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签字
民政局的离婚登记处在二楼,走廊尽头三号窗口前摆着两张并排的塑料椅,椅面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过。许澄坐在左边那张,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卷了边。她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按顺序摊在台面上,又摞回去,指尖在结婚证那本红皮上按了一下。
邵明站在她右边,没坐。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机一直在响,前三个按掉,第四个接起来,说"在办手续,一个小时"。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协议带了?有子女吗。"
"没有。"邵明先答的。
窗口里的人看了许澄一眼,等她点头。她点了。
"带了。"许澄把三页纸递进去。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楚:存款八万六,归女方;尾号三七的卡罗拉,归女方;明远商贸的股权、应收账款、库存,归男方。
邵明补了一句:"车是二〇一六年的,跑了十一万公里。"
窗口里的人没接话,低头敲键盘,键盘声很密。敲完,她把一张回执推出来。
"八个工作日后来拿证。这期间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以撤回。"
许澄把回执对折,塞进档案袋,折痕压得很实。
出了大门,太阳正毒,台阶下面的水泥地反着白光。邵明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停下。
"八年。"他说,"你在家待了八年。"
许澄往台阶下走。
"我不是骂你。"他跟上来,"我是说,你什么都不会。你连社保都是我给你交的。"
她停下来,把档案袋换到另一只手。
"名册给我。"
"什么名册。"
"你车里那本,硬皮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摘下一把,放在她手心,钥匙上还带着体温。
"自己去拿。"他说,"那本子你拿去也没用。"
停车场在最里面,一辆挨一辆。卡罗拉停在靠墙的位置,右后门有一道划痕,前年她在超市地下车库蹭的,一直没修。
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塞着保险单、湿巾、一包开了封的纸巾。名册压在备胎盖板下面,硬壳封面,深棕色,边角磨得发白。
她坐进驾驶座,把本子摊在方向盘上。
第一页是她的字。
周桂芳,桂芳生鲜,三家店。只认现结。星期三不在店里,去接孙子。店里卸货在早上六点半,晚半小时就没人手。
下面隔了两行,是邵明的黑笔:月量四千。
第二页也是她的字。第三页、第四页,一直到第十七页,笔记那一栏全是她的字,邵明的黑笔只在"月量"那一栏出现过。
他把本子合上,笔帽没盖就递回来。
第二章 名册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四十平,一个月一千六,押一付三。许澄把三个纸箱搬上去,搬完在楼梯口坐了五分钟,膝盖发抖。
八万六存进银行,她留了四万活期。卡里剩下的数字她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小唐来了,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最后一个月工资的结算单,三千八,还有一张社保转移的单子。
"邵总说让你自己去办。"小唐站在门口,鞋没换,"他说公司这个月开始不给交了。"
"进来坐。"
"我坐十分钟,四点半还有个账要报。"
小唐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许澄坐在床沿。屋里没有茶几,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倒扣的塑料盆,盆底放着两个杯子。
"你现在给人做账,一个月多少钱。"许澄问。
"兼职的四家,一家五百到八百。"小唐说,"我只会做内账,外账得问我师姐。"
"内账我就要。"许澄说,"一个月六百,一周来一次。"
小唐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许姐,你做什么生意。"
"调味品。酱油、蚝油、料酒,给餐饮和生鲜店供货。"
"你有客户?"
"有一本名册。"
小唐看了一眼床上那本硬皮本,没再问,把六百块钱的事应下来,说她星期天下午来。
夜里许澄把名册从头翻到尾,一共四十一页,一百二十七家。她拿一个新的横线本,一家一家抄,抄名字、抄电话、抄月量,然后把硬皮本上那些零碎的备注也抄过去。
抄到第十七页,她停住。
有几家的备注是空的。邵明只记量,不记别的。
她凭记忆往上补。
桂芳生鲜,周桂芳,孙子在实验小学二年级,星期三下午三点半接。爱吃辣,但店里不卖辣的,因为附近老人多。
陈胜利,三所中学食堂,每年九月手紧,爱拖,但从不赖。
何建平,顺和火锅四家店,怕老婆,账是他老婆管,送礼送到家里要挨骂。
她写到第十九页,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冯启明,启明粥面,十二家店。名册上只有一行:不收礼,只认价,别废话。
后面是空的。
她合上本子,把台灯拧亮一格,接着往下抄。抄到凌晨两点,一百二十七家全部过了一遍,写了十一片纸。
她把硬皮本翻回第一页,对着灯看了看。纸边有一点茶渍,是前年冬天她端茶进去的时候洒的,邵明当时在打电话,抬手把本子往旁边推了一下。
最后她在横线本第一页写:先做现结的,再谈账期的。第一家,周桂芳。
第三章 第一趟
桂芳生鲜总店在建设路,门脸不大,里面很深,货架一直排到后墙。许澄早上六点十分到,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里面的灯管一闪一闪。
送菜的三轮车已经来了,两筐青菜卸在门口,叶子上还带着水。她把门口空着的塑料筐码成一摞,码到第七个,店里出来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找谁。"
"周姐。"
"八点以后来,现在盘货。"
她就在门口等。八点二十,一辆电动车停在台阶下,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胳膊上挎着一个书包,书包上印着卡通恐龙。
许澄站起来。
"周姐。"
"你谁。"
"许澄。以前给店里打电话订货的。"
周桂芳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看了她两秒。
"邵明老婆。"
"前妻。上个月办的。"
"哦。"周桂芳往店里走,"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给你供货。"
店里的收银台旁边有一张塑料凳,凳面上垫着一块剪过的纸板。周桂芳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抬了抬下巴。
"坐。十分钟,我八点半要去进水果。"
许澄把报价单摊在收银台上。A4纸,两页,第一页是价格,第二页是送货和售后。
周桂芳先看第二页。
"一周三送?"
"星期一、星期四、星期六。"
"邵明是一周两趟。"
"我知道。他跑十二家店,一趟装不下。"
"你几台车。"
"一台。"
周桂芳抬起眼睛看她,看到她把报价单的边角按平。
"你一个人,装货、送货、卸货、理货,还要对账。"
"我做过。"许澄说,"你店里现在货架第三层,蚝油摆在生抽左边,客人顺手拿的是生抽,蚝油一个月压两箱。我送的货可以按你的动销摆,压的那两箱我给你换成年份新的。"
周桂芳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价格呢。"
"跟你现在拿的一样。生抽一百二十八一箱,蚝油一百五十六。"
"一样的价,我为什么换你。"
"因为我能做到三件事。"许澄说,"一周三送,起订五箱,临期六个月以内免费换。这三件你现在都没有。"
周桂芳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倒是把你男人那套学全了。"
"我给他接了八年电话。"许澄说,"他客户要什么,我比他清楚。"
店里有人在喊"周姐,称坏了",周桂芳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报价单往收银台里一塞。
"先给我二十箱生抽。卖得动再说。"
"哪天要。"
"星期五。"
"星期五你不在。"许澄说,"你去接孙子。我星期四下午送。"
周桂芳的手停在收银台的抽屉上。
"你怎么知道我接孙子。"
"你店里的小姑娘说的。"许澄把笔收进包里,"星期四下午两点,我送到仓库,不上货架,等你店里人空了再摆。"
第四章 三千一百二
第一批货要现款。瑞和食品的经销政策写在合同背面:现款现货,一万二起订;账期只给签年框的客户。
许澄把两万块钱转过去,换回来一张出库单。二十箱生抽,十箱蚝油,五箱料酒,堆在瑞和的月台上,占了半个叉车板。
程野的货车是下午三点到的,三米八的厢式车,车门上喷着"野程货运"和一个手机号,字是白的,漆掉了一块。
他把出库单接过去,对了一遍箱数,把单子夹在腋下。
"送哪儿。"
"建设路,桂芳生鲜总店。"
"两百六。"
许澄数了两百六给他。他数完塞进上衣口袋,拉开车门。
"你这点量。"他说,"我一趟油钱都不够。"
"下个月会多。"
"下个月再说。"他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卸货你自己卸,我只管开门。"
星期四下午两点,车停在桂芳生鲜后门。许澄自己搬,二十箱生抽,一箱二十四瓶,搬到第十一箱的时候手臂开始抖。她把货在仓库里码成两摞,拿抹布把最外面一排的瓶身擦了一遍。
店长从后门进来,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邵明的人从来不擦。"
"以后我擦。"许澄说,"这条街上灰大,瓶身脏了客人不拿。"
摆货架花了四十分钟。她把生抽挪到第三层靠外的位置,蚝油挪到下面一层,把压在最里面的两箱旧货搬到前面,新货放后面,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了进货日期。
周桂芳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写日期。
"你还会写这个。"
"先进先出。"许澄站起来,"你店里原来的货我不动,卖完了再接我的。"
周桂芳从收银台里拿出手机,对着货架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转账页面。
"二十箱,两千五百六。"
"对。"
"转你了。"
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在裤袋里响了一下。许澄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她先把抹布叠好,放进随身的塑料袋里。
"下星期四还送?"
"送。你要是卖得快,星期三我加一趟,不加钱。"
周桂芳把手机收进围裙口袋,忽然问:"邵明知道你来?"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会来找我。"
"那你就说是我缠着你。"许澄说,"我脸皮厚。"
周桂芳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供应商登记表,推过来。
"身份证复印件、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下周带齐。没有证我不进货。"
"营业执照还在办。"
"那就先办。"
周桂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上午长。
"许澄。"她说,"你这人,不像在家待了八年的。"
"我在家也干活。"许澄说,"只是没人给钱。"
第五章 二十箱
回到车上,她把手机拿出来,看那个数字。
两千五百六。毛利三百四,扣掉运费两百六,剩八十。
八十块钱,她跑了三趟,搬了二十箱货,擦了四十分钟瓶子。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瑞和现款价,生抽一百一十三,蚝油一百三十八,运费两百六,单箱成本加四块三。
写完,她发动车,去瑞和补货。
瑞和的业务员姓魏,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压着一摞空白的年框合同。他把合同抽出来一张,推到她面前。
"签年框,三个点返利,账期四十五天。"
"年框多少量。"
"一百八十万。"
许澄把合同推回去:"我先做现款。"
"现款价高两个点。"
"我知道。"她说,"等我一个月能做十五万,再来找你签这张纸。"
老魏把合同收回去,笑了一下:"邵明第一年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第二年签了吗。"
"第三年。"
许澄把报价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魏经理,现款价能不能按年框的价给我。"
"不能。"
"那我下个月来。"
第二批进了三十箱,现款三万四。她的活期账户剩下不到六千。
小唐星期天下午来,坐在那只塑料盆旁边,把票据一张一张贴在一本新的凭证册上。
"许姐,你这个毛利太薄了。"
"我知道。"
"薄到什么程度,你算过没有。"
"算过。一箱挣十七块,运费摊四块三,剩下十二块七。一个月送四百箱,挣五千。"
小唐把笔放下:"五千块,你还要交房租、吃饭、加油。"
"所以我要加客户。"
"加客户要垫钱。"小唐说,"你现在这个模式,客户越多,你越缺钱。"
许澄把凭证册合上,推回去。
"你说得对。所以第二家我要找账期的。"
"账期是别人欠你。"
"账期是别人替我垫。"许澄说,"我进价现款,卖价里含账期的钱。六十天账期,我把价格加三个点,等于他借我六十天,我付他三个点。"
小唐看着她,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账你会算。"
"我算了八年。"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算了一遍,把运费按趟数摊,把损耗按百分之二算进去。算完,一箱的净利从十二块七变成九块四。
九块四也得做。她现在缺的不是利润,是客户。
那天夜里她在仓库理货,把每一箱的进货日期写在箱角,写完一排,直起腰,看见窗外的路灯照在卷帘门上,门上有一道锈。
她把第二天的送货单填好,填到"客户签收"那一栏,笔停了一下。那一栏她准备自己签。
第六章 陈胜利
陈胜利的配送中心在城西,一个旧粮库改的,院子里停着两台面包车,车身上印着"胜利副食"。许澄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院子里有人在卸大米,传送带吱吱地响。
陈胜利四十五岁,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很紧。他把她让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堆着三箱矿泉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
"邵明的人。"他坐下,先说了这一句。
"以前是。"
"现在呢。"
"自己做。"
陈胜利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中间。
"你做什么。"
"调味品。跟你现在做的一样。"
"一样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给你算得清。"许澄把一张纸推过去,"你现在从明远拿货,生抽一百二十八,蚝油一百五十六,账期六十天,年返三个点。我给你同样的价,账期六十天,年返三个点,另外加一条:每季度末给你出一张动销表,哪个品走得多,哪个品压货,你按表调整采购。"
陈胜利把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动销表我自己有。"
"你的表是进货表。"许澄说,"进货表只知道你进了多少,不知道学校食堂用了多少。"
陈胜利把烟放下。
"你怎么知道学校用了多少。"
"我送。"许澄说,"我送到库房,我看得到出库。三所中学,一中在东边,二中在山上,三中在开发区。二中那个食堂的库房小,一次只能放十五箱,送多了没地方放,你的车一个月跑两趟,第二趟去的时候上一批还没用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喊"再往左打一点"。
"你送过二中?"
"我男人送过。我跟车去过一次,前年冬天,山上结冰,车打滑,我在后面推。"
陈胜利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一个易拉罐剪的烟灰缸里。
"六十天账期,你垫得起?"
"垫得起。"
"一个月三万五。"
"我知道。"
"九月我手紧,可能要拖到七十五天。"
"名册上写了。"
陈胜利抬起眼睛。
"什么名册。"
"邵明的客户名册。"许澄说,"上面写着你每年九月手紧。"
陈胜利把烟按灭在易拉罐里,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一点。
"行。"他说,"先做一个月,三万五,六十天。做得好,九月以后加到五万。"
许澄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
"你男人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他不是我男人。"
陈胜利把烟盒往抽屉里一扔:"行,当我没问。"
第七章 第七十五天
第一笔货款是六月十二号发的货,账期六十天,八月十一号到期。
八月十一号,陈胜利在电话里说学校放假,结算慢,月底给。
八月二十六号,他说教育局的账还没下来,九月十号之前一定给。
九月十号,许澄去了他的办公室。她坐在那张沙发上,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二十。陈胜利打了七个电话,接了三个,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递给她一瓶。
"你不容易。"他说。
"七万二。"她说。
"再过十天。"
"合同第三点二条,逾期十五天,供方可以停供。"
陈胜利把冰红茶放在桌上,瓶身的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圈。
"你停了我的货,我学校那边怎么办。"
"我给你送到这个星期五。"许澄说,"星期六开始停。"
"你这是在逼我。"
"我在按合同办事。"她把对账单放在桌上,一共四页,每一页底下都有他的签字,"这四张单子,你签过。你要是不认,我下周去法院立案,七万二,加上违约金,一共七万八。"
陈胜利看着那四页纸,看了很久。
"许澄,你以前打电话来,声音挺软的。"
"以前我是替他打的。"
星期五那趟她照送。陈胜利的库管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说老板交代了,今天的货不收。
"送货单你签一下。"
"我不签。"
"你不签,我拉回去,明天开始算停供。"
库管没接单子。她把二十箱货又搬回车上,搬完从后视镜里看见库管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
星期六上午,二中的后勤主任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不送了。
"送。"她说,"陈老板那边没结账,我按合同停供。"
"那我们学校吃什么。"
"你找陈老板。他欠我七万二,给了我就送。"
主任在电话里停了几秒,说:"你们这些做生意的。"
"我不是做生意。"许澄说,"我是要账。"
星期一下午,陈胜利来了仓库。他没进门,站在卷帘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
"你这是何苦。"
"七万二。"
"我下个月给你。"
"你八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烟你收着,替我带给邵明。"
"我跟他离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说,你替我把话带给他。"
"你自己打给他。"
陈胜利站在那儿,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最后把烟又拎走了。第二天上午,四万到了账。
第八章 信用卡
停供的第十一天,陈胜利打了四万过来。
剩下的三万二,他说十月给。许澄没有催。她把四万拆成三份:一万五进瑞和的货,一万二交仓库的季度租金,剩下的还信用卡。
信用卡刷了三万。最低还款额两千一,她在手机银行里点了分期,十二期,手续费一共两千三。
那段时间她一天吃两顿,早上一个包子,下午在仓库煮面。面里放两勺她自己卖的蚝油,不放别的。
程野的运费欠了两期,四千八。他没打电话催,直接把车开到仓库门口,停在卷帘门正中间,人坐在驾驶室里,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
许澄从仓库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搬货的手套。
"三千。"她说,"剩下的下周三。"
程野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口袋。
"下周三,我要交保险。"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许澄说,"你说你这个月要交保险,还有车检。"
程野看了她一会儿,把车窗摇上去,倒车。车倒得很慢,倒了十几米才打方向。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邵明说你搬出去了。"
"离了。"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锣鼓点很密。
"你一个人怎么过。"她妈说。
"过得下去。"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九,我一个人也把你和你弟拉扯大了。"她妈说,"可我没离过婚。"
许澄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妈,我这边在卸货。"
"你忙。"她妈说,"忙完给我回个电话。"
那通电话她到月底才回,说了六分钟,主要说她妈新买的电饭锅。
银行的分期电话是九月二十号打来的,客服问她要不要把账单再分二十四期,手续费打折。她说不用。挂了电话,她在超市买了一袋挂面、一瓶最便宜的酱油,结账的时候把购物篮里的酸奶放了回去。
小唐那天晚上来对账,看见她在算一张纸上的数字,纸上画了很多箭头。
"许姐,你欠多少钱。"
"欠银行三万,欠程野一千八,欠瑞和下一批货款两万二。"
"你手里有多少。"
"四千。"
小唐把计算器按得很快,按完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你撑不到下个月。"
"撑得到。"许澄说,"周姐那边这个月加了两趟,陈胜利的四万到了,何建平的合同下周一签。"
"何建平是谁。"
"顺和火锅,四家店,一个月六万。"
小唐的眼睛亮了一下:"六万?那你不就缓过来了。"
"签了才算。"
第九章 退单
何建平的货是定制的。底料两千袋,包装上印着"顺和"两个字;香油罐八千个,罐盖是红色的。瑞和那边要先打样,打样费一千二,她付了。
货到仓库那天是星期五,六月二十八号。六万二,占了仓库一半的地方。她蹲在地上数箱子,数到最后一摞,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何建平的名字。
"许姐,那个合同,先放一放。"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什么意思。"
"我这边再想想。"
"货已经到了。"她说,"两千袋底料,八千个罐子,都印着你的字。"
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很响。何建平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邵明昨天来找我。"
"他给你什么价。"
"低五个点。账期九十天。"
许澄握着手机,站在那堆印着"顺和"的纸箱中间。
"何老板。"她说,"我的合同里有断货赔偿条款,我断一天,赔你当天流水的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何建平说,"可你一个人,一台车,我四家店,一天要用四十袋底料。你断一天,我四家店都得停。许姐,我不是不讲信用,我是不敢。"
她去了顺和的总店。后厨门口有一张塑料桌,何建平坐在那儿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用手抹掉了。
"这批货我认。"他说,"印了字的我认,没印字的你退给厂家。"
"厂家不退。"
"那我没办法。"
"你能按成本价收一半吗。"许澄说,"底料你放着,三个月内用完,我给你延到年底。"
何建平把烟头摁在桌角,摁了很久。
"我老婆管账。"他说,"六万二,她不会批。"
那天晚上她把货拆开卖。底料卖给七家小馆子,一家三百袋,按进货价走,不要账期;香油罐卖给两个社区团购,八毛一个,卖了两千四百块。印着"顺和"的那八百个罐子没人要,她拉到废品站,按塑料称重,卖了一百六十块。
小唐晚上来帮她拆箱,拆到一半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印着"顺和"的罐子。
"许姐,这些字怎么办。"
"撕不掉就卖废品。"
"八百个。"
"八百个也是钱。"许澄说,"一百六。"
一共亏一万一千二。
她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小唐。
第三次她接了。
"许姐,你在哪。"
"仓库门口。"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明天把何建平那页从本子上划掉。"
"划掉?"
"划掉。"许澄说,"然后翻到最后一家。"
第十章 背面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许澄在名册上划掉了第四家。
过去十一天,她打出去十一个电话,见了四个人。第一个说已经有供应商;第二个在电话里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在邵明那儿";第三个让她把资料放下;第四个让她等消息。等消息那家,昨天下午她又打过去,对方说老板出差了,背景里有麻将牌落在桌面的声音。
第二个见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邵明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懂行。"
许澄把那家店的地址从横线本上划掉,划得很轻。"他说得也不全错。"她说,"我确实不懂行。我懂人。"
那人笑了一下,把她送到门口,说以后有机会。
第二家店在城南,做干调批发,门脸不大,里面堆到顶。老板姓黄,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理货,没正眼看过她。
"你以前是邵明的会计?"
"不是。"
"那你懂什么。"
"我懂您这儿第二层的酱油三个月没换过牌子。"许澄抬手指了指,"那个牌子的瓶盖是白的,这批是黄的,厂家换包装了。您这箱是去年十月的货,再放两个月就临期。"
黄老板走过去看,看完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给您送过货。"
回仓库的路上她算了笔账。手里四万三,信用卡还欠四万二,小唐这个月的六百还没给。仓库月租两千八,下个月五号到期。
晚上她把名册摊在桌上。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的,再往回翻,倒数第三页上有几行铅笔字,是她的笔迹,很淡,得侧着本子才看得清。
"赵母 二院 8 楼 12 床 不吃咸 中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去年中秋前三天,邵明在家打牌,让她把两盒月饼送到二院,说"8楼12床,赵总的妈"。她问赵总是谁,邵明说"锦程的,一年四百万,你别多话"。
那天下着雨。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老太太,手背上扎着针。她把月饼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睁开眼问她是谁。她说是邵明让来的。老太太"哦"了一声,说"又是他"。
护士进来换药,说家属注意点,老人血压高,不能吃咸的。
她走的时候把窗户关了一半,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名册上赵启明那一行写着:锦程 赵总 四百万 酒量好。就这些。没有母亲,没有医院,没有不吃咸。
许澄把那行铅笔字抄到横线本第一页,抄完在旁边写:明天下午去。
她给小唐打电话,问邵明公司这个月的流水。
"我不知道。"小唐说,"他上礼拜让把七月的账重做了一遍。"
"重做?"
"他说有几笔要挪到下个月。"
第十一章 八楼
二院住院部八楼,走廊尽头是开水房,水汽从门缝里出来,墙皮有一块鼓起来。
第一天她没进病房。她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看见赵启明四点四十到,手里提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蓝色盖子,进病房待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垃圾袋,走到电梯口扔进桶里。
第二天她来得早,护工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不干了"。老太太按了三次呼叫铃,没人来。
许澄进去的时候,床边的尿袋满了。她去找护士,护士说马上,过了十分钟才来。
老太太说:"你别走。"
许澄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儿子忙。"老太太说,"一个礼拜来四回,每回坐半个钟头,电话接八个。"
"四回不少了。"
"他来了也不说话,就坐着看手机。"
那天她带了一罐自己腌的黄瓜,盐放得少,加了姜丝。
老太太靠在床头,问她找谁。
"我是送货的。"
"送什么。"
"送酱油的。"
老太太看她手里的罐子:"现在送酱油的还管送咸菜。"
许澄把罐子放在柜子上,拧开盖。老太太用筷子夹了一根,嚼了半天,说:"不咸。"
"不咸才对。"
"医院食堂的菜咸。"老太太说,"我跟护士说过三回。"
许澄给她倒了杯水,把床头柜上的一次性饭盒收走,用纸巾擦了擦柜面上的水渍。护工在陪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第三天下午,赵启明推门进来,看见她,站住了。保温桶还提在手里。
"你是谁。"
"许澄。"
"邵明的老婆。"
"前妻。"
他没往里走。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邵明的人我不用。"他说。
"我不是邵明的人。"
老太太在床上开口:"小赵,这姑娘给我擦了三天柜子。"
赵启明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拧开。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油。
老太太喝了两口,放下。
许澄看了一眼那层油:"医生说不让吃油。"
"我知道。"赵启明说。
他把汤倒掉一半,去开水房兑了热水,回来重新放在老太太手边。老太太又喝了两口,这次喝完了半碗。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她。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锦程的单子。"
"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您母亲不吃咸,您不知道。"
第十二章 试销单
赵启明没说话。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拧得很紧,又拧开,倒了一点汤在盖子里,试温度。
"下去说。"他说。
花坛边的石凳上还留着白天的热气。许澄从包里拿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报价单。酱油、醋、料酒,三个单品,价格跟邵明现在的供货价一样,一个点没让。
第二张是试销方案。全市十一家门店,三个月,首单二十八万,现款,下单后七天到货,临期三个月内免费换货,运输破损照价赔。
第三张是她这一个月跑过的客户名单,六家,后面写着每家送过几次货、结款及不及时。
赵启明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抬头:"这些店我知道,都是小户。"
"小户才记得住人。"
"你有仓库?"
"租了,两百平,开发区西环路,月租两千八。"
"几个人。"
"两个。一个兼职会计。"
他把三张纸叠整齐,放在膝盖上。
"邵明知道吗。"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降价。"
"他降三个点,我跟着降三个点,两家都不赚钱,您明年换供应商。"许澄说,"我不降。我的货出了问题,我自己拉回来,不用您的人验第二遍。"
赵启明看着花坛里的冬青。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邵明了吗。"他说,"不是价钱。去年冬天,他给我母亲送了两盒月饼,人没上楼,让司机放护士站。"
许澄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拧了两圈,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三个月。"赵启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笔,"做不好,你别再来八楼。"
他在试销单最后一页签了名,写了日期,十月十六号。
许澄把单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赵总,还有一件事。"
"说。"
"这批货我先送三家店,卖得动再铺剩下八家。铺太开,我的周转跟不上。"
赵启明把笔帽扣上:"你倒是实在。"
"我钱不够。"
赵启明走到住院部门口,停下。
"你没有公司。"
"有个体户执照,去年办的。"
"去年。"
"离婚前办的。"她说,"那时候想开个水果店。"
他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回头:"周五之前把营业执照和检测报告送到采购部,找一个姓吴的。"
许澄在花坛边坐下。手机通讯录第一个还是邵明,号码她闭着眼能按出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马路对面的药店把灯箱打开,一个"药"字亮起来,另一个字闪了两下才亮。
第十三章 电话
邵明的电话是十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打来的。
"你去找赵启明了。"
"去了。"
"你拿什么做。"
"拿货做。"
"你有货吗。"
许澄坐在仓库的塑料凳上,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程野下午给她的报价单。她没有回答这句。
"许澄。"
"我在。"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他说,"拿我的客户,你连一箱货都进不起。"
"名册是我记的。"
"名册是我的。"
"上面的字是我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字是你的,客户是我的。赵启明认的是我邵明两个字,不是你许澄。"
"他签的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下来。她能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广告,一个女人在念楼盘价格。
"三个月。"他说,"你做不下来,我来收拾。"
"你收拾什么。"
"我收拾我的客户。"
他挂了。
许澄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仓库的灯是一根日光管,有一头接触不良,隔几十秒闪一下。
她重新拿起报价单,从第一行算到最后一行。
二十八万的货,首批三家店,按每个单品六十箱算,她要进十一万的货。程野能给十万,她自己四万三,交完仓租和押金,剩十二万八。
差的那一截,得靠卖完再进。
她在纸上列了一张表。首批三个单品,每样六十箱,十一万。三家店,一家铺四十箱,剩二十箱放仓库做补货。
送货顺序排出来:最近那家星期二,中间那家星期三,最远那家星期四。
三趟加起来一百二十公里,油钱一百八。她把这笔也写进成本,写在运费那一栏下面,用括号括起来。
写完她把纸对折,夹进横线本。仓库外面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一段录音,回收旧家电,冰箱彩电洗衣机,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给程野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边有麻将声。
"程老板,我有个单子。"
"多大。"
"二十八万,现款。"
麻将声停了。"你再说一遍。"
"二十八万,现款。我要你的仓库、你的车,还要你垫十万。"
"你拿什么押。"
"拿单子押。"
"单子我不认。"
"那你认什么。"
"我认你这个人。"程野说,"你跑了,我十万块打水漂。"
"我不跑。"
"你男人……"
"前夫。"
"你前夫要是来搅呢。"
"他已经在搅了。"
第十四章 四百二十平
程野的仓库在开发区西环路 18 号,卷帘门上有两道撞痕,门口停一台叉车,轮胎上沾着干了的泥。
四百二十平。靠墙三排货架,摆着酱油、醋、味精、火锅底料,走道中间堆着二十几个托盘,缠着保鲜膜。
程野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背上一道旧疤。他做调味品二批六年,客户是小超市和农贸市场,一年六百万流水,毛利十个点,净利不到三个点。
仓库最里面隔了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一块白板,写着几个客户的欠款数,红笔圈了两笔。
"这两笔收不回来。"程野说,"一家跑了,一家在打官司。"
"多少。"
"四万七。"
许澄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本子前面几页记的是别人家的账,谁家欠多少,谁家几号结。这一页头一回记她自己要担的账。
"我缺大客户。"他把一瓶酱油放在桌上,"你有。"
"我缺钱和车。"
"我有。"
"那就谈。"
"你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你把陈胜利的钱要回来了。"程野说,"我听说过。六十天账期,你第九十一天停供。"
"那是没办法。"
"这叫本事。"
他们从下午两点谈到五点。程野要六四分,他要六。许澄给五五,多一个点都不让。
"我出客户,出运营,出人。"她说,"你出仓库、车、垫资。"
"垫资是风险。"
"垫资的利息从我的分成里扣,月息一分。"
程野拿计算器按了三遍,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现款我能垫。"他说,"赵启明那边账期多少。"
"现款。"
"现款好。"他把计算器收进抽屉,"合同三年。这三年你不能把客户转给别的二批。"
"我的客户名单你不能碰。"
"我不碰。"
"写进合同。"
"你这人。"程野笑了一下,"做个生意跟防贼一样。"
"我记了八年账。"
合同是手写的,两页,程野的字很大,占满一行。写完他念了一遍,念到"利润五五"的时候停住,抬头看她。
"你会不会做两年就把我踢了。"
"我不会。"许澄说,"我踢了你,谁给我垫资。"
他把笔递过来。
合同签完,程野去开叉车,把靠门的一排货架腾出来。
"这排给你。"
"我付租金。"
"从分成里扣。"
当天下午四点五十,她的手机收到转账,十万,备注两个字:备货。
第十五章 一批价
瑞和的仓库在城北,比程野的大三倍,装卸台上停着四辆挂车。
老魏把她领进办公室,泡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二十八万。"他把她的单子看了两遍,"三个单品,你一个新户,我怎么给你这个价。"
"我给您现款。"
"现款九八折,这是规矩。"
"我要的不止九八折。"许澄把一张纸推过去,"首批十一万,现款。第二批十七万,十五天账期。三个月内做到二十八万,第四个月开始月结十五天。"
老魏把纸推回来:"首单现款,之后十五天。或者全程现款,九八折。选一个。"
"选第一个。"
"你这个人。"他端起茶杯,"别人都选折扣。"
"我要的是周转。"
老魏把合同翻到价格页,用笔在供货价上划了一道。
"你跟邵明是一家的时候,他一个月走二十五万。"他说,"现在他走十四万。"
许澄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一片茶叶梗贴在嘴唇上,她伸手拨掉了。
"你们不是一家了?"
"不是了。"
老魏把笔帽扣上,又在价格后面添了半个点。
"这半个点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现款的。"
许澄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魏经理,邵明的量为什么掉。"
"他自己知道。"老魏把合同推过来,"签字吧。二十二号之前打款,我二十三号给你排货。"
"这批货我要最新的批次。"她说。
"最新的是十月八号。"
"保质期十八个月,到后年四月。"
"你连这个都算。"
"我算给客户看。"
二十二号上午十点,她去银行打了十一万。柜台问她要不要开汇票,她说转账。回单打印出来,她对着账号核了三遍。
老魏的电话下午打过来:"款到了。二十三号给你排货,你几辆车。"
"两辆。"
"两辆装不下,加一辆。"
"加一辆多少钱。"
"三百。"
"我自己找车。"
她签完字出来,在车里坐着算。二十八万,毛利八个点,两万二千四。扣运费、仓租、给小唐的六百,净利一万四。
这一万四,她要跑四十一趟货,铺十一家店,垫十一万,等二十八天。
一万四。她在邵明家一个月的菜钱是六千。剩下那八千,是她八年来第一笔写着自己名字的利润。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十月,净利 14000。写完又添了三个字:不够快。
她把计算器收起来,发动了车。
第十六章 验货
锦程的中央仓在外环,卸货口三个,一号口排着四辆车。
许澄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前面还有两辆。她从副驾拿下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送货单、检测报告、营业执照复印件,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验收员姓吴,五十来岁,穿蓝色工装,手里一把美工刀。
"你以前给谁送。"老吴一边割箱一边问。
"邵明那儿。"
"邵明啊。"他把割下来的胶带扔进垃圾桶,"他送货从来不到场,司机来了就催,催完签字走人。"
"他现在也这样?"
"上个月来了一车,日期只剩九个月,我退回去了。"
他抽了三箱,割开胶带,把瓶子一瓶一瓶拿出来对着光看。
第三箱里有一瓶,瓶身有一道磕痕,白色的,在标签旁边。
"这个不行。"
"整箱退?"许澄问。
"整箱退。"
"不用退。"她说,"我车上还有。这一箱我拉回去,现在换一箱下来。"
老吴看她一眼:"你车上有备货?"
"备了六箱。"
她让司机从车上搬了一箱下来,当场拆封,一瓶一瓶摆在地上。老吴蹲下来看,看完点头。
"标签歪了。"他指着最上面那瓶。
许澄蹲下去看。标签确实歪了两毫米。
"这批我拉回去重贴。"她说,"明天早上八点送到。"
"不用。"老吴把美工刀收起来,"就两毫米。"
"两毫米在货架上就是斜的。"她把那瓶拿起来,"明天八点。"
老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写了时间,抬头看她:"你这人有点轴。"
"轴的货好卖。"
"你下回别这么送。"老吴把美工刀揣进兜里,"车后头堵着四辆呢。"
"下回我先卸别的,这一箱留最后验。"
老吴朝后面喊了一声,抬手放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她把重贴过标签的六箱货送到一号口。老吴拿着单子出来,一箱一箱看,看到最后一箱,在"验收结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合格。
三天后赵启明打电话来。
"老吴说你为了两毫米跑了一趟。"
"两毫米也是歪的。"
"十一家店什么时候铺完。"
"这周五铺三家,下周三铺完剩下八家。"
"铺完给我个数据。"
"什么数据。"
"动销。"他说,"我要看每店每周卖几瓶。"
"周五给您。"
"周五我在外地。"
"那发微信。"
"我不看微信。"
"传真。"许澄说,"您办公室有传真机。"
赵启明在那头停了一下:"有。"
第十七章 料酒
第一周的动销数据是星期五晚上出来的。
三家店,酱油每店每周一百一十六瓶、一百零九瓶、一百二十一瓶。醋四十六瓶、三十九瓶、五十二瓶。料酒十一瓶、九瓶、十四瓶。
料酒的排面在最下面一层,跟洗洁精挨着。
小唐星期六来帮她做表,做到晚上十点,把三家店的数字敲进表格,一列一列对。
"许姐,料酒这一列要不要删。"
"留着。"
"卖不动。"
"卖不动才要留。"许澄说,"删了,明年就没人记得它在这儿。"
星期六上午许澄去了其中一家店,在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来的顾客八个,七个拿了酱油,一个拿了醋,料酒一瓶没动。
"你自己去站店?"程野晚上问她。
"站了两个下午。"
"看出什么。"
"买酱油的人平均在货架前站十一秒。"她说,"料酒在下面一层,蹲下去要三秒。没人蹲。"
她买了一瓶料酒,又买了一瓶酱油,走自己的单。收银的小姑娘扫完码说:"姐,这个料酒不好卖,上个月进的还没走完。"
"为什么。"
"年轻人不做饭。"小姑娘说,"做饭的都用黄酒。"
许澄把那瓶料酒拿回仓库,晚上用它煮了一锅排骨。煮完给程野盛了一碗。
"料酒本身没问题。"程野喝了两口汤,"问题是没人知道它在那儿。"
星期一她去找店长,谈把料酒挪到酱油旁边的端架,做捆绑:买一瓶酱油加三块钱换一瓶料酒。
店长四十来岁,姓沈,听完说:"端架要收费。"
"多少。"
"一个月三百。"
"两家店六百。"
"对。"
"我出。"许澄说,"但我要在端架上贴一张纸,写四个字:拌菜去腥。"
沈店长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省广告费。"
"我没钱做广告。"
他把单子填了,签上名:"采购部要是问,你自己说。"
"我说。"
她打给赵启明。
"这种事你自己谈。"他说,"谈成了我签字。"
"我要降三块钱的价。"
"降价的损失谁承担。"
"我承担。"
"三个月试销期,你承担得起几次。"
"一次。"她说,"就这一次。"
三家店谈成了两家。第二周的动销报上来,料酒每店每周四十一瓶、三十八瓶、二十九瓶。
赵启明在电话里说:"你这一手,邵明没做过。"
"他做的是大店。"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动销。"
"您要的是货架周转。"许澄说,"货架不转,明年您就得换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下周三来我办公室。"
第十八章 排面
赵启明的办公室在锦程总部十二楼,桌上摆着一张全市门店分布图,红笔圈了四个点。
"邵明上周来找过我。"他把一份报价单推过来,"降三个点,账期六十天,条件是把你清出去。"
许澄看那份报价单。价格栏的数字比她的低三个点,落款是邵明的公司,盖了章。
她的毛利是四个点。降三个点,剩一个点,扣掉运费和人工,做一单亏一单。
"您怎么想。"她问。
"我想听你怎么说。"
"他降三个点,六十天账期。"许澄把报价单推回去,"赵总,他上个月给顺和火锅的货,拖了十一天才发。何建平那边四个店,一月六万二的量,现在压到四万。"
"你怎么知道。"
"何建平的采购是我谈的。"
赵启明看着她,手指在分布图上敲了两下。
"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拿我的货架当战场。"
"我没拿您的货架当战场。"她说,"我在您的货架上放了三个单品,两周动销翻了一倍。他给您的是价格,我给您的是货架。"
"价格也是钱。"
"价格是今年。"许澄说,"货架是明年。"
赵启明笑了一声,把那份报价单收进抽屉。
"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采购部的电话打过来,让她去签正式合同。
年框三百万,账期三十天,返点两个点。合同最后一页附了一条:乙方须缴纳质量保证金二十万,合同期满无质量事故全额退还。
许澄把合同从头看到尾,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笔停在半空。
"这条能改吗。"
"不能。"采购部的人说,"这是去年新加的,所有供应商都一样。"
她签了字。
回到车里,她把合同放在副驾上,坐了很久。二十万。她账上还有一万六。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程野、小唐、她妈、她弟。她弟在南方一个厂里做技术员,去年结婚,她随了八千。
翻到最后,是邵明。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停车场对面的卸货口。一辆车正在倒进去,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响,很慢。
她发动车,往西环路开。路上给程野打了个电话。
"合同签了。"
"好事。"
"要二十万保证金。"
"二十万。"程野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
"嗯。"
"你账上多少。"
"一万六。"
"我这边五万。"
"还差十三万四。"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我这边最多再挤出五万。"
"不够。"
"那怎么办。"
"我想想。"
第十九章 十三万四
工商银行开发区支行在二楼,信贷部的门开着,里面一股复印机的味道。
客户经理姓孙,二十七八岁,把她的资料翻了两遍。
"经营贷要抵押。"
"我没有房产。"
"车呢。"
"二〇一六年的卡罗拉,跑了十一万公里。"
"评估价四万,最多贷三万。"他把资料合上,推回来,"或者找个担保人,有社保的。"
许澄把资料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出了银行她给弟弟打电话。那头很吵,机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走到外面才说话。
"姐。"
"你手头宽不宽。"
"怎么了。"
"我要一笔钱,十三万四,用三个月。"
那头静了几秒。
"姐,我这边刚交了房款。"他说,"我跟小敏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她说,"我再想办法。"
"姐。"
"你上班吧。"
从银行出来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对面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玻璃门上贴着"无抵押,当天放款"。
她推门进去。一个穿衬衫的男的给她倒了杯水,说月息一分五,先扣三个月利息。
她按了计算器:十三万四,三个月利息六千零三十。
"签了当天到账。"
"我再想想。"
出门的时候那男的在后面说:"姐,这个价全城最低。"
她走到路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子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写着"信用贷款"。
她妈的存折她见过
她妈的存折她见过,放在五斗柜最下面那层的铁盒里,密码是她爸的生日。里面十一万,是她爸走的时候的抚恤金,加上这些年卖菜攒的。她妈说过,这钱留着给她弟的孩子上学。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指腹在屏幕上按出一个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擦掉。
下午三点她回到仓库,程野在门口抽烟。
"银行不给。"
"不给。"
"我这边五万,说好了。"
"差八万四。"
程野把烟摁在门框上,摁了两下才灭。
"许澄,要不这单算了。"他说,"二十万的保证金,你交了也伤筋动骨。等明年攒够了再谈。"
"明年赵启明就换人了。"
"你怎么知道。"
"他五十七了。"她说,"他们这个级别,五十七就该退二线。"
程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转过来给她看余额:十二万三。
"我这边能挪五万。"他说,"再多就得动货款,动货款我这边就断。"
"五万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第一批货铺下去。"
程野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我找锦程谈。"
"谈什么。"
"谈我自己交自己的保证金。"她把包放在桌上,"用他们的货款。"
那天晚上她在横线本上写了三条路:银行、弟弟、小贷。写完把前两条划掉,第三条也划掉,在旁边写:锦程。
划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
第二十章 财务总监
锦程的财务部在十一楼,比采购部安静,走廊里只有打印机的声音。
财务总监姓陆,陆敏,四十三岁,短发,桌上一个计算器,一个印章盒,一个白瓷杯,杯口有一道茶垢。
"保证金是制度。"她没让她坐。
"我知道。"许澄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我申请分三个月从货款里扣,每月六万七,扣满二十万。"
"等于你没交。"
"等于我用您的货款交您的保证金。"她说,"我的货在您中央仓,卖出去的钱进您的账户。我跑了,货在;货卖了,钱在。我跑不掉。"
陆敏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以前做什么的。"
"家庭主妇。"
"做了几年。"
"八年。"
陆敏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你知道邵明欠我们多少吗。"
"不知道。"
"十一万七。"她说,"去年十二月的货款,到现在没结。他来求过两次,第二次带了两条烟。烟我没收。"
"哪家公司。"
"没有公司。"许澄说,"我前夫做这个,我在家记账。"
陆敏把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印章盒,打开。
"我给你加一条。"她说,"三个月内你断供一次,保证金全额补缴,合同终止,货架清场。"
"可以。"
"还有一条。"陆敏抬头,"扣款期内,你的账期从三十天改成十五天。我担的风险,你得让出来一半。"
许澄在心里算。十五天账期,她一个月要垫两次货,程野的十万撑不住。
"账期三十天,我不动。"她说,"扣款期内我多交两个点的返点。"
陆敏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两个点,一年六万。"
"对。"
"两个点,一年六万。"陆敏说,"等于你多交六万保证金。"
"我算过。"
"那你为什么不选十五天账期。"
"十五天我垫不起。"许澄说,"我没有那么多本钱。"
陆敏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
"你算得比我快。"她把章盖下去,红印落在纸的右下角,"明天让采购部把补充协议出了。"
许澄拿着那张纸出门。电梯里有个送水工,两桶水摞在推车上,她往里让了让,送水工说了声谢谢。
出了大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补充协议翻出来看。红章盖在"乙方"两个字上,盖歪了一点。
她拿手按了按那个章,按不平。
走到停车场她收到一条短信,陆敏发来的:下个月五号之前把补充协议签回来,过期作废。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陆总,邵明那十一万七,他今年还不上的。
那边过了十分钟回:我知道。
第二十一章 惠民
十一月中旬,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区号是本地。
"许老板吗,我惠民连锁的采购,姓方。"
惠民在城西,十二家店,跟锦程隔一条江,两家打了六年价格战。
挂了电话她查了惠民的门店位置。十二家,六家在城西老小区,三家在学校旁边,三家在新建的商住楼下面。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其中一家。调味品货架前站了半个小时,酱油五个牌子,料酒只有一个,摆最下面一层,瓶身上落了灰。
她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
"你怎么知道我。"
"你们在锦程铺的料酒端架,我上周去看了。"方采购说,"三家店我都去了,站在货架前看了四十分钟,买了六瓶。"
"看出什么。"
"看出你懂货架。"
许澄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仓库里叉车正在倒车,提示音响得很慢。
"你们料酒一年走多少。"
"十一万。"方采购说,"三个牌子加起来。"
"一个牌子分多少。"
"两万不到。"
"那我占一格就够了。"
"方经理,我明年三月才能接新客户。"
"三月?"
"我现在一个月走二十八万,仓里压着十一万的货,垫资到顶了。"她说,"我接您的单,就是拿您的货架赌我的现金流。"
那头静了一下。
"头一回见供货商往外推单子。"
"推一次,好过做砸一次。"
"那你给我个准话。"
"十二月二十号,我给您送二十箱,不签合同,不进系统,您放三家店试。"许澄说,"卖得动,一月我们谈年框。卖不动,这二十箱我拉回来,一分钱不收。"
"二十箱你亏多少。"
"一千六。"
"一千六你舍得。"
"一千六买个真话,便宜。"
方采购笑了:"行。十二月二十号,城西物流园三号门,找老周。"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她起得很早。二十箱货自己搬上车,搬到第十五箱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了半分钟,把剩下五箱搬完。
挂了电话,许澄在横线本上添了一行:惠民,方,十二月二十,二十箱,试。
写完她把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个圈。
腊月十二,方采购打来电话。
"二十箱卖完了,剩下三箱我扣了,你要不要钱。"
"不要。"
"三家店,料酒一天卖到五瓶。"他说,"我这边年框一百二十万,四个单品,三月一号开始。"
"账期呢。"
"月结三十天。"
"六十天我不做。"
"三十天。"
"那我三月一号给您送第一批。"
第二十二章 双倍
小唐是十一月二十四号来的,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许姐。"
"坐。"
她没坐,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绞着包带。
"邵明找我了。"
许澄把手里的标签放下。
"说什么。"
"让我回去,工资双倍,一个月五千。"小唐低着头,"还说给我交社保。"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想。"她的声音小下去,"他让我把您这边的客户名单带过去,一家给两百。"
仓库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一阵一阵的。
"你带了吗。"
"没有。"小唐抬起头,"许姐,我不去。他九月让我做假账,我没做,他才把我辞的。"
小唐是去年三月来的,兼着三家小公司的账,一个月拿一千八。她妈有糖尿病,每个月吃药八百。这些事许澄九月才知道,那时候小唐已经帮她白做了两个月。
"假账。"
"七月的账重做,把三笔货款挪到八月,一共十一万。"小唐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懂。"
"他还说什么。"
"他说您这边的客户都是他的,您拿走也守不住。"
"他怎么知道守不住。"
小唐把计算器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许澄在凳子上坐下。日光管闪了一下。
"那三笔货款,付给谁的。"
"两个是厂家的,一个是……"小唐顿了一下,"一个是何建平那边的退款。"
许澄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邵明七月挪了十一万,八月要给何建平退款,九月何建平的四个店压量。这条线她现在看清了。
"小唐。"
"嗯。"
"他再找你,你就说你在考虑。"
"啊?"
"拖着他。"许澄说,"他要是知道你一口回绝,会来找我。"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加价。"
"加到多少。"
"六千。"许澄说,"他加到六千,就说明他急了。他急,就说明他那边的账压不住了。"
"那我真去?"
"真去。"许澄说,"他给你六千,你就问他要社保。他给不了社保,你就说再想想。"
"许姐,他要是真给六千呢。"
"他不会给。"
"万一呢。"
"那你就要七千。"许澄说,"他给到七千,你回来告诉我。"
小唐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
小唐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许姐,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这样。"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这样。"
小唐走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有一层水,路灯照下来,亮成一条一条的。
许澄把假账的事记在本子上,写了五个字:七月,十一万。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十三章 三千
"我给你三千。"许澄说。
"我现在六百。"小唐说。
"三千,加销售额百分之一的提成。等我一个月做到五十万,给你四千。"
小唐没有立刻答应。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表:客户名称、联系人、上月销量、结款日、备注。
十六家。字很小,一格一格填满。
"这是我这一个月记的。"她说,"您那本名册上有些人不做了,我打电话问过,划掉了四家。"
许澄把表接过来,一家一家看。看到第七家的时候停住。
"这家你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礼拜。老板说他明年三月要备货,每年都这时候备,备晚了厂里排不上。"
"他原话?"
"他说'我们这儿三月开学,食堂要备一个学期的量'。"
许澄从抽屉里拿出名册,翻到那一页。备注栏里是她八年前的字:李,三中食堂,量小,人实在。
没有三月,没有开学,没有备货。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后面添了一句:每年三月备一学期的量,提前一个月下单。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那一行字。
八年前她记这一条的时候,邵明在旁边打电话。她把本子合上,没跟他说。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人三月要备货,邵明要是忘了,就丢一个客户。
"小唐。"
"嗯。"
"三千,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许姐,我还没辞职。"
"你现在辞。"
小唐愣了一下,把那张表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我这个算入职材料吗。"
"算。"
"那我要个工位。"
"仓库里有桌子。"
"我要有抽屉的。"
许澄看了她一眼:"明天去买。"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旧货市场。小唐挑了一张三个抽屉的铁皮桌,一百八,漆掉了一块。老板说再加二十给送到仓库。
"自己拉。"小唐说,"我们有车。"
许澄看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吗。"小唐说,"程老板的车。"
桌子拉回仓库,小唐擦了三遍,把抽屉里垫了一层旧报纸。
"提成怎么算。"她问。
"按回款算,不按出货算。"许澄说,"货发出去不算钱,钱到账才算。"
"那我得盯回款。"
"对。"
"许姐,你这个算法,我拿不到多少。"
"你盯得紧,就拿得到。"
那天晚上她算了一笔账。小唐三千,提成按回款千分之一,一个月三十万流水,三百。加上社保,一个月三千五。她一个月净利一万一,交得起。
她在本子上写:十一月,工资三千五。写完在后面画一道横线,写上四个字:固定成本。
第二十四章 年会
十二月六号,瑞和在城北的温泉酒店办经销商年会,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宴会厅门口。
老魏把她安排在第三桌,跟几个二批坐一起。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两个凉菜,一碟花生。
邵明在第一桌,跟厂家的区域经理坐一排。
第三桌坐的是城东城西的几个二批。一个姓刘的胖老板给她倒酒,问她哪儿的。
"锦程的供应商。"
"锦程?"刘老板看了第一桌一眼,"邵明那个锦程?"
"同一个锦程。"
刘老板把酒瓶放下,笑了一下:"那你俩这是打起来了。"
"没打。"她说,"我拿我的单子。"
年会的内容是念数据。区域经理上台,一页一页放投影:全区今年完成八十六万箱,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前十名经销商上台领奖,邵明在第六位。
念到第六位的时候邵明上台,从区域经理手里接过一个水晶牌,举了一下,台下鼓掌。
许澄在第二十三位,名字后面标着"新锐",没有牌,只有一张证书。她把证书卷起来,放进包里。
散场的时候她去走廊尽头接水,邵明跟出来。
"你把我的人挖走了。"
"小唐自己来的。"
"你给她三千。"他说,"你养得起?"
"养得起。"
"你一个月走多少。"
"二十八万。"
他笑了一声,很短。"二十八万,毛利八个点,两万二。你交完房租、工资、运费,剩多少。"
"剩一万四。"
"一万四。"他重复了一遍,"我一天的流水。"
"你一天的流水,要还三家的账。"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许澄。"
"嗯。"
"你今年四十一了吧。"
"四十一。"
"你还折腾什么。"他说,"你这个年纪,找个稳当的事做。等我这边缓过来,你回来帮我管账,一个月八千。"
许澄把杯子里的水倒掉,甩了甩。
"邵明。"
"嗯。"
"你记了八年我的生日,记的是九月十七。"
他张了张嘴。
"我是九月十一。"她说,"你差了六天,差了八年。"
她把杯子放回饮水机旁边的托盘里,走了。
散场以后她在停车场找车,找了十分钟。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霜,她用袖子擦前挡风玻璃,擦到一半看见邵明的车停在斜对面,车灯亮着,人没下来。
她擦完玻璃,上车,发动,从他车旁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那辆车还停在那儿,灯没灭。
回程的高速上她想起一件事。区域经理下来敬酒,走到第三桌,问她哪个公司。
"澄达商贸。"她说。名字是上个月想的,还没去注册。
"做多少。"
"三百万。"
"新户做三百万,不错。"他举了举杯,"明年目标多少。"
"五百万。"
他笑了一下,把酒喝了。
第二十五章 断供
一月五号,老魏的电话打过来,比平时早。
"许澄,明年你的量我给你保不住。"
"为什么。"
"邵明找了我们销售总监。"老魏说,"他说你在锦程拿的价比我给你的低半个点,让总监查我。"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老魏说,"但总监发了话,明年你的供货价上浮一个点。"
一个点。三百万的盘子,三万。
"魏经理,我上半年还有二十万的扣款。"
"我知道。"老魏的声音低下去,"我跟总监说了,他说公司不管客户内部的账。"
许澄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对面的修车铺在放广播,一个男声在念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魏经理。"
"你说。"
"我明年从您这儿拿六成,剩下四成我找别家。"
那头静了两秒。"你找谁。"
"城东海天有个二批,姓吴。"
"吴德海?"
"对。"
"他给你什么价。"
"比您今年的价低一个点。"
老魏吸了一口气:"你早就留了后手。"
"我留了三个月。"
"吴德海那边你什么时候谈的。"
"十月。"
"他给你什么条件。"
"现款九七折,月结二十天。"她说,"他要的量是您的一半。"
"许澄。"他的声音有点闷,"我这两年没亏待你。"
"您没亏待我。"她说,"所以我只要四成。"
"那六成呢。"
"六成我按您上浮一个点的价拿。"她说,"魏经理,我不是要跟您翻脸。我是要让人知道,断我的货,我只能少拿一点,不会死。"
老魏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我原样转给总监。"
"您转。"
挂了电话她坐在台阶上没动。修车铺的广播换了一条,开始念路况,说西环路有一辆车抛锚,请车辆绕行。
她给吴德海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老板,我明年在你那儿拿四成。"
"四成多少。"
"一百二十万。"
"你拿什么保证。"
"锦程的年框。"她说,"合同在我包里,我可以给你看。"
"你倒是实在。"
"我不实在,你也不敢接。"
她跟吴德海见了一面,在城东一个茶楼。吴德海五十岁,光头,说话前先把茶碗盖掀开又盖上。
"锦程的年框我看了。"他把合同推回来,"三百万,你只做三个单品?"
"明年加四个。"
"加了四个你能走多少。"
"四百二十万。"
"你去年走多少。"
"二十八万。"
吴德海笑出声:"你一年涨十五倍。"
"我涨不了十五倍。"她说,"我涨三倍,剩下的量我给别的客户。"
"你倒是会算。"他把茶碗盖上,"四成,一百二十万,现款九七折,月结二十天。断一次货,我这边停你三个月。"
"可以。"
第二十六章 十一家
一月二十号,锦程十一家门店全部铺开。
许澄做了一个表,贴在仓库的墙上。横轴是十一家店,纵轴是三个单品,格子里填每周动销。每周一早上更新一次,用红笔。
第一周的总数是:酱油一千二百七十六瓶,醋五百零四瓶,料酒三百八十六瓶。
第二周:一千三百一十二,五百二十一,四百四十三。
第三周料酒掉下来,三百九十八。她去城东那家店看,端架被挪到了收银台旁边,旁边加了一个促销车,卖洗衣液。
她找沈店长。
"端架是收费的。"
"我付了。"
"洗衣液的厂家付双倍。"
许澄站在收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买洗衣液的人推着车过去,买酱油的人拎着篮子。
"沈店长,端架我还给您。"她说,"我换个位置。"
"哪个位置。"
"调味品货架的第二层,酱油旁边。"她说,"不要端架,就要一格。"
"一格不收费。"
"我知道。"
那格位置是三百宽,摆六瓶料酒。她自己带了一个小牌子,白底黑字,写四个字:拌菜去腥。牌子用透明胶粘在货架边条上,粘得很整齐。
二月第一周,料酒回到四百一十二。
程野看了表,说了一句:"你这人做小事比做大事狠。"
"大事也是小事堆的。"
腊月二十八,仓库放假。许澄一个人在仓库盘货,盘到晚上八点,把每一箱的日期抄在本子上。抄完数了数,一千四百六十箱。
二月十号,她把全月的数报给赵启明。传真机吐出来两张纸,她在第一页写:赵总,一月份锦程三个单品合计回款三十一万四千,动销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一。
第二天赵启明回了传真,只有一行字:三月来签补充协议,加四个单品。
许澄把那张纸贴在墙上,跟动销表并排。
小唐站在旁边看:"许姐,加四个单品,我们得再进多少货。"
"四十万。"
"我分三个月进。"
"为什么。"
"我一个月只能卖十五万。"她说,"进多了压仓,压仓就临期,临期就退货,退货您脸上也不好看。"
赵启明敲了两下桌子:"你这个做法,我做了二十年采购,头一回见。"
"什么做法。"
"别人都要一次进满。"
"别人有本钱。"
"钱呢。"
许澄看着墙上那两页纸。
"再想办法。"
二月二十六,她去看了一个仓库,六百平,月租五千八,在锦程中央仓旁边。
房东问她做什么的。
"调味品。"
"做多大。"
"明年一千万。"
房东笑了一下,说:"你先交三个月定金,我把门锁给你换了。"
"三月。"她说,"三月我交。"
回来的路上她算了算,三个月定金一万七千四。
小唐问:"许姐,你说咱们明年这个时候能有多少。"
"不知道。"
"你猜一个。"
"猜不准的事我不猜。"许澄说,"我只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名册上的人我得跑完。"
第二十七章 澄达
三月一号,行政服务中心二楼,企业开办窗口排了十七个人。
许澄手里捏着一沓材料:身份证、租房合同、食品经营许可证申请表、公司章程。章程是网上下的模板,她改了三遍,把"股东"那一栏改成一个人。
窗口里的姑娘把材料翻了一遍。
"公司名称。"
"澄达商贸有限公司。"
"重名了。"
"重了?"
"澄达有两个。"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一个做建材的,一个做物流的。"
许澄站在窗口前想了半分钟。
"澄野商贸。"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这个没有。"
"就这个。"
核名通过,执照三个工作日后出。注册资本五十万,认缴,五年内交齐。她在"认缴"那一栏看了很久,最后填了五十万。
小唐问她为什么不填十万。
"填十万,厂家给我十五天账期。"她说,"填五十万,能谈到九十天。"她拿着受理单下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澄野两个字,是她走出民政局那天想好的。澄是她的,野是程野的。她跟程野提过一次,程野说这名字听着像个农家乐。
她说,那就当农家乐开。
仓库的合同是三月三号签的,六百平,月租五千八,押三付一,房东把门锁换了新的。她量了一遍尺寸,回来在纸上画货架的位置,画了三排,每排十组。
小唐站在旁边看:"许姐,这得买多少货。"
"先铺一半。"
"另一半呢。"
"空着。"
"空着不好看。"
"空着才好看。"许澄说,"客户来一看,知道我们有地方放他的货。"
三月十号,她招了第一个司机,姓张,四十六岁,跑过十五年城配,开一辆自己的面包车。面试的时候老张只问了一句:"一个月跑多少趟。"
"一百二十趟。"
"太多了。"
"跑不了?"
"跑得了。"他说,"我儿子今年高考,晚上我得回家。"
"晚上六点以后不派单。"
老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过来:"那我干。"
三月十八号,惠民的第一批货进了仓,二十万,四个单品。她跟小唐两个人验货,验到凌晨一点。最后一箱拆开,瓶子一排一排码好,小唐拿着本子报数,报到一半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回去。"
"不困。"小唐把本子举高了一点,"许姐,这个月流水多少。"
"四十一万。"
"去年这时候呢。"
"零。"
小唐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本子,忽然说:"我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给别人做兼职。"
"我知道。"许澄说,"一个月一千八。"
那天晚上她把新仓库的钥匙串在钥匙扣上,一共三把,大门的、办公室的、货梯的。原来那串只有一把,出租屋的门。
第二十八章 三月
李师傅的电话是二月四号打的。
名册上他的名字后面写着:三中食堂,量小,人实在。她去年在上面添过一句:每年三月备一学期的量,提前一个月下单。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李师傅,我许澄。"
"哪个许澄。"
"以前邵明那儿的。"
那头停了一下,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哦,你呀。"他说,"你不在他那儿干了?"
"我自己做了。"
"做什么。"
"还是调味品。"
"我这边有了。"李师傅说,"去年年底换的,邵明介绍的,姓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我不换您的供应商。"许澄说,"我给您备一批货,放在我仓库,不动您的账。您那边要是断了一次,一个电话,我两个小时送到。"
"不要钱?"
"要钱。"她说,"按市场价,一分不少。我只是替您压着一批货。"
李师傅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实在。"
"三月您什么时候开始备。"
"三月五号左右。"
"那我二月二十号把货备齐。"
她备了三万八的货,米醋、生抽、蚝油、料酒,四个单品,各六十箱,堆在仓库最里面,用塑料布盖着。程野路过看了一眼。
"压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三万八。"他算了算,"值吗。"
"值。"
三月五号下午两点,李师傅的电话来了。
"许老板,我这边断货了。"
"什么断的。"
"生抽和蚝油。姓吴的说厂家排不上,要等一个礼拜。"
"我这边有。"她说,"两个小时送到。"
"多少钱。"
"市场价。"
"你现在送。"
下午四点,老张把车开到三中后门,一百二十箱,李师傅带着两个厨工卸货,卸到一半停下来,拿起一瓶生抽对着太阳看日期。
"一月八号的。"
"对。"
"新。"
卸完他在送货单上签字,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抬头说:"许老板,年框多少钱。"
"您一年走多少。"
"十四万。"
"十四万,我给您十三个点,账期四十五天。"
"别人给我十个点。"
"别人给您十个点,断货的时候让您等一个礼拜。"
李师傅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你这个小姑娘,说话带刺。"
"我带的是账。"
合同是三月八号签的,一年十四万。
那批压了二十天的货,剩了十一箱生抽。她把这十一箱拉到仓库门口,贴上"临期"两个字,按成本价卖给了隔壁做快餐的。
亏了四百二。
第二十九章 拆区
四月九号,老魏打来电话,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先问了一句"忙不忙"。
"魏经理有事说事。"
"邵明的区域拆了。"
"拆了?"
"厂家文件下来了,他那块拆成两片,城南给他,城北给了老周。"老魏说,"他今年一季度完成百分之五十一。"
许澄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老张正在装车,一箱一箱往车上码。
"为什么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去年压了三十万的货在仓里,临期的往外甩,把价格砸下来了。"老魏说,"厂里查了三个月。"
"他知不知道要拆。"
"文件下来前一天通知的他。"老魏说,"他那天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
下午她开车去城南办点事,路过邵明原来的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厢货,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的车标她认得,去年过年他开回来过。
仓库的卷帘门开着,里面灯没全开,货架空了一半。
她没停车,从门口开过去。
五月十二号,她在城南一家社区超市碰见邵明的业务员小邓。小邓蹲在货架前理货,看见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两瓶酱油。
"许姐。"
"你还在他那儿。"
"下个月不在了。"小邓说,"他裁了四个人,我是第二批。"
"你接下来去哪。"
"还没找。"小邓把酱油摆好,"许姐,你那边缺人吗。"
许澄看了他一眼。小邓二十四岁,跑业务两年,人勤快,就是话多。
"缺。"她说,"但我给不了你原来的工资。"
"多少。"
"四千五,加提成。"
"我现在六千。"
"你现在六千,下个月零。"
小邓低头把最后一瓶酱油摆正,摆得很齐。
晚上程野来对账,她把这事说了。
"你不高兴?"程野问。
"说不上。"
"他拆了区,你的量就上来了。"
"我的量是自己跑的。"
程野把账本合上:"你这个人,狠不起来。"
"我狠什么。"许澄说,"他现在欠锦程十一万七,欠厂家三十万的货,城南那片他一年做不出两百万。我这个时候去踩一脚,图什么。"
"图痛快。"
"痛快值多少钱。"
"他要是倒了,城南那片就是空的。"程野说,"空着总有人填。"
"填的人不一定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
"我现在的量,是把每一家店的货架算清楚了才铺的。"她说,"城南那片的店,一半在亏损,账期六十天起。我进去,是拿我现在的现金流去接一个窟窿。"
程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账做完,最后一行写的是四月流水:五十八万。写完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城南,暂不进。
第三十章 审计
五月十二号,锦程审计部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何,带着一个牛皮纸袋。
"例行审计。"孙审计说,"有人反映,你在采购环节有不当支出。"
许澄把两个人领进办公室,倒了两杯水。
"要哪个月的账。"
"去年十月到现在。"
她打开柜子,把凭证一摞一摞搬出来,按月份码在桌上。每一摞上面压着一张清单,写着月份、笔数、金额。
"返点怎么走的。"
"合同两个点,按月结,从货款里扣,有结算单。"
"端架费呢。"
"两家店,一个月六百,我付的现金。"
"现金没发票。"
"有收据。"她翻到那一页,"沈店长签的。"
孙审计一张一张对,对了三个小时。对到下午四点,他停下来,指着一张收据。
"这张六百,日期是二月,可你二月只在一家店做了端架。"
许澄拿过来看。收据上写着"端架费 600",日期二月十七,签名是沈店长的字。
她想了想。二月她确实只做了城东一家,城西那家店的端架一月就撤了。
"这笔我核一下。"
"核不出来就是不当支出。"
"给我两天。"
她当晚给沈店长打电话,关机。第二天去店里,店长换了人,姓周。周店长翻了一遍台账,说二月十七号那笔没有入账。
六百块。她自己在电脑上重打了一张情况说明,附上她二月所有端架的照片、店里的排面记录、微信聊天截图,第二天上午送到审计部。
孙审计看完,把材料收进牛皮纸袋。
"这笔我们不认。"
"我认。"她说,"这六百是我付的,收据是真是假我查不出来,钱从我账上走的。"
"你不追?"
"六百块,我追三个月,我这三个月别的什么都别干了。"
那天晚上她把去年十月以来的所有收据倒在地上,一张一张对,对到凌晨两点。对完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张,四十六张有对应的发票或聊天记录,只有那一张六百的没有。
她把那四十七张按月份排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贴上标签:二〇二五,费用。
孙审计看了她一会儿,把笔帽扣上:"查完了,别的没问题。"
三天后赵启明打电话来。
"审计报告出来了,没事。"
"谁举报的。"
"匿名。"
"我知道是谁。"
赵启明在那头停了几秒:"许澄,你现在做六百万了。"
"五百八十万。"
"明年呢。"
"八百万。"
"你要是做到八百万,我给你把全市的店都开给你。"
"赵总。"她说,"我要的不是全市的店。"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别再让别人进这个门。"
第三十一章 压价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方采购来仓库,带了一个助理,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比价表,三家供应商,三列数字。
"你比最低的高两个点。"他说。
"哪三家。"
"不能说。"
"那我说。"许澄把表推回去,"最低那家是海天的二批,姓吴,他给的是现款价,账期十五天。您要的是月结三十天,还要我承担临期换货。"
方采购把表收回去一点。
"你怎么知道。"
"吴德海给我供四成的货。"她说,"他给谁什么价,我得知道。"
"那你也该给我这个价。"
"我给您这个价,我明年就不给您送货了。"
方采购把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他四十岁,做了十二年采购,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许老板,我一年一百二十万。"
"我知道。"
"一百二十万,我换谁都行。"
"您换。"许澄说,"换了以后,料酒的端架谁给您摆,临期的货谁给您拉回去,您店里做活动,谁半夜给您补货。"
"这些都能谈。"
"谈不了。"她说,"这些是人和时间,不是价格。"
方采购没说话。助理在旁边翻文件夹,翻得很轻。
"我给你两条路。"他说,"第一,降两个点,我签三年。第二,不降,我今年签,明年招标。"
许澄拿计算器算了一下。降两个点,一百二十万,两万四。她今年净利四十八万,降两个点,剩下四十五万六。
"我选第三条。"她说。
"什么第三条。"
"降一个点,量加到一百五十万。"她把计算器转过去,"我给您加一个单品,复合调味料,去年刚出的,全市只有两家在做。这个单品我给您的价,比给锦程的低半个点。"
"为什么给我低。"
"因为锦程的量是四百二十万,您是一百五十万。量小的客户,我给的价低,别人才愿意把量做上来。"
方采购看着那张比价表,看了很久。
"一百五十万,我怎么卖。"
"我给您做三个店的试销,两个月。卖不动我拉回来,一分钱不收。"
"又是试销。"
"我只会这一招。"许澄说,"这一招管用。"
方采购笑了一声,把笔拿起来。
"合同呢。"
"小唐,打合同。"
合同是当天下午签的,一百五十万,账期三十天,降一个点。小唐送走人以后回来,站在门口。
"许姐,降一个点,我们少赚一万二。"
"多三十万的量,赚两万四。"
"那还是多赚一万二。"
"对。"许澄说,"而且我多了一个不跟别人比价的单品。"
小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抬头:"许姐,你现在谈价,跟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我没有量。"
"今年有量了。"
"今年有量,也不能全让。"她把计算器收进抽屉,"让到最后,我就又变成那个只会送货的人。"
第三十二章 门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许澄在仓库里贴标签,听见外面有人按了两下喇叭。
她抬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停在卷帘门外面,车身上有一道划痕,没修。
邵明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没塞进裤子。他瘦了,颧骨那里有一道棱。
他站在卷帘门外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跟一年前陈胜利站的位置一样。
"进来坐。"她说。
"不了。"
"外面热。"
"我站着说。"
许澄把手里的标签放下,走到门口。
"你说。"
"我城南那片,今年做不动了。"他说,"厂家给的量我完不成,再完不成,城南也保不住。"
"嗯。"
"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做上游,我做下游。"他说,"城南的店我熟,车我有,人我还有三个。你给我供货,我按你的价走。"
许澄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一层青,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你先进来。"她说,"外面三十七度。"
他站了两秒,进来了。
仓库里码着二百多箱货,从门口一直堆到最里面。他侧着身子走,避开一摞没拆封的纸箱。
"这些都是锦程的?"
"一部分。"
"你一个月走多少。"
"五十八万。"
他脚步停了半拍,又往前走。
仓库里比外面凉,风扇转着,货架一直排到最里面。他跟着她走到办公室,路过那排贴着他名字的旧货架,脚步慢了一下。
"这仓库多大。"
"六百。"
"我那个一千二。"
"我知道。"
"你租的。"
"嗯。"
"多少钱。"
"一年十四万。"
他算了一下,没算出来,没再问。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有一本硬皮本,压在一摞送货单下面,露出一个角。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你那个本子。"
"嗯。"
"我记得你以前在本子上写东西。"他说,"我问你写什么,你说记账。"
"是记账。"
他把手插回裤兜,走到货架那头,用鞋尖碰了碰一箱货的封条。
"你这一年,"他说,"怎么做的。"
"一家一家跑。"
"跑了几家。"
"一百二十七家。"
他抬头看她,又低下头。
"签下来几家。"
"四十三家。"
"我那个仓库,九月到期。"他说,"我打算退一半。"
"退一半,量完不成。"
"我知道。"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一下。
"你开个价。"他说。
第三十三章 三个点
许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价单,推过去。
邵明看了第一行,抬头。
"高三个点。"
"对。"
"市场价是多少你知道。"
"我知道。"
"我给您算一遍。"她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供货价按市场价上浮三个点。运费我担一半,一个月两千四。临期三个月内我全换,一年大概一万八。您六十天账期,我垫二十万的货,按一分息算,一个月两千。这三项加起来,三个点。"
"你高三个点,我怎么卖。"
"您按市场价卖。"她说,"三个点从您的毛利里出。"
"你这三个点,算的是我占你的钱。"
"对。"
"我以前占你八年。"
"那八年不算钱。"
他把报价单放下,往椅背上靠。椅背响了一声。
"许澄,你这是报复。"
"我这是报价。"
"别人给你多少。"
"别人给我现款,我给市场价。"她说,"您要六十天账期,要我先铺二十万的货,要我把临期换货的责任担下来。这三样加起来,三个点。"
"我没说要六十天。"
"您刚才说城南的店您熟。您那些店,账期都是六十天。"
邵明把报价单翻回第一行,手指压在上面,纸角被按出一个折。
"您还算过一件事。"许澄说,"您算我去年只有二十八万,撑不过三个月。您算错了一次。这次您别算错。"
邵明把报价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上那个"3%"上停着,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开车磨的。
"我要五个点。"
"三个点。"
"四个。"
"三个点,不能还价。"她说,"但是我可以给您一样东西。"
"什么。"
"我给您六十天账期,不收利息。"
他抬起头。
"你知道六十天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她说,"我垫。"
他坐在那儿,算了很久。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按完看着屏幕,又按了一遍。算到一半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个烟盒,捏了捏,又放回去。
"你这儿能抽烟吗。"
"不能。"
"你这个合同,"他翻着看,"三年。"
"三年。"
"我要是做不完八十万呢。"
"做不完的部分,按缺口的两个点赔。"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
"我签。"
"合同我明天让小唐发您。"
"我今天签。"他说,"我明天要还一笔钱。"
许澄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合同的条款是印好的,三年,年量八十万,保证金五万,断货一次扣两万。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笔放在他面前。
第三十四章 签字
邵明签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笔,写了三笔停一下。
许澄注意到他手腕上是空的。那块表他戴了六年,去年年会还戴着。
"保证金五万。"她说,"您今天不用交。"
"为什么。"
"从第一批货款里扣,分两次。"
他把名字写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自己的签名,像是不认识那三个字。
"许澄。"
"嗯。"
"你恨我吗。"
她把合同收起来,一份给他,一份放进文件夹。
"我没空。"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
"我以前说你什么都不会。"
"你说得对。"她说,"我以前什么都不会。我会的那点东西,你从来没问过。"
"什么东西。"
"你名册上那些人的妈住哪个医院,谁家孩子在哪上学,谁三月要备货,谁怕老婆。"她说,"这些我记了八年。你一年看两回。"
邵明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包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硬皮本。
"那本子还在。"
"在。"
"你还留着。"
"我留着记账。"
"本子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上面有别人的事。"
他站着,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你记的那些,"他说,"我一条都没看过。"
"你看过两回。"
"两回。"
"一回是你问我周姐家孩子上哪个中学,一回是何建平他爸住院。"
他想了一会儿,点头。"好像是。"
"是。"
他走了。别克倒出院子的时候刮了一下门口的水泥台,车身晃了晃,他没停,开走了。
院子里剩下两道车辙,一道深一道浅。她拿扫帚把门口的水泥台扫了一遍,扫出半簸箕土。
小唐从货架后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标签。
"许姐。"
"嗯。"
"他真签了。"
"签了。"
"高三个点他也签。"
"他问我,我们一个月走多少。"
"你怎么说。"
"五十八万。"
小唐把标签在手里换了个方向。"他去年这个时候,一个月一百一十万。"
许澄把合同放进保险柜,锁上,转了两圈。
小唐把标签放下,走到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院子。
"许姐,他刚才在货架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
"他看的是他那排货架。"
"那排现在放的是李师傅的醋。"
小唐把手里那沓标签码齐,码了两次,边角还是参的。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第三十五章 名册
第二年三月,澄野商贸的流水是六百二十万,净利四十八万。
仓库换到了一千二百平,在锦程中央仓东边,月租一万一千。货架二十四组,四个司机,两个业务,小唐管账,工资五千五,加提成。
许澄的办公室在仓库最里面,八平米,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把旧椅子。桌上放着那本硬皮本,封面磨白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三月十一号是她生日。小唐买了一个蛋糕,六寸,放在办公桌上,插了一根蜡烛。
"许姐,许个愿。"
"不许。"
"为什么。"
"许了也不一定成。"
小唐把蜡烛点上,火苗晃了一下。
"那我替你许。"她闭上眼睛,念了一句,吹灭。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下午她去锦程送年度对账单,赵启明在办公室等她。他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医院的花坛。
"我妈去年三月出院了。"他说,"现在能下楼晒太阳。"
"能吃饭了?"
"能。"他说,"上个月开始吃咸菜了,医生说少量可以。"
许澄从包里拿出对账单,放在桌上。
"赵总,今年我们的量是四百二十万。"
"我知道。"他说,"我给你加了两个单品。"
"我看到了。"
"许澄。"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坐在我母亲病房里擦柜子。"他说,"我问你要什么,你说你要锦程的单子。"
"我记得。"
"你现在要什么。"
许澄把对账单往前推了推。
"我要明年的年框,五百万。"
赵启明笑了,从抽屉里拿出印章。
晚上回到仓库,她把硬皮本翻开,翻到赵启明那一页。上面还是八年前的字:锦程 赵总 四百万 酒量好。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用的是黑笔:母亲去年三月出院,能下楼,能吃少量咸菜。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叠送货单,最上面那张是邵明签的,日期是去年七月二十六号,字迹很重,纸背都透了。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了翻相册。第一张是去年三月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拍的,照片里只有半张受理单,背景是台阶。她拍的时候手抖了,字是虚的。
那张她没删。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的到账提醒:邵明,货款四万二。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