,擦完还看了一眼镜头。
那个镜头后来被剪进了正片,配上字幕:母亲的眼泪。
弹幕当时刷的是:现在哭有什么用。
录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休息室等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饿了吧。」她把桶递过来,「炖了汤。」
我打开。
香菜。
我说:「妈,我不吃香菜。」
她说:「吃一点怎么了,香菜败火。」
我把盖子扣上,放在桌上。
「你看,」我说,「就这样。」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那个保温桶,盖子扣着。
配文三个字:就这样。
我没屏蔽她。
她给我点了个赞。
2 播出
节目是周四晚上八点播的。
九点四十,"我妈不爱我"上了热搜第一。
我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数字往上涨。
一千万。三千万。八千万。
评论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这种妈我真的会打。」
「透明人那句,我在被窝里哭了。」
「三十天不打电话,是亲生的吗。」
「香菜那个我破防了,我妈也这样,明知道我不吃,非说不吃会死。」
「最狠的是那句'别人能行你咋不行',我妈说了一辈子。」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孩子,这句话我以前不信。」
「我妈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但她记得我爱吃虾。」
私信也炸了。
一晚上两万条,我翻到凌晨两点。
大部分是"抱抱"、"我也是"、"看哭了"。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很长的。
「姐姐,我看了你的节目,哭了三次。
我妈也这样。我说我不吃葱,她说吃一点怎么了。我说我累,她说别人更累。
我今年二十六,她去年走了。
走之前那一个月,我一直在医院陪她。有一天她清醒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从小就恨我。'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葱,我老忘了。'
我坐在病床边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还能跟她吵,还能上节目说她。我妈已经不在了。
你要是有机会,跟她说一句'我不吃香菜'就行了。别的不说也行。」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半个小时。
十点半,经纪人王姐打电话来。
「昭昭,你火了。」
「嗯。」
「平台那边说,这期播放量破了他们的记录。明天有四个品牌方要见你。」
「好。」
「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现在哭一下,我听着。」
我就哭了。
哭了大概两分钟。她在那边停了两秒,只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行了,」她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上节目,你都要能哭出来。」
三个电话
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我在洗澡,没接。
第二个,我在跟王姐对稿,挂了。
第三个,我接了。
她说:「昭昭,电视上那个,是你吗?」
「是我。」
「你说妈不爱你。」
「我说的是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那五件事,妈都记得。」
我说:「记得就好。」
「昭昭——」
「妈,我明天有通告,先挂了。」
我挂了。
挂完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来,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水声。
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我没问。
那是我最后一次,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3 钱
第二天见品牌方,一共四个。
护肤的,母婴的,食品的,还有一个做预制菜的。
在一间会议室,长桌,矿泉水,每人面前一份方案。
王姐在桌子底下踢我,让我别说话。
护肤那个先开口:「我们想签一条,主题是'我值得被爱'。」
我说:「可以。」
母婴那个说:「我们的诉求是'妈妈的另一种可能'。」
我笑了。
「哪种可能?」
「就是,」她顿了顿,「不是所有的妈妈都会爱。但我们品牌,会像妈妈一样爱你。」
我把手放在桌上。
她翻了一页方案。
「我们做过调研,'原生家庭'这个话题,女性用户的共情度是百分之八十七。」
「所以你们要我做'受害者'?」
「我们不需要你做,」她说,「你已经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姐在桌子底下踢我。
「可以。」我说。
「可以。」我说。
预制菜那个最直接:「一条十五万,两条三十万,签不签?」
「签。」
「我们还有一个要求,」他说,「拍的时候,最好能哭。」
「能。」
回去的路上,王姐算给我听。
「三个广告,四十五万。加上平台分成,这个月你能拿六十万。」
六十万。
我妈当月嫂,一个月八千。
我算了一下。
六十万,是七年半。
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忘了。
王姐说了一句话
「昭昭,你知道你为什么火吗?」
「因为我惨。」
「不是,」她说,「因为你说的都是真的。观众不傻,编的他们看得出来。你那五件事,一件编的都没有,所以他们信。」
「那要是我说的不全呢?」
「什么叫不全?」
「就是,」我想了想,「可能有些事,我只看到了一半。」
王姐笑了。
「观众不需要一半,」她说,「观众只需要一句能记住的话。」
她把车窗降下来,点了一支烟。
「你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五件事。别弄丢了。」
4 采访
节目播出第五天,我接受了一个视频媒体的采访。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问题很软。
「你妈妈看到节目了吗?」
「看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你接了吗?」
「接了最后一个。」
「她说什么?」
「她说,那五件事,妈都记得。」
「你怎么回的?」
「我说,记得就好。」
记者沉默了几秒。
「你想对你妈说什么吗?」
我想了很久。
「我希望她看到这期节目。」
「为什么?」
「因为我在节目里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听我说过。」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我说过。」
「她听了吗?」
「她听了,」我说,「然后说,吃一点怎么了。」
「你希望她说什么?」
「我希望她说,'妈知道你难受'。」
我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我要的不是她记得。我要的是她说出来。」
记者抬起头。
「你觉得她不说,就是不爱?」
「我妈不爱我。」
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五年。」
「可我说的时候,其实是在问。」
记者把笔放下。
「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
「'她听了,然后说,吃一点怎么了。'」
我又说了一遍。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后来这段采访播出来,标题叫《她不是在控诉,她是在喊》。
播放量两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
「我妈也是。我说我难受,她说多喝热水。」
第二条:
「她们那一代人,不会说'我心疼你',只会说'吃一点怎么了'。」
第三条:
「所以我从来不跟我妈说话。」
我把这条采访转到了朋友圈。
我妈没有点赞。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昭昭,妈看了。」
「嗯。」
「妈不知道你不爱吃香菜是因为闻到就吐。」
「现在知道了。」
「嗯。」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熊猫,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对不起"。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那个表情包是我教她用的。
二〇二〇年春节,我给她装了微信,教她发表情包。她学了半个小时,只会发那个熊猫。
四年了,她还在用那一个。
5 第一个帖子
反转是第七天来的。
那天下午,有个小号在超话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妈,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工作服,胸口绣着两个字:月嫂。
配文只有一句:
「等等,她妈不是在做保洁吗?这衣服是月嫂服吧。」
下面第一条评论:
「月嫂一个月一万二,比我家保姆还贵。」
第二条:
「一万二还叫穷?她还说家里条件不好。」
第三条:
「所以她妈一个月挣一万二,她还在这儿哭穷?」
第四条: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妈侧着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葱。
那是她上户的小区。我去过一次,去年春节,她让我送点东西过去。
我当时以为她在做保洁。
她跟我说的是保洁。
我给她打电话。
「妈,你是不是在做月嫂?」
「……谁跟你说的。」
「网上有照片。」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做月嫂,一个月八千,比保洁多两千。」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她说,「月嫂也是打扫卫生。」
「妈!」
「昭昭,」她的声音很轻,「你在录节目,别分心。」
「我不是在录节目,我是在问你——」
「妈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她先挂的。
那是她第一次先挂我电话。
王姐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别回应。」
「为什么?」
「现在回应,等于承认有问题。」
「可我妈确实在做月嫂,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月嫂,」她说,「问题在'一万二'。你哭穷的时候,她一个月挣一万二。观众会觉得被骗。」
「我没说她挣多少。」
「你也没说她挣多少,」王姐说,「这就是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姐,我妈做月嫂,是为了供我艺考。」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刚查了,她二〇一九年三月开始上户。我二〇一九年九月交的复读班学费,三万。」
「……你确定?」
「我确定。」
王姐叹了口气。
「那更不能说了。」
「为什么?」
「因为一说,」她说,「你就是'知道妈妈辛苦还上节目控诉她'。比现在更糟。」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她说,「等风头过去。」
那天晚上,我在微博发了一条:
「我妈确实在做月嫂。这有什么问题吗?月嫂也是一份工作。」
发出去两分钟,一万条评论。
我以为这句话能救我。
它把我埋了。
6 月嫂证
第二天上午,有人扒出了她的月嫂证。
证件照上她比我记忆里老十岁,头发是黑的,眼神很直。
发证日期:二〇一九年三月。
下面还有人扒出了她的上户记录,一条一条,像流水账。
二〇一九年三月,城西,二十六天。
二〇一九年五月,城南,二十八天。
二〇一九年七月,城东,二十四天。
二〇一九年九月,城北,三十天。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城西,二十二天。
……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二〇一八年那一栏,是空的。
二〇一八年,我在艺考。
那一年,她还在家里。
那一年,家里还没破产。
我爸的厂子是二〇一八年冬天倒的。欠了八十多万。
我记得那年冬天,家里的暖气停了。我妈说,今年省着点。
我以为是省钱。
我不知道是没钱。
我记得那年腊月,家里来过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不走。我爸出去跟他说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我妈问他,多少。
我爸说,八十。
我妈没说话,进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面条。清汤面,一勺猪油,一根葱。
我嫌难吃,没吃几口。
我妈把她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我说我不吃鸡蛋。
她说,吃一点怎么了。
三万块
二〇一八年,我第一次艺考,没考上。
二〇一九年,我复读。
二〇一九年三月,她第一次上户。
二〇一九年九月,我交的复读班学费,三万。
那三万,是她当月嫂挣的。
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爸借的。
我问过我妈:「妈,复读班学费这么贵,家里行吗?」
她说:「你别管钱的事,你只管考。」
我说:「哦。」
我就真的没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的保温桶还在。那天她送来的汤,我没喝,放了三天,已经馊了。
我打开盖子,一股酸味冲上来。
里面还有香菜。
我盯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那天要放香菜。
我只是告诉她,你放错了。
然后我就走了。
7 工资卡
工资卡的事,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去年有个采访,记者问我:「你和你妈关系怎么样?」
我说:「我从大三开始接活,钱一直打给我妈那张卡。」
记者问:「她花吗?」
我说:「一分不花。她说给我存着,怕我以后没戏拍。」
那段采访当时被剪成一条宣传片,标题叫《她把工资卡交给了妈妈》。
评论区都在夸:这孩子真孝顺。
现在这条片子被翻出来了。
有人把它和那五件事剪在一起,配乐是那种悬疑的。
标题叫《她说她妈不爱她》。
播放量一晚上破了三千万。
有人算了一笔账
一个做财经的博主,发了条长图。
他扒了我的公开片酬、通告费、直播分成,一条一条列出来。
最后一行:三年,约四十二万。
下面写:「如果她真的把工资卡交给妈妈,而妈妈一分没花,那这张卡里现在应该有四十多万。」
「一个月薪八千的月嫂,替女儿存了四十万。」
「她说她妈不爱她。」
那条长图被转了八万次。
我去了银行。
柜台后面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打流水。」
「打几年的。」
「三年。」
打印机响了七分钟,吐出来七页纸。
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二〇二二年一月,转入五千。
第二页,二〇二二年三月,转入三千。
第三页,二〇二二年六月,转入八千。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转存定期。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上个月,三千。
后面写着:三年定期,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银行。
那张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我很少登。
密码输了三次才对。
余额: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四十二块三毛。
不是四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我中途取过。
二〇二二年,我租房子,取了六万。
二〇二三年,我买了个包,取了两万。
二〇二四年,我报了表演课,取了十万。
剩下的,一分没动。
不止没动。
我点开明细,往下翻。
每一笔转入,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定期。
她把钱存成了定期。
一年期的,三年期的,一笔一笔,到期了自动续。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
我上个月给她的三千块,她存成了三年定期。
记账本
第二天,我在超话里看到一张照片。
是我妈的记账本。
一个一块钱的地摊本子,蓝色塑料皮。
照片是翻拍的,有点糊,但字看得清。
第一页:
二〇二二年三月,昭昭给五千,存。
二〇二二年四月,昭昭给三千,存。
二〇二二年五月,昭昭给两千,存。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存"字。
中间夹着几行别的:
二〇二二年九月,昭昭生日,买蛋糕,八十八。
二〇二三年一月,昭昭回来过年,买排骨,六十。
二〇二三年三月,昭昭说冷,买羽绒服,六百八。
这几行后面没有"存"字。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昭昭的钱,一分都不能动。这是她以后的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蹲下来。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个东西,被人从里面往外推。
8 备忘录
直播是我自己开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架了个手机。
我想证明一件事。
「你们说我妈爱我,」我对着镜头说,「那我问你们,一个爱女儿的妈妈,会连她不吃香菜都记不住吗?」
弹幕刷得很快。
「会,我妈也记不住。」
「这个真不能证明什么。」
「你有证据吗?」
「我有。」
我说:「我去年拍过她手机里的备忘录。你们自己看。」
我很有把握。
一个连我不吃香菜都不记得的人,备忘录里能写什么。
我打开相册,往上翻。
翻了很久,找到了。
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她让我帮她设置手机,我随手拍的。
我当时拍了是想发朋友圈吐槽的。
我妈手机里全是我的事,但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拍的时候只扫了一眼标题。
昭昭。
又是这些。
我拍完就划走了。
因为我知道下面写的是什么——无非是不吃这个、不吃那个。
我以为那是记账。
我把照片投到直播画面上。
放大。
然后我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备忘录的标题是两个字:昭昭。
下面一行一行:
不吃香菜。闻到就吐,不是挑食。
不吃姜。姜丝要挑干净。
怕黑。睡觉留一盏灯。
生理期第一天会疼。布洛芬在抽屉第二层。
喜欢喝排骨汤。不放香菜。
不喜欢别人碰她头发。
艺考那年瘦到八十六斤。炖排骨,一周两次。
最后一行:
她说过,妈,我不是别人。
弹幕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刷起来。
「闻到就吐,不是挑食。」
「你自己看最后一行。」
「她说'我不是别人',她妈记下来了。」
「你亲手把刀递出去了。」
「姐,你下播吧。」
我盯着屏幕,手在抖。
我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伸手去关直播,碰了三次才碰到那个按钮。
屏幕黑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我认得,是我在镜子里看过很多次的脸。
只是那天,它看起来不像我。
9 倒转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献祭父母"上了热搜第一。
话题阅读量,一亿三千万。
我的微博被冲了。
最新一条下面,评论从八万涨到二十万。
「五件事,五件都是真的。五件都只说了一半。」
「她妈当月嫂,一个月八千,供她艺考三万。」
「她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她妈在雇主家,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出门。」
「她说三十天没人打电话。她妈打了。她拉黑了。」
「最恶心的是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不等于全部。」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翻到第五页,有一条长评,十二万个赞。
「我今年四十二岁,我妈去年走的。
她走之前,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记着我从小到大的事。
我第一次来例假是哪天,我高考考了多少分,我随口说过想吃什么。
有一页写着:闺女说不吃香菜,炒菜别放。
我看到那一页,坐在地上哭了两个小时。
因为我这辈子跟她说过最多的话,是'你别管我'。
她记了一辈子。
姑娘,你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会说。
你也不是不爱她。你是没看见。
你们俩都没错。
你们俩都晚了。」
我把这条截图存了下来。
看到"真的不等于全部"那句,我停住了。
我在微博上回了一条: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十分钟后,这条被截图转了四万次。
配文:「她还在说这个。」
我在家待了三天
窗帘拉着,灯没开。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一亮一亮的,像有人在窗外打手电。
第三天下午,我打开手机。
四百多条未接来电。
王姐的,平台的,记者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里,我妈发了七条。
第一条:「昭昭,吃饭了吗。」
第二条:「网上那些话,你别看。」
第三条:「妈没事。」
第四条:「你爸也没事。」
第五条:「昭昭,回个话。」
第六条:「妈给你转点钱,你先用着。」
第七条是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空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10 解约
王姐是第四天来的。
她进门,看了一眼客厅,把窗帘拉开了。
光进来的时候,我眯起眼。
「三个品牌全解约,」她说,「违约金一共四十万。」
「多少?」
「四十万。合同里写了,艺人出现重大负面舆情,品牌方有权单方面解约并要求赔偿。」
「我赔得起吗?」
「你卡里有二十三万,」她说,「不够。」
我盯着桌上那份协议。
「平台那边,」她继续说,「节目组把你的镜头剪了。正片里只留你的声音,不给画面。」
「为什么?」
「因为脸不能用了。」
她坐在我对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解约协议。你签了,这事就算了。」
我拿过来,翻了两页。
「王姐,」我说,「我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没错。」
「那为什么——」
「但你也不对。」
她把笔放在桌上。
「昭昭,你说的五件事,我信。你妈确实做过那些事。但你没说的是,那些事后面还有别的事。观众不是气你说谎,是气你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
「可我不知道另一半。」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说,「但观众不知道你不知道。」
她把笔推过来。
「签吧。」
我签了。
签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
「她问我,能不能把那四十万,从她工资里扣。」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
「她说什么了?」
王姐顿住。
「她说,那我多接几户。」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那条语音。
我妈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昭昭,妈不怪你。妈就是想说,那天那碗汤,妈是端错了。妈给你重新炖一锅,你回来喝。」
11 回家
我在家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
钥匙还在包里。
开门的时候,我有点怕。
屋里没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个家我住了二十五年,那天忽然觉得陌生。
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布鞋,鞋底磨平了,边上补过。
那是我爸的。他以前只穿皮鞋。
客厅的沙发换过了。以前那个是真皮的,米白色,我选的。现在这个是布艺的,深灰色,坐垫塌下去一块。
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八岁,穿一条红裙子,举着一个奖状。
照片旁边多了一张,是去年的。我在一个颁奖礼上,穿礼服,笑得很标准。
那张照片是打印的,边角有点卷。
我用胶带把它粘平了。
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苹果切好了,用保鲜膜盖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昭昭,妈上户了,冰箱里有饺子。锅在灶上,水开了下,煮三分钟。」
我打开冰箱。
饺子,包好的,一排一排码在托盘上。
我数了一下。
六十个。
四种馅,每种十五个。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虾仁,还有一种是我不认识的。
我拨了她的号码。
「妈。」
「哎。」
「你在哪儿。」
「在上户。」
「哪个小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喝汤。」
那边没声音了。
「昭昭,妈这边走不开。」
「我过去找你。」
「你别来,」她说,「妈这儿不方便。」
「妈。」
「……城东,锦绣家园。你别上来了,妈晚上九点半下来。」
六十个饺子
我煮了十个。
一样两个,剩下两个是那个我不认识的馅。
咬开。
是虾仁。
我认错了。
好多年不吃,我已经不认得它了。
我把那十个饺子吃完了。
一个没剩。
吃完我坐在桌前,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饺子很好吃。」
她回了一个字。
「嗯。」
12 上户
锦绣家园在城东,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五点半到的。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我没进去,在对面的便利店坐着。
隔着玻璃,能看见那个门口。
七点,有个穿粉色工作服的人出来倒垃圾。
不是她。
八点,又一个。
九点,天黑了。
九点二十,保安从亭子里出来,走到我面前。
「姑娘,你在这儿坐三个多小时了,等人?」
「嗯。」
「等谁。」
「我妈。」
「你妈住这儿?」
「她在这儿上班。」
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区里面。
「做月嫂的?」
「嗯。」
「姓赵?」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他说,「她每天这个点下来倒垃圾。」
他往亭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你妈不容易。」
「嗯。」
「你不知道,」他说,「她上个月在这家干了三十天,一天没歇。那家孩子闹夜,她一晚上起来四五回。」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我们保安亭晚上十二点换班,每次换班,她那屋的灯都还亮着。」
他进去了。
九点半,她出来了。
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走得很慢。
她走到垃圾桶那儿,把袋子扔进去,直起腰,捶了两下。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站在那儿,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我要喝汤。」
她盯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想摸我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妈手上脏。」
我说:「我不嫌。」
她说:「妈嫌。」
一个小时
「你等我一下,」她说,「妈收拾完就下来。」
「我跟你上去。」
「不行,」她说,「人家家里有孩子。」
「那我等你。」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昭昭,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哪种。」
「虾仁的。」
她没接话。
「你还爱吃虾仁啊。」
我说:「爱吃。」
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小时候爱吃虾仁。
后来不吃了——她包了一冰箱,第二天就去上户了,我一个人吃到吐。
她不知道。
她上去之后,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十点半,她下来了。
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走,」她说,「妈带你吃饭。」
13 算账
小区外面有一家小馆子,卖面条和炒菜的。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把保温桶打开。
汤。
排骨汤。
没有香菜。
「喝吧。」
我喝了一口。
很烫,很浓,排骨炖得很烂。
「好喝吗。」
「好喝。」
她看着我喝,自己没动筷子。
我放下碗。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一天干几个小时。」
「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歇两个钟头。」
「十六个小时。」
「差不多。」
「一个月多少天。」
「二十六天,有时候二十八。」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八千,除以十六乘二十六。
「妈,你一小时十九块二。」
她张了张嘴。
「是吗。」
「嗯。」
「比保洁多,」她说,「保洁一小时十五。」
我把碗往边上推了推。
「你艺考花了多少。」我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
她想了想。
「学费一年四万,四年十六万。生活费一年两万,四年八万。加起来二十四万。」
我在计算器上按。
二十四万,除以十九块二。
「一万二千五百个小时。」
「什么?」
「你供我艺考花的钱,按你现在这个时薪,要干一万二千五百个小时。」
她把筷子放下了。
「一天十六个小时,是七百八十一天。」
「两年多。」
「两年零一个月。」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妈,你干了几年了。」
「二〇一九年三月开始的。」
「五年。」
「五年零九个月。」
「你一共干了多少个小时。」
她摇摇头。
「妈不算这个。」
「我算。」
我在计算器上按:十六乘二十六乘六十九个月。
「两万八千七百个小时。」
我抬起头。
「妈,你为了我,干了两万八千七百个小时。」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妈没让你还。」
「嗯。」
「妈就是想让你好好的。」
「嗯。」
「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给妈买大房子。」
「我记得。」
「妈不要大房子,」她说,「妈就想你回来吃饭。」
她记得的事
「妈。」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
「说一件。」
她想了想。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那天晚上下雪。」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得。」
「再说一件。」
「你五岁那年,说要吃糖葫芦。我兜里只有两块钱,买了一串。你吃了一半,说太酸,塞给我。我把剩下的吃了。」
「再说一件。」
「你上小学第一天,我送你去。你进了校门,回头看了一眼。我在门口站着,你挥了挥手,我就哭了。」
「妈。」
「你初中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每个星期五我都去菜市场买排骨。」
「嗯。」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星期五买排骨。」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每次我回家,汤都是热的。」
她低下头。
「妈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
「就是,」我想了想,「明明做了,又不说。」
她沉默了很久。
「说了,」她说,「就好像在讨债。」
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件事。
「妈。」
「嗯。」
「你记得我说过,吃饭没人叫我吗。」
她愣了一下。
「你上高中那三年,」她说,「我和你爸在外面打零工。」
「你放学回家,我们还没回来。」
「菜在锅里温着,你自己盛。」
「你从来没问过我们几点回来。」
「你吃完饭上楼写作业,我们十点才到家。」
她低下头。
「你的碗,我洗了三年。」
「我以为是你们不想理我。」
「妈哪有工夫。」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发烧那次,你为什么说'别人能行你咋不行'。」
她把碗放下了。
「那天我在上户。」
「我知道。」
「那家孩子也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抱着人家的孩子,接你的电话。」
「我说'别人能行你咋不行',」她说,「我说的是我自己。」
「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有人守着。」
「我怎么就不行。」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妈,」我说,「你要是当时说了,我就不记恨了。」
「说了,」她说,「你就该觉得妈可怜了。」
「那不一样。」
「一样,」她说,「妈不想让你可怜妈。妈想让你觉得妈行。」
14 那碗汤
汤喝到一半,我放下碗。
「妈。」
「嗯。」
「那天那碗汤,是我端错的。」
她抬起头。
「什么?」
「你那天炖的汤,不是给我炖的。是给雇主家孩子炖的,那孩子过生日。」
她的勺子停在碗里。
「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一个给那孩子,一个给我留着。你把两碗都放在桌上,我进门,随手端了一碗。」
「端的是那孩子的。」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想起来的。」
「……」
「你没记错,」我说,「是我端错了。」
她低下头。
「妈那天太急了。」
「嗯。」
「那孩子等着喝汤,你又在门口站着。」
「嗯。」
「妈把两碗放桌上,就回屋看孩子了。妈以为你会尝一口。」
「我尝了。」
「然后你就走了。」
「嗯。」
「你走的时候,」她说,「妈在厨房里站着。」
「我听见你关门了。」
「我没出来。」
「为什么?」
「怕你看见我哭。」
我没说话。
「妈,」我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说你辛苦。说家里没钱。说你一个月八千。」
她想了想。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可能就不考了。」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考上了。」
她说得很轻。
「你考上了,妈这五年就没白干。」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
烫得我眼睛有点酸。
「妈。」
「嗯。」
「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钱。」
「不用。」
「我给你。」
「昭昭。」
「我给你。」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
「哪一样。」
「犟。」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昭昭,妈不是不记得。」
「我知道。」
「妈记得。」
「我知道。」
「妈什么都记得。」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知道。」
我一连说了四个"我知道"。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轻。
最后一个说完,我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
碗底有一点香菜叶。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桌上。
「妈,」我说,「以后炖汤,还是放香菜吧。」
她停了半秒。
「你不是不吃吗。」
「我吃,」我说,「我就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我吃不吃。」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
15 那辆车
从锦绣家园回去,我在路边打车。
来了一辆白色的轿车。
订单上显示司机姓林。
头像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穿着蓝衬衫,站在一辆货车前面。
我看了三秒。
还是拉开了后门。
「师傅,城西,康平路。」
「好。」
车开出去两分钟,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我认得。
是我爸。
我靠回座位。
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昭昭。」
「嗯。」
「你怎么不坐前面。」
「后面舒服。」
「哦。」
又开了五分钟。
「你妈说你回来了。」
「嗯。」
「住几天。」
「不知道。」
「哦。」
红灯。车停下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瘦了。」
「减肥。」
「别减了,」他说,「你小时候瘦,你妈就愁。」
绿灯。车动了。
那一巴掌
「爸。」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高三那年,你为什么打我。」
他换了挡。
车又开了一段。
「你妈跟我说,孩子要艺考。」
「然后呢。」
「我说不行。家里没钱。」
「然后呢。」
「你妈说,孩子想考。我说那你去跟她说。你妈不去。」
「所以你就打我。」
「我打完你,去阳台抽烟。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我看见你哭了。」
「我没哭。」
「你肩膀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进来,跟我说,孩子要飞了。」
「飞了。」
「嗯。」
「我当时想,飞就飞吧,」他说,「飞了,也比困在这儿强。」
「那你还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我拦不住你。」
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
「一个当爹的,拦不住自己女儿,只能动手。那不是狠,那是没本事。」
三十天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大二那年,我离家出走。三十天,你们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没说话。
车下了高架。
「你妈打了,」他说,「打了三十七个。」
「我没接到。」
「你拉黑了。」
「……」
「她记着数,」他说,「打一个,在本子上画一道。画了三十七道。」
我看着窗外。
「那你呢。」
「我去了你同学家楼下。」
我转过头。
「什么?」
「你同学姓方,住六楼。我去了三个晚上。」
「我没看见你。」
「我在车里。」
「你为什么不上去。」
「我怕你看见我,又跑。」
车停了。红灯。
「第一晚,你窗户亮着。我在楼下站到十二点,灯灭了,我才走。」
「第二晚,灯亮到一点。」
「第三晚,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站在楼下。站到十一点,栗子凉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栗子放在你们单元门口,走了。」
「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
绿灯。车动了。
「昭昭,」他说,「那三十天,不是你一个人过的。」
到地方了
车停在康平路路口。
计价器上显示:三十八块。
我拿出手机扫码。
「不用,」他说,「爸送你。」
「我自己付。」
「昭昭。」
「我自己付。」
我付了。
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昭昭。」
我回头。
「你妈那五件事,」他说,「你别放在心上。」
「嗯。」
「她那个人,嘴笨。」
「嗯。」
「她不是不爱你。」
「我知道。」
「她是不敢。」
我停住了。
「什么?」
他看着前方,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她怕你飞了不回来。」
「所以她不敢跟你亲。」
「她怕亲了,你走了,她受不了。」
车门开着,风灌进来。
「爸,」我说,「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
「我也不敢。」
我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
那三十八块钱,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
16 三户
我跟她上了三户。
她跟每一户都说了,我是女儿,来学手艺。人家才让我进门。
第一户,我什么都不会。
她教我抱孩子,手要托住脖子。教我冲奶粉,先放水再放粉。教我给产妇擦身,毛巾要拧到不滴水。
我笨手笨脚,打碎了一个奶瓶。
雇主没说什么,她替我赔了三十块。
第二户,她让我单独看两个小时。
那家孩子哭,我抱着在客厅走了四十分钟。
走到第三十八分钟的时候,孩子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第三户,我做了一顿饭。
四菜一汤,没有香菜。
那家的产妇吃了两碗饭。
她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
晚上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昭昭,你比妈学得快。」
「我笨。」
「你不笨,」她说,「你就是以前没干过。」
一个月后
我开了个账号。
不露脸,只拍手。
账号名叫「月嫂的一天」。
第一条视频: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响。
五点半,到雇主家,换鞋,洗手。
六点,第一顿月子餐。小米粥,鸡蛋羹,一小碟青菜。
六点四十,给孩子洗澡。水温三十八度,手肘试温。
七点二十,产妇起床,扶她坐起来,垫靠枕。
……
视频三分钟,没有一句台词。
播放量三百万。
有人在评论区问:「这是哪家的女儿,这么会照顾人。」
我没回。
有人找我带货,一个月能挣二十万。
我不接。
有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怕我说一半。」
17 最后一件事
我妈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抱孩子之前,先洗手。
第二件事,是别人家的东西,一分都不能拿。
第三件是她自己加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那家小馆子里,她忽然说:
「昭昭,妈再教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要是又想说什么,先想一想,有没有另一半。」
我看着她。
「妈,你不怪我吗。」
「怪,」她说,「妈怪了你三天。」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怪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妈也有另一半没说。」
我没听懂。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那年打你一巴掌,」她说,「妈没拦。妈心里是同意你爸的。」
「为什么?」
「因为妈怕。」
「怕什么。」
「怕你考不上,怕你花了钱又没出路,怕你以后怨我们。」
她抬起头。
「妈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该不该拦。」
我说:「妈,那天我爸打完我,你去阳台跟他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
「你说,'她要考就让她考,钱我去挣'。」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说妈不爱你。」
我想了想。
「因为从那以后,我都没再听见过。」
现在
我现在还在拍那个账号。
粉丝不多,二十万。
有人骂我,说我作秀,说我洗白。
我不回。
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也是真的。
我确实作秀。
我确实想洗白。
但那五件事,也是真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
只是真的,不等于全部。
这句话是网友教我的。
我现在每天都记着。
后不后悔
前阵子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我在节目里说的那句话。
「我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那句话没错。
错的是我以为,真的就够了。
妈还在做月嫂
我妈现在还在做月嫂。
上个月她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就不做了。
我说,攒够多少。
她说,够你以后不用回来。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说的「不用回来」,不是不要我。
是她想让我有一天,是因为想她而回来,不是因为欠她。
那五件事,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
想起的时候,我就给她打个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句永远是:「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饺子。
她说,什么馅的。
我说,虾仁的。
她就笑了。
笑完她说:「那妈明天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