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缸不点火
2014年3月,早上七点四十,陈默蹲在一辆五菱之光的前轮旁边,一把长螺丝刀顶在进气歧管上,耳朵贴着螺丝刀的木柄。
车主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钥匙串,说这车在别家换过火花塞,换过高压包,节气门也洗了,抖还是抖,等红灯的时候方向盘能把手震麻。
陈默听着,没抬头。他让车主打火,自己绕到车尾蹲下去,看排气管。废气一股一股往外顶,顶到第三下断了半拍,像有人掐住又松开。
“二缸。”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不是点火的事。”
他让车主坐进驾驶室,挂空挡,把转速稳在一千五。螺丝刀换了个位置,顶在进气歧管和缸盖的接缝上。另一只手拎起一瓶化油器清洗剂,对着那条缝喷了一下。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转速往上蹿了两百,又慢慢落回去。
“垫子漏气。”陈默把清洗剂放回箱子,“件四十,工时三十。”
车主说4S店让他大修,报价六千八。
“不用。”陈默说,“你把车停到第二个工位,我去拿垫子。”
这条街叫新村二巷。巷口是王婶的早点摊,一屉肠粉三块五,豆浆一块,六点开到九点,蒸汽把半面墙熏得发黑。往里走三十米,左边三栋握手楼是强哥的,五层,没电梯,阳台上晾的裤衩能碰到对面窗户。右边一排铁皮棚,收废品的老赵占了最里面那间,门口常年堆着压扁的易拉罐和拆下来的空调外机。
再往里,就是老刀汽修。一间门面,两个工位,卷帘门拉上去以后,里面黑得像一口井。墙上挂着扳手,从8号到32号,按大小排,最上面那排落了灰,最下面那排被手摸得发亮。
老刀在后院。他六十一,头发白了一半,正蹲在地上焊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面罩推在额头上,焊枪一响,蓝光把墙照得一闪一闪。
“阿默,”他隔着门喊,“把风扇转个向,灰全吹我脖子里了。”
陈默去把风扇拧了个方向。
铺子的招牌是块铁皮,蓝底白字,四个字掉了两个角。老刀说这牌子是他自己焊的,焊完拿刷子刷漆,刷得不匀,太阳一照能看出一道一道的刷痕。街坊都叫这里老刀汽修,其实老刀早就不太动手了,手上没劲,焊枪端十分钟就抖。
五菱升起来,垫子换上,前后二十几分钟。车主付了七十,走的时候还在念那六千八。
陈默把工位扫了一遍,扫到门口,看见卷帘门外站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瘦,头发油得贴在额头上,穿一件掉了色的校服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脚趾头全是泥。他手里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拉链坏了,用鞋带系着。
两个人隔着半米看了一会儿。
“修车?”陈默问。
那小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出来一声响,才说出话:“你们这儿……要不要人。”
2 三天没吃饭
陈默没答,回身把扫帚靠在墙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那小子还站在门口,编织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拿出来。
“会什么。”陈默问。
“啥都能干。”
“修过车?”
“没有。”
老刀从后院出来了,手上还沾着焊渣,一看见门口这个人,眉头就皱起来:“又是哪来的?”
“不知道。”陈默说。
“不知道你就敢往屋里领?”老刀把焊帽往桌上一放,“上回那个偷电瓶的,你忘了?”
“那个四十岁。”陈默说。
老刀噎了一下,转头问那小子:“多大了,家在哪。”
“十七。周口的。”
“家里知道你在外头?”
那小子低头看自己的拖鞋,看了有几秒,说:“我爸腰摔了,在家。”
陈默去里屋下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那小子先是没动,眼睛看着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伸手去接筷子。
他吃得很快,中间呛了一次,捂着嘴咳了半天,还是要往嘴里塞。陈默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把碗端到后院的水池边洗了,洗完扣在架子上,回来站着。
“叫什么。”陈默问。
“海。”他说,“都叫我阿海。”
“三天没吃饭?”
阿海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头:“昨天吃了个包子。”
后来这些话是分几天才拼起来的。阿海的爸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掉下来,腰上钉了两块钢板,赔了四万,钱花完了,人站不直,天天在家喝酒。他妈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没带他。他在电子厂干过两个月,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后来不干了。
剩下的日子在网吧。三块钱一小时,包夜十五。他在那张椅子上睡了三天,网费欠了一百二,老板把他连人带袋子扔到街上,扔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死我门口”。
“我这不养闲人。”老刀说。
“我擦工具。”阿海说。
老刀还要说话,陈默看了他一眼。老刀把话咽回去,抓起焊帽往后院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饭钱从工钱里扣。”
阿海头三天没怎么说话,只干活。第四天早上他五点半就起来了,把门口的水泥地扫了一遍,又把老赵堆在墙角的纸箱挪开,码整齐。老刀看见了,没吭声,中午多买了一份猪脚饭,放在工作台上,说是自己买多了。
陈默从墙上取下一把12号的梅花扳手,递过去:“擦这个。擦完挂回去,口朝外。”
阿海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接一件很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睡在拆下来的一张面包车座椅上,座椅摆在后院墙根,上头盖了条旧毯子。半夜下起雨,陈默起来收工具,看见阿海把编织袋抱在怀里,人缩成一团,睡得很沉。
3 递扳手
擦工具擦了四天。
陈默的规矩是这样的:扳手按号排,套筒按号排,棘轮和加长杆分开,扭力扳手单独放,不许磕。谁用完谁擦,擦完挂回原位,口朝外,闭口朝里。阿海第一天把14号挂反了,陈默没说话,把它取下来,重新挂了一遍。
第五天,陈默蹲在一辆捷达的发动机前面,手往后一伸:“十四。”
阿海愣了半秒,去找,找到递过去。
“十二。”
这一回不用找,手伸到第二格就抽出来了,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灰。
“十的套筒,加长。”
这回他慢了,陈默等了他三秒,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比眼快的时候,你就会了。”陈默说,“现在先用眼。”
也有递错的时候。有一次陈默要13的,他递了14,套筒套上去打滑,把螺母啃圆了一个角。陈默没说话,拿锉刀修了半个小时,修完把那个螺母放在阿海的工作台上,放了三天。
一个星期以后,阿海能在他伸手之前把工具递到掌心。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会的,反正就是看陈默的肩膀往哪边沉,听他要拧的是上面那颗还是下面那颗。
真正让他站住的是一辆凯越。
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说大灯忽明忽暗,夜里跑高架,前头突然一黑,吓得他把车往护栏上贴。灯泡换了,开关换了,继电器也换了,花了一千多,还是暗。
陈默让他把车开进来,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开了大灯。灯亮了一下,过了十几秒,暗下去一截,又亮回来。
“你来看。”陈默把位置让给阿海。
阿海趴在车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陈默递给他一块万用表,教他夹在电瓶桩头上,红笔搭正极,黑笔搭车身。
表上显示十二点六。阿海拿手去晃那束从翼子板里穿过去的线,晃到第三下,表上的数字掉到九点八,又弹回来。
“就这儿。”阿海说。
线束拆开,搭铁线压在左前翼子板内衬后面,螺丝松了半圈,接触面上长了一层白毛。砂纸一打,螺丝紧上,灯亮得稳稳的。
车主掏钱的时候问修了多久,陈默说半小时。
“那怎么别人修不好?”
“别人不晃线。”
阿海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他收万用表,表笔一根一根缠回表壳,缠得比陈默教的还紧。车主走了以后,他又把那束线拉开看了一遍,看砂纸打掉白毛以后露出来的铜。铜是亮的,亮的地方已经发黑。
阿海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晚上吃饭的时候问:“师傅,我能不能学电路。”
陈默正低头挑鱼刺。
“先把机油换了。”他说。
第二天,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电路图,封面卷了边,是捷达和桑塔纳的,纸都发黄了,递给阿海。
“看得懂就来问。”
4 她把车开进了墙
2015年11月,夜里十一点多,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外面有人按喇叭,按了三下,停一停,又按两下。
陈默把门推上去。
一辆银色飞度歪在门口,右前大灯碎了,翼子板卷进去一大块,保险杠一头挂着,另一头拖在地上,磨出一道白印。开车的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口往上缩,右手腕上一圈青紫,从虎口一直绕到小臂。
她从车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
“修一下多少钱。”她问。
陈默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翼子板内侧。
“钣金加喷漆,八百。”他说,“大灯另算,副厂的二百四。”
她站在那儿,手伸进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钱包,打开,里面三张一百的,还有几张零的。
“我先给你三百。”她说,“剩下的我打工抵,行不行。”
“你住哪。”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巷子口。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一个月,强哥一直没修,黑的。
“后院有间杂物房。”陈默说,“一个月二百,从工钱里扣。”
老刀第二天早上知道了,把陈默叫到后院,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一个女的住铺子里,这条街上的人嘴有多碎你不知道?”
“她手上有伤。”陈默说。
“有伤你就往家领?”
“铺子不是家。”
老刀被这句话堵住,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焊他的车斗,焊了两下又停下,把面罩推上去:“让她住靠里那间,窗户上钉块板。”
板是他自己钉的,钉了一半,又把自己那床旧棉被抱过去。
小满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用一根铁棍把门从里面顶住。第八天,铁棍靠在墙边,没再用。
巷子里的嘴比风快。第三天就有人问王婶,老刀铺子里是不是住了个女的。王婶说不知道,转头把这话告诉陈默,陈默说那是学徒。王婶哦了一声,第二天给小满送了碗糖水,糖水底下卧了两个蛋。
她叫小满,四川达州人,二十三。在电子厂做插件,做了三年,认识了同车间一个本地的男的,搬到一起住了两年。那男的前年跟人学会赌,先是打牌,后来是手机上的那种,输了就回来摔东西。她跑过两次,第一次被找回去,第二次她把行李箱提前藏在楼下小卖部。
头半个月她干的是洗车和理货。洗车五块一辆,她一天洗十一辆,手泡得发白。理货是把老赵送来的旧件按车型分箱,分完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写字,字写得比周小米还工整。
“这次不回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翼子板,手上戴着老刀给的一副线手套。
5 调色
钣金是从敲开始学的。
老刀把卷进去的那块翼子板拆下来,放在铁砧上,拿一把钣金锤和一块垫铁。垫铁顶在凹坑背面,锤子从凹陷的边缘开始敲,一下一下,往中间赶。
“别照着坑敲。”老刀说,“照坑敲,铁就薄了,薄了就回不来。”
小满敲了一个上午,敲出来的面还是花的,手指头摸上去有波浪。老刀让她闭上眼睛摸。
“手比眼睛准。”他说,“你看不出来,手能摸出来。”
第三天她敲平了,敲完自己摸了一遍,抬头看老刀,老刀点点头。
刮腻子又是三天。第一遍厚,第二遍找平,第三遍补砂眼。打磨用400的砂纸过一遍,800的过一遍,最后1200的带水磨,磨到摸上去像玻璃。
喷漆是陈默教的。珍珠白最难,底漆一层,珍珠一层,清漆一层,三层下来颜色才立得住。小满第一次调出来的白偏黄,第二次偏青,第三次喷上去,在太阳底下看还行,一进阴影就发灰。
她自己找了块废翼子板,剪成巴掌大,一遍一遍试,试到第七块,把色板举到车旁边,从三个角度看,都对上了。
“这个。”她说。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再喷一块,留样。”
她就把配比写在一个本子上,1K白多少克,珍珠多少克,稀释剂多少,温度多少,湿度多少。本子是老刀给她的,前几页记着进货的电话。
喷漆房是用彩钢板隔出来的,两米宽,三米长,里面装了两个灯管和一排过滤棉。冬天喷漆得先把房烤热,不然清漆流平不好,面上会起橘皮。小满拿一个旧电暖器放进去烤,烤到二十度才敢开工。
烤热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她不闲着,拿胶带把门缝一条一条贴死,怕灰进去。贴完站在门口等,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
那年冬天她的手裂了口子,一碰稀释剂就疼,晚上坐在灯下拿胶布一道一道缠。老刀看见了,把自己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刮刀给她,刀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色。
“这刀子跟了我二十年。”他说,“你拿去吧。”
小满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跟阿海当初接扳手一个样。
2017年5月她走的。佛山一个汽配城,有人转半间烤漆房,一个月一千八。她攒了九千块,还差一点,陈默给她结了最后一笔工钱,多给了五百。
走的那天早上,她把杂物房扫干净,床板擦了一遍,本子塞进行李箱,刮刀用毛巾包着放在最上面。
“师傅,”她站在门口,“我那个店,招牌上想写‘小满补漆’。”
“写上。”陈默说。
6 立正
铁头是2016年4月来的,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陈默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离合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铁头住的地方是铺子对面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五,一间,上厕所要下楼。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到了先把门口扫一遍,再把工具车推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像部队的内务。
铁头二十六,个子高,肩膀宽,头发剃得很短,说话像喊口令。退伍两年,在城南一家4S店干过三个月,不干了。原因他说得很直接:“他们换个机油要开六张单子,我在车间里站着,站得难受。”
“会修什么。”陈默问。
“柴油车、汽油车、底盘、电路,都摸过。”
“拆过变速箱?”
“拆过。”
陈默把手里那套筒放下,指了指角落里一辆老捷达:“那辆,离合器打滑,你拆下来,我看看。”
铁头脱了外套,搭在工具车上,袖子一挽就上手。他拆得快,动作利索,螺丝按顺序摆在地上,摆成一条直线,从车头到车尾。三个小时,变速箱落在液压千斤顶上,离合器压盘露出来,磨得发亮。
陈默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说:“装回去。”
铁头的脸僵了一下:“……装?”
“装。”
那天下午他装到六点,装完打火,车着了,挂挡,不走。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踩了两脚离合,下来,指着离合器分泵:“管子接反了。”
铁头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脸从脖子红到耳朵。
“我在部队修的是东风。”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液压管子都一个色,我凭手感接的。”
“手感是练出来的,不是猜出来的。”陈默说,“明天开始,你拆什么装什么,装完自己试,试不好自己返。”
老刀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才说:“这小子手上有活,就是心里有火。”
“火大。”陈默说。
“那你还留?”
“手上有活的,火大也能留。”
铁头在铺子里住的第一个月,把后院那堆废铁清了。清出来的旧刹车盘、断半轴、锈死的排气管,他码成三垛,能卖的卖给老赵,不能卖的装袋,一趟一趟扛到巷口的垃圾站。老刀说这堆东西搁了八年,谁都不愿意动。
清完那天他在后院站着,看那面墙。墙上原来挂着一排断了的皮带、裂了的油管,谁都不记得是哪年挂上去的。他说这墙空着难看,第二天从工地捡了几块木板,钉了个架子,把能用的旧件按车型摆上去。
老刀绕着架子走了两圈,说这玩意儿以后找件方便。铁头说报告,架子还没刷漆。老刀说刷什么漆,铁的不怕锈。
7 扭矩
铁头栽的第二个跟头是螺栓。
一辆老桑塔纳换油底壳垫子,他拿套筒上手,扳手转到底还嫌不紧,又压了半圈。只听“咔”一声,M6的螺栓断在螺纹孔里,断口齐平,一点没露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截螺栓,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它捏碎。
陈默过来看了一眼,没骂人,去工具箱里拿了支取断头螺栓的反牙钻,慢慢退出来,前后二十分钟。
“这螺丝多大。”陈默问。
“六个的。”
“六个的,扭矩十个牛米。”陈默把扭力扳手递给他,“你先用手拧到底,感觉到顶了,再上扳手。扳手响一声就停。”
“十个牛米是多紧?”
“你手上没有数,就先看表。”
铁头练了一个月。油底壳、气门室盖、轮毂、刹车卡钳,凡是能拧的,他都拿扭力扳手过一遍,拧完再用手试一遍,让手记住那个劲。
他手劲大,一开始总过头,扳手“啪”一声响了他还要再压一下,被陈默看见就敲他手背。
“响一声,就是它告诉你了。”陈默说,“你不听,它下次就不告诉你。”
他还有个毛病,干完活不收拾。套筒扔在地上,扳手搭在保险杠上,人已经去洗手了。陈默跟在他后面收了两回,第三回把工具箱锁了,钥匙挂在自己腰上。铁头找了一上午,中午自己买了把锁,配了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那年夏天热,铺子里没空调,两个落地扇对着吹也是热风。铁头光着膀子躺在车底下拆一根排气管,出来的时候后背印着一道一道的印子,像被谁拿绳子勒过。
他一边喝水一边讲部队的事。零下三十度,解放卡车停在雪地里,他钻到车底下换刹车管,手一碰到铁皮就粘住,得拿温水浇。
“那时候觉得苦。”他说,“现在想想,那时候最省心,坏了就修,修完就睡。”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擦一把棘轮扳手,擦完放在手上掂了掂。
六月有一辆货车来换刹车片,车主催,说下午要出车。铁头把四个轮子全拆了,拆到第三个发现分泵漏油,得换。车主跳起来,说你们这是故意找活。铁头不吭声,把分泵拆下来,拿手指头在漏油的地方抹了一下,把手指头伸到车主面前。车主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那天他干到晚上八点。车主走的时候塞给他一包烟,他没收。
2017年9月他走的。城东物流园招修理工,管一个车队,四十多辆货车,一个月七千,包住。他走之前把工具箱里自己的东西清出来,清到最后,把陈默那把扭力扳手也放回架子上,看了两眼。
“拿着。”陈默说。
“这是你的。”
“铺子里还有两把。”
铁头把扭力扳手裹进毛巾,塞进包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直了,喊了一声“师傅”,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8 欠了二十三万
周小米来的时候,西装裤还穿着,皮鞋擦得很亮,走进铺子先看了一圈,看完问:“老板,你们这儿记账吗。”
陈默指了指柜台下面那个鞋盒。
鞋盒是装运动鞋的,盖子没了,里面塞着一沓收据,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写在送货单上。最底下压着一张2011年的,字都洇了。
周小米把鞋盒抱出来,坐在小板凳上,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十张,他抬头:“你这十年,工时费一分没涨?”
“涨过。”陈默说,“五年前涨了五块。”
周小米没笑,把收据按月份排开,排了整整一下午。
他讲奶茶店的事讲得很细。一杯卖十二,原料四块八,房租摊两块,人工一块五,剩下的钱还不够设备折旧。总部每年换一次菜单,换一次就要重新进一套物料,不进就断货。他算过,一天卖到一百八十杯才不赔,那条街上最好的时候卖九十七杯。
他是温州人,三十一,开过两家奶茶店。加盟费十八万,原料必须从总部进,一杯的成本比隔壁贵一块二,卖不动。撑了一年,两家都关了,信用卡加亲戚,欠二十三万。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把结婚照留在墙上,没摘。
“我什么都能干。”他说,“洗车也行。”
“会算账?”
“就是账算坏的。”
“那你还算。”
陈默让他把鞋盒理清楚,进多少,出多少,欠谁多少。周小米用了三天,把十年的账抄进一个新本子,横格纸,蓝黑墨水,一笔一笔,工整得像印的。
他住在巷子最里头的一间单间,一个月四百,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和一个电磁炉。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老婆和孩子,装在个塑料相框里,相框的角磕掉了一块。他每天晚上回去把照片擦一遍,擦完扣在桌上。
有一回陈默半夜回来拿东西,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从缝里看进去,周小米趴在桌上写东西,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把笔放下,拿起相框看,看完又扣回去。陈默在门外站了几秒,走了。
第二天周小米眼睛肿。陈默没问,让他去库房把机油按黏度重排一遍。他排了一上午,排完在箱子上贴标签,5W-30、10W-40、15W-40,一张一张写。
抄完那天他坐在门口抽烟,抽了半根,忽然说:“老板,你这铺子,其实一直在赔。”
“嗯。”
“你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开?”
陈默正在给一个轮胎打气,气泵“突突突”地响,打到2.4,拔枪,拧上气门帽,才说:“这条街上的人,车坏了总得有个地方修。”
9 工时费
周小米算出来的账是这样的:一个月流水一万八,材料七千,房租三千,水电六百,剩下七千四,两个人吃饭,老刀吃药,一个月存不下两千。十年里铺子换过一次举升机,是二手的,三千八。
“换机油三十。”他把本子推到陈默面前,“隔壁街六十,4S店一百二。你这三十年没动过。”
“动了老客户不高兴。”
“老客户占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你涨十块,一个月多两千。”
陈默擦着手上的油,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挣大钱。”周小米说,“我是说,你这手艺,不该按三十收。”
最后折中了一半:老客户不动,新客户换机油四十五,补胎从十块涨到十五。价目表是周小米写的,用马克笔写在三合板上,挂在墙上,字很大。
涨价的事在街上议论了几天。王婶说小陈你这就不厚道了,陈默说王婶你的肠粉也从三块涨到三块五了。王婶想了想,说那不一样,米贵了。陈默说机油也贵了。
王婶后来在摊子上跟人讲,说小陈这人实诚,涨五块钱还跟你解释米价。
挂上去的第二天,强哥来收租。
强哥五十多,本地人,穿一件白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起来,手里永远捏着一串钥匙。他每个月五号来,收现金,收据是手写的,一本三联单,写完撕一张。
“三千。”他说。
陈默数了三千给他。强哥数了两遍,把收据撕下来,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那辆举升机。
“阿默,”他说,“听说这片要动了。”
“动什么。”
“更新。”强哥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半圈,“我听村里说的,还没定。你那个合同,明年三月到期,到时候再说。”
他走了以后,周小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他这话什么意思。”
“涨租的意思。”陈默说。
那张手写收据他夹进了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从2010年到现在的每一张,按年份用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的字已经淡了。
2018年9月,周小米回的温州。他在火车站旁边租了个门面,做快修,洗车带保养,一个月房租四千五。走之前他把新账本抄了一份留给陈默,另一份自己带走。
“账要记两遍。”他说,“一遍给自己看,一遍给别人看。”
老刀塞给他五千块钱,用报纸包着。周小米不要,老刀把报纸塞进他包里,说:“拿着,赔了别回来哭。”
他上公交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师傅,等我挣了钱,给你换台新的举升机!”
车开走了。陈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站到下一班车进站。
10 举升机
2018年10月的一个下午,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停在铺子门口,车厢上绑着一台两柱举升机,油缸上的漆掉了一半,立柱上还粘着一块没撕干净的招牌纸。
司机跳下来问:“老刀汽修是不是这儿。”
陈默正在给一辆车放机油,抬头看了一眼,说:“是。”
“有人让我送来的。钱付过了。”
陈默把手上的油在破布上擦干净,走到门口。举升机上压着一张送货单,收货人写的是“陈默”,字歪歪扭扭,是铁头的笔迹。
电话打过去,铁头那边很吵,像在车间里。
“你别退。”他先开口,“退不了,人家是倒闭厂子清出来的,拉走要收运费。”
“多少钱。”
“一万八。”
“谁出的。”
铁头在那头顿了一下:“阿海八千,小满六千,我出一万,小米四千。小米剛关店,就这点。”
陈默握着手机没放,眼睛看着工位上那台剪式的,油缸底下垫着两块砖,砖缝里长出一根草。
“师傅,”铁头的声音低了一点,“你那台剪式的,我躺底下换过一回离合器,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了。这台两柱的,人能站着。”
老赵从隔壁过来,围着举升机转了一圈,说这铁疙瘩得有四五百斤。三个人拿撬棍垫着,一寸一寸挪进工位,挪了四十分钟,中间歇了三回,老刀端着茶缸在旁边指挥,指挥得比干活的人还累。
抬完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喘,说这铁疙瘩比他收十年废品还沉。
装完试机,油泵一响,两个托臂慢慢升起来,停在半空。
老刀仰着头看,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好。”
第二天来了一辆帕萨特。陈默把车开上去,托臂卡在四个顶升点上,一按按钮,车离地一米六。他站着,抬头就够到变速箱,不用躺板。
老刀也上来试。他站直了,两只手举起来,够到排气管中段,够到传动轴,够到油箱。他在车底下站着没动,过了几秒说:“我腰不疼。”
“嗯。”
“二十六年。”他说,“我今天才知道站着修车是什么滋味。”
晚上他炒了六个菜,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倒了四杯,自己先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帮小崽子,”他说,“有钱不知道存着。”
“嗯。”
“一万八,够他们交半年房租。”
“嗯。”
老刀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陈默想了想,说:“挺好。”
半夜两点,陈默起来上厕所,路过工位,看见那台举升机立在黑里,配电箱上有一盏绿灯,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摸了摸油缸,凉的。
11 红线
11月12号早上,陈默去巷口买豆浆。王婶的摊子前面排了四个人,他站在队尾,看见电线杆上贴了三张纸,A3大小,浆糊还没干,纸角在风里翘着。
第一张是通告,说新村片区城市更新单元规划草案公示,公示期三十天,有意见到街道城市更新办提。第二张是红线图,一整张,印得密密麻麻,红的线,黑的字,灰的底。第三张是公示说明,底下盖着一个红章。
他把豆浆放在台阶上,走到电线杆前面。
红线从巷口起,沿着王婶的摊子往里,绕过强哥那三栋楼,一直圈到巷尾的公共厕所,中间没有一个缺口。整条新村二巷,一条不落。
他在图上找自己的门牌。新村二巷7号,在红线的东边,离红线还有两指宽。
两指宽的意思是,在里面。
王婶在后面喊:“看啥呢,豆浆不要了?”
“要。”陈默说。
“贴一早上了。”王婶把豆浆递给他,“我刚看的时候手都抖。你说这要是拆了,我这摊子往哪摆。”
老赵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一摞纸皮,他探头看了一眼图,说:“拆了好,赔钱。我这棚子要是能赔个二十万,我立马回老家。”
“你那是违建。”王婶说。
“违建也是我盖的。”
强哥从他那栋楼里出来了,手里还是那串钥匙。他走到电线杆前面,把图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图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你那个铺子,在里头不。”他问。
“在。”
“我三栋楼都在。”强哥把手机揣回去,“村里昨晚开的会。我还以为要拖到明年。”
“你早知道。”
“我知道要动。不知道这么快。”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图拍了一张照片。手有点抖,拍糊了。他把手机放稳,又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照片放大,用两个手指头把图拖到巷尾,又拖回巷口。手指头在屏幕上蹭得发亮。
回到铺子,他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一寸一寸看。红线以内,标着几个小方块,是保留的建筑。他数了数,整条街一百多户,保留的只有四个方块,都在巷子最北边,靠着大马路。
他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揭下来一张。浆糊粘得紧,揭到一半破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下来的时候缺了一个角,正好缺在“7号”上。
回到柜台后面,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个装收据的铁盒下面,又把铁盒往里推了推。
然后他去换机油。那天换了七台,比平时多三台。
12 十一天
第二天上午,阿海打电话来。
他那年二十岁,在县城租了个门面,修电动车和摩托车,门口挂一块手写的牌子。电话里他嗓门很大,说上个月修了一百二十辆车,挣了四千三,还给陈默报了一遍他换过的电池牌子。
“师傅,我这边有个客户,一辆老帕萨特,空调不凉,我加了雪种还是不行。”
“压力多少。”
“低压三公斤,高压十五。”
“冷凝器脏了,洗洗。”
“哦。”阿海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说起别的,“师傅,你那边忙不忙。”
“忙。”
“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对面,强哥站在他那栋楼的二楼阳台上,正往下看。两个人对上眼,强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中午强哥下来了,手里捏着钥匙串。
“看了没有。”他问。
“看了。”
“那你怎么想的。”
陈默正在给一个轮胎抠石子,抠出来一颗,扔进桶里。
“先干活。”他说。
强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项目我早就听说了,村里开了三次会。到时候是按面积赔,还是按人头,现在都说不准。你这铺子是租的,赔也赔不到你头上。”
“嗯。”
“你要是想继续干,我帮你去问问,能不能算个‘实际经营’。”
“问吧。”
强哥走了。老刀从后院出来,手上拿着一块磨了一半的刀片,站到陈默旁边。
“他刚才说什么。”
“说拆迁。”
老刀的手停了一下,刀片在指头上转了个圈。
“哪天的事。”
“昨天贴的。”
老刀把刀片放下,走到门口,往巷口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回后院去了。那天下午他没焊东西,坐在小马扎上,抽了半包烟。
傍晚王婶收摊,路过门口,问陈默看没看电线杆上的纸。
“看了。”
“你说这要是真拆,我这摊子往哪摆。”王婶把最后一只塑料凳摞上车,“摆了十四年。我这把年纪,去市场里租个摊位,一个月八百,还得办证。”
陈默帮她把车推到巷口。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巷子里有人在烧东西,一股塑料味。
晚上收工,陈默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拿出来。缺了一个角的红线图,摊在柜台上,被台灯照得发白。他用手指从巷口量到铺子门口,四厘米。四厘米,就是这条街的十年。
他把纸折回去,重新塞到铁盒底下。
通知在抽屉里压了十一天。第十二天早上,他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去开门。
13 一只耳朵
公示期三十天,过去了。
没有人来量面积,没有人来谈补偿,连一张新的通知都没有。第二年开春,巷口那三张纸被雨泡烂了,撕下来的时候只剩一层白毛。强哥说他去问过,人家说项目还在批,让等。
等到2019年4月,阿凤来了。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印着“某某电器维修”六个字,字都洗淡了。
“你们招人吗。”
“招。”陈默说,“会什么。”
“会看表。”
她把包放在地上,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块指针式万用表,MF47,红黑表笔用胶布缠过。
“我爸修家电的。”她说,“我从小看他用这个。”
陈默把表拿过来看了一会儿。表壳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指针归零的时候会抖一下,抖完回位。
“这表几年了。”
“我八岁那年买的。二手货,二十五块。”
“你爸呢。”
“前年走了。”她把表笔的线绕好,“走之前把这块表给我,说这个比人准。”
陈默让她测一辆车的暗电流。车停在工位上,电瓶负极拆下来,表笔串进去。她蹲下去,把表拨到直流电流档,红笔搭电瓶桩,黑笔搭搭铁线,读数出来,四十七毫安。
“高了。”她说,“正常二十以下。有东西在偷电。”
陈默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一般人大一点,尾音有点飘,像是掌握不好音量。
“你耳朵。”他说。
阿凤的脸僵了一下,抬手把左边的头发往下拉了拉:“这边听不见。六岁那年发烧,打针打的。”
“三家店都不要我。”她说得很平,“4S店说我听不见异响,快修店说我接不了客户,轮胎店让我去库房搬货。”
“我听得见。”她把右边的脸转过来,“这边好使。而且我看表比听声准。”
她测完把表笔从桩头上拿开,先拿红的,再拿黑的,顺序一点不乱。
“还有哪儿要我测。”她问。
陈默指了指后院那间杂物房:“先住下。”
老刀那天晚上问她:“一个姑娘家,钻车底,图什么。”
“图有人要。”阿凤说。
老刀噎住了,回头对陈默说:“你留下吧,我不管了。”
她住进了小满住过的那间杂物房。第一天晚上她把床板擦了三遍,把工具包放在枕头边上,万用表放在包上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已经把门口扫完了,扫得比铁头还干净。老刀起来看见,站着看了会儿,回屋把自己那副耳塞找出来,放在她工作台上。他以为她另一只耳朵也需要。
阿凤把耳塞推回去:“师爷,我这边好使。”
老刀把耳塞收起来,嗯了一声,去买了三份肠粉。
14 看波形
阿凤学的第一样东西是示波器。
那台示波器是跟举升机一批买的,四千块,二手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陈默自己也不太会用,只会看个大概,说明书是英文的,两个人对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查。
“这个叫脉宽。”陈默指着屏幕上的方波,“喷油嘴开了多久,就是这条线有多宽。”
“宽了会怎么样。”
“浓。窄了稀。”
她学得快。别人看波形是看形状,她看的是数,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转速、脉宽、电压、温度。记满一页就撕下来,夹进一个塑料文件夹。
那年秋天来了一辆科鲁兹,怠速抖,加油发闷。车主说在别的店换了火花塞、点火线圈、节气门、氧传感器,花了两千多,还是抖。
陈默让她先看。
阿凤把示波器接上,先看喷油,四条波形并排,第三缸的脉宽比另外三个窄了一点五毫秒。她又把探头接到CAN线上,CAN-H和CAN-L的波形该是镜像的,这会儿一个高一个低,中间还夹着毛刺。
“线的事。”她说。
“哪根。”
“不知道。得晃。”
她钻到仪表台下面,一手拿探头,一手一根一根地晃线束。晃到第十几根,屏幕上的毛刺一下子没了。那根线的插头在A柱下面,进水氧化,针脚上长了一层绿。
插头剪掉,重新压了一个,热缩管一套,烤枪一烤。车打着,怠速稳了。
车主问多少钱。陈默说一百二。
“就一百二?”
“就一百二。”
车主走了以后,阿凤蹲在地上收线,忽然说:“师傅,我这样算不算会修车了。”
“算一半。”陈默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别人问你的时候,你能说清楚。”
她后来真的能说清楚。客户问她为什么换这个不换那个,她能把波形画在纸上,一条一条讲,讲得比陈默多十倍。陈默在旁边听着,不插嘴。
2021年6月她走的。城南新开了一家做新能源的店,招三电维修,工资是这里的两倍。她走之前,陈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磨白了。
“十年,修过的车,都在里头。”他说,“故障、判断、结果。有一半是错的。”
阿凤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2011年的一辆桑塔纳,字很小,密密麻麻。
“错的也记?”
“错的才要记。”
15 回来的人
老K是2020年5月来的,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搬家”两个字,字都掉漆了。
他来是为了年检。刹车偏,左前轮抱死,检测线过了两遍没过。
陈默把车升起来,拆了左前轮,刹车分泵的导向销锈死了,用钳子拧了半天拧不动。老K蹲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递了把钳子过来,递得很准。
“开货车的?”陈默问。
“开过。”
“几年。”
“六年。A2。”
分泵换了一个,导向销上了高温脂,两边刹车片一起换。试车的时候陈默让他开,他上手很稳,倒车入库一把进,方向盘回得干干净净。
“你这手艺,怎么不开了。”
老K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出了点事。”他说。
事情是后来一点一点说出来的。2018年,有个老乡跟他说外地有个项目,投六万八,两年能翻十倍,让他去看看。他去了,一栋楼,几十号人,每天早上唱歌,下午上课,晚上互相打电话。他投了钱,又把两个表弟拉了进去。
2019年底窝点被端了,人被遣送回来,钱一分没有。两个表弟的钱也是他拉的,四万多。亲戚的电话一天能来七八个,他一开始还接,后来不敢接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我去了第三天就知道不对。可是钱交了,人拉了,我想着再拉两个就能回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我这一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说。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上面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的号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娘打过两回。第一回我没接,第二回我接了,她那边没说话,就哭。”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我也没说话。我们俩隔着电话,谁也没说话,说了三分钟。”
陈默把一杯水推过去。
“后来呢。”
“后来她挂了。再打就不接了。”老K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我不敢回去。回去一趟,村里人都知道你在外头干过什么。”
陈默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扣上锁。
“留下干活。”他说,“工钱一个月四千,管一顿饭。”
“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会开货车,会递钳子。”陈默说,“铺子里缺人。”
老K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那我干。”
16 补轮胎
老K学的是轮胎和底盘。
补胎有三种。贴片补里面,便宜,跑市区够用。蘑菇钉从里面穿出来,把胎体的洞堵死,跑高速稳当。热补要上硫化机,压四十分钟,补完跟新的一样,收费也高。
“先学贴片。”陈默说,“贴片贴不好,别的都是空的。”
第一步是找漏。轮胎打足气,整只按进水池,一寸一寸转,看气泡从哪儿冒。老K第一次找漏找了二十分钟,其实洞就在胎面上,一颗螺丝钉扎的,他光顾着看胎侧。
“胎侧不漏。”陈默说,“扎钉的都在胎面。”
第二步是扒胎。手工扒,一根撬棍,一块护圈板,不能伤轮辋。老K手劲大,第一回把轮辋边缘撬出三道印子,车主就在旁边看着。
“这轮子……”
“我赔。”老K说。
那天他自己掏钱,赔了三百八。
第三步是动平衡。轮胎装到平衡机上转,屏幕上跳出来两个数,内外各贴多少克铅块。他贴了三次才对,前两次贴多了,转起来还是抖。
“多了拆,少了补。”陈默说,“一次贴准,靠的是先看数,不是先贴。”
铅块有五种重量,五克到五十克。他第一次把五十克的贴反了,粘面朝外,机器一转,“咣”一声飞出去,打在墙上弹进角落,找了半小时。
四轮定位是他学得最慢的。前束、外倾、主销后倾,几个角度绕来绕去。他把参数抄在纸上,贴在举升机的立柱上,干活之前先看一遍。
接电话这件事,是陈默逼他做的。
铺子的座机放在柜台上,谁离得近谁接。头一个星期,电话一响,老K就往后退。第二个星期,他接了,不说话,听对面说完,把话筒递给陈默。第三个星期,他能说一句“你好,老刀汽修”。
第四个星期,一个客户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说上次补的胎又漏了。老K听完,说:“你开过来,我给你看,漏了不要钱。”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欠二舅两万,欠大表弟一万三,欠小表弟一万三。
2022年3月他走的,去城东物流园开叉车,铁头介绍的。走之前他把那个本子给陈默看,上面划掉了三笔。
“还剩下四万二。”他说,“一个月还两千,还得两年。”
“嗯。”
“师傅,我走之前,想把铺子的轮胎全翻一遍。”
那天他把库房里三十七条轮胎全部搬出来,一条一条量气压,一条一条看生产日期,看完按年份码回去。
17 四百八
二宝是王婶的外孙,2021年7月来的。
他高考考了四百八十一,二本线差二十四分。成绩出来那天,王婶的摊子没出,第二天出摊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复读一年。”他妈妈说,“再考。”
“我不读了。”二宝说。
他妈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骂完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就到铺子来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校名的T恤,手里捏着一张纸,是他的成绩单。
“我想打个暑假工。”他说,“挣够复读的钱我就回去。”
“复读多少钱。”
“一万二。”
“这儿一个月三千。”陈默说,“你干四个月。”
二宝笨。递工具递错,让他拿14的他拿17,套上去大了三圈。让他记车型,他记了三天,把桑塔纳和捷达记混了。
但他有个好处,记笔记。
一个软皮本,五块钱,他拿圆珠笔在上面画。画扳手的形状,画螺丝的位置,画线束的颜色,旁边标上字。字写得难看,图也画得丑,但一笔一笔都是他自己看过的。
“你画这个干什么。”老K问他。
“我记不住。”二宝说,“记不住就画下来,画完就记住了。”
有一次陈默让他去库房拿一根刹车油管,报了车型和年份。库房里有八十七种油管,摆在三个架子上,标签是手写的。二宝进去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
“这两根长度一样。”他说,“一根是原厂的,一根是副厂的,接口的锥度不一样。”
陈默拿过来看了看。锥度确实不一样。副厂那根装上去,刹车踩到底会有半厘米的虚位。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把两根都拿到太阳底下比了。”
那天下午陈默把库房里的油管重新分了一遍,按锥度分,分了四个箱子,箱子上让二宝写标签。
他用第一个月的工钱买了一双劳保鞋,四十五块,鞋头是钢的。第二个月买了一块手表,三十块,戴在左手腕上,干活的时候转到手腕内侧,怕磕。
他把每天的活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换机油十一台,补胎三个,拆变速箱一台。记完在下面画一条横线,写上当天的日期。
“记这个干什么。”老K问他。
“我想知道我干了多少。”
“知道干什么。”
“知道就不算白干。”
8月底,他跟陈默说想再干一个月。9月底,他说想干到年底。年底他说:“师傅,我不复读了。”
“你妈同意?”
“不同意。”他低头翻本子,“我跟她说,我在这儿学门手艺,学好了也是吃饭。”
陈默没劝他,也没夸他。第二天开始教他拆发动机。
18 一台发动机
那辆五菱是跑快递的,三十万公里,缸垫冲了,水箱里冒白泡,机油尺拔出来是奶白色的。
陈默带着二宝拆。先放水,拆水管,拆进气歧管,拆排气歧管,拆正时皮带,最后松缸盖螺栓。十个螺栓,从两边往中间,分三次松,一次松四分之一圈。
“为什么不一次松开。”
“缸盖会翘。”陈默说,“翘了就废了。”
缸盖抬下来,二宝“嚯”了一声。三缸和四缸之间的缸垫上,一道口子,从水套一直通到缸孔。
“就这道缝?”
“就这道缝。”
二宝蹲下去,用手指头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摸完看自己的手指。
“水就从这儿进缸里?”
“水进缸里,活塞压不动,缸垫就顶穿了。这车高温过一回,水温表上去了没管,接着开。”
“那车主不知道?”
“知道。他说那天赶时间。”
二宝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温度计,指针画在最顶上,涂成红的。
缸盖送去平面磨,磨掉零点二毫米。气门要研磨,气门座要铰,活塞环要换,缸壁要量。陈默拿一个内径百分表,教二宝量缸筒的圆度和圆柱度。
装缸盖的时候要按顺序紧螺栓,从中间往两边,分三次,每次加二十牛米,最后一次加九十度。二宝拿扭力扳手一个一个来,紧到第七个,手停了。
“师傅,这个螺纹滑了。”
陈默过来看,用手摸了摸,说:“缸体上的螺纹,不是螺栓。”
那天他们又把缸盖抬下来,把那个孔用螺纹套重新攻了一遍,多花一天。
“差多少算废。”
“两丝。”陈默说,“两丝以上,就得镗缸。”
二宝把这些都画进本子里。他画了一个缸筒的剖面,标上上中下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标两个方向,密密麻麻写了一页。
装回去花了三天。正时皮带对点,曲轴一个点,凸轮轴一个点,对不上就差半齿。二宝对了四遍,第四遍才敢让陈默看。
“对。”陈默说。
打火的时候,二宝站在车头,手捏着钥匙,捏了半分钟没敢拧。老K在旁边说:“拧啊。”
钥匙一拧,发动机着了,怠速一千二,慢慢落到八百,声音很平。二宝站在那儿,咧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2023年8月他走的。城南一所职校,新能源专业,三年,半工半读,学费一年六千八。他把那个软皮本带走了,走的时候已经写到第三十七页。
“师傅。”他站在门口,“我学完回来。”
“嗯。”
“真的。”
“知道了。”陈默说,“路上看书,别老看手机。”
19 量面积
2023年10月,来了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背一个黑包,手里拿一台激光测距仪。另一个年纪大些,拿一块硬皮夹,夹子上别着三支笔。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走到铺子门口停下,年轻的那个把测距仪往墙上一按,红色的点落在对面墙上。
“老刀汽修?”年纪大的问。
“是。”陈默说。
“量一下面积,配合一下。”
陈默把举升机降下来,把地上的油桶挪开。年轻的那个从门口开始量,一边量一边报数,年纪大的往夹子上写。量到后院,量到那间三平米的杂物房,量到墙根的水龙头。
“一百四十七点六。”年轻的报。
陈默记得当初租的时候,梁伯跟他说是一百四十。多出来的七点六,是他自己搭的雨棚和前两年砌的一堵矮墙。
“权利人是谁。”年纪大的问。
“梁伯。梁有财。”
“人呢。”
“在香港,跟他儿子住。一年回来一趟。”
年纪大的在夹子上写了一行字,又抬头看他:“你是实际使用人?”
“租的。九年了。”
“那你要跟房东谈。我们只登记实际使用人,补偿归产权人,你跟房东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陈默没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这个属于经营性用房,有营业执照吗。”
“有。”
“哪年办的。”
“一四年。”
年纪大的把夹子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眼:“那还行。有执照,能算停业损失。没有执照的,一分没有。”
“这条街上有执照的几家。”陈默问。
“我手上这一片,十七家。”年纪大的翻了一页,“大部分是卖杂货的,个体的。营业执照过期的也有,过期按无照算。”
他们把一张表递给陈默签字。表上“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是空的,“实际使用人”那一栏打印着他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本表仅作现状调查登记,不作为补偿依据。
陈默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签了字。
两个人走了以后,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巷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北边那几栋已经开始腾空,楼道口堆着旧沙发、烂木板、一只缺了腿的塑料凳。收废品的老赵骑着三轮车来回跑,车上压得高高的。
“陈老板,”老赵停在门口,“你那台旧空压机卖不卖。”
“不卖。”
“都要拆了。”
“还没拆。”
老赵笑了一下,蹬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陈默把这个月的账算了一遍。房租两千八,水电三百七,材料一千九,收入一万四千二。九年了,房租一直是两千八,梁伯没涨过。
20 强哥
强哥那三栋楼在巷子中段,本来是四层,他自己加到了六层半,顶上加了一层铁皮棚,租给做电商的放货。
拆迁的风一放出来,他就不怎么着家了,天天在村里转。
“阿默。”他进了铺子,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你那个铺子,别被人忽悠了。”
“嗯。”
“我跟你讲,这帮人一开始给的都是最低价。你不签,他就一点点加。加到最后,能翻三倍。”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比了个数,“但是你要会拖。拖得住的人拿得多,急着签的人拿得少。”
陈默在给一台车的刹车盘量厚度,卡尺一夹,读数出来,二十六点八。
“你帮我去问。”他说。
“问可以。”强哥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但是我帮你要回来的那部分,抽两成。”
陈默把卡尺收起来,放回盒子里,扣上。
“抽成不用。”他说,“你问到了,我请你吃饭。”
强哥的脸僵了半秒,随即又笑:“你这个脑子。”
“你那三栋楼。”陈默说,“加建的那两层,认不认。”
强哥的笑没了。他把凳子往后挪,坐直了:“不认也得认。我盖的时候村里是默许的,水电都给我接了。”
“默许没有纸。”
“有张收据。”
“收据上写的是什么。”
强哥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写的是卫生费。”他说。
陈默把卡尺放回盒子里。
“你盖的时候,村里谁点的头。”
“老支书。前年走了。”强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人一走,纸就没了。”
“那两层你租出去多少。”
“一个月一万二。”强哥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默继续干活。强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老实人吃亏。”
“你老实吗。”
强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把烟都掉了。他捡起烟,拍了拍灰,点上。
“行。”他说,“我不要你抽成了。我去问,问到了告诉你。就一个条件。”
“说。”
“到时候你签了,先别声张。你一声张,我这三栋楼就没法谈了。”
陈默看着他。
“行。”
强哥走了以后,老刀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他跟你借什么。”
“借我的价。”
老刀把韭菜往水池里一放,水开得很大:“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收保护费。现在倒会讲道理了。”
“他现在收房租。”
老刀关了水,回过头:“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为什么。”
陈默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站起来:“他问得到,我问不到。”
21 第一轮
第一轮谈判在2024年3月,街道办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长桌,八把椅子,对面坐了三个。一个街道的,姓李,四十来岁,一直在翻材料。一个开发主体的,姓吴,西装,说话很慢。一个评估公司的,姓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陈默坐在对面,一个人,面前一杯白开水,没动。
吴先开口,说了一通项目背景,说这个片区是市里的重点,说大家要理解,说要相信程序。说了七八分钟。
然后是黄,翻开电脑,报了数:“根据现状调查,你实际使用面积一百四十七点六平米,经营性质,有执照。按现行标准,搬迁补偿六万,停业损失按六个月计,每月两万,十二万。合计十八万。”
陈默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三个问题。”他说。
李抬起头:“你说。”
“停业损失为什么按六个月算。从签约到回迁,你们自己的方案写的是十八个月。”
黄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六个月是常规口径。”
“常规是谁的常规。”
“行业惯例。”
“我这条街上的客户,一半是跑网约车的,一半是附近几个小区的。我停十八个月,这些客户就没了。六个月补的是停业,十八个月补的是重新开店。这是两件事。”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吴笑了一下:“陈老板很专业。”
“我算了三年了。”
第二个问题,设备搬迁。陈默说那台两柱举升机是固定在水泥地里的,地脚螺栓灌了浆,拆的时候要切割,装上要重新浇基础,一台机器搬一次,成本比买新的便宜不了多少。
第三个问题,回迁。
“你们方案里写,原经营户有优先承租权。”陈默说,“优先到什么程度,价格按什么算,面积按什么算。这三条没有一条写清楚。”
李把材料合上:“这三条我们要回去问。”
“那就回去问。”陈默站起来,“问清楚了再谈。”
他没等对方回应,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杯子放回原处,走了。
下楼,街边有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回到铺子已经下午四点了。老刀在焊一块翼子板,火花溅在地上。
“怎么样。”
“十八万。”
老刀关掉焊机,把面罩推上去:“十八万,够干什么。”
“够买一台举升机,加三个月房租。”
老刀把面罩放下来,重新打火,焊了两下又关了。
“阿默。”他说,“这铺子,我干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我不是舍不得这个棚子。”
他把焊枪挂在架子上,摘了手套:“我是舍不得那些车。车还认得这个门。”
22 断水
4月,施工队进场,先拆北边那四栋。
挖掘机一斗下去,水管断了。水柱冲起来两米高,混着黄泥,在巷子里流成一条小河。工人拿铁锹去堵,堵不住,最后把总阀关了。
整条巷子停水。停到第三天,别的住户接临时管,铺子这边没人管。
陈默去找包工头老周。
老周四十多岁,河南人,晒得很黑,说话客客气气。办公室是活动板房,里面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图纸,一个电饭锅,锅里还剩半锅面条。
“陈老板,坐。”老周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桶装的,“你这个事我知道。管子是市政的,我们挖断了是施工的问题,我们已经报了,等他们来修。”
“几天。”
“三天到五天。”
“我等不了。我这儿一天要洗十几台车的手。”
老周搓了搓手:“我给你想想办法。”
想了半天,办法是:让陈默自己去接一根软管,从还没拆的南边那栋楼接过来。
陈默自己接了。五十米软管,从老赵的棚子后面绕过来,穿过巷子,上面盖了两块木板,防止车压。接了整整一个下午。
软管接好那天下午,隔壁几户也来问能不能接。陈默让他们接,一根管子上串了五个水龙头,谁用谁开。用到第三天,水压不够了,洗车的水枪打不出扇形,只能滋一条线。
他就拿桶接,一桶一桶提。
那几天,老周的皮卡坏了。二点四的排量,早上打不着火,打着了怠速忽高忽低,一挂挡就熄。
他把车开到铺子门口,人从车上下来,很客气:“陈老板,麻烦你看一眼,多少钱我给。”
陈默打开发动机盖,听了一会儿,伸手把节气门后面的一个软管拔下来,管口裂了,裂了一条两厘米的口子。
“这里进气,漏了。混合气稀,怠速就飘。”
他从柜子里找了一截同口径的管子,剪了一段,装上去,用卡箍拧紧。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多少钱。”
“三十五。”
老周掏出一百:“不用找了。”
“三十五。”
老周看着他,把一百收回去,数了三十五递过来。
“陈老板,”他说,“你这人有点意思。”
“怎么了。”
“我们拆了十七户了。”老周把钱揣好,“有的一见面就骂,有的一见面就哭。你是头一个先给我修车的。”
陈默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去。
“车坏了要修。”他说,“跟拆不拆没关系。”
老周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说:“你们这条街,评估的那帮人,我认识两个。你要问什么,我帮你问。”
“问回迁的价。”
“行。”老周点头,“我记着了。”
23 老刀的手
老刀今年七十。
他自己不说岁数,别人问,他就说“还没到”。可他的手先到了。
先是端茶缸的时候洒。然后是穿针穿不上,把线头在嘴里抿了又抿,还是一寸一寸地抖。到了2024年春天,他焊一条三十厘米的缝,中间要停三次。
有一回他给一辆三轮车补焊,焊到一半手一抖,焊条戳穿了车斗的薄铁皮,戳出一个洞。他把洞补上,补完那个地方鼓起来一块,像长了个包。车主没说什么,骑走了。
陈默第一次看见是在后院。老刀蹲在一块钢板上,焊枪点下去,火花炸开,焊缝走了一半就歪了,像条蜈蚣,脚还长在一边。
老刀把面罩推上去,看了看那条缝,又焊了一次。这次歪得更厉害。
他把焊机啪一声关掉,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摊开,看着它们。
那双手上全是烫疤,虎口处有一块肉是平的,是他三十年前被一块弹簧钢板崩的。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退回铺子里,把一台车的机油放了。
第二天早上,老刀起得比平时早。他把焊机搬出来,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块废铁,想再试一次。
试到第三次,焊枪脱手了,掉在地上,啪一声。
陈默把焊枪捡起来,检查了一遍。枪头没坏,导电嘴松了。他拧紧,递回去。
老刀把手在工装裤上按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卷帘门的阴影里去。
“你焊。”他说。
陈默接过来,蹲下去,把那条没焊完的缝补完。焊缝走过去,鱼鳞纹一片压一片,匀得像机器压的。焊完他关了机,把面罩推上去。
老刀坐在马扎上看那条缝,看了很久。
“比我焊得好。”他说。
“你教的。”
“我教的不是这个。”老刀把手举起来,摊开,又攥上,“我教的是这个手。这个手没了。”
陈默从里面出来。
老刀没抬头。他坐在地上,把焊枪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阿默。”
“嗯。”
“我这手,焊不住了。”
陈默蹲下来,跟他一起坐在地上。两个人背靠着墙,谁也没说话。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过了很久,老刀说:“这机子是九八年买的。那年我刚从厂里出来。”
“我记得。”
“你把它擦干净,拿块布盖上。”老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别让它锈了。锈了就没法看了。”
陈默那天下午把焊机拆开清理了一遍。枪头、送丝轮、导电嘴,一样一样擦。擦到导电嘴的时候,他发现里面堵了一层黑渣,用一根针捅了半个小时才通。
擦完,他找了一块旧床单,剪成方块,盖在上面,四个角掖进去。
24 第二轮
5月底,第二轮。
这次换了个地方,在项目指挥部的二楼,房间大一些,桌上摆了水果,没人吃。
对方先给了一个新数字:三十万。
“我们研究了你提的三条。”吴说,“停业损失按九个月,这是上限。搬迁费提到八万。回迁的优先承租权可以写进协议,但价格要按回迁当年的市场评估价。”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商务文具店买的那种,前面几十页记流水,后面几十页贴收据。他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我算过一笔账。”他说。
“你说。”
“设备重购,二十二万。举升机一台新的四万八,示波器一万二,四轮定位仪六万,空压机、千斤顶、专用工具、诊断仪,加起来二十二万。我这台举升机用了六年,还能用,但拆一次要切割地脚,装一次要重浇基础,改三次水电,这一项四万。”
“装修,八万。我这铺子的地坪是耐磨的,墙面刷了三遍,电路是我自己走的,重新弄一遍八万。”
“停业,十八个月,一个月两万,三十六万。”
“搬迁,四万。”
“客户流失,十万。这一项你们不认,我认。我这条街的客户是我九年一台一台攒的,换到新地方,要重新攒。”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八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李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翻到收据那一叠,一张一张看。收据是按年份夹的,2014年的字已经淡了。
“陈老板,”吴说,“你这个数,超预算很多。”
“你们的方案,超我很多。”
“你要理解,我们也是有标准的。”
“我理解。”陈默说,“所以我每一条都算了依据。你们哪一条不认,告诉我为什么不认,我改。”
黄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把笔放下:“陈老板,我问一句。这个本子是今年算的?”
“算了三年。”
“三年。”李重复了一遍,“你这三年,一边干活一边算这个?”
“晚上算。”
李没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最后吴说:“我们要回去开会。你这个数,我们要报上去。”
“报吧。”
吴站起来收拾材料,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陈老板,你这个人,谈事不像修车的。”
“修车的也谈事。”陈默说,“谈价,谈件,谈谁的责任。”
陈默收本子的时候,李忽然问了一句:“陈老板,你一个人?”
“还有个老师傅。”
“我是说,谈这个事,你一个人来?”
陈默把本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徒弟都出去了。”他说,“这点事,不用叫他们。”
25 七个电话
6月的一个晚上,陈默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他从第一个开始打。
阿海接得很快,那边有切割机的声音,他把机器关了。
“师傅。”
“铺子要拆。”
那边静了五秒。
“我明天回来。”
“不用。”
“师傅,我明天回来。”
陈默没再说什么,挂了。
小满接电话的时候在吃饭,嘴里有东西:“师傅?稀客哦。”
“铺子要拆。”
“拆就拆嘛,赔好多?”
“还在谈。”
“哦。”小满嚼了两下,“我晓得咯。你莫急,钱不够你讲一声。”
铁头那边吵得像在打架,他扯着嗓子喊:“喂!喂!师傅!你等会儿!”
安静了,他压低声音:“师傅,你说。”
“铺子要拆。”
“操。”
“谈着呢。”
“我请假。明天,后天,反正我请。”
“不用来。”
“我请我的假,你管不着。”铁头说完就挂了。
周小米那边很安静,有空调的声音。
“师傅。”
“铺子要拆。”
“要好多钱?”
“不是钱的事。”
“哦。”周小米停了一下,“那是什么事。”
“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就慢慢谈嘛。我这边店开着,走不开,但是账我会算。你把他们的方案发给我,我给你算一遍。”
阿凤接电话的时候在车间,背景里有电动车的蜂鸣。
“师傅,你嗓子哑了。”
“铺子要拆。”
“我听见了。”她说,“你先喝水。”
老K那边是叉车的倒车提示音,嘀、嘀、嘀。
“俺明天请假。”
“不用。”
“俺明天请假。”他重复了一遍,“师傅,俺这个月还剩四天假。”
二宝的电话是一个女老师接的,说他在上课。陈默说不用叫了。过了十分钟,二宝打回来,喘着气。
“师傅,我刚从三楼跑下来的。”
“上课去吧。”
“你刚才说什么。”
“铺子要拆。”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师傅,你等我两天。我周五没课。”
那天晚上陈默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阿海到了,从县城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手里提着一箱胡辣汤料。中午小满到了,从佛山开车,车上带了两箱荔枝。下午铁头到了,一进门就骂街。傍晚周小米到了,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计算器。晚上阿凤到了,拖着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工具。
老K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坐的夜班火车,眼睛红得像兔子。二宝周五下午到,背着书包,包里还装着课本。
七个人把两间屋子塞满,门口还立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挂着佛山的牌,一辆挂着县城的牌。
铺子里坐不下,把举升机降下来,有人坐在举升机的托臂上。
老刀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一屋子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们,”他说,“你们怎么都来了。”
铁头站起来:“师爷,我们来商量事。”
26 第三轮
第三轮在8月。
陈默还是一个人去的,但这次他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本子,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周小米留下的,里面做了一个表。九年的流水,按月排,每一栏:营业额、材料、房租、水电、工资、净利。最后一行是九年总计。
表做得干干净净,配色是灰的,数字用等宽字体。
“这是我徒弟做的。”陈默把电脑转过去,“你们看哪一栏不对,我解释。”
吴看了很久。黄也凑过来看。
“这九年,平均月净利一万一千八。”陈默说,“十八个月,二十一万二。我提三十六万,是因为停业之后要重新开店,前半年基本是亏的。”
“这个我们知道。”吴说。
“知道就好。”
谈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一次,陈默去走廊上站了十分钟,没抽烟,就站着看窗外。楼下是一片拆到一半的房子,钢筋露在外面,像梳子。
回来以后,吴给了一个新数字。
“四十万。”
陈默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被他一指头按住。
“但是,”吴接着说,“已经发放的停业补偿十二万要扣掉。实补二十八万。”
“回迁呢。”
“优先承租权写进协议,面积按回迁当年的可分配面积,价格按市场评估价的九折。这一条可以写死。”
陈默把协议草案拿过来,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七条,他停了。
“这一条,‘乙方须在签约后三十日内完成腾退’。”
“是。”
“我搬去哪儿,你们不管。”
“这个……方案里没有。”
“那就在这儿加一句:甲方提供临时过渡场地,或者按月支付过渡费,直到回迁交付。”
吴和李对视了一眼。
“这个我们要请示。”
“请示。”陈默把协议合上,“我等。”
他们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李说:“过渡费可以加,一个月三千,最多十二个月。”
“四千。”
“三千五。”
“三千五。”陈默说,“写进去。”
李把这一条打在电脑上,打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敲。
“还有别的吗。”
陈默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推回去。
“没了。”
签字的时候,他把每一条都又看了一遍,看了二十分钟。对方催了两次,他说“再看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吴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等水凉了才喝了一口。
签完字,他下楼,在路边给老刀打电话。
“谈完了。”
“多少。”
“二十八。”
那边很久没声音。陈默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够不够。”
“够。”
“那行。”老刀说,“你回来吃饭。我炖了猪脚。”
27 一半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回迁的户型图下来了。
陈默把图纸摊在柜台上,用一把钢尺量。
原来是一百四十七点六平米,两个工位,一个后院,一间杂物房,门口能停三台车。回迁给的是七十四平米,一个工位,一个小门面,一个三平米的隔间,门口是公共通道,不能停车。
他把手掌放在图上那个小方块上,手掌盖住了一大半,指头还压着公共通道那条线。
他量了三遍。第一遍量完,以为是尺子的问题。第二遍换了一把卷尺。第三遍他把图纸拍了照片,放大,数格子。
第三遍数完他把尺子放下,去后院。
后院那堵墙是他自己砌的,砖是捡的,砌得歪。墙根下埋着一根排水管,他挖了两天才挖通。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伸手把一块松了的砖抠出来,砖后面有个洞,洞里塞着一包用塑料布裹的东西。
打开是七个红包,每个里面一张一百的。每年过年他包七个,人没来,就留到明年。留了六年,七个还是七个,一个没少。
他把红包放回去,砖塞回去,用脚踩实。
七十四平米。
老刀从后院出来,站在旁边看。
“举升机放得下吗。”
“放得下。”陈默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一个工位,一台举升机,旁边留六十公分过人。”
“那台剪式的呢。”
“不要了。”
“钣金呢。”
“钣金做不了了。”陈默说,“七十四平米,喷不了漆。环保这一关过不去。”
老刀没说话。他在图纸上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隔间”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那我干什么。”
“看店。”
“我才七十。”
“看店也是活。”
老刀把图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眼睛离纸只有十公分。
“这上面画的是柜台?”
“是。”
“柜台后面能站几个人。”
“两个。”
老刀把图纸放下:“那还行。两个人站着,不算冷清。”
老刀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转身回后院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陈默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六年前的红线图,缺了一个角,缺在“7号”上。纸已经黄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压在那个装收据的铁盒底下。
然后他去把举升机降下来,开始给一台车换刹车片。
那天下午来了四台车。第三台是一辆跑了二十八万公里的卡罗拉,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问他:“陈师傅,听说这条街要拆?”
“嗯。”
“那你搬去哪儿?”
陈默把轮胎螺栓一颗一颗拧松。
“还没定。”他说。
28 搬家
9月18号搬家。
搬了三天。第一天拆设备,第二天搬零件,第三天清场。
举升机最麻烦。地脚螺栓灌了浆,四个人拿切割机切了一个上午,切到第三根的时候砂轮片崩了,换了一片接着切。抬的时候用了两根钢管当滚杠,一寸一寸挪到门口,再上叉车。
老周借的叉车,他自己开的。
“这机器不轻。”老周把货叉升起来,“有六百斤吧。”
“七百二。”陈默说。
装车的时候,周小米在单子上记:举升机一台,示波器一台,四轮定位仪一台,空压机两台,工具柜四个,轮胎三十七条,旧件两吨。
两吨旧件卖了三千一,老赵收的。他一边过磅一边说:“陈老板,你这些件,有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拿走吧。”
“你不再看看?”
“看了九年了。”
第三天下午清场。铺子空了,地上全是油印子,一块一块,像地图。四面的墙上有痕迹:柜台后面有一排铅笔画的横线,从一米二画到一米七五,每道线旁边写着名字和年份。
阿海 2014,小满 2015,铁头 2016,小米 2017,阿凤 2019,老K 2020,二宝 2021。
陈默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道一米七五的线旁边写着二宝,2021。二宝那年一米七二,量的时候他踮了脚。
墙的另一面,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黑印,是焊机打了二十六年火花熏出来的。老刀站在那块黑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最后是门口那块招牌。“老刀汽修”四个字,铁皮做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螺栓锈死了,角磨机切了四刀,牌子哐一声掉下来。
老刀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牌子躺在地上。
“这个带走。”他说。
“带走干什么。”
“带走。”
陈默把它卷起来,塞进车里。
老刀又回了一趟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铁砧,六十多斤,一个人抱不动。陈默和老赵两个人抬到车尾,放上去的时候车往下一沉。
“这个也带。”
“新地方放得下。”
“放不下就放地上。”
卡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几户了。王婶的摊子早搬了,搬到两条街外的一个市场口。老赵的废品棚也拆了,他在南边租了个院子。强哥那三栋楼还立着,窗户全空了,像三个黑窟窿。
陈默最后一个走。他把门锁上,钥匙交给拆迁办的人,签了字。
走出去二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洞黑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29 铁皮棚
过渡场地是老周找的。
在拆迁区东边的一块空地,原来是个停车场,水泥地裂了,长着草。老周跟甲方打了招呼,让陈默搭个棚子,一个月交八百块钱管理费。
棚子是陈默自己搭的。三面铁皮,一面敞开,顶上是彩钢瓦,四十平米。地是水泥的,但下面是回填土,浇不了基础,举升机装不了。
他就用千斤顶和支架。躺板还是那块躺板,人躺着进去,出来的时候腰上全是泥。
那年冬天特别冷。铁皮棚不保温,早上进门,工具上结一层白霜。陈默买了一个煤炉,烧蜂窝煤,烟从一根铁管子里排出去。老刀坐在炉子边上,一天要添八次煤。
下雨的时候漏水,滴在配电箱上跳闸。陈默爬到顶上铺了一层防水卷材,用砖压着。风大的时候,卷材被掀起来,他半夜起来重新压。
最冷的那天零下二度,煤炉烧到通红,铁皮上还是结霜。老刀坐在炉子边上,把手伸到炉口,烤一会儿翻一面,像烤两块饼。
“阿默,”他说,“要不咱不干了。”
陈默正在给一台车放机油,黑油流进盆里,热气往上冒。
“干了十年了。”
“十年也够了。”
陈默把油堵拧上,擦了擦手:“你要是不想干,明天就别来。”
老刀没说话,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就到了,比陈默还早。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棚子里坐到十点,把工具一件一件擦了一遍。
到了月底算账,流水比在老铺子的时候少了三成,活儿一天也没空过。
跑网约车的那批人,认人不认地方。有的开十几公里过来,就为了换一次机油。有个开滴滴的司机,一个月来两回,每次都在棚子里坐半小时,说这儿有烟火气。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棚子里来了一个客户,一辆老捷达,暖风不热。陈默拆了仪表台,发现暖风水箱堵了,用高压水枪反冲,冲出来一堆黄泥水。
客户在旁边看着,说:“师傅,你这条件,怎么不歇一年。”
“歇一年,客户就没了。”
“一年能没多少客户。”
陈默把水管接回去,拧紧卡箍:“我这条街,二十年才攒下这些车。”
2025年6月,回迁的铺子交付。
陈默去验房。七十四平米,白墙,水泥地,一个卷帘门,一个后门,一个三平米的卫生间。窗户朝北,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他在空房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卷尺,从东墙量到西墙,从南墙量到北墙。
量完,他在墙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方框,那是举升机的位置。
30 招牌
装修做了一个月。
地坪自己做的,环氧的,刷三遍,每遍隔一天。电路自己走的,从总闸分四路。墙刷白,刷了两遍。
招牌是徒弟们要包的。
“师傅,这个你别管。”铁头在电话里说,“我们几个凑一块,自己焊。”
“你们会焊?”
“不会可以学。师爷会。”
老刀在电话那头被点了名,咳了一声:“我焊不了了。”
“那你写。”铁头说,“你写字,我们照着焊。”
9月中旬,七个人陆陆续续到齐。阿海从县城来,带了一台逆变焊机;小满从佛山开车来,拉了一车工具;铁头带了工地上的方管和角铁;周小米带了计算器;阿凤带了万用表,说是要测电压,别把线接反;老K带了一箱啤酒;二宝还在上学,请了三天假,背着一个装满书的包。
材料是从旧招牌上拆的。那块“老刀汽修”的铁皮,切成条,打磨掉锈,拼成三块底板。
老刀用粉笔在铁板上写字。“陈记修车”四个字,他写了一辈子字,写得像画图,横平竖直,结构很紧。
写完四个人分:阿海焊“陈”,小满焊“记”,铁头焊“修”,阿凤焊“车”。老K管递料,周小米管算尺寸,二宝管画线。
焊了两天。阿海焊的第一笔,电流调大了,烧穿了一个洞。他把那块切掉,重新裁,重新焊。
小满焊“记”的时候,言字旁那一竖老是歪,焊了拆、拆了焊,焊了四遍。
铁头焊“修”最顺,他在物流园干过,手稳。焊完他举着面罩看了半天,说:“这字,有骨气。”
阿凤焊“车”的时候,把那个竖钩焊短了一点。
二宝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我来试试。”
他焊了三个点。第一个电流小了,没熔透;第二个电流大了,烧了个窟窿;第三个不长不短,焊在“记”字那一横的头上。
铁头看了看:“这个点不错。”
二宝高兴了半天。晚上回学校之前,他又跑回来看了两眼。
第四天上午,牌子挂上去。
用的是膨胀螺栓,打了六个孔。左边的墙是空心砖,第一个螺栓打进去,一拧就滑了,换了一个位置,还是滑。最后是用化学锚栓,灌了胶,等了四十分钟。
挂上去,铁头拿水平尺一量,歪了。
“两度。”他说,“往左沉了两度。”
“拆下来重打。”阿海说。
“墙就四个洞了。”周小米说,“补了也看得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陈默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牌子。太阳从东边照过来,铁皮上的漆还没干透,反着光。
“留着。”他说。
31 开张
10月8号开张。
没有鞭炮。这一片是禁燃区,去年有人放了一挂,罚了五百。
王婶来得最早,六点半就到了,提着一个大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绿豆沙。她的摊子现在在市场口,离这儿一公里,她是走过来的。
“陈老板。”她把桶放在柜台上,“开张第一天,要有人气。”
“人气有了。”陈默说,“车还没来。”
“车会来的。”
老赵骑三轮车来,车上绑着一台空气压缩机,二手的,漆掉了,压力表还是好的。
“收来的,三十五块。”他说,“给你用。”
陈默看了一眼:“这机器能打八个压。”
“能打十个。”老赵说,“我试过了。”
八点,强哥来了。
他提了两个花篮,花是塑料的,缎带上印着“生意兴隆”,字是印刷体。他把花篮放在门口两边,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对称。”
“谢了。”
“你这个铺子,小了点。”强哥在门口转了一圈,“一个工位,能行?”
“能行。”
“我那边还有两间,一楼,要不要租?”
“不租。”
强哥笑了一下,点了根烟:“你还是这个脾气。”
九点,老周来了。他开一辆新的皮卡,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工装。他手里提着一条烟。
“陈老板,开张大吉。”他把烟往柜台上一放,“这烟你别推,不是好烟,就是个意思。”
“坐。”
老周没坐,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举升机,又看了看墙。
“我干这行二十年。”他说,“拆过的铺子,一百多家。能回来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开了超市,一个没开成。”
老周把烟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铺子。
“你这个卷帘门是新换的吧。”
“新的。”
“我给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这片回迁的铺面一共放了十二间,都是给原来在这条街做生意的。有人来问过价,想整间租下去做奶茶,一个月给一万二。”
陈默把烟推回去:“我不转租。”
“我就说一声。”老周把烟又推过来,“你要转,跟我说,我认识人。”
十点,第一台车进来了。
是一辆白色的轩逸,车主是个年轻女人,她说空调不凉。陈默让她把车开到工位上,自己拿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套上——那件工作服是新的,昨天才拆的包装。
铁头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七个人站成一排,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
“你们站这儿干什么。”陈默说。
“看你干活。”铁头说。
“进去坐。”
“坐不下。”
铺子里只有两张凳子。七个人挤在门口,谁也没走。
32 第一台车
十点半,门口停了一辆银色的五菱荣光。
车牌尾号37。
陈默正在给轩逸加雪种,抬头看了一眼,把表阀关小了一点。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有泥。他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陈默。
“陈师傅。”
“老何。”
“你还认得我。”
“尾号37。”
老何笑了,笑得眼睛都挤在一起。他这辆车是2014年3月在这条街上买的二手车,买完第三天就开到铺子里来,那时候铺子还叫老刀汽修,招牌是红漆的。
“这车跟我十一年了。”他拍了拍车顶,“三十万零两千公里。”
“跑得不少。”
“跑批发市场,一天两趟。”
老何是来调气门的。车怠速抖,声音发闷,油耗上去了,一百公里要十一个油——他自己算的,用一个本子记了三年。
陈默把车开上举升机,熄火,等。
“等多久。”
“等凉。”陈默说,“气门间隙要冷车调。热车调完,凉了就不对了。”
等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陈默把工具摆好:一把塞尺,一把梅花扳手,一把一字螺丝刀,一个摇把,一个粉笔头。
二宝从门口挤进来:“师傅,我来。”
“你学过?”
“学过理论。书上说,冷态进气门零点二五,排气门零点三零。”
“书上说的是新发动机。”陈默说,“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气门座下沉了,间隙会变小。你量了再说话。”
拆气门室盖。十个螺栓,对角松。
一缸上止点。陈默把摇把插进去,慢慢转,看着飞轮上的刻度,转到“0”,一指:“一缸压缩上止点。这时候一缸两个气门都是关的,可以调。”
二宝拿塞尺去插,插不进去。
“紧了。”他说。
“紧了会怎么样。”
“关不严,漏气,怠速抖。”
“对。”
调。进气门零点二五,排气门零点三零。松开锁紧螺母,螺丝刀转调整螺钉,塞尺塞进去,抽出来要有阻力,但不能卡死。
调完一缸,转一圈,曲轴转三百六十度,到四缸上止点,调四缸。然后转半圈,调二缸和三缸。
“为什么转一圈调四缸。”
“因为一缸和四缸是同时到上止点的,一个压缩一个排气。压缩的能调,排气的不能调,所以调完一缸,转一圈,四缸就到压缩了。”
二宝在本子上画,画了一个圈,标了一四、二三。
调完八个气门,装回气门室盖,打火。
发动机着了。声音变了,从“突突突”变成“嗡嗡嗡”,怠速稳在七百五。
老何站在车头,侧着耳朵听。
“对了。”他说,“就是这个声。十一年前就是这个声。”
33 账
10月15号,周小米把账本留下了。
一个黑皮本,硬壳,第一页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数字:一万。
阿海一万,小满一万,铁头一万,周小米一万,阿凤一万,老K一万,二宝一万。七万。
那笔钱是9月到账的,用来交回迁铺面的优先承租保证金。陈默自己出了八万,还差七万,七个人一人一万,凑齐了。
他把本子推回柜台那头,推到周小米手肘边上,指头按在“七万”两个字上,一直按着。
铁头把钱转过来的时候,他退回去了。铁头又转过来,附了一条消息:“师傅,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铺子的。铺子有我的份。”
陈默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收了。
收完那天晚上,他把七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写在最上面,下面留空。
阿海的一万,是他在县城修了三个月电动车攒的。小满的一万,是她那台旧空压机卖了六千,又添了四千。铁头的一万,是他跟车队预支的工资。周小米的一万,是他店里退的押金。阿凤的一万,她没说哪来的。老K的一万,是他还完亲戚最后一笔之后剩下的全部。二宝的一万,是两个月暑假工加学校发的助学金。
这些陈默都不知道。他只收到七条转账记录,每条后面附一句话。
阿海写的是“师傅,中”。小满写的是“莫嫌少”。铁头写的是“拿着,别磨叽”。周小米写的是“算我入股”。阿凤写的是“师傅,买个好的电表”。老K写的是“俺就这些”。二宝写的是“师傅,我生活费够”。
收完他找周小米:“记个账。”
“记什么账。”
“七万,七个人,一人一万。我按月还。”
“师傅,这个账不用记。”
“记。”
周小米就记了。黑皮本,第一页七个名字,第二页开始是还款记录,日期、金额、余额。
陈默每个月还两千。第一个月是2025年11月15号,还了两千,余额六万八。
第二个月12月15号,还了两千,余额六万六。
第三个月是2026年1月,那个月活少,只挣了九千多。他还是还了两千。
老刀看见了,问他:“你这是还到哪一年。”
“二八年三月。”
老刀算了一下:“三十五个月。”
“嗯。”
“你还得清吗。”
陈默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还得清。”
他把本子放好,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在七个名字下面写了第一行:2025年11月,还阿海两千。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也夹进了本子。
34 歪两度
招牌歪了两度这件事,被客户问过很多次。
有个开出租的,每次来都抬头看,看完就问:“陈师傅,你这牌子是不是没挂正。”
“歪两度。”
“那你怎么不弄正。”
“弄正要把墙打穿。”
后来那个司机不问了。他每次来,先把车停好,抬头看一眼牌子,像看一个熟人。
十一月底来了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在门口站了很久,进来说要换正时皮带。
活干到一半,他问:“你们这个牌子,是故意焊歪的?”
“不是。”
“那怎么不弄正。”
陈默把曲轴转到上止点,对了一遍记号:“弄正要拆。拆了要打四个洞,补了还是看得出来。”
“那你这不讲究。”
“讲究的是正时,不是牌子。”陈默说,“差一个齿,气门就顶了。”
那个人没听懂,笑了一下,付了钱走了。
铁头来过三次,每次都要说一次。
第一次是他送配件路过,站在门口抬头看,看了半分钟:“师傅,我找个水平仪,重打。”
“不用。”
第二次是他带了个朋友来修车,指着招牌跟朋友说:“这牌子我焊的。”朋友说:“歪的。”铁头说:“墙的事。”
第三次是2026年4月,他开着物流园的货车来换轮胎。换完,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激光水平仪,架在三脚架上,打了一条线。
线打在招牌上,左边比右边低了两指。
两指,在两百米外看不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一眼就能看见。
“两度。”铁头说,“师傅,我明天带冲击钻来。”
陈默正在给轮胎打气,气泵嗡嗡响。他把气枪放下,等气泵停了。
“你知道为什么歪吗。”
“左边螺栓打在空心砖上,化学锚栓也没吃住。”
“不是。”
铁头愣了:“那是什么。”
“挂上去那天,阿海在左边扶着,小满在右边扶着。阿海手抖,小满没抖。”
铁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更不能留着了。”他说,“这是事故。”
陈默把气枪挂回架子上。
“你焊的时候,我在下面扶着。”
铁头愣了一下:“你扶的是右边。”
“我扶的是左边。”陈默说,“我手也抖了一下。”
铁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水平仪收进箱子,扣上。
“那我以后焊东西,先叫你扶着。”
“这是记录。”
铁头把水平仪收了,扛回车上。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又看了一眼。
“师傅。”
“嗯。”
“我下次来,还看。”
35 门口
2026年5月,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十六七岁,背一个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尼龙绳系着。他站在卷帘门外面,不进,也不走,隔着一层玻璃往里看。
陈默在车底下,躺板上,正在拆一根排气管。螺栓锈死了,他喷了除锈剂,等。
等了五分钟,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踱。
他从车底滑出来,坐起来。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没站起来,就坐在地上看他。地上有一摊机油,他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纸板。
少年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提完又放下。校服胸前别着一枚校徽,别针歪了。
“你这儿……招人吗。”
“招。”
“我什么都不会。”
“会什么。”
“会打游戏。”少年说完自己先低下头,“还会骑电动车。”
陈默嗯了一声。
陈默看了他一眼。个子不矮,很瘦,手腕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头开了胶。
“修车?”
“不修。”
“那你看什么。”
少年没说话。他的手在书包带上摸,摸了两下。
陈默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车,拿了一块破布擦手。
外面太阳很大,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少年站在阴影的边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太阳底下。
外面又来了两台车,一辆换机油,一辆刹车异响。陈默把两台的活干完,中间喝了一次水。少年一直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进来。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他那半边阴凉没了,人晒在太阳底下,脸上一层汗。
“你站了两个钟头了。”陈默说。
“我不累。”
“你鞋开胶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把脚往后缩。他把手插进兜里,兜是空的,手指头从破洞里顶出来。
“你家在哪儿。”
“南边。”
“南边哪儿。”
少年把脸转开,看巷子对面那堵墙,墙上贴着一张旧的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你爸妈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陈默把卷尺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我这儿一个月三千,管一顿饭,不管住。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中午歇一个钟头。工具自己擦,擦完挂回去。”
少年听着,嘴唇动了一下。
“行不行。”
“行。”
“吃饭了没。”陈默问。
少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很多句话,没有一句是这个。
“没。”他说,手在书包带上摸了一把。
陈默把手上的布搭在工具车上,往里面走。
“进来。”他说,“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