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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7:03

我把装修推迟三年那天,陆葵刚从新房的窗台上揭下来一只死蛾子。

她用纸包好,问我油烟机还要不要留七十厘米。

我说不用留了,钱昨天转出去了。

她看着我,手指还按在贴在墙上的那截美纹纸上。

“转了多少?”

“九万六。”

我们卡上原本有十二万一千六,其中三万二是她攒的。

我把剩下的余额给她看,像给一个等了半天的客人看修不好的电饭锅,意思是零件就这些,你看着办吧。

她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去我妈的店里把钱要回来,甚至提前想好了该站在她们谁的前面。

她却把手伸进外套,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袋里有一枚素圈,挂在纸牌上,纸牌背面用她的笔迹写着我的指围。

“我本来想,等你量完厨房,我就跟你求婚。”

她把袋子放到窗台上,和那包死蛾子并排。

“徐砚,你现在还想不想娶我?”

我说想,一口气说了两遍,第二遍声音大得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她点了点头,把戒指重新揣好。

“那你以后拿什么回来见我,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后我才发现,窗台上还有一样东西。

一截蓝色美纹纸,上面画着一个插座,旁边写着,给徐砚蒸夜宵。

纸下那块墙比别处白一点。

她趁我上楼前,已经替我把这一小块擦过了。

1

陆葵往下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给我买的饭。

袋子底坠着,一晃就碰她的膝盖。

我追到楼梯拐角,说你等等。

她站住,把饭递给我。

“筷子在袋子里。”

我没接。

我这几天都在店里凑合,晌午吃的那块葱油饼还卡在喉咙里,这会儿闻见炒豌豆的味,肚子居然叫了一声。

陆葵也听见了。

她把袋子搁到楼梯扶手上,扶手窄,搁不稳,她还得托着。

我伸手接住了。

“我把你的三万二先还你。”

这话出口,我下意识算起卡上的余额。

两万五千六,还差六千四,店里本月的工资还没给我发。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我先给你两万五千六,差的我想办法。”

“钱今天就能转,你为什么要等明天?”

我拿出手机。

旧楼道感应灯慢,亮一下,灭一下,我把屏幕贴得很近,才看清她那张收款银行卡的尾号。

输入金额时,我少打了一个零。

陆葵看着我删掉重输,等手机振了一下,才把托着饭盒的手抽回去。

她手心有两道塑料袋勒出来的红印。

“剩下的,给个日期。”

“周五我结工资,周六之前。”

“好。”

“葵葵。”

她已经下了一阶。

我有足足半层楼可以追上去抱住她,那一阶却像是她特地留给我看的。

“我说想娶你,是真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的时候也是真的。”

我忽然很想把那九万六一笔一笔说清楚。

我爸走后,我妈守着临街的修理铺,隔壁空了她也租,收来的旧电器一台一台往里摆,两间铺面一个月八千。

上周大雨,门口的水漫进店里,刚到货的一批配件全泡了。

老魏催着续半年的租,要四万八,我妈手里又压着几笔换新机的预付款,最急的那家天天送人来问。

还有一笔四万八,我转给了她,以为只要把烂掉的线和泡了水的货都换一遍,就能接着干。

那两笔钱都是我昨天上午转的。

陆葵昨天下午发了三张厨房的图,问我选哪张,我回了个中间。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三张都不会做了。

我跟下去,赶在她推开单元门前拉住门把。

“我妈那边碰上事了。”

她看着我压在门把上的手。

“你告诉我一声,我也许会跟你去搬货。”

我慢慢松开了。

“可你昨晚还让我挑橱柜颜色。”

门一开,灌进来的风吹歪了饭盒的盖子。

我低下头,怕汁溅到她的裤脚,她已经走到台阶下去了。

那天我在空房子里把饭吃完,吃了一半才发现她让店里把辣椒装在小袋子里。

我这阵子胃疼,跟她吃面的时候推过两次辣椒碟,她一次也没说过我。

我坐在她拿粉笔圈出来放饭桌的位置,把剩下的几颗豌豆一颗一颗拨到嘴里。

厨房窗户关不紧,风一阵阵灌进来。

为了这间厨房,她量过一回我的臂长,说吊柜做高了她够不到,做矮了我又要撞头,最后从网上找了一种往下拉的架子。

价钱贵,她存了两个月才把链接发给我。

我把她发过的图往上翻,翻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在楼下修电饭锅,手冻得拿不住螺丝,她把刚灌好的暖水袋塞进我衣服里,问我等房子弄好,是不是就能在家里过年。

我给她发了一张亮灯的窗,隔壁人家拍的。

我说行,我给你包饺子。

我在屏幕上把那个行按了很久。

退出去,我妈的消息就浮了上来,说老魏叫人来量卷帘门,问我新门要不要做成跟你爸在的时候一样的颜色。

我有些恨她这时候还问我颜色。

然后我把那条消息展开,看见她前一分钟撤回过一条。

我什么也没回,提着饭盒走出去,在门边碰到了我给陆葵配的那把钥匙。

上楼的时候她拿出来开的门,走的时候,她把它放在进门的水泥台上了。

钥匙上拴着一个蓝色橡胶鲸鱼,是我嫌她认错钥匙,硬给她套的。

她嫌丑,套了大半年。

我用手指抻了一下鲸鱼尾巴,那条尾巴弹回来,在我指节上抽得响亮。

2

我到店里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妈还在拖地。

水早退了,地砖缝里有一层灰,她顺着缝拖,拖把头都磨成了扁的。

我去拿她手上的杆子,她一缩,又使劲往前一捅。

“那边有个玻璃碴,你穿的什么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帆布鞋上有白灰,是在新房墙边蹭的。

店里我坐的那把矮凳上,还摊着陆葵给我改过的坐垫。

原来的海绵露着牙一样的裂口,她拿一条淘汰的牛仔裤包起来,裤兜留着,刚好插一把试电笔。

我今天出门前,她还说裤兜最好的一点,是一摸就摸得到底。

“妈,昨儿那九万六,你花了多少?”

我妈把拖把往桶里一戳。

“租金给老魏了,单子夹在收银台玻璃底下。”

“另外一笔呢?”

“老潘那儿打过去三万,得先认旧账,他才给咱发新的。”

我往收银台走了两步,听见这句话又站住了。

“你跟我说是换货的钱。”

“还欠着钱,人家凭什么给我换货?”

她说得理直气壮,伸手去拧拖把时却一次都没拧动。

我过去把两边握住,帮她拧了一道,灰水泼皮似的卷下去。

她松开杆子,蹲在那儿抠桶沿翘起来的一点塑料。

“你爸生病那两年,老潘手头宽,咱一回一回赊,后来都混在里头了。我原想这月多出两台柜机就能匀回来,你别这么看我。”

去年春天我从商场的售后部回来,以为接的是一家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铺子。

哪只柜子里有螺丝,哪家食堂的消毒柜表面不漏电但底座带电,连平时谁会借店里的打气筒我都知道。

唯独那一摞我妈扎在橡皮筋里的单子,我从来没伸手翻过。

有回我明明摸到一沓红色单据,我妈从里面抽出我爸没来得及填完的进货单,问我认不认得他最后写的那行字。

我认得,买咸鸭蛋,买四个。

我爸进医院前那几天嘴里没有味,吃什么嫌淡,我拎着四个咸鸭蛋赶去,最后一个都没吃上。

那次我把单子原样扎回去,好像底下叠的也只是一些没买完的东西。

“还有一万八,给我转回来吧。”我说。

我妈仰起脸。

“人家收了钱等装机,旧机都当废品卖了,你给人家送什么去?”

“那几单把钱退了。”

“徐砚,你这话给来交钱的人说说去。”

“我去说。你把名单给我。”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撑了两下才站起来。

“她叫你来的?”

“谁?”

“还能有谁。”

我想说关她什么事,一开口喉咙像塞了炭。

钱是我转的,屋子是我说不装的,陆葵只跟我要了她自己的三万二。

这半小时我在路上甚至算过,能从我妈这里要回一万八,六千四给陆葵,余下的我还可以先给新房买些便宜的水管。

我竟然已经想到了水管。

楼上最后那把钥匙坠在我兜里,鲸鱼尾巴硬得顶腿。

“她的钱在我转出去的那笔里。”

我妈隔了一会儿才听懂。

“多少?”

“三万二。”

她伸手往围裙前兜里掏,我以为她要拿手机转账,心突突跳了两下。

她掏出来的是卷着的一把橡皮筋,手指一圈一圈往下套。

“你怎么不说呢?”

“我也没跟她说。”

收银台下那台暖风机的指示灯坏了,时亮时灭。

我盯着它,看了几次,才敢看我妈。

她以为我刚才说的是不好意思在她跟前开口,手都抬起来了,大概想在我背上拍一拍。

这时候那只手停在我胳膊外面。

“她知道你手里还剩多少吗?”

“都知道。”

她把橡皮筋攥回去了。

“剩的先别动。我明早去哪家催点账,能催多少算多少。”

“我已经把剩的都给她转过去了。”

我妈这次没叫我的名字。

她把嘴抿得跟我爸刚走那会儿一模一样,看着我坐垫上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

卷帘门外有车压过窨井盖,哐当一声,她才回过神。

“我就不该叫你回来。”

我当初回来,她在店门口放了两句鞭。

隔壁的早点摊嫌吵,她过去送了六只咸鸭蛋,我在里头听她说,我儿子在大商场干了五年,什么都见过。

那时我真以为回来是为了让她轻松一点。

我现在也说不出自己哪一点做到了。

“名单呢?”我问。

她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摸出一只灰皮本。

本子只翻到一半,她就按住了。

“黑笔划过的交了定钱。圈起来的那三家,钱已经收全了。”

我接过来,发现第一页上就圈着一个人。

董桂芳。

她是我爸以前跑家电维修时的搭档,干的是送货,腰坏了才改在市场给人补裤脚。

我记得她交钱那天,我妈怕她站不稳,把我的牛仔坐垫搁到椅子上让她坐。

她怕老冰柜撑不过夏天,特地提前半年付清了账。

收据是我开的。

我还跟她说过,放心,谁的单都能耽误,你的我记在脑子里。

3

第二天早晨,我去市场找董姨。

她的缝纫机底下多了一只保温箱,盖子翻着,里面摞了六块蓝色冰板。

我刚走到摊前,她就把脚从踏板上拿下来。

“小砚,来帮我扶一下,这条裤子是人家等着穿的。”

她缝的是一条亮面的校裤,裤脚白边曲里拐弯,我用两只手捏了老半天才给她扯平。

缝完,她拿指头肚抿着线头,一剪子下去。

“你妈说新机在路上,我这几天连家都不敢回,就怕电话来了没人开门。”

我把她的收据拿出来,压在校裤旁边。

“机子送不来了。您要是愿意,我先给您退钱。”

她看着我,伸手把收据翻过去,像是背面会写送不来的缘故。

旁边卖豆腐的正往泡沫箱里添水,哗啦一响,她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我不要钱,我要冰柜。”

我头一天晚上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我说订的货到不了,原本能给她应急的那台旧柜也进了水,换个地方订倒是有货,可从前答应她的价已经配不上了。

她听完把剪子摔在桌子上。

“我上月就问过你们,能不能退。我侄女单位发券,她能给我买,你妈说你们这单早下了。”

我伸手去捡掉下去的半截线。

我下过单,给老潘报过型号,那三台机子一直没发,问起来我妈就说仓里挪不出位。

“我去您家看看旧柜吧。”我说。

“你去吧,你到废品站把它赎回来。”

她头也没抬。

“我跟你爸干的时候,少收人家两块钱都得拿铅笔记在运货板子上。你来跟我讲一句,你们家哪天成了我得上门讨东西的地方?”

我捏住那截线,一开口,自己都嫌轻。

“您那笔钱,我今天给您退齐。”

她没接话。

隔了一个摊,一个穿校裤的小孩跳着跑回来,喊奶奶,体育课能上了吗。

董姨把裤子从我跟前抽走,抖开了给他看。

她又有了声音,讲裤脚不能往车轱辘里卷,脱下来要叠好,男孩子也要会叠裤子。

我一直站着等。

她把孩子送走,才告诉我,保温箱里平时装给附近几个摊主带的盒饭,一盒赚两块,冰板从豆腐摊借。

她前几天把菜钱都收了,再有一个礼拜天就暖起来,这样弄她心里发虚。

我问她,我能不能先去找个能用的冰柜给她周转。

钱照退,周转的柜子要是她看了觉得行,再摆到她家。

她把收据对折,塞进了我手里。

“先还钱,徐砚。说话我这阵子听够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接起来就问我,桂芳怎么说。

我说要钱,九千二。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细响,她在撕什么东西,从前要跟我爸说不顺心的话,她就把废纸撕成一条条的。

“这边就一万八,三个都要退,第二个来了怎么办?”

“那就跟人家约,能还多少先还多少。约不下来,你带上我一起去。”

她不说话。

我看着豆腐摊借来的一块冰板,边上已经挂起水珠。

“妈,你把一万八放那儿,也买不回三台新机器。”

她挂了。

我以为还得往店里跑一趟,过了几分钟,董姨手机响了。

我看她念出到账的数,一直站着的两条腿才敢换个劲。

她把手机搁到缝纫机上,说你妈年轻的时候骑车摔进沟里,我比你爸先把她捞出来。

我想说我知道,她没给我插话的空。

“你叫她有空自己来。”

从市场出来,我摸到口袋里响个没完的手机,一半以为是陆葵。

是原来在商场跟我搭过班的丁辰。

他在仓库替两家售后站做调度,前阵子问过我还回不回去接活,那时候我明明闲得一天都能数十几遍库存,偏跟他说自家店里排不过来。

“老丁,你那边还缺上门的吗?”

“缺的是夜里肯接跑空单的人。旧小区楼道窄,车开不进去,还得给人调试。商场早班有一处位置,工资准,得签到,外头的活带不进去。”

“哪个给钱快?”

丁辰笑了一下。

我听见他那边有扫码枪的声音,滴一声,又滴一声。

“我手上有个搬完店的生鲜柜,老板急着清,得有人搬下来试,你不是正好懂这个吗?这单结束就能结钱。干好了再往下排。”

我问他那个柜多大,坏没坏,准备卖多少钱。

“给你发照片。哎,你家铺子不是也收这种柜?”

以前我收旧机,我爸站在门边拿块布擦手,问我收货的时候揣的谁的钱。

我要是说是家里的,他就把那天的账给我摊开看,一半是买家给的,一半是他跟我妈熬出来的。

我说:“我得看过再决定,今天先给我算搬运的钱。”

挂了电话,我去买了一双厚手套。

老板问我什么码,我说到手腕长一点。

我拿手套的时候想起陆葵有一回说我的拇指短,套十双手套有九双松,她从食指尖捏到拇指尖,逗我说跟戒指可不一样,戒指得照实买。

当时她笑得直往我身上倒。

我手里捏着手套站在市场门口,头一次觉得离周五这几天能长到叫人有点害怕。

4

丁辰发来的照片上,柜子用两条行李带捆着,旁边立了个比人高的打折牌。

我到时他在打折牌背后抽烟,见我来了,用鞋底踩了踩烟头。

“工钱六百,两个人抬,下三层。”

又有一个人在把拆下来的货架往手推车上堆。

我戴上新买的手套,去卸捆柜子的带子,发现柜脚下垫着两片纸板。

抽出来,纸板干燥,柜底那层灰也没结成块。

我问丁辰能不能找个电源试,他说老板已经叫人把电断了,想试得搬到楼下仓库。

在最窄的拐角,里边那人先下三阶,冲我喊抬高。

我那个角顶在肋骨上,一口气不敢松,连着跨了四步,最后一步踩到碎瓷片,脚底哧地滑了一下。

他往上一顶,我膝盖给柜子逼得跪在地上。

那一秒我想到的是,要是今天砸断一只手,周六拿什么交差。

柜子稳住以后,我从楼梯口爬起来,隔着裤腿摸了摸膝盖。

丁辰在底下伸着手。

“晚上那个送烤箱的你还去吗?”

“去。”

“让人把你腿刨出来,我可不干。”

“站会儿就行。”

我在仓库站了四十分钟,裤腿干了又潮。

这台柜子停用以前应该保养过,封条平,接缝处没有锈,通电后温度也降得下去。

我跟丁辰商量,问他一千块能不能留下,先别给清货的人。

他手里有两只大柜子要找车拉,这只小的他本来就嫌搭不上,他问老板,老板说行,但得当天清出去。

从前碰上这种程度的柜子,能白试、有人帮卸,我会先付钱。

我把照片和试机时拍的温度发给董姨,告诉她一千是货主开的价,我另外出送货的钱,今夏她要是想用好一点的,挑好再问我,我来帮她把这台拉走。

她过了好久才回,柜子长宽多少。

我把尺寸报给她。

她嫌柜子太宽,说你爸就知道我家厨房那道门拆了也过不了七十厘米。

我蹲下看卷尺,算掉把手还有七十一。

今天我差点为了这一厘米伤一条腿。

要是我先付了再去说,她大概也会为了那一厘米找人把门边凿掉,从此看见我就想起那一锤子。

我跟她说那我再留意,收起手机,把柜子推到仓库墙根去。

丁辰从后面给我递了瓶水。

“本来打算卖她多少?”

“就一千。”

“没做成还白给人送?”

我拧开瓶盖。

“我倒希望她肯叫我送。”

六百块到账的时候,我站在店后面发了一条二手车消息。

卖的是我那辆黄色踏板车,落地一万出头,刮过两次漆,其中一次载着陆葵。

那回下坡,陆葵以为我要抢黄灯,双手在我腰上勒得我差点当场停车。

过了路口她才放手,指着街边卖气球的人笑,说要是每回都这么坐,她迟早要到那儿买个降落伞。

我下车发现后挡泥板蹭了路边的倒桩,骗她是她抱太紧害的。

她蹲在那儿拿拇指擦印子,擦着擦着突然笑了。

“徐砚,你敢不敢下次稳稳当当地带我兜一圈。”

后来的黄灯我一个都没抢过。

卖车消息发出去没半小时,有人问我五千肯不肯。

我报五千二,带两顶头盔,说周五下午有空。

那两顶头盔一黑一白,白的耳朵边贴了朵陆葵嫌贵没买的绢花,花我去年过生日自己偷偷去买的。

贴纸的胶一到夏天就软,花总往下滑,她往上推了几回,最后用了一条缠手柄的黑胶带。

周五买车的人来试,拿着黑头盔照了照,说他俩都带了自己的,可以给我留着。

我本来想索性把白的也给他,可那朵花怎么也揭不下来。

买家把车立稳,过来看了一眼。

“我媳妇说那花挺好看,她要了也舍不得摘。”

我跟买家说那我还得把花留着,就着陆葵贴的地方慢慢往下揭。

黑胶带中间藏着一根头发,绕了一圈半。

我连花带头发一起揣回了兜里,把那个白头盔递了过去。

那几趟夜活最后给我凑了一千四,车钱五千二。

我在车行门口走了两圈,才把那六千四转出去。

我以为我能说出点漂亮话,打了又删,最后只在附言里写了六千四。

陆葵收了,回我一个好。

隔着屏幕就一个字。

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帮我买车那人的媳妇坐上后座,拿脚碰了碰脚踏板,问他回去能不能从沿江那条路走。

那条路晚上风大,过黄灯以后一直有很宽的非机动车道。

我提着自己的黑头盔,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我忘了来卖车以后,回店得坐几路公交。

5

陆葵隔天来店里拿她的裁纸刀。

她在一家图文店上班,年前店里清点,她买了一把退下来的大裁刀,搁在我这儿磨过刀口。

刀太沉,她进门就叫我找个纸箱,垫厚一点。

我找到纸箱,抬出来时她已经把刀收好了,手掌按着刀柄,眼睛往我膝盖上一扫。

裤子蹭破的地方翻着毛边,我拿胶布从里面粘了一下,蹲的时候粘口裂了。

“怎么弄的?”

“搬柜子磕的。”

她低头把我切坏了的一截泡沫翻过来,塞进箱角。

“你那天说结工资,我后来一想,你在你妈那儿有工资吗?”

店里说好一个月七千,起初我妈每次给我转手机上,后来有几个月买料、付水电得用钱,我就说先欠着。

有一回她替我交了新房物业费,我妈问我是从工资里扣还是她给我填,我说你看着算。

我看不了她的眼睛,只好去看那把刀。

“没结。钱是我卖车和搬东西凑的。”

刀柄在她掌心底下动了一点。

我等着她问我车卖了多少,问我舍不舍得那顶头盔,哪怕说一句你活该。

她问的却是:“那我该知道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没钱?”

我手上一松,手里的胶带卷砸在箱底。

“去年我们订门,你说你店里周转过得去。后来去挑地砖,你还取了两千块付定金。我看着那张卡里一直有钱,就以为剩下的是你能拿出来的。徐砚,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你自己现在有多少?”

我拿手机把卡挨着点了一遍。

日常那张还有一千九,刚回来那月就约好往装修卡上打,两笔网购的退款还没退进来。

我没算店里欠我的工资。

“不满两千。”

她手还放在裁纸刀上。

我怕她突然松开,伸手托住箱底,才发现自己的拇指正顶在她拇指底下。

她移开手。

“你跟我说推三年,是怎么算的?”

我说一个月往那张卡里存三千,差不多。

我说完自己就听出来了。

存三千意味着铺子先把工资给全,意味着我妈的店不能再有一笔要填的钱,还意味着陆葵肯把日子按这张纸往后挪。

其中一样我都没问过。

“我那时候想,三年总比说不知道好听。”

陆葵把裁刀上那根细弹簧压下来,一松,弹簧哒地打回去。

“是。三年听着就有头有尾。你第一次带我量房,我都把插座的位置按你说的记了。那天到家,我给我姐看照片,她问我一面墙有什么好照的,我说以后早晨有人跟我抢厕所。”

她说到抢厕所时,嘴角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她会跟从前一样,拿手肘拱我一下,说你十分钟出不来,在家里还要装两个。

她把压过弹簧的那个指头蜷了起来。

“现在我想到三年,头一件事是你会不会过完两年半,再来告诉我还得三年。”

“我也能现在就租房。”我说。

她垂眼盯着箱里的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她已经租了。

图文店后面那条街有个小开间,原来的租客在网上卖童书,走的时候留了一张两米长的桌。

她交了押一付三,东西没全搬,要先把裁纸刀挪过去。

我以为是为了离开我才租的,顺口就问她房本都没看到,怎么敢交钱。

她把纸箱整个往自己跟前一拽。

“合同我看了三遍。桌子如果坏了,我五十块找收废品的搬。你还有哪儿替我操心?”

她力气没那么大,箱底的纸一下弯了。

刀横过来,压在箱壁上。

我把膝盖顶住箱角,等那阵疼过去才问她要不要我送。

她说今天她姐开车过来,停在街口。

我抱着箱子走到街口,才知道陆葵的姐在旁边等了多久。

她拿两只手捂着杯豆浆,隔着车窗看我,我叫了声姐,她没像平常一样降下车窗,只从驾驶座伸过来把副驾驶的门锁打开。

陆葵让我把箱子放后备厢。

我弯腰时她搭了把手,比我先抽出来,往里推了一下纸箱。

我说:“屋里那个桌子,你要用来干什么?”

“我想学装书,之前说过两次了。”

我想起来她第一次提,是图文店有个学校要装一批校史册,老板把印完的纸给了代工厂,她下班后去问人家看了一晚上。

她回来给我看手上让压板蹭出来的口子,我跟她说你明天都上早班了,怎么还不回来睡。

第二次我记不起来了。

她拉着后备厢盖子,没往下扣。

“徐砚,那枚戒指我没有退。”

刹那间我连她姐都忘了,就想伸手去握她放在车边的手。

她把盖子扣上,砰的一声,我的两只手也跟着攥紧。

“我还舍不得退。你别把这句话也提前算进去。”

车从街口开走,我才松开拳头。

刚才她把箱子往回推时,有一小块泡沫掉在地上。

我蹲下把它捡起来,手一捏,满指缝都是碎白点。

6

周日晚上我跟我妈在店里对账,她先问我要吃几个咸鸭蛋。

我说一个都不要,她就把瓦罐往库房搬。

走到一半,她背对着我问:“你是真要她,还是真要这间店?”

我说:“先把账算完。算错了,两个都留不住。”

库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把瓦罐砸了,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张叠在一起的纸。

一张是上季的进货单,一张是我爸过世那年,我妈从一间店扩成两间签下的续租单。

我把这两年的进出按月份写在纸上,淡季一个月修七八十件,再卖几件翻新的旧货,高的时候挣一万多,低的时候连一半都没有,都还没算房租和工钱。

“以前你爸一个人,一半活是上门做的。”我妈说。

“我知道。”

“凭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养活两个,你回来两个人,反倒干不下去?”

我把去年的里外两间平面画给她看。

里间大半摆着她舍不得卖给收废品的机器,外间存着替人修好的旧货,三张工作台实际上只用一张。

我说再往前翻,你们都是租一间,那时候我爸接活不用先给一整面墙的库存腾地儿。

我拿笔去圈存货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不能全卖。

她抓着笔帽,讲得急,露出来的虎口上全是戳伤。

我爸进医院以前给她列过几样能留下的东西,哪台电扇修过两回都没换过电机,哪张台底下垫过一截砖。

她没分过好坏,又怕别人来搬,干脆把里间也租下来,一样样往里挪。

她叫我回来的当天,给我看的就是最满的那排架子。

我以为她摆开了架势要挣大钱,她以为我看一眼就明白,当初我爸手里有的,她一件也没扔。

“我留了,店怎么就不是原来那间店了?”

我攥着笔,过许久,把纸放到她膝盖上。

上面有一笔是我进的空气炸锅,十一台,想着商场里卖得俏,这边再怎么都能卖几台。

为了好看我把外箱拆了,装在发光的架上,后来那排灯管坏了,花的还是我的钱。

我妈两次劝我别进,我都叫她等到过年看看。

我另外找了张纸,把那十一台一件件写进去。

“我明早去找老魏谈退租,你觉得值得留的,我陪你挨个看。”

她问我还能不能留外面一间。

我说先问价。

她瞪着我,我把账本摊开,推过去。

她指着收入最高的那个数,说这种月份要是再多两个呢。

我说进货那个月你也说再等等,后来来了大雨,再来一次,咱俩还有谁的钱可以动。

我妈一下蹦起来,整张矮凳被她带翻了。

“你别开口闭口说她的钱,我欠她的,我去给她磕头!”

我压住账本。

“你去,她就得再跟你说一回没关系。妈,她亏的就是这一句,你别去。”

后门被风推得直响,我起来把它扣严,没敢回头。

我上次冲我妈吼,是她要把我爸剩下那双皮鞋扔了,我说你每少扔一样,就少想他一遍吗。

那时候她坐在储藏室的门口,后来皮鞋留下来了,被我填了纸,放在架子顶上。

这会儿我把它搬下来,才发现我塞进去的报纸受了潮,鞋底上长了一片短短的白毛。

“我也是盼着东西一件都别少。”我说。

我妈在我背后扶起凳子。

她坐下去的时候,皮革咯吱一声,和我爸坐下的声响差不多。

我把鞋上的纸都抽干净,给老魏打了电话。

老魏说家里正包馄饨,有事你直说。

我说两间租金才交,想问问如果只留一间,另一间能退多少。

那头有人把玻璃碗一只只拿出来,声大得我以为老魏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照合同一起租。你都续上了,我给谁再拆成一间?”

“钱在您手里,这事能不能谈?”

老魏咂了下嘴。

“谈什么。你爸在的时候,我连一个月没收着租都没上门。你前几天答应给我续半年,我把本来想问价的烘焙店给回了。人家话说得难听,问我两间臭电线卖给谁。你要是真想走,跟我一起去问她,我给你问回来,你敢交铺吗?”

我妈猛然看向我。

我刚才给她看的账上,光是未退的货款和定钱就有两万多,房租算回来一半都够填进去。

可问过价才知道,老魏肯退钱的前提是两扇门一起打开,里面一件东西都不能剩。

“明天我去见人。”我说。

挂了电话我妈问,不是去问留一间吗。

她刚把那双鞋从我手里接过去,掌心托着,好像里头还留着一只脚的重量。

“妈,咱也把两间都不留的账算一下。”

她没动。

我把矮桌拖过去,桌腿勾过我爸铺过的那张黑胶地垫,一骨碌往上卷。

她低下头去,用鞋底帮我踩住了。

7

烘焙店的老板姓陈,手里攥着一把绿色卷尺,走到哪儿拉到哪儿。

我和老魏在门口看着她拉第三次,她终于开口,离学校倒是近,门面够宽,就是两间里头地平差一点。

我说里间是铺的胶垫,掀起来量过才算。

她蹲下翻开一个角,又走到后门看了一眼。

“月底给我空铺,我打钱给魏叔。堆在里头的东西你们自己弄,我见着一件,搬一次的钱就从你们这里出。”

老魏马上说行。

我说:“您先等一下。魏叔,您打算退多少?”

“你占到月底当然要扣。”

“我到月底交,您退剩下五个月的租?”

陈老板直起身。

老魏扫了她一眼,把我拉去门外。

“你要退铺还得我贴进去找人?我退三个月,最多。”

我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三个月两万四,等于拿一万六给他空出那个门面,他还能接着收一个更高的租。

我刚想问他我爸从前替他白修的空调算什么,陈老板拿着卷尺出来了。

“魏叔,这个月消防门那边还得通一下,门钥匙有几把?我明天就得叫师傅来看。”

她说完去路对面看门口那棵树。

老魏问我怎么想。

我这才明白她刚才往里拉的三回都不是拣毛病,她在算怎么用。

就这位置,房租每月涨一点她也会租。

可我只要拖到下个月,她未必还等得起。

“您扣满一个月,再扣一千六,算您跑这一趟。剩下的我们写进单子,陈老板拿钥匙那天,您当面退。”

“你这就跟我算一千六?”

我手上只有本来打算留下来吃饭的那一千九,还得从里头刨掉刚换公交的钱。

可那口价要能顶住,剩下的三万八千四够我把该还的还了,连过头两个月的日常支出也还有一点着落。

“我手里只出得起这么多。再少退,我先守半年,把上门维修的单拿回来做。”

老魏往后看,我妈刚把一只会摇头的老风扇推到门口,她开关拨到一,扇叶就晃晃悠悠转起来。

陈老板越过街心,指着风扇问卖不卖。

“夏天门口给等人的用。你们这些旧风扇挺实在。”

我妈抬头,脸上有那种客人肯花钱、又挑中她心头好的为难。

店里要属这只我爸用得最多,扇罩左边凹了一块,是卧床以后她拿去给他吹,回来的路上撞瘪的。

我说这只不卖,库里有别的。

她抬手把开关拨下去。

“你出多少?”

“六十?”

“八十。这风扇里头的油,我男人住院前才给它加过。”

陈老板笑了一下。

“行,我先给你二十,等开店了来搬。”

我妈眨了好几次眼,拿出二维码。

收完钱,她去开抽屉找笔。

她给人写收条这件事做了二十多年,那天捏着笔,头一个字落在离左边很远的地方。

我过去把纸转正,她写的是风扇一台,已收订金二十,余六十提货付。

底下本来还想写什么,她把笔交给了我。

我添上日期和她的手机号码。

老魏来看了一眼收条,然后叫我带上原来的合同,去他家写交铺的条子。

他没答应那一千六,非要两千,来回两句磨下来,最后是扣一个月再扣两千,三万八等交铺一起退。

我把算过的金额写上,叫他自己念一遍。

老魏嘴里含着半只还没下锅煮熟似的馄饨,嘟嘟囔囔念完,签了名。

我妈签完字没等我,先走了。

等我拿着纸回去,她把卷帘门拉到半高,手里攥着拆风扇的起子。

我蹲到她身边,她往边上一挪。

“扇罩拆下来能正。我给她敲好再送。”

我替她扶住塑料底座。

敲到第三下,扇罩上的那块凹陷鼓出来一点。

我妈拿指尖抹了抹,对着那一点凸起发了会儿愣。

“敲成这样是不是比原来难看?”

“还行。”

“就知道你看不出来。”她说。

她打柜台下摸出另一把锤子,柄上有一道发黑的凹槽,是我爸托手的位置。

我以为她会往那道槽里握,结果她用虎口往下一滑,握得比我爸低两寸。

再敲,铁罩清清脆脆响了一声。

这回平了。

8

我从丁辰那儿接了商场的早班。

他帮我把入职的东西递进去时,还问我确定要丢掉仓库的活吗,跑的趟数多了,钱能再谈。

我看了两回早班的排班表,把每月那点固定工资在心里拆开。

吃饭、公交、我那套房的月供,余下的先能给我自己用。

我第一次把最后这句话写进记账的本子,写得很慢。

早班下午三点半下,赶上有人临时留下换配件,就要晚一两个小时。

我跟丁辰说余下的时间想接熟客的维修,有遇着他那边要挪柜子、试机器的,也请他先把日期发我。

他上下看了我一遍。

“以前你都说随时。”

我说:“以前饿了有地方吃饭,出门还有车。”

他不知道我是在说谁,只劝我北门边上那家酸辣粉,别去,吃了想把自己保修一遍。

上班第三天,快下班时,陆葵发来一张照片。

她那把裁刀压在新租的开间里,右边桌腿往里撇,桌上压了几摞废纸,靠墙插座下的塑料板裂了一角。

她发的第二条说桌子原来的租客每天只放十来本童书,她压的东西比那沉。

我去过一回她打工的图文店,见过一捆印纸掉下来,砸断一个塑料筐。

我问她几点收工,能不能过去看看桌子。

她没立刻回,我在商场的更衣室把已经换下来的外套抖了两下,又穿回去。

等到我刷卡要出门,她说七点左右,你要是没空,我找房东。

我六点五十到了,没敲门,站在走廊里听见她跟人打电话。

“七十二页,连封面二百四。先试排几页,您满意再给我余下的照片。”

我拎着一截拆货柜拆下来的角铁,站到她背对门的地方不去扰她。

她特地把纸页捻给对面听,一页一页说如果要从孩子一年级排到六年级,四月的运动会照片得往后挪。

打完,她摸着桌沿直起腰,看见我以后,先把落在肩上的一小片纸屑掸掉了。

“你几点下班?”

我说三点半。

“你上哪儿的班?”

我说商场,原来那个地方,试用比原先少两千,三个月以后再谈。

她点了点头。

我把角铁拿出来,说腿能加固,原来的木板上会多几个孔,叫房东先看看。

她转身,把桌子侧面那条折过来的胶带揭开,露出一排早就有的破洞。

“这桌子他算我一百五,签合同那天就卖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脸红,低头摸了摸其中一个洞,说尺寸合适,能省两颗螺丝。

桌面压了裁刀,我一个人腾不动,她过来救了我一把。

她负责抬,我负责往下面钻。

隔着桌板听见她咬牙,说你最好给我快一点,我还以为她生气了,结果从另一头爬出来,看见她脸上撑的是笑。

我拿着螺丝反过来比了比,说长了,少一截得锯。

她憋着的那声笑才漏出来。

“怪不得你愿意跟我说这句。”

“哪句?”

“尺寸合适。”

我把螺丝对着灯举起来,也忍不住笑。

我想拿这点笑换她碰一碰我的手。

她没碰,她去把一摞照片纸抱到窗边,回来问我接这活怎么收钱。

图文店的活她还做着,下班来这里装册,算进本钱的杂项她都要一笔笔记。

我先说不用,她把手机放下了。

我把买螺丝和上门的钱按下午接熟客的单子报给她,扣掉废角铁的价,一共六十。

以前她来店里看我,给我扫过一分钱试新换的收款码,那天我还嫌扫五毛都比一分听着响。

现在收款提示一响,我反而怕听漏。

桌腿钉好,她压着裁刀推了一下,刀刃顺着纸一声下去,出来的边齐得能立起来看。

她蹲在废纸篓旁边,把掉进去的一条窄边捡起来,塞给我。

“这块还够写收条。”

我问她有笔吗。

她指了指我外套上面的口袋。

我经常把笔插在那里,以前她伸手就拿。

今天我自己找出来,开了张六十块的收条,把让她确认的地方空出来。

她接过去,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那个勾干脆利落,比我见过的所有签字都要好看。

9

那一单六十,陆葵没让我为别的多留一分钟。

我把工具装好,临下楼还是问她,后天我家清仓,要不要找几块板垫裁刀。

我想她要是说要,我就能再过来一趟。

她说手上用的是三层灰纸板,已经买好了。

我点头,看见她手边摊着一本活页册,照片一角夹在金属夹子里,是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在操场上摔倒了。

镜头里还有一只伸过去的手,属于拍照片的人。

“你要是有空,”她忽然说,“能不能帮我看两页?”

她从桌上拾起一本刚装的册子,移到灯下面。

第一页字排得疏,纵着印,说孩子哪年入学,哪年开始戴眼镜。

最后一页,她排了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压着一截橡皮,已经叫人擦到只剩半个字。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要把书收走。

我又把第一页翻回来。

“你是不是把这个操场的照片排掉了?”

她停住手。

“人家家长说挺难看的。”

“我先看见那只手,才看见她摔了。那张我想多看一会儿。”

我说的是实话,好几年前陆葵给我拍过一张照片,我蹲柜子底下换轮子,照得头大得惊人,她拿去做过我的来电头像。

我嫌丑,她说你什么时候把照片点大了看。

我点开才知道她也拍进去半边身子,她在上面替我顶着歪下来的柜门。

“那我留一张小的在中间,给她妈妈看看。”

陆葵把照片从金属夹下抽出来,移到书最后一页旁边。

她手边有两杯水,其中一杯喝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她递给我时说你等下拿去喝,这杯没放糖。

我抿了一口,是淡得发苦的茶,从前我熬夜来接她,她怕我空着肚子喝浓茶,就拿她杯子底下的冲给我。

我立在桌前,喝了一口又一口。

杯子内壁有一条蓝杠,水落到蓝杠下面,我得把下巴再抬高一点。

我还含着那口,舍不得咽。

是她先把目光移开的。

“清仓几点?”

“后天中午就开始。你忙你的。”

她没有接我那句话。

后天我赶到店门口,里边已经有两伙收货的人在吵。

有一个人说我那十一台空气炸锅没有箱子,只能四十块一台回收,我妈非给人看刚写的价签,两百一台。

另一伙抬着两只旧音箱往外走,钱没交,先把门口堵死了。

我一头钻进去,伸手把空气炸锅的价签抽出来。

跟我妈挨着站的陆葵就在这会儿拍开了我的手。

“那个是两台一起的价。你扯它干什么?”

我盯住她。

她穿了件以前在图文店干活才穿的旧马甲,胸口贴一枚裁出来的纸片,上面记着几笔已经收过的钱。

我妈小声说,葵葵是我请来的,我跟她讲好给工钱。

上午她一个人招呼收货的,把通电试过的和只能拆零件的都贴了一遍,后门还留了两张价签,等我来判。

我把挤到柜台前的收货人挡住,让抬音箱的先把货卸了,口头说好的价让他付款后出门。

那人说人家也卖,你们差这几十上百?

陆葵从旧马甲下面翻出一张卡纸,上面拢共记着三行,哪只多少,交过几成,旁边留的位置写着不试音只能按废料收。

她拿指尖点住第三行。

“您刚听的两首歌,是我手机放的。您要是想按废料收,我帮您把机器拆开。”

那人看了我一眼,我已经把后一只音箱放回胶垫上,打算重新接线。

他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四百扫了。

等那两只音箱出门,陆葵把手伸进马甲兜里,从里面拎出一把小剪刀,埋头裁了几条窄窄的白纸。

我问她干什么用。

“压在价签边上,空给你写来处。你妈说有台柜子不知道谁送修的,别跟你家东西掺着给卖了。”

我连忙去拖那台柜子,底下半截标签淹烂了,没舍得翻过来的背面还有个电话号码。

我念给她听,她把纸搁到柜顶,落笔特别稳。

我实在没忍住,问她今天为什么愿意来。

陆葵写完最后一位才抬头。

“你妈早上问我,价签从哪儿买。我告诉她在我那儿买。她说以前没卖过这么多东西,给我两百,问我能不能过来看半天。”

我妈在那边假装翻纸,半天了一张没掀开。

陆葵把笔塞回兜里,又说:“我挺想来看看,你有没有真的要腾地方。”

我把那台待修的柜子推去另一边,离她跟前这些标了价的东西远一点。

回过头,她递给我一叠裁好的纸条。

有一张不小心裁歪了,我夹在手指间,她伸手来抢,说那个不好,我来补。

我把它往口袋里一塞,快得她都没赶上。

我说这张留给我。

她看着那个袋口,两只手叉在旧马甲上,终于当着我妈的面笑了出来。

10

清仓快结束的时候,董姨托卖豆腐的大姐给我发了消息,问我下午有车没有。

她侄女在网上替她订了新柜,送货的人给搁在门口,说拆了包装万一进不去,没人再给搬回车里。

她问了一上午,问烦了,说来两个人,要是过不去,大不了不要门。

我把售货页的尺寸放大看了三遍,柜身六十五,底下有两个脚座各伸出去一点,包装算足了七十四。

我去喊我妈。

她低头把一张收据跟另一张对齐,拿指甲往上捋。

“人家叫你,我去干什么?”

“你熟她家门口那个坡。我拉小车上不去,你上回说能借块板垫。”

陆葵把已经盘完的钱推到我妈手边。

我妈抓起账本塞到柜台下,转身进库房去抱板子。

过一会儿她回来,找到陆葵的付款码,付两百,又多添了十块。

陆葵问多的是什么。

“胶带和纸。”我妈说。

陆葵往后瞥了一眼,剩下半卷胶带和一捆卡纸还在柜台上。

“那您都拿走,我下回给您送新的。”

我妈这才解了围裙,把胶带套在腕上,纸拢到板子底下。

进董姨家的小院以前,我妈先在门外喊了一声桂芳。

门没关。

董姨在里面剥豆子,端着盆出来,看见我妈,一颗豆子也没往里剥。

我去看窄门,两个脚座上都套着防撞泡沫,去掉以后最宽六十七。

空出一边以后,我抬起来试了试,喊我妈往里搭把手。

背后没动静,回头发现她还在院门口,照片上一样僵直地抱着一捆纸。

我正要再喊,董姨关了厨房的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你往那边站。第一次上坡有人拉,第二次还不知道?”

我妈慢半拍,举着垫板就往前走。

板子压在门槛下,我把柜子推上来,董姨就在我右手底下扶,一抬眼看见她拇指上全是扎在皮肤深处的蓝线头。

我好几次想说要不我自己来。

她腾出一只手,把卷起来的袖子往上拉了一把。

明明使的劲儿最小,最后喊放也是她先喊的。

柜子落地,我挪开董姨原先堆泡沫箱的架子,给两边空出些地方。

她拿刚才的焦急冲我发完,说这个角再往里拐一点,给厨房过人多留半步。

我妈挎着胶带,站在柜边问她,要不我在这儿等上电,再走。

董姨把地上的泡沫往板上一堆。

“你看看我,我是不会插电,还是不会给你打电话?”

我妈手里的胶带一圈圈转,好一会儿才说,之前你问我要钱,我就该给你退。

董姨推着板子往后退,她又跟了一步。

“我手里那会儿有钱。我想着有一家肯退,后面两家也要退,索性都拖着。你说你侄女能买,我也听见了。”

院子里没有水声了,只有几颗从盆边滚出来的豆子叫我踩碎了一颗。

我把脚移开,去拿角落的扫帚。

董姨说:“你以后要给谁赊、给谁垫,我不管。我的钱你多拿一天,都得让我知道。”

“行。”我妈应了一声。

她把手从胶带里抽出来,伸过去从板底托住了。

两个人一起把东西运到外面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块地砖。

董姨把刚剥的豆子倒了半盆出来,冲我妈扬扬下巴。

“今晚炒不完,你拿一半。”

我妈从裤袋里摸了半天,一个能装豆子的袋都没摸出来。

董姨等到她把两个兜都翻空了,才从自己身后拿出个塑料袋,塞给她。

我在小院里多留了半小时,等新柜试完,顺便把那只老架子替董姨挪到屋檐下。

她传给我另一张电话截图,是隔壁卖卤味的,问我能不能上门看看封条。

又指着新柜,说这台没掏搬运费,要给我付一点。

我妈已经走到院外,背朝着门,胳膊上挂着那兜豆子。

她望着我们来时垫板的那个坡,说小砚,这一回你收我,别收桂芳。

我没跟她客气,回店路上给她报了四十,报完价把豆子接过来自己拎。

出了巷子,她问我搬东西是不是都有这个价。

我说要看人、看楼层,报完嫌贵也得讲明白,到地方扑空仍然算一趟钱。

她听得很仔细,到家以后找了张空白价签,叫我把认识的两个搬运工的电话写下来。

她说万一有客人问她,得有人能搭把手。

我上班能穿的那条黑裤子洗在盆里,她给我在锅上留了豆子,一边洗另一半一边催我想想,她搭一趟手应该收多少。

11

交钥匙定在月底最后一个周六。

交钥匙前三天,店里只剩一台送修的冰柜实在没地方去,我照着从柜底找出来的号码,联系上了送修的人。

那是个在外地开货车的师傅,电话里说过两天回,叫我把他机器往门口一搁,上头贴张纸,谁也偷不走。

我妈真把一张纸拿来写,我问她能不能在阳台先借块地。

她扶了扶眼镜,说她阳台放了工具,还要晾衣服,凑不出地。

我跑去跟丁辰借仓库一个角,五十块放一个礼拜,先把钱付了,再问送修的出不出这笔搬存费。

人家说取机时给,我把地址写进单子里。

这回我一觉睡到了闹钟响,醒来第一反应还是去摸团在床单上的外套,外套里有那把蓝鲸鱼钥匙。

我把它放到窗边,出门上班。

那天四点回来,门口已经铺了块塑料纸,陈老板在上头换鞋,老魏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满街问哪里能找个喝水的杯子。

我妈烧了一壶开水。

纸杯已经清掉了,她找来一叠不锈钢的小碗,那是我爸从一台淘汰的消毒柜里带回来的,平时店里就他们两个用。

陈老板踩着两块地之间的缝,说进来几趟了,没想到房子能这么亮堂。

我妈舀了半碗开水,捧在手里吹热气。

里面确实亮,上面的灯管有六根,我开门以前挨个擦过,好让人看清地上连一颗螺丝也没有。

最里面两盏下边本来有一块擦不干净的污迹,那是我爸替人检测漏水,揭了盖就放着的地方。

把柜子一搬开,小小一块印也找不着了。

陈老板问墙上的板子留不留。

我愣了半拍,抬头看过去,说那块要拆走。

我们漏了最高处挂维修工单的板,刨花板,角上钉着两个弯钩。

我妈把开水匆忙放在手边,站起来说不用拆,拆下来也钉不到什么地方去。

我按她说的把梯子放回去,手心在梯子边上捏了会儿。

“回头你们挂菜单也行。”我说。

陈老板说我正愁试吃的小黑板摆哪儿。

她把钥匙接过去,给老魏转账,又提醒我妈那只风扇还差六十,问款码是不是原来那个。

老魏数额看了两遍,总算把手机转过来,叫我念我妈的卡号。

三万八,一分不少。

我妈看到钱到账,先去找那三个收全款的单子。

董姨那张划了,另两家知道月底能付,都报了还欠的数,其中一家先前已经拿回了一点。

她照着本子一个人打电话,我站到她身边让她念号码,她手一摆,把本子往自己脸跟前拉。

三个只交过定金的,也各自确认收到了退款。

等最后一笔付完,她坐回矮凳,向我要老潘的对账单。

那笔货款还有尾数,和他讲好了分几次付,他愿意把发不出的机器销单,只算真赊过的。

我把今天清仓收的钱和退的租往一处加,算完这批退款,先还他八千没问题。

我妈发了个整,查了两遍,自己把剩余的数写在本上。

我说我那点工资,先记到最后。

她看看我,把那张垫在账本后头的排班表抽了出来。

“试用期少的那两千,我这个月给你转。咱俩从第一个月往后算,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转。”

“你留点过日子。”

“我留了。”她弯腰收起凳子,“你爸连我买馒头的钱都给我另外拿,我又不是没长眼。”

到拿最后一只纸箱的时候,她从里头找出一块牌子。

牌子上是人家开店时印的字,砚山家电,后头配的是两串电话号码。

我爸名里有个山,当初没生我的时候就叫这个,据说是前头印错了字,后来干脆给我留着。

我以为这块牌她要拿回去,给她抽了两根绳子好拎。

她把绳结解开,把上面我爸那串号码的贴字,一片一片给抠了下来。

最后一片撕得急,有一角断在铁皮上,她又低下头去找。

我蹲在她对面,两个人轮着用指甲,总算抠干净了。

那串旧号码底下原来是浅蓝色,别的地方早晒成了灰白。

我妈从包里抽出一截胶带,粘在浅蓝色的那条横线上,写了她自己的号码。

她问我,摆家里窗户上,朝隔壁那条街,别人从下面看得清吗?

我把牌举到跟眼睛一般高。

“还得加大。回家我给你刻一行新的。”

她嗯了一声,把牌搁到纸箱顶上,自己挽着我的胳膊,好让我把那箱东西抱稳。

陈老板拉卷帘门时说她晚上要摆几张新桌放进来,问门落到地上响不响。

我说往下放的时候慢一点,到底的时候拿脚轻轻抵住。

她照我说的做了,门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才回头,原来我妈也在等那一声。

没等到,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回家时步子迈得比我还大。

12

陆葵做的第一本书卖出去那晚,叫我去吃馄饨。

她挑的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门口窄,车得斜着推进去,两个人摘了头盔才腾得出手来锁。

现在路口没有地方放电瓶车,她坐里面,用自己的包给我占了个位。

我从公交站走过来,在门口掸了两下外套。

她等我坐定了,伸手在我后背捏下一片粘树叶。

“走哪儿去了?”

“从沿江那条路来的。”

她把叶子倒着放到碟子旁边。

外头江上的风比从前还大,她扫了眼我裤腿,说我就说你不是舍不得买厚裤子,你怕蹲下去站不起来。

我笑了,伸手把她面前那只没拆的筷子拆开。

筷子头劈下去一小片,她等着我掰,我把好的那根换到她手里。

“书交了?”

“交了。二百四,还给我介绍了个人。就是有点忙,她那张摔了的照片我最后贴了两张,一张是我排的,一张是她妈妈拿过来的。”

她找给我看那张新照片。

还是一样的操场,红头绳跑得散开了,孩子露着刚掉牙的缺口,手里抓了根第一名的红绸。

那个小孩我没见过,陆葵看得嘴角都翘起来。

馄饨上来,她说那几个孩子六年级同班,有一位家长愿意牵头订毕业的手装相册,先收二十本够开工再做。

她自己买的压书板最多压两本,去问老板能不能租店里的机子,老板说下班以后能空一个小时,收费,还得排他接的活后面。

她打算一个小时只压书,白天不能做的带回开间,接下来两周晚上少睡点。

我张嘴就想说我帮你压,一想,我连书页到底对哪条边都不知道。

馄饨推到面前,我把勺子往碗里一搁。

“你这么忙,还叫我来吃饭?”

陆葵把醋瓶拉过去。

“我卖了一本书,挺高兴的,光跟我姐讲,她说你从小就爱折纸,我听了更高兴。然后我就想,还有一个人知道我那六十块是怎么花的。”

她倒了一点醋,把碗从醋瓶底下移开。

“我挺想见他。”

我愣得连碗边烫手都没松。

刚认识她那会儿,她来商场拿修的风扇,我没问清就把她跟前一个人的交还单先勾了,害她多等了半小时。

她后来在服务台借了一支笔,在我的工作证反面写,四十二分钟。

我读成四十二块,以为她要报销公交车钱,拿着钱包追出去。

她快走到电梯才回头,问我你是不是从没学过怎么跟人请客。

我这辈子头一回请她吃的,就是十六只馄饨,十二块钱,她用桌上那罐榨菜替我省下来一碟小菜钱。

我陪她吃完,关门前又抢着去结账,她追到外边拿买来的豆奶往我怀里一塞。

从车站到家的那段路,我把那罐豆奶喝空了,空瓶一直拎到上楼。

现在她隔着桌子看着我,我恨不得立刻再去买两罐来。

“怎么了?”她问。

“你再说一遍。”

“我挺想见你。”

她说完这句,耳朵先红了。

我把两只脚稳稳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想把自己按好一点。

从卖车那天到现在我没发过一条想她的话,在她租的屋子外面,我还绕过两次路。

要非得拿一笔钱请她吃饭,我也有了,商场第一个月发的工资还没花完,连我妈补给我的那两千我都存起来了。

可她把第一本书卖出去这件事领到我跟前,我能给得起最好的东西,居然是一碗还没动的馄饨。

我拿起勺子,搅开飘在上面的葱花。

“你再给我讲讲,后面那张红绸的你是怎么贴的?”

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把手机挪过来,把照片放大给我瞧,新贴的那张底下有个小小的豁口,陆葵裁了一条纸包住,做成了能掀起来的一折。

翻过去,她给两个瞬间各写了一行日期,相隔整整四年。

我一边吃馄饨一边看,她手指抵在翻页的地方,跟我挨得很近。

桌底下她的鞋向前伸了一点,碰到我的。

我等着她往回撤,她没有。

我们脚尖挨着脚尖,把那两碗馄饨吃完了。

13

出馄饨店,陆葵问我要不要去她那儿看成书。

我说你刚不是把书给人家了。

她笑我,说自己留了个打不开的样书,第一次压合的时候忘了预留书脊,翻一下就能听见它断。

我们沿江走,路过我卖车那家车行,卷帘门缝里漏出一点亮。

我想跟她讲卖车那天有多舍不得,话都到牙边了,又想起她现在忙得半夜还得回图文店压书。

我问她要不要买两个车筐那么大的袋子,装册子就不用老抱着,纸角也不会挤歪。

她说买了。

“你上回给我搭的桌腿,我这两天按着都没晃。”

我一听这句话就快走了几步,以免她看见我脸。

到了那间屋,她用钥匙开门,进去第一件事是把样书找出来。

我想听一声断的,掀到中间才知道纸的去势有多硬,得用手掌摁。

她不心疼,叫我再用点劲,我没舍得。

我俩正看着那几道裂,陆葵的手机亮了。

印店老板发的消息,她点开语音,对面一口气说了半分钟,说店里接了两套培训册,客户催得急,连着五天不能把机器腾给她。

她听到一半,先去掀排好的纸。

白纸边上有一排她用铅笔写的数字,姓名也照着顺序排过了,二十一个孩子,一人一本。

下周三孩子们要去拍毕业合影,后面的页码是给那张合影留的。

她约好在那天前把空白页以外的都做出来,合影当天给家长看,确认以后,再把最后那张贴进去。

老板的消息放完,她把她跟人家说好的日子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平。

我拿出手机,突然想起我从前给商场写售后台账的时候,合作的印店里有个老师傅喜欢接私单,我有他的电话。

我走到外面打了过去。

老师傅问我是不是全包,他两天能全做完,包翻包贴,按一本三十五,来取的时候给他现金。

我知道陆葵一晚上最多压六七本。

现成的路一下摆到跟前,我连谢都说出半个字了,从门缝里看见她在用牙咬那一摞纸上的棉绳。

她第一次学装书,回来给我看的是手背破掉的那道口子。

这一次她装得最坏的那本,反倒留在自己手边。

我把电话稍稍放低。

“胡师傅,我问一下人,再给您回。”

我进屋把价钱和时间说完,问她想不想听老师傅自己讲。

她不说话,我就在桌边站着。

过了会儿,她把解掉的绳绕在指头上。

“全给他,他做出来的有我做的好吗?”

“我没看过他做照片册。”

“我也没看过。”

她说完,用手背在下巴上蹭了一下。

“有他做的会轻松一点。我本来还想等有了第二笔钱去买个像样的压书机,现在觉得钱没过完一夜就都跟我有仇。”

这句话太像我会说的,我没忍住,笑出一点气。

陆葵瞪我,嘴角也动了。

然后她用那根棉绳去够自己的手机,隔着一手宽就够不着,干脆伸手把手机拖过来。

我听她回语音,先问原来剩下的预约时间还在不在,再问白天培训册上机之前有哪几次空档。

等店里回消息,她拿一条白纸给我算了几个小时。

她能赶出十五本,差六本。

我问她要不要借我那口大饭锅,锅也能发热,能不能拿来压。

她用白纸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干嘛非要对书使那么大劲。”

我正要贫一句,她拿起桌上那个开不了的样书,把上头两道平行的压痕拨给我看。

书该往哪儿顺,折过来以后在哪儿加纸,她还真在那一页用笔做了记号。

底下写着下回让徐砚翻,他劲大。

我这下拿着就不想撒手了。

她来抽,样书的一角夹在我小指底下,两个人拉扯了一会儿,谁也没用多大的力。

后来是我问她,能不能明天再拿样书去找胡师傅问问,有没有机器只租给她压六本。

她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我说:“那本书先归我。”

“人摔了还要留照片,书都断了也要留。你就这点出息。”

陆葵说完又在纸条下添了几个字。

她把书给我,上面写着,借他翻,明天还。

我把样书平平放进包里。

那个明天我恨不得马上就到。

14

合影那天下了点雨。

胡师傅让出了两个小时,机器的钱按钟算,压坏的两张封皮也由陆葵带回去自己换。

那几日我没见到她,只在她早晨发来的一张照片上,看见了开间的窗户。

六点十分的江边,一层薄薄的灰,她把压好的书包起来,歪歪斜斜摞了半个窗户高。

我给她发了食堂的鸡蛋,她给我发了一杯挤空的酸奶。

后来我问要不要我到校门口搬书,她隔了整整一节课回我,姐来帮我,你下班来我这儿接我。

四点多,雨渐收,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等她,看见她在路上越走越快。

她手里提着我说的那种大袋子,空了一只,贴着裤腿起落。

她一走过来就把袋子往我手上一挂。

“二十一本都给了钱,合影冲出来贴上就交货。袋子以后装什么?”

我说装菜,装一个礼拜都不费劲。

她把我手里的袋子拿回去了。

“已经装上了。”她说。

最底下压着两把小葱,夹一片颜色深的纸。

她伸手揭开,底下是个洗干净的保温饭盒,早上我在食堂拍照片,旁边露了半盒坏掉的萝卜干,她叫她姐绕路回家做了一盒新的。

我揣着饭盒,跟她走了一路,也没敢开盖。

到了她租的开间,她叫我进来,先把窗沿上我修完桌子回去留下的两粒螺丝拈到一个纸杯里。

开间比我上回来多了把椅子,姐给的,她坐上面干活,就不用把伸脚的地方让给纸篓。

她说我可以坐。

坐下以后,我看见桌上那本断书下面压着一本小的,手掌那么宽,两边的角没修圆。

我问这个是不是她印错的页角。

她说拿给我的。

我翻开第一页,别进去一小片蓝,底下露出半个铅笔画的插座。

再翻,第二页又是一片蓝纸,上头是我早忘了的尺寸,厨房小墙到窗轴一米零四。

第三页没贴纸,浅灰底上印的是我们去过的地砖店的号码,当时退单,那家答应给回一半定金,她问我后来去没去。

我说还没。

她把手伸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去领,定金是你付的。我那份东西,你也不用从这儿找了。”

我抬起头。

她把书往我跟前推了推。

最后一页有一叠插在空槽里的美纹纸,挺干净,跟当初在厨房用的是一卷。

“我去扫过一遍,把还贴在墙上的取下来了。钥匙是找你妈拿的,她说你给过她一把。”

我一下坐直了。

我那年买房,我妈跟我说提前量好冰箱的尺寸,将来她问人家买能少跑一趟。

我就给她配了钥匙,没告诉陆葵。

“你妈问我留不留钥匙,我说等你回来给你。你那里是不是还有两把?”

“有。”

我一把,她退回来的一把。

“我那把也不用再给我了。”

听她说到这儿,我手指往上一滑,纸割了我一下。

我低头捏住那道口子。

我以为我们上次挨着吃完了馄饨,这次至少可以谈谈在那扇窗边重新贴点什么。

我很想说地砖不订就不订了,那屋要是你不喜欢,我们也能换。

接着我看见那片美纹纸边上的墙灰,有几粒倔强得她用指甲都没能刮掉。

“我想知道你还想不想来。”我说。

“房子啊?”

“我说我。”

她往后退了一点,脚后跟碰响了纸篓。

我跟着站起来,又发现用不着靠得那么近,就往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进厨房没擦完的那面墙,我后来去擦了。贴鲸鱼的钥匙放我家窗边,白头盔的花还在口袋里。我每次想找你,都想先干点什么,怕什么都没干,没脸上来。”

我说得有些急,舌头咬了自己一下。

“我现在就挺想抱你,我可以过来吗?”

她脸上红起来的地方从耳朵蔓到颈子,边上还竖着一点汗毛。

她拉了拉腿边的纸篓,把椅子旁边让开了,自己先走过来。

跟我挨得只剩半步的时候,她停下,说:“短一点,我怕我哭。”

我伸手。

头一回抱她是在江边,她那时候说我手肘上全是硬皮,晚上回去得擦点油。

这回她自己用下巴抵着那块硬皮,抱得很好,好得我数了半天,直到快二十了也舍不得松。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放到我的后颈上。

“算了。”她贴着我说,“长一点也行。”

15

在那间屋里抱过陆葵之后,我去替她倒了两回纸篓。

第三回她干脆给我发消息,说有时间就过来,纸篓没有满。

我去的时候自带了杯子,带的是商场给新员工发的那只,丑,上面印了两片绿叶。

她在杯盖上贴一小截纸,写了个徐。

我好几次想给她看蓝鲸鱼钥匙拍下来的照片,又怕她撒手时摔了我的杯。

春天过去一截,我妈在家里接上门单,经人介绍给一家小食堂换风扇的旋钮。

厨房里有两个阿姨非要她当场给定个价,她打电话问我店里什么价,我说我那边卖的是整套,让她查查自己买的旋钮花了多少。

过半天她回来给我报六十五,我说挺好。

她说了两次人家中午还给了她一个卤蛋,第三次才说周末喊陆葵来家里吃个饭吧。

“我问问她。”我说。

到周末,陆葵拎来一册她装废的薄书,里头是进出账的格子,封面贴了片和窗台上那块牌子一样颜色的蓝。

我妈接过去,站着翻,刚擦干的指头在封面上印了一个印儿。

我去厨房把汤端出来的时候,她们还在一页一页往后翻。

我妈后来问陆葵:“那本上记过你的账,要不要我另抄一笔给你?”

陆葵抬眼看了看我。

我知道这次不该由我开口,就先舀汤。

“徐砚还过了。您要留,写他的名字,别写我的。”

我妈低头看着刚翻过去的第一张纸。

她有个习惯,从账本上一条格子开出来,头一个人得从最亲的人记起,原来都是我爸。

我给她递了支笔,她没接,回屋换了她自己的老钢笔。

她记徐砚两个字,第一笔使劲大,划过去几乎把纸刮破。

写完她喊我去数后面还剩几个格,说以前她看我爸算不出钱,就把押在饼干盒下的两张钞票拿出来。

“你爸烧了水,等我泡灯草,我就以为他该知道钱从哪儿来的。有回他真把纸箱拆了问我,怎么到哪儿都能翻出两百块钱。”

她笑了笑,把钢笔拧上。

“以后我也少叫别人猜。”

从我妈家出来,陆葵站在楼道等我扣衣服。

她问我屋子现在作什么打算。

我把一张新房的照片翻给她看。

当初选的是离我妈店近的地段,房子买到两年前,贷款还有很多年。

这一个多月我问过同栋的人毛坯能不能租,问过原来量过房的师傅,能不能只做基本的水电和厨房厕所。

有一家我去看过,刷白墙,墙边能摸到两道凸起的管子,冰箱是人家临时买的,小得一顿吃剩的菜装不下。

我心里还喜欢干干净净的大厨房,可那家人晚上已经能在里头煮饭。

“钱还在慢慢存,我想先把厕所和水电弄完。卖也可以,我还没想好。”

我放下手机。

“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再去看看?什么都先不订。”

天快黑了,楼道灯在我们头顶上亮起来。

陆葵扶着栏杆,一格一格摸过刷坏的漆。

等她抬头,我看见她鼻尖有一点红。

“我要是去了,告诉你我不想在那儿住,你能听吗?”

我指头还按在那张照片上。

那时候为了买下这套房,我一周替了三个周末的班,把床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放平了,半夜做梦都在算自己少划了哪一笔钱。

有人挑我这房子的毛病,我嘴比谁都快,隔音也能说成楼上孩子趁你在才有精神。

我把照片放大,放到她站在那扇窗边时看过的地方。

墙上留着一块斑,窗户漏风的时候,飘进来的雨就挂在那儿。

“能听。”我说。

陆葵从栏杆上收回手。

“那我去。看完了,你也来看一回我的。”

“你租的那个开间?”

“我姐同小区腾了套一居室,下个月空。我之前一个人看过,厕所大,窗户开出去见树,租下来能从那儿走路去图文店。”

我说行,想一想又追着问什么时候。

她下到门口已经转过身去,灯照不到她的嘴角,我听见她笑出了声。

“你等我把钥匙借到啊。”

16

再去毛坯房那天,我第一件事是把窗户推开。

这回我跟陆葵约在楼下,站在她那边看过去,路对面原来亮灯的窗户在拆防护网,阳台上全是晾着的被单。

她上楼来什么也没带,除了两颗橘子。

她把一个剥开递给我,另一个塞回自己兜里。

我以为我们会从厨房开始看,她先去了原来量过床的位置。

那里窗子朝西,冬天落日能斜着照进来,夏天她说晒,我当时答一副遮光帘就行。

今天她用手比弄过床的位置,又转身看脚下。

“我睡这边,半夜起来得经过你脚底下?”

我去往墙底下站,伸开胳膊试了试。

挤着过去,脚要擦到矮柜,想绕开得走到我那边来。

我们过去在装修图上争过这只柜子,我拿惯用的床宽去算,觉得设计师留的缝足以塞个人。

我空着一只手,侧身走了一趟。

橘子掉下去一瓣。

我刚弯腰要去捡,她先伸手捂住了我后脑勺。

那里本来要做两个跟墙差不多齐的柜角。

我肩膀绷着没动,听她在上面笑了一声。

“这要是半夜,你得为了那一瓣橘子把全家都吵醒。”

我把橘子捡起来,连灰包在纸里。

“那就这个位置空着。不要矮柜。”

陆葵收回手,跟我一起站到窗边。

过了半晌她问我,还是很舍不得吧。

我说嗯。

这间屋子交到我手里时,钥匙还是用订书钉钉在纸上的。

我爸走了刚一年,我记得我妈拿钥匙摁在锁眼上,捣鼓了好久,第一次进来没开成门。

她说你爸要看见儿子买房,能拿墨斗把整栋楼都划上记号。

我那时候就想我得把每个房间都填满,将来屋子亮起来,我隔几条街也能认出是哪扇窗。

陆葵低头用橘皮擦她指尖的白灰。

“我觉得这儿阳台挺好,就现在这样,你心烦也能上来坐会儿。”

我等她再说一句。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可我从这儿下班要转两趟车,我不喜欢。那道楼梯墙隔音也差,我上来听到有人开门,声音就在脑壳里。你可能习惯了,我听一晚肯定烦。”

我差一点跟她说,我能去接你。

她看见我嘴动了,眉毛也动了一下。

我低头把剩下的橘子剥开,橘络一扑出来,细丝粘了我一手。

“我每天去商场也要转一趟。原先骑车不觉得。”我说。

她靠过来,从我手里拿了一瓣。

到她要看的出租房,我们上到四楼,门口地垫是上一家留下来的,踩一下就往里滑。

她推门先去开窗。

窗外的树把楼下的停车棚遮掉一半,风一吹,叶子下面的灰光来去得很快。

她看的是洗手盆边能放纸,回来能直接洗手,不用把颜料弄到锁上。

我看见一只铝锅,摆在台面上,盖子和底不是一套的,但转半圈也能盖住。

一居室二千三,押一付三,离商场四站,她从这里去上班不用坐车。

我拿出手机,问能不能照一下窗上的那条缝。

她说照吧,租出去以前房东肯换密封条,纸上已经写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

有个念头从窗外就窜出来了,直到她在租房纸上拿笔,才窜到我跟前。

“我能不能也住这儿?”

陆葵抬起笔。

我认得那支笔,修桌子给我用过的,她用刀片在笔上削了一道,帽子掉了也不和别人的混。

我说:“先说钱。房租一人一半,押金也一人一半,上回赔定金那种事再有,谁自己的东西谁来谈。真住进去,你觉得我不好,你就告诉我。我那套房先空着,回头我自己决定。”

她拿笔尖在半空画了个小圈。

“你在家用的那个大饭锅,我想用。”

“搬过来。”

“那我先试三个月。”她说。

我心里已经在放鞭炮了,偏偏问她三个月以后怎么说。

她对着白墙想了想。

“那得看有没有人一进门就抢厕所。”

我笑起来,她就拿笔敲我,我趁机把笔抓在手里。

她没抢,另一只手摊开来放到我膝盖上。

我低下头,从她手心写了个一。

她把手掌朝上停了一会儿,把租房合同挪了过来。

承租人的地方只留了一行,她问房东能不能再加一个名字。

17

合住第三个月最后一天,陆葵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两把椅子。

我在二手店买的,一把椅脚短了一点,垫的正好是清仓那天从她手里抢来的歪纸条。

她拿脚尖拨了拨,问我为什么突然买两把。

“坐下来签下一季的租。”我说。

她把包放下了。

“哪把是我的?”

“稳的那把。”

她偏去坐了不稳的,坐下就叫我把垫纸换成木片,纸在地上拖两回就破了。

我蹲过去把纸抽出来,一只手还扶着椅背。

这三个月我常这么去扶东西,她也给我扶过。

有天我夜里吃坏肚子,撑着洗手盆问她你现在急不急,她拍着门说你在里面晕过去我才急,你倒是先给我开开。

第二天家里多了个可折的小凳子,展开正好挨在洗手盆旁边。

我找出来坐着,把那张纸揩干净,叫她看看背面。

我算过卖房后能剩多少,找人看过两回,今天刚来消息,之前嫌价高的那家愿意再加一万。

比我当年买的便宜,但能把贷款还清,再拿回一小半首付。

陆葵把价钱看完,说:“明天再答应吧。你一晚上舍不得,我还能听。”

我说我其实有件更想说的事。

她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动没动。

“我想跟你结婚。房子卖得掉想,卖不掉也想。”

她嘴唇张开一点,没出声。

我想捉住她的手,又怕把椅子弄翻了,就蹲在那儿仰头看她。

“我今天下班又让人多看了一回房。买家带着个孩子,比我头一回进去还高兴,在墙上试她能摸多高。我量过那么多回,总想这间房的人得按我的尺寸站。”

我握在椅背上的手发紧。

“回来我从楼下往上看,咱家一半窗户叫树盖了,我不知道哪盏是咱们的。我一进门听见饭锅在厨房响,忽然想,你要是愿意,我能听那个响一辈子。”

陆葵的手离开椅背,伸到我眼前。

我一把握住,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指甲盖擦过我手腕上洗不掉的油。

“我有时候也不想煮饭。”她说。

“我煮,我能煮。”

“你上次的粥没看住,锅盖都掀偏了。”

“那次我去接你电话了。”

她笑出了声,朝我招了一下手,叫我别老蹲着。

我刚站稳,她就让我闭眼。

我知道她大概去拿什么,等了半天,身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睁眼的时候她正跪在地板上,把书架底下的饼干盒翻出来。

盒盖卡得紧,她不肯叫我帮,掀飞了才转头看我。

“谁让你睁的?”

我赶紧闭了。

这一次她捏住我的左手,把一个凉凉的东西往里推。

我手太僵,她先给撑开,再慢慢往下推了一点。

素圈到了指根,没多出来半分。

我张开眼,先看见她手心里攥着那只皱巴巴的透明袋子。

往窗台上放过一回的东西,她从冬天揣到了夏末。

“我特地买的正好的,”她说,“你要是再叫我等,就戴不下了。”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手心亲了一下。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还一个给你行吗?”我问。

她瞪大眼睛,以为我已经买了。

我给她看我另一只手,什么也没有。

“你陪我去挑。爱戴哪种就买哪种,婚礼能不能也一起挑?”

她用了点劲,把手从我掌心抽出去,拿掌根擦了擦眼睛。

饭锅这时候又响了一下,我以为那是她不好意思催我去看看。

她把空袋子放好,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

我听见锅盖落回去,接着两只空碗一前一后磕到台面。

“徐砚。”

“哎。”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也想跟你结婚。”

我快步过去接住她的碗。

她直接来拉我的左手,握得那么紧,我从那天开始才知道戒指戴在手上有多重。

18

过了十七天,那套房里最后一道窗终于能关严了。

签了买卖的单子之后,买家没催我修,她说顶多到冬天自己找人来看。

我把旧的扣件换掉,推拉了几遍,蹲到她家那个孩子在墙上画过手掌的位置。

她用的是铅笔,指头尖只画了四个。

那天她妈喊她别在没交钱的地方乱画,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好几下,忘了中间还缺一根。

过户交房,我把三把钥匙都带来了。

蓝鲸鱼早被我解到另一串上,黄铜的齿露着,握在一处叮当地响。

买家低头清点的时候,问我厨房原来想怎么装。

我把靠窗那小块白墙指给她看,说以前想在这里装个插座,夜里蒸饭能看见窗外头。

她说那挺好,孩子晚上练琴回来也饿。

我往后站了站,让她自己去试那扇窗。

她推到底,回头跟我说这边开过去正好能看见楼底下的灯。

我点头,走的时候替她把门留着。

钱到手后,我把给自己留的账记到了那张歪纸条背面。

剩下的存进单独一张卡,头一笔花销是和陆葵去挑了戒指。

她看中一枚比我的还素的,讲不刮装书的布,戴着也能干活。

我在灯底下看了几回,非要她再挑个贵一点的试,她真的试了,问我以后挂在脖子上,做书掉胶里了找你赔行不行。

我老实去付了第一枚的钱。

领证那天,她把我那根折起来的纸条翻出来,装进那本蓝纸小书做了书签。

那把椅子的木垫片也早让她找齐了,一把放窗边,一把放饭锅旁,再不用扶着椅背才能坐下。

我一个人站在出门的地方,等她梳了两回头。

她说要是等烦了可以先去摁电梯。

我摸着兜里两份证件,想起以前开着车在图文店外等她下班,冷得哆嗦也不肯上楼,生怕她知道我来早了。

我走两步回去,坐到床沿上。

“你让我看会儿。”

她抄起梳子想打我,在镜子里瞪了我一下,到最后也没舍得。

领完证,我妈在家摆了两桌。

她俩商量过,店里认识的人只喊几个近的,席散了我还得给董姨送她特地留下来的那碟炒豆子。

陈老板托人带来的喜饼装在新盒里,店里那块旧工单板已经挂了价目表,还有小孩画的蛋糕。

原来的风扇摆在她玻璃门旁边,早上开着,风正好吹到买面包排队的人腿上。

我妈一样一样把喜饼分给大家,还托原来替老潘送货的师傅捎一份回去。

上周她刚把最后一笔货款结掉,老潘给她回了一句有事还来找我,她真就问人家能不能单买风扇的旋钮。

分到最后,我妈给陆葵单留了一个空盒。

盒底放了个印着砚山家电的信封,里面是她欠我最早那个月的工钱扣去两千以后剩下的数,外头盖了个董姨替她刻的小章。

她说这个人是我雇不起了,你替我递过去,以后见他一面才不至于脸红。

陆葵没替我接,扣上盖子,两只手往我面前一推。

我收了钱,把信封底下那张写着还差多少的纸也收好,我妈倒不好意思看我,拿筷子在我的汤里捞了两下,把浮在面上的葱挑走了。

过了一阵她朝我举了举空碗,说给我也来一点。

晚上回家,陆葵把手塞进我大衣口袋,一摸,摸到那只丑鲸鱼。

她掏出来看,尾巴断了一半,撞出来的那点蓝在路灯底下已经很浅。

她一下站住了,说你把它拴在我们这儿的钥匙上,又不让人家看见。

我说我这串总放兜里,你要也想要,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没说好,挽着我上了四楼,把自己的钥匙找出来。

她那串上挂的才叫一贫如洗,除了钥匙什么都没有,我早想替她安样东西。

她拿钥匙开了门,又在玄关找了一把小剪刀。

我眼看着她把那条本来还能看的鲸鱼尾巴剪下来,越剪越小,剩下的拿在手里,已经看不出像什么。

然后她在断口的地方钻了一个眼,用细绳子穿好,拴在自己的钥匙上。

我问她好不好看。

“丑。”她说。

我举起手来跟她的碰了一下,两串钥匙当的一声,挂在门边的同一只钩上。

厨房里还亮着一盏灯,是前一天她给窗台的葱苗留的。

她过来问我,结婚第一天有人给煮夜宵吗。

我把锅拿出来,说你等一下。

她在我后面站住了。

我往锅里加水,昨天冻起来的饺子挨个摆上屉,认真看了一眼我俩新买的挂钟。

“十二分钟。蒸好了我叫你。”

“好。”她说。

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她把两把椅子里稳的那把拖进来,坐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等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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