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周年那天,我把账户里一百八十六万七千四百元转给了“心愿系统”。
那是我和妻子唐枝从二十七岁攒到三十七岁的全部家底。
钱里有她凌晨四点替客户改方案赚来的奖金,有我最穷的时候跑代驾留下的零钱,还有我们没舍得换的车、没敢要的孩子和说好明年就能付首付的临江小房子。
系统只问了我一句:“是否确认以十年共同积蓄为代价,换取初恋回头?”
我按下了确认。
因为三天前,我收到一段十二年前的语音。
初恋江月在里面哭着喊我的名字,说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说她快死了,唯一的心愿是再见我一次。
转账成功后的第七分钟,江月真的站在我家门外,满身雨水,红着眼问我:“贺沉舟,你还愿不愿意带我走?”
她身后,唐枝提着十周年蛋糕走出电梯。
奶油上那句“下一个十年也请多关照”,被她亲手扣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
她只当着江月的面查完余额,把手机递给我,然后摘下婚戒。
“贺沉舟,系统替你完成了心愿,现在轮到我完成我的。”
她的心愿,是让我净身出户。
那晚我还不知道,所谓心愿系统从不创造奇迹。
它只是找出一个人最舍不得的东西,标好价格,再让另一个最爱他的人替他付款。
1
手机银行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时,我的右手还在发抖。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城市被暴雨揉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屏幕正中,黑底金字的页面缓慢刷新。
【心愿已受理。】
【许愿人:贺沉舟。】
【心愿对象:江月。】
【本次支付:1867400元。】
【预计兑现时间:十分钟内。】
我盯着那个数字,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一百八十六万七千四百元,是我和唐枝十年来所有没花出去的日子。
她喜欢城南那套看得见江的房子,去年去看样板间时,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售楼顾问问她喜不喜欢,她却先回头看我。
“等沉舟的工作室过了这阵再说,反正江又不会跑。”
江不会跑,钱却被我一指按没了。
我不是没犹豫过。
可三天前收到的那段语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响。
“沉舟,我对不起你。当年那封分手信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生病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我不想死在一个你永远恨我的地方。”
江月哭得喘不过气。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回头。”
十二年前,她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告而别。
那年我父亲车祸去世,母亲查出尿毒症,我从研究生院退学,一天打三份工。
江月留下一封只有七个字的信。
“太累了,我们算了吧。”
我恨了她十二年,也等了她十二年。
后来我娶了唐枝,日子一天天安稳,我以为那道伤早就结痂了。
直到语音里那声“沉舟”钻进耳朵,我才知道伤口从没长好,只是被我藏得够深。
茶几上的电子钟跳到20点17分。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请许愿人留在原地,迎接失而复得。】
我抓起水杯,才发现杯子是唐枝早晨替我接满的。
她用便利贴贴在杯壁上,画了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
下面写着:“贺船长,十周年快乐,今晚不许迟到。”
我和唐枝约好七点去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她下午发消息说临时有个客户要见,会晚半小时,让我先回家等她。
我回了一句好。
随后,我用她不知道的旧邮箱打开链接,转走了我们全部存款。
门铃在20点21分响了。
我浑身一震,杯里的水泼湿了裤腿。
门外的人像等不及,又按了第二遍。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和现在之间那条裂缝上。
门打开时,一股湿冷的风卷进玄关。
江月站在外面。
她穿着一条被雨淋透的白裙,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侧,和十二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有眼角多了一颗很淡的痣,嘴唇失了血色。
她看了我几秒,眼泪忽然滚下来。
“沉舟。”
我准备了十二年的恨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想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在我抱着母亲的病历四处借钱时离开,为什么偏偏今天才回来。
可我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真的病了?”
江月点头,手指攥紧裙角。
“晚期,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被雨水洇湿的检查单。
我只看清最上面的姓名和一串肿瘤指标,她就突然向前一步,抱住了我。
“我不是来逼你离婚的。我就想再看你一眼,跟你说句实话。”
她的身体冷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我僵着手,不敢回抱,也没推开。
电梯在这时“叮”了一声。
我越过江月的肩,看见唐枝走出来。
她左手提着蛋糕,右手夹着一只文件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
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抱着我的江月。
她脚步停住,脸上那点赶路赶出来的红一点点褪干净。
江月像受惊一样松开我。
“你就是唐枝吧?”
唐枝没有回答她。
她走到门口,把蛋糕放在鞋柜上,视线落到我仍亮着的手机屏幕。
那行【心愿已兑现】还没有消失。
她拿起手机,按进银行软件。
我这才想起,我们为了办房贷预审,彼此手机里都录过指纹。
余额显示0.37元。
唐枝看了很久,拇指缓慢往下划,点开那笔转账。
“一百八十六万七千四百。”
她念得很轻,像在核对一张与自己无关的报价单。
“贺沉舟,这是什么?”
我喉结发紧。
“我会解释。”
“我问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江月。
就是这一眼,让唐枝忽然笑了。
她打开蛋糕盒。
白色奶油上,两只穿礼服的小人并肩站着,下面是她亲手写的蓝色糖霜字。
“下一个十年也请多关照。”
唐枝端起蛋糕,转身扣进门边的垃圾桶。
奶油撞上黑色塑料袋,两个糖人一起断了脖子。
我下意识去拉她的手。
“枝枝,你先听我说,江月得了癌症,她只剩——”
“剩多少天,值得你买单?”
唐枝甩开我,声音仍然很稳。
“一天十万,还是一眼一百八十六万?”
江月脸色惨白。
“唐小姐,钱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收到消息,说沉舟愿意见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唐枝终于看向她。
“江小姐,他用我们十年共同存款,买你回头。”
江月踉跄半步,扶住墙。
“不可能。”
我伸手想扶,她却躲开了。
唐枝从无名指上摘下婚戒,放到我掌心。
戒圈还带着她的体温,却烫得我手指蜷缩。
“系统替你完成了心愿。”
她望着我,眼底干得没有一滴泪。
“现在轮到我完成我的。”
“我会把钱追回来。”
我紧紧攥住戒指。
“只要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心愿不是要钱。”
唐枝弯腰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合同,一份是临江那套房的认购确认,一份是我工作室急需的项目投资意向。
“我本来想告诉你,房子我今天谈下了八十万优惠。你缺的那笔周转款,我也替你找到了投资人。”
她把两份纸一点点撕开。
“可惜,贺沉舟,你想要的不是下一个十年。”
纸片落在沾满奶油的垃圾桶里。
她拖出门边早已收好的银色行李箱,我这才明白,那不是她出差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箱子。
“下午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查询我们的共同账户。我不信是你,所以赶回来亲眼看。”
唐枝按住电梯键,背对着我补完最后一句。
“我要离婚。”
2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用手挡住了门。
金属门弹回两边,唐枝抬眼看我,脸上没有愤怒,只有被我纠缠后的疲惫。
“让开。”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去哪儿?”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连十年的家都不要了,还能没有地方去吗?
“我订了酒店。”
“我送你。”
“贺沉舟,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装成一个体贴的丈夫。”
她按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
“我怕自己会吐。”
江月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你去追她吧,我可以走。”
唐枝扯了一下嘴角。
“你看,她比你懂事。”
我被这句话抽得脸上发热,却仍没让开。
“钱是我转的,错也是我的,你别拿自己撒气。你今晚留在家,我出去。”
“那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家。”
唐枝抬手指了指屋里。
“房子是租的,存款没了,婚姻也没了。你看,多干净。”
电梯提示音催促了三遍。
我终于松开手,唐枝拉着箱子进去,没再看我。
门合上后,数字从十八层一路往下跳。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1”,胸口突然空了一块。
十二年前江月离开,我追到火车站,只看见一列车开远。
这一次我明明站得这么近,却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阶段一完成:心愿对象已回到许愿人身边。】
【阶段二开启:请与心愿对象共同生活30天。】
【30天内获得她的真心选择,心愿将永久生效。】
【中途放弃,已支付的心愿金不予返还。】
我猛地转身。
江月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检查单,肩膀被湿透的布料勒得瘦削。
“你知道这个系统?”
她动作一顿。
“三天前,有个叫圆梦顾问的人找到我。他知道我想见你,也知道我付不起治疗费。”
“他让你做什么?”
“回来。”
江月抬起脸。
“他只说有人愿意替我完成最后的愿望,让我按他说的时间来这里。只要我配合一个月,他们会承担治疗费。”
“一个月?”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看完那几行字,眼神先是震惊,随后慢慢落到转账金额上。
“这钱是你付的?”
“是。”
“你疯了吗?”
她把手机推回来,力气大得几乎砸在我胸口。
“你结婚了。你拿妻子的钱买我回来,贺沉舟,你把我当什么?”
我被她问住。
按下确认时,我想的是她会死。
我以为钱能买回一个解释,买回一次不带怨恨的告别,甚至买回十二年前那个没能抓住她的自己。
可江月真站在这里,我才发现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面,还压着一个我没敢承认的念头。
我想知道,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我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对唐枝十年的背叛。
江月从包里翻出手机,拨打顾问留给她的号码。
机械女声反复提示号码不存在。
她又打开一份电子协议,首页印着“心愿对象合作确认书”,甲方是海城圆梦科技有限公司。
合作内容只有几句模糊的话:配合情感修复项目,完成必要会面,接受医疗资助评估。
我的名字和那一百八十六万从未出现。
“我没想拆散你们。”
江月声音发颤。
“我连你住哪儿都是今天才知道。”
“那段语音呢?”
“什么语音?”
我点开邮箱里的附件。
客厅里响起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江月听到一半,脸色变了。
“前两句是我说的,后面不是。”
“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让我录一段心愿自述,我确实说过当年的分手信不是真心话,也说过想见你。”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进度条拖回去。
“可‘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回头’不是我说的。我没说过。”
窗外惊雷炸响,页面上的金字亮得刺眼。
我第一次认真看那个网站的域名。
它不是圆梦科技的官网,而是一串加密字符组成的临时地址。
我给银行客服打电话申请撤销转账。
客服核对十几分钟后告诉我,款项已进入第三方合同账户,因为付款由本人使用密码和人脸验证完成,无法直接撤回。
“如果您认为遭遇诈骗,请立即报警并提交合同、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我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江月靠在玄关,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
她指缝里渗出一丝红。
我上前扶她,她没有再躲,整个人软了下去。
救护车来的路上,我给唐枝打了七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接。
第八次,屏幕上跳出她发来的消息。
“账户和系统资料不要删除,我已委托律师申请财产保全。”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从现在起,只谈钱,只谈离婚。”
我蹲在满地雨水里,耳边是江月艰难的呼吸声。
系统弹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婚姻关系偏离。】
【温馨提醒:得到一个心愿,必然会失去等价之物。】
我看着那行字,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的感觉。
它等的不是江月回头。
它等的是唐枝离开。
3
江月被推进急诊抢救室后,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心愿系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注册页显示,我是在三天前凌晨2点14分完成认证的。
那晚我收到语音,喝了半瓶威士忌,按照邮件指引回答了九十九道问题。
我填过江月的生日、分手日期和我们的旧事,也填过自己的婚姻状况、家庭资产和公司信息。
系统最后问:“若必须用现有幸福换回最深遗憾,你是否愿意?”
我选了愿意。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诱导付费的心理测试。
现在再看,每一道题都像刀口上提前画好的虚线。
凌晨一点,唐枝的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对方叫秦霜,是唐枝大学室友,也是我们婚礼的伴娘。
她开门见山。
“贺先生,唐枝已经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明早九点,请携带账户流水、付款合同和身份材料来我律所。”
“让她接电话。”
“她不想接。”
“我只说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换成了唐枝的呼吸声。
我站起来,走到没有人的消防通道。
“枝枝,语音是假的,系统也可能是骗局。”
“所以呢?”
“我会报警,把钱追回来。”
“追回来,就当你没想过拿走吗?”
楼道感应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说不出话。
唐枝轻声问:“贺沉舟,如果系统是真的呢?”
“什么?”
“如果它真能让江月爱你,钱也永远拿不回来,你还会后悔吗?”
我握紧手机。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透过玻璃,在地面映出一小块血色。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出口,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
我可以撒谎,可以立刻说后悔,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那段伪造的语音。
可我已经骗走了她十年的积蓄,不能再骗她要不要留下。
“好。”
唐枝说。
“至少这一句是真的。”
她挂了电话。
医生出来时,我仍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江月的肿瘤压迫支气管,刚才是黏膜出血,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做进一步评估。
“家属去缴费。”
护士把单子递给我。
我看着“家属”两个字,胸口又被刺了一下。
“我不是她家属。”
“那谁是?”
没人回答。
我交了两万元住院押金,用的是工作室的备用信用卡。
财务总监周鹤秒打来电话。
“老板,你半夜刷公司卡干什么?明天给锐行科技发工资,账上就差两万。”
“先垫一下,我明早转回去。”
“你拿什么转?”
他压低声音。
“刚才银行通知,公司账户被关联审查。嫂子是不是申请财产保全了?”
我闭上眼。
当初成立“沉舟视觉”时,我拿不出注册资本,是唐枝卖掉婚前的一套小公寓,投进来六十万。
她占股百分之三十,后来为了让我在客户面前方便决策,又把表决权委托给我。
我们一直把公司和家当成一条船,从未分过哪块木板属于谁。
现在船底被我亲手凿穿了。
“工资我解决。”
“锐行的尾款明天下午到账,问题不大。”
周鹤停顿片刻。
“可嫂子刚发邮件,撤销了表决权委托,还辞去创意总监。她手里负责的栖港酒店项目怎么办?”
“我明天跟她谈。”
“老贺,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看着玻璃另一边昏睡的江月。
“做了一个很贵的梦。”
第二天九点,我赶到秦霜的律所。
唐枝穿着昨晚那件米色风衣,湿头发已经吹得整齐,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只过了一夜,她看我的眼神就从妻子看丈夫,变成了原告看被告。
秦霜推来一张财产清单。
“贺先生,这一百八十六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擅自一次性处分全部存款,明显超出家庭日常需要。”
“我同意赔偿她。”
“用什么赔?”
秦霜冷笑。
“工作室估值三百万,但负债两百四十万。你名下那辆车还欠十一期贷款。把你切片卖了?”
“秦霜。”
唐枝制止她,又把一份协议放到我面前。
“工作室股份按审计结果分割。欠我的个人借款六十万另算。追回的存款一人一半,追不回来,你的份额先赔我。”
“可以。”
“滨江路的租约月底到期,我不续了。”
“可以。”
“别再找我,也别拿江月的病当理由。”
我终于抬头。
“这一条不可以。”
唐枝目光冷下来。
“我不是不肯离婚。”
我把昨晚整理的资料推过去。
“系统掌握了你的行程、公司股权和我们看房的计划。它发来的语音经过合成,合同账户也在转移。你不只是被我牵连,很可能就是他们设计的损失目标。”
秦霜拿起材料翻看,神色渐渐认真。
唐枝却一动不动。
“你想说,我们婚姻破裂也是系统设计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把自己的选择说成别人的程序。”
她拿笔在离婚协议末页签下名字。
“它只递给你一把刀。”
“捅下来的人是你。”
4
我没有签离婚协议。
不是想赖着不放,而是秦霜指出,存款去向不明前,财产分割没有基础。
唐枝给了我七天时间查清资金流向。
“第八天,无论钱在哪儿,我都会起诉。”
她收起协议,和我擦肩而过。
我闻到她衣领上淡淡的雪松香,那是我去年送她的香水。
她曾嫌贵,只在见重要客户时喷一点。
今天我成了那个需要保持体面的陌生人。
上午十点,我和唐枝在派出所做完笔录。
警方查看付款过程后,以疑似合同诈骗登记线索,却没有立即立案。
经侦民警告诉我,圆梦科技注册真实,合同账户也真实,系统甚至在付款前用加粗字体提示了风险。
“你做了人脸识别,还手写输入‘本人知情并自愿支付’,单凭后悔不能认定诈骗。”
“他们伪造语音,隐瞒交易对象,还非法获取我妻子的隐私。”
“所以需要查。”
民警把受案回执递给我。
“不要再向对方付款,也不要删除后台。涉及个人安全,第一时间报警。”
走出派出所时,唐枝接到栖港酒店董事长的电话。
她没有避开我。
“吴总,方案的核心文件我会按合同移交。但我已经从沉舟视觉辞职,后续执行请和贺总沟通。”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沉默片刻。
“对,我不会参与提案。”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吴总劈头盖脸地问:“你们夫妻闹矛盾,为什么拿我的项目开刀?”
“项目不会受影响,我亲自负责。”
“你亲自负责?”
他冷笑。
“栖港要的是唐枝,不是你那几张会拿奖的漂亮图。她跑了半年县城,把十九家老旅馆一间间量过去,你知道哪堵墙承重、哪家老板不肯拆招牌吗?”
我当然不知道。
我负责品牌策略和视觉方向,唐枝负责把我那些飞在天上的想法按进泥土里。
过去十年,她总能在我说“这事做不了”之前,安静地把路铺出来。
所以我误以为路本来就在那里。
“给我三天。”
“明天下午提案。唐枝不来,合同终止。”
吴总挂断了电话。
回到工作室,会议室坐满了人。
周鹤把工资表投到屏幕上,锐行科技的尾款没有到账。
客户临时要求重新验收,最少拖延两周。
公司账上只剩十四万,扣掉房租和税款,三十七名员工的工资差二十六万。
我昨晚刷走的两万元,像一记耳光挂在每个人面前。
“贺总,唐总为什么突然走?”
项目经理小谭小心问。
我还没开口,行政群里有人发出一张截图。
那是心愿系统的支付成功页面,许愿人、心愿对象和金额清清楚楚。
截图下配了一句话。
“老板挪走夫妻存款一百八十六万召回初恋,老板娘退出公司。”
会议室一片死寂。
我的手机同时收到系统提示。
【支线效果触发:秘密公开可加速旧关系剥离。】
【请勿抗拒命运为您清扫障碍。】
我猛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谁发的?”
没人回答。
唐枝只把材料交给警方和律师,不可能把这种事发到员工群。
江月还在医院,更没有公司的内部账号。
唯一想让秘密公开的,是系统背后的人。
我让技术主管查消息来源。
账号属于昨晚刚离职的实习生,登录地址却来自境外代理,手机在半小时前报失。
小谭脸色难看。
“所以事情是真的?”
“是真的。”
我没有再遮掩。
“钱是我转的,唐总离职也是因为我。公司不会用任何人的工资替我填窟窿。”
我拿出车钥匙交给周鹤。
“车今天卖掉,预计能回四十八万。先发工资,剩下的钱留作周转。”
周鹤没有接。
“车是公司的门面,下周你还要去谈融资。”
“一个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的老板,开什么车都是笑话。”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另外,我暂时停领工资,栖港项目奖金全部分给执行组。”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看我的眼神仍充满失望。
我接受那些目光。
下午,我带着项目资料去找唐枝。
她住在律所附近的公寓酒店,前台不肯告诉我房号。
我在大厅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她和一位西装男人并肩回来。
男人叫沈律,是衡越资本的合伙人,也是她昨天说替我找到的投资人。
沈律看见我,礼貌地点头。
“贺总,我们本来应该在签约会上见。”
我站起来。
“投资还算数吗?”
“取决于唐总。”
沈律回答得毫不掩饰。
“我们看中的是她对项目的控制能力。”
唐枝对他说:“你先上去,我和他谈五分钟。”
沈律进电梯后,我把栖港的文件递给她。
“吴总明天要提案。”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
我没有求她回去,只翻开最厚的一本测绘记录。
“十九家老旅馆的现场资料都是你做的,我不能冒充了解它们。公司需要你以独立顾问身份完成明天的交接,费用按项目总监日薪三倍算。”
唐枝看了我两秒。
“你在学着公事公办?”
“从前我占你便宜太多,总得学。”
她接过文件,却没有答应。
“日薪五倍,预付。”
“好。”
“我只讲方案,不替你留客户。”
“好。”
“还有,别把这当成我心软。”
我看着她冷硬的眉眼,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安定。
她还肯跟我谈价格,至少说明她没有继续白白替我付账。
“唐老师。”
我朝她伸出手。
“明天辛苦了。”
她没握,只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贺总,记得打款。”
5
我卖车的钱还没到账,只能找周鹤借了两万五千元顾问费。
转账时,周鹤盯着我看了半天。
“从前嫂子替公司通宵,你连杯奶茶都记公司账上。现在离婚了,你倒舍得给钱。”
“所以她要离婚。”
“你明白得真及时。”
他嘴上刻薄,还是把钱借给了我。
第二天下午,唐枝准时出现在栖港会议室。
她没有穿从前代表公司出席时的深蓝套装,只穿一件白衬衫,胸前别着临时顾问的名牌。
她用四十分钟讲完十九家旅馆的改造优先级,从消防动线讲到老店主最舍不得的木招牌。
吴总一连问了七个问题,她每个回答都落到具体日期和成本。
轮到我展示品牌方案时,吴总终于没有再沉着脸。
提案结束,他却把合同合上。
“方案能做,但我要加一项关键人员条款。唐枝必须在项目中担任顾问,否则我随时解约。”
我看向她。
唐枝把电脑装回包里。
“我可以和栖港单独签约,不再经过沉舟视觉。”
吴总当场同意。
公司保住了八百万元项目,却把利润最厚的管理顾问部分永远让了出去。
这是我应付的第一笔真正代价。
散会后,我收到车款,先还了周鹤的钱,又把工资缺口补齐。
剩余六万躺在账户里,和从前的一百八十六万相比少得可怜。
医院偏偏在这时打来电话。
江月完成了检查,手术加靶向治疗的初步费用预计一百二十万,越早开始机会越大。
“圆梦科技的人来过吗?”
“来过一位医疗项目经理,正在和患者谈资助。”
我赶到病房时,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他自称罗骁,心愿系统的高级顾问。
“贺先生,恭喜您,第一阶段非常顺利。”
我把病房门关上。
“把钱退回来。”
罗骁笑容不变。
“心愿服务已经启动,人也按约来到您身边,我们不存在违约。”
“你们伪造语音。”
“我们使用了人工智能辅助剪辑,并在用户协议第十二条提示,宣传材料可能进行情境化处理。”
“你们非法获取我妻子的行程,泄露我的付款记录。”
“贺先生,指控需要证据。”
他把一张资金分配表推到我面前。
一百八十六万中,一百五十万进入江月的医疗信托,二十万是系统服务费,十六万七千四百元用于税费、评估和一个月生活保障。
数字切得整整齐齐,连最后一分钱都有发票编号。
“江小姐完成30天情感修复后,医疗信托自动生效。”
罗骁扶了扶眼镜。
“如果她退出,或者您主动终止心愿,信托款将转入其他受助者名下。服务费不退。”
江月靠在病床上,嘴唇毫无血色。
“你之前没告诉我,要和他共同生活。”
“合作书中写的是全程配合。”
“我以为只是见一面。”
“江小姐,成年人应该看清合同。”
罗骁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我。
“这一点,二位很相似。”
我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取消信托,把本金退回原账户。”
罗骁任我抓着,甚至没有挣扎。
“您可以打我,但走廊有监控。”
“您也可以现在终止项目。只是江小姐等不起漫长的诉讼,唐女士同样拿不回本金。”
江月掀开被子下床。
“终止。”
她赤脚踩在地上,扶着输液架才没摔倒。
“我不治了,把钱退给唐枝。”
罗骁整理好被我扯歪的领带。
“很遗憾,您无权指定退款。退出后,医疗款会用于下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江月的脸上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我松开罗骁,问:“共同生活的标准是什么?”
“系统每天发布一项修复任务,双方自行决定是否完成。30天后,江小姐对着系统说出‘我选择贺沉舟’,信托即可执行。”
“她为了活命说的话,也叫真心选择?”
“活命不是最真诚的心愿吗?”
罗骁把两部黑色手环放在床头。
“系统不评判爱情,只记录选择。”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监护仪单调的滴声。
江月盯着那两只手环。
“你走吧。”
“你准备怎么办?”
“等死。”
她偏过头,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反正你们的钱不能退,我也不想拿命逼一个已婚男人陪我演戏。”
我在床边坐下。
“你想活吗?”
她肩膀轻轻一颤。
“废话。”
“那就先活。”
我拿起其中一只手环。
“30天里我会查清系统的问题,想办法解冻信托。我们不谈回头,也不演爱情。”
江月看着我。
“唐枝会怎么想?”
“她不会相信我的解释。”
我把手环扣上,冰冷金属贴紧腕骨。
“所以这不是解释。这是我惹出的事,我先保证不让你因为它死,再把属于唐枝的钱还给她。”
手环亮起金色微光。
【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今日任务:请许愿人与心愿对象共进晚餐,重温初次约会。】
我按下拒绝。
页面变红。
【拒绝任务将降低心愿完成度。】
【当前完成度:9%。】
我再次按下拒绝。
“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是校门口六元一碗的馄饨。”
江月望着窗外,忽然笑得很苦。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一顿饭会值一百八十六万。”
6
我把江月的两段录音交给大学同学顾从野。
他做声纹鉴定,听完第一遍就皱眉。
“合成得不差,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呼吸间隔太匀,背景噪声在第十三秒断了一次。给我原始文件,我能出分析报告。”
我把手机连上他的电脑。
邮件附件的元数据已经清空,下载地址也失效了。
顾从野跑了半小时程序,找到一段嵌在音频里的模型编号。
“模型是圆梦科技自己训练的。他们半年前申请过‘逝者声音复原’专利,宣传给家属留念,现在拿来替活人说情话。”
“能证明诈骗吗?”
“能证明他们合成,不能证明你为什么付款。”
他摘下耳机看我。
“老贺,就算语音是真的,你也不能拿夫妻共同财产梭哈。你以前做项目挺聪明,碰到江月怎么跟脑子被人摘了一样?”
“我欠她一个答案。”
“一百八十六万买答案?”
“我那时以为她快死了。”
顾从野靠进椅背,毫不客气地问:“那唐枝活得好好的,就可以不问?”
我无话可说。
他替我拷完资料,又查了系统手环的数据请求。
手环要求读取定位、心率、通讯录和近场设备,权限大得离谱。
“千万别戴进公司。”
顾从野拔掉数据线。
“它不只想看你们谈恋爱,它想看你接触谁、公司连什么设备。”
我回医院取手环时,江月正在填退出申请。
她昨晚拒绝了共同晚餐,系统完成度掉到百分之六。
医疗项目经理随即通知,原定的专家会诊取消。
“他们用治疗进度逼你做任务?”
“合同里叫动态资助评估。”
她把退出申请递给我。
“我想过了,我不能住进你家,更不能说那句话。钱的事你打官司,我回老家。”
“你回去能治病?”
“不能。”
“那就别拿死证明你比我高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江月却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一着急,就把好话说得像骂人。”
“唐枝说我只会把难题扔给别人,再装成那个负责收拾残局的人。”
我从她手里抽走退出申请。
“这次我不替你决定。你想活,就留下收集证据;想走,我给你买票。但别以为死了就不用承担选择。”
江月沉默很久,收回了纸。
我在病房外接到秦霜电话。
她让我去一趟律所,说唐枝发现了新的共同债务。
半年前,我用婚内那套旧房的预期首付款给工作室做过贷款担保。
我告诉过唐枝公司需要一笔授信,却没说一旦项目回款延误,我们的存款也可能被银行划走。
如今钱已经没了,风险却还在。
律所会议室里,唐枝把担保合同摔在我面前。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翻到签字页。
“配偶知情声明上的签名不是我的。”
我立刻拿起来。
那两个字模仿得很像,末笔却比她平时的习惯多了一个勾。
“不是我签的。”
“贷款经办人说材料是你助理送去的。”
“我的助理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所以又是系统?”
唐枝看着我,笑意锋利。
“它替你想初恋,替你转钱,现在还替你伪造我的签名?”
我把声纹报告和手环权限记录放到桌上。
“我不要求你现在信。我会查清楚担保材料怎么来的。”
“贺沉舟,我最恨的不是你被骗。”
她猛地站起来,眼眶终于红了。
“是每出一件事,你都等着查清以后再向我解释。公司的贷款,江月的语音,一百八十六万的转账,你永远先替所有人决定,再把结果通知我。”
我第一次看见她失控,却连碰她肩膀都不敢。
“你说得对。”
我拉开椅子,在协议末页签下名字。
“离婚我同意。共同债务由我承担,追回存款后先补足你的一半。工作室你想保留股份或折价退出,都由你选。”
唐枝盯着我的签名,眼泪没有掉下来。
“这么痛快,是不是因为江月等着住进我们家?”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刚明白,离不离婚也不该由我拖着你决定。”
我把笔放回桌面。
“枝枝,我会继续查系统,也会继续找你。但不是用丈夫的身份拦你。”
她别开脸。
“别叫我枝枝。”
“好,唐枝。”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担保签名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授意的。这句话不是为我脱罪,是提醒你保护好自己的身份资料。”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我开门时,她才问:“你今晚住哪儿?”
那一瞬间,我差点把她的本能关心当成挽留。
“工作室。”
“滨江路的房租我付到了月底。”
唐枝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你可以住。别把自己弄得像被我赶出去,好给别人看。”
她仍然比我体面。
而我终于不再把她的体面误认成不会疼。
7
母亲是从短视频里知道这件事的。
有人把员工群截图发到网上,标题叫“设计公司老板豪掷百万召回白月光,结发妻子净身离场”。
半真半假的故事一夜转了十几万次。
我赶到母亲住处时,她正把降压药一颗颗装进药盒。
“妈,网上的话别信。”
“钱没转?”
“转了。”
“江月没回来?”
“回来了。”
“唐枝没要离婚?”
我沉默。
母亲抄起药盒砸在我胸口。
塑料盖崩开,药片滚了一地。
“那哪句话是假的?”
她做过肾移植,身体一直不好,发起火来仍旧中气十足。
我蹲下捡药,没有躲。
“江月得了癌症,系统用假语音诱导我付款。钱进入医疗信托,我正在想办法追回来。”
“她病了,你就该拿唐枝的钱去救?”
“不是唐枝一个人的钱。”
“所以你还有一半道理?”
母亲弯腰夺过我手里的药片,气得手直抖。
“十年前我透析,是谁白天上班,晚上守在医院?你工作室第一笔订单,是谁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你们存款里哪一块钱,没有她的命?”
我低着头。
“没有。”
母亲坐回沙发,眼泪突然掉下来。
“沉舟,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什么意思?”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十二年前的缴费单,还有一封我从未见过的信。
信是江月写给母亲的。
她说自己拿到国外交换名额,不愿放弃,也承担不起一个随时需要照顾的重病家庭。
她请求母亲替她隐瞒出国计划,让我恨她,别再等她。
“当年她离开前来找过我。”
母亲摸着发黄的信纸。
“她哭得很厉害,说爱你,但她更想要自己的前程。我没有骂她,人活一辈子,谁都能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去求她。”
母亲闭上眼。
“我也自私。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怕儿子跟着女朋友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等死。”
“那封分手信呢?”
“是她自己写的。没有谁逼她。”
我看着江月信里那句“请告诉他我从未爱过”,胸口积压十二年的恨忽然失去了落脚处。
她不是被迫离开,也不是深情等我。
她只是既爱过我,又在爱和前程之间选了前程。
这不浪漫,却比系统替她编的故事真实。
“唐枝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母亲说。
“她陪我透析时见过江月寄回来的药。我告诉她,是一个旧朋友。”
“她没问?”
“她说,每个人都有不愿拆开的旧箱子,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我握着那封信,指尖发麻。
唐枝给了我十年等我打开旧箱子。
我却在系统递来一把钥匙时,先把我们的家砸了。
母亲把信抢回去。
“这不是让你怪江月。她当年没欠我,唐枝现在也不欠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母亲指着门口。
“你真知道,就别跪在两个女人中间,觉得救这个是情义,追那个是深情。先把你做的烂事一件件认了。”
我离开时,她把一只保温桶塞给我。
“给唐枝的,不是给你。”
我去公寓酒店,前台说唐枝已经退房。
秦霜不肯告诉我她搬去了哪里,只把保温桶接走。
“她妈妈今天过来陪她。”
我想起岳母从前见我总叫“小贺”,这次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还好吗?”
“不好。”
秦霜回答得干脆。
“她昨天做方案时很稳,回房间后吐了两个小时。今早去医院,急性胃炎。”
我扶住前台的大理石桌沿。
“哪家医院?”
“你去做什么?”
“照顾她。”
“她有妈妈,有我,有医生。”
秦霜把保温桶往怀里收紧。
“她最不缺的,就是一个让她胃疼的人。”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系统发布了第二项任务。
【请向心愿对象讲述一件从未告诉妻子的秘密。】
【任务奖励:心愿完成度提高10%。】
我盯着屏幕,忽然明白这套系统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满足于让江月回来。
它要把我和唐枝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加工成讨好另一个女人的材料。
我摘下手环,用力砸在地上。
金属外壳裂开一角,屏幕仍亮着。
【检测到设备损坏。】
【信任度下降。】
【惩罚任务将在24小时内触发。】
8
所谓惩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
沉舟视觉的三个客户同时收到匿名邮件。
附件里有栖港未公开的报价、锐行科技的新品设计和公司近两年的员工薪酬表。
每份文件末尾都盖着我的电子签章。
锐行当即暂停合作,要求我们赔偿泄密损失。
栖港派律师封存项目服务器。
工作室所有人被勒令停工,谁也不能带走电脑。
周鹤把我堵在机房门口。
“资料从哪儿漏的?”
“心愿手环。”
我把顾从野的权限报告给他。
“我只在办公室戴过一次,不到两小时。”
“两小时够它扫完局域网。”
技术主管脸色铁青。
“但核心服务器需要动态口令,除非有人给它开门。”
我立刻想起贷款材料上伪造的签名。
三个月前离职的助理杜凯负责替我保管动态口令器,也替我向银行送过资料。
杜凯离职后去了圆梦科技。
人事系统里清楚写着新单位,我们却没人留意。
我拨他的电话,号码已经停机。
顾从野根据手环残留数据找到一条上传记录,接收端正是杜凯在圆梦科技的企业账号。
证据足够明确,警方正式立案调查非法获取商业秘密。
可立案不能让客户立刻回来。
下午,员工们围在会议室等结果。
我把能公开的证据全部投上屏幕,没有隐瞒手环为什么进入公司。
“这次泄密由我个人违规设备接入引起。愿意离职的人,公司按法定标准赔偿;愿意留下的人,本月起只发百分之七十工资,欠款记入协议。”
小谭第一个问:“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客户回不来,公司清算。”
屋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最后有二十一人选择留下,十六人当场提交离职申请。
我一个个签字,没有挽留。
这间办公室曾挤着四十多人加班,夜里十二点还像一艘灯火通明的船。
一下午,它就空了一半。
系统发来提示。
【旧事业羁绊正在减弱。】
【您离真正的心愿又近了一步。】
我把提示截屏交给警方,随后注销了系统账号。
注销页面却弹出一行红字。
【心愿未完成前,无法注销。】
我正要关机,唐枝打来电话。
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你有没有向栖港提交过我的身份证扫描件?”
“项目备案时提交过一次。怎么了?”
“网上有人用我的身份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还以公司名义申请了二百万信用贷款。”
我头皮一麻。
“贷款通过了吗?”
“正在审核。秦霜已经提交异议,但对方拿着我的身份证、活体视频和电子签名。”
“活体视频从哪儿来的?”
“系统里有一段我对着镜头说‘本人同意’的视频。”
唐枝声音冰冷。
“背景是我们家客厅,我穿着去年生日那件红毛衣。”
我记得那段视频。
去年她生日,我买了一台智能投影仪,谎称品牌方做用户回访,让她对着摄像头录了一段开机授权。
设备是杜凯替我挑的,回访链接也是他发来的。
这场局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马上冻结征信,报警回执我发你。”
我抓起外套。
“你在哪儿,我过去。”
“不用。”
“唐枝,这不是婚姻的事。”
“我知道。”
她停顿一下。
“我在衡越资本。沈律准备投资我成立新公司,对方选在签约前放出假贷款,是想让投资泡汤。”
我脚步顿住。
圆梦科技毁掉的不只是我的公司。
它像顺着一根绳索,把所有和我绑定的人逐个拖下水。
“签约推迟,先别用衡越提供的设备和邮箱。”
我说。
“为什么?”
“杜凯能拿到公司资料,是因为我们正在给衡越做融资尽调。系统知道融资安排,也知道你会单独成立公司。”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唐枝比我更快想到同一个答案。
“衡越内部有他们的人。”
“至少尽调团队里有。”
“沈律呢?”
“暂时不能判断。”
“你怀疑他?”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咬紧。
我确实嫉妒过那个站在她身边、能给她新事业的人。
可系统最擅长利用的,就是这些没经过证据的愿望。
“我只怀疑接触过资料的人,包括我自己。”
我压下那点可耻的酸意。
“你先保护好自己。我让顾从野过去,他只做数据取证,不碰你的商业文件。”
唐枝轻声问:“你不来?”
“你不想见我。”
“这次算工作。”
她的语气仍旧疏远,却给了一个明确地址。
“半小时内到。过时不等。”
我赶到衡越时,她坐在空会议室里,桌边只有秦霜。
沈律被她请了出去,投资协议也没有签。
她把那段伪造的活体视频放给我看。
屏幕里的唐枝笑着说“本人同意”,眼神明亮,身后窗台上摆着我送她的花。
那原本是一段生日惊喜。
如今她每看一次,就要重新看见自己怎样信过我。
我合上电脑。
“视频是我骗你录的。”
“我知道。”
“我会负责。”
“负责不是一句话。”
唐枝把电脑重新打开,推回我面前。
“那就找到是谁把我的人生剪成了他们需要的样子。”
9
顾从野在衡越的会议室搭了一套临时取证环境。
他把假贷款申请拆成十七个数据节点,逐一核对来源。
身份证来自栖港备案,电子签名来自工作室的贷款文件,活体视频来自智能投影仪的云端备份。
最关键的一份个人收入证明,却来自衡越资本的尽调系统。
沈律看完报告,脸色沉了下来。
“尽调权限只有四个人。”
“把名单给警察。”
唐枝说。
“在调查结束前,投资暂停。”
沈律没有辩解,只问:“你的公司还成立吗?”
“成立。”
“没有衡越的钱?”
“规模小一点,照样能开。”
唐枝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看着她侧脸,想起十年前她卖掉公寓,把银行卡推给我时也是这种神情。
她不是只能替我铺路。
没有我,她一样能从荒地里走出路来。
取证持续到凌晨。
顾从野查到投影仪的云服务商三个月前被圆梦科技收购,用户协议更新时默认开放了“情感纪念数据训练”权限。
我们家过去两年的语音、影像和设备记录,都可能被上传。
“这就是系统为什么比你更了解你老婆。”
顾从野敲着键盘。
“它听过你们吵架,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回家,也知道唐枝看了几次临江房子的广告。”
我胃里一阵发冷。
“能删掉吗?”
“服务器上的副本删不了,只能要求平台停止处理。”
唐枝忽然问:“它有没有拍到卧室?”
“投影仪在客厅,镜头角度拍不到,但可能录到声音。”
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我站起身,把会议室门关严。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又来了。”
唐枝看向我。
“什么?”
“一到害怕的时候,就先说一句最大的承诺,好像说完就能立刻变成保护我的人。”
我慢慢坐回去。
“对不起。”
“这句也一样。”
她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要你现在表态。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我闭上嘴。
过去我总觉得解决问题就是立刻找办法、给承诺、替她安排下一步。
那晚我第一次什么都没做,只坐在离她两张椅子的地方,陪她听电脑风扇转动。
十分钟后,唐枝主动把一瓶水推给我。
“江月怎么样?”
“还在等会诊。”
“系统逼你和她住一起了吗?”
“我拒绝了。”
“因为发现被骗?”
她问得平静,却像刀尖抵在旧伤上。
“如果语音是真的,你会完成30天吗?”
我没有急着给她想听的答案。
“三天前的我可能会。”
她手指收紧。
“现在呢?”
“不会。”
我望着她。
“不是因为江月不值得救,也不是因为我突然不记得初恋。是我终于看见,所谓回头要求她拿命选我,要求你拿十年成全我,只有我一个人不用问任何人的意愿。”
唐枝眼里的情绪晃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看见不等于改得了。”
“我知道。”
凌晨两点,警方通知我们,衡越尽调系统的泄密账号属于沈律的助理何辛。
何辛已经失联,最后一次刷身份证是在去往南城的高速收费站。
警方同时在他的电脑中发现圆梦科技的内部资料。
这家公司不只经营心愿系统。
它还建立了一套名为“遗憾价值”的评估模型,专门筛选有资产、有情感缺口、近期面临重大交易的人。
他们利用智能设备、心理测试和社交平台画像,制造一个足以让目标冲动付款的契机。
付款后,再借服务流程获取企业数据,操纵婚姻和商业关系,从资产转移、融资失败与低价收购中获利。
我的“遗憾价值”评级是S级。
推荐心愿是初恋回头,预计可撬动资产五百八十万元。
唐枝的名字写在损失承受人一栏。
备注只有八个字。
“高责任感,延迟离场。”
我看着那八个字,血一点点冲上头顶。
他们算准了唐枝能忍,算准了她会替公司收尾,甚至算准了我会把她的忍耐当成理所当然。
系统不是凭空造出一把刀。
它只是准确测量了我哪一处自私最容易下刀。
唐枝把资料拍照存档,指尖稳得可怕。
“预计撬动五百八十万,差额从哪里来?”
顾从野调出另一份文件。
沉舟视觉的核心项目估值四百万。
只要工作室因泄密和离婚陷入资金危机,圆梦科技关联的壳公司就会以一百二十万收购。
附录里已经备好了收购意向书。
签字人叫罗骁。
我想起他在病房里平静的笑,终于明白江月的治疗信托为什么恰好是一个月。
他们给我一个月,不是让我得到爱情。
是等我失去公司以后,走投无路地签字。
10
第二天,罗骁果然来了。
他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约我在临江那套样板房见面。
销售中心已经下班,整层楼只有江面反射进来的冷光。
他站在唐枝曾经喜欢的阳台上,把一份收购协议压在茶几上。
“一百二十万收购您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同时承担现有债务。”
“条件呢?”
“撤回报案,完成剩余心愿任务,并对服务过程保密。”
“我妻子的假贷款怎么办?”
“贷款申请会撤销,相关数据永久删除。”
罗骁笑了笑。
“贺先生,您卖掉公司,江小姐获得治疗,唐女士拿回属于她的钱。所有人都有所得。”
“那我呢?”
“您得到了最想要的人。”
我翻到协议末页。
圆梦科技没有出现,收购方是一家成立仅十五天的咨询公司。
“如果我不签?”
“锐行索赔九百万,栖港随时解约,工作室两个月后破产。唐女士的新公司背着二百万假贷款,江小姐错过最佳手术期。”
他一项项数完,语气像替我核对愿望清单。
“您会失去所有人。”
“系统不是说,得到心愿必然失去等价之物吗?”
我合上协议。
“原来失去什么,也由你们定。”
“我们只是帮助用户看清欲望。”
罗骁走到我面前。
“不要把欲望说得那么无辜。邮件发给一百个人,只有您转了全部家产。”
这句话击中了我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没反驳。
“你说得对。”
我拿起笔。
罗骁眼底露出一丝满意。
“我确实想过江月。”
我在签字处写下第一个“贺”字。
“也确实瞒着唐枝按了确认。”
笔尖停住,我抬头看他。
“所以我会承担后果,不等于要替你承担罪名。”
我把笔划过整页纸,留下一道长长的黑痕。
罗骁的笑消失了。
两名经侦民警从隔壁房间出来。
我胸前的纽扣摄像头完整录下了他的条件和威胁。
罗骁却很快恢复镇定。
“正常商业谈判而已。”
“是不是正常,回去慢慢谈。”
民警出示传唤证,把他带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贺先生,您最好现在去医院。”
我的手机同时响起。
江月的病房办理了自动退院,医疗信托中止,专家团队取消会诊。
她本人不见了。
我赶到医院,只在床头找到一只被剪断的手环。
护士说,一小时前有位自称家属的男人替她办了转院,出示的授权书手续齐全。
监控里,男人戴着口罩,身形和失联的何辛很像。
江月坐在轮椅上,没有挣扎。
她甚至主动对镜头比了一个我们大学时常用的手势。
食指按住拇指,是“别信我说的话”。
半小时后,我接到江月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她坐在一间陌生病房,身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何辛没有露脸,声音从旁边传来。
“贺总,告诉警察,罗顾问只是正常谈收购。”
江月照着他的要求说:“沉舟,是我自愿转院。你别再查了,完成任务,我就能治病。”
“你安全吗?”
“安全。”
她抬手拢头发,手腕上有一道新鲜淤痕。
“我想通了。活着最重要,别人的钱和婚姻都没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故意说得刻薄。
何辛显然以为她终于被死亡说服,却不知道江月当年每次逞强都会先摸左耳。
她此刻摸的是右耳。
我顺着视频里短暂响起的广播声,听见“南城肿瘤康复中心”的名字。
顾从野查到南城只有两家机构,其中一家已经停业半年,正被圆梦科技租用。
警方立刻出发。
我想跟去,被唐枝拦在车外。
“警察去救人,你去添什么乱?”
“何辛认识我,也许能拖住他。”
“也可能刺激他。”
“江月是因为帮我取证才被带走。”
唐枝抓住我拉车门的手。
“所以你更该听专业的人安排。”
我看着她扣在我腕上的手指。
她很快松开,像被烫到一样后退。
“别误会。”
“没有。”
我压住想回握的冲动。
“你说得对,我等消息。”
警方进入康复中心时,何辛已经从后门逃走。
江月被锁在输液室,手机和证件全被拿走,所幸没有受更重的伤。
她向警方承认,自己同意转院,是为了拿到圆梦科技控制病人的证据。
何辛给她注射的药、威胁她配合的视频和强制签署的授权书,都留在现场。
与此同时,唐枝收到征信平台通知。
那笔二百万假贷款申请被撤销了。
不是圆梦科技良心发现,而是放款机构得知警方调查后主动中止。
她把通知看了两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第一件追回来的东西。”
“还不够。”
“当然不够。”
她看着我。
“但至少说明,不用向系统许愿,事情也会改变。”
11
江月获救后,主动要求见唐枝。
我问她想说什么,她把一只U盘攥在掌心。
“说我做过的事。”
我们约在秦霜律所。
唐枝进门看见江月,只说了一句:“十分钟。”
江月没有寒暄,直接把U盘推过去。
里面是她和圆梦科技签约后的全部聊天记录。
除病历、录音和合作协议外,还有一段她从未告诉我的对话。
顾问问她是否愿意与我恢复恋爱关系,她回答:“如果他婚姻不幸福,也许可以。”
唐枝读完,抬眼看她。
“所以你不是完全不知情。”
“不是。”
江月脸色苍白,却没有躲。
“他们告诉我,你们长期分居,贺沉舟对婚姻只剩责任。他们还发给我几段视频,里面他一个人在客厅睡觉,你们争吵,说后悔结婚。”
我猛地想起去年最艰难的那几个月。
母亲移植后出现排异,工作室又丢了大客户,我整夜失眠,确实在争吵中说过“如果当年没结婚,也许不会拖累你”。
唐枝当时只回了一句:“你后悔的是拖累我,还是娶我?”
我没有回答。
系统截走了那段沉默,把它包装成答案。
“我相信了。”
江月继续说。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回来确认。如果你过得好,我就走;如果你过得不好,我还有机会。”
她转向我。
“门打开前,我确实希望你选我。看见唐枝手里的蛋糕,我才知道自己信了多方便的谎。”
我胸口发闷。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不能一边骂系统操纵我,一边把自己的贪心藏起来。”
江月把另一份文件交给唐枝。
那是她住院期间拍到的内部资助名单。
圆梦科技用相同方式控制了十三名重病者,让他们扮演初恋、私生子、失散亲人或旧友,去完成付费者的心愿。
有人明知骗局仍配合,有人直到见面才发现付款来自受害者家庭。
每个人都被治疗、债务或孩子的学费拴住。
“我会出庭作证。”
江月说。
“医疗信托可能因此取消,但这是我该付的部分。”
唐枝把资料交给秦霜备份。
“你向我坦白,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
“你的病也不让你的选择自动变对。”
“我知道。”
“但谢谢你提供证据。”
唐枝站起来,十分钟正好到了。
江月忽然叫住她。
“唐枝,他爱过我,但现在最怕失去的人是你。”
我的心狠狠一缩。
唐枝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那是他的事。”
她推门离开。
江月看向我,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替你说句好话,能少欠你一点。”
“你不欠我。”
“十二年前呢?”
“也不欠。”
我把母亲保存的信还给她。
“你选前程,我选留下照顾我妈。那是两个选择,不是一桩罪。”
江月看着旧信,眼圈慢慢红了。
“可我后来后悔过。”
“我也想过如果你没走会怎样。”
我坦白。
“系统就是从这点缝隙钻进来的。”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了。”
我望着门外唐枝离开的方向。
“就算你当年留下,我们也未必走得到今天。遗憾不是另一种完美人生,只是没发生过,所以随便我怎么美化。”
江月低头擦去眼泪。
“你终于不恨我了。”
“不恨了。”
“也不爱了?”
我沉默片刻。
“我会记得爱过你,也会尽力让你活下来。但那不是回头。”
她点点头,把信重新折好。
我们之间那根绷了十二年的线,终于松开。
没有拥抱,也没有戏剧性的告别。
只有两个被过去困住太久的人,第一次承认过去已经过去。
离开律所时,系统手环的碎屏突然亮起。
【检测到心愿对象放弃关系。】
【心愿完成度:0%。】
【医疗信托将在24小时后解除。】
【终极挽回任务:与心愿对象接吻并公开承诺离婚,完成度可恢复至80%。】
江月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
她抬头看我。
我举起手环,对着走廊监控清楚地说:“我拒绝。”
她跟着说:“我拒绝。”
两块屏幕同时转成刺目的红色。
【心愿失败。】
【请许愿人承担失去一切的后果。】
我把手环装进证物袋。
“它说错了。”
江月问:“哪一句?”
“拒绝它,不是失去一切。”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只是终于停止继续失去。”
12
系统宣布失败的第三天,我和唐枝去法院做离婚调解。
登记离婚需要的冷静期不适用于诉讼调解,因为财产纠纷和刑事案件交叉,秦霜替我们拟了一份二十七页的协议。
工作室股权暂不处置,等审计后由我折价补偿唐枝。
一百八十六万存款无论能否追回,我都在三年内支付她九十三万三千七百元。
未经她同意处置共同财产造成的利息和律师费,由我承担。
公司贷款如果被认定为经营债务,也由我个人清偿。
唐枝逐页签字,没有少看一个标点。
轮到我时,法官提醒:“签完以后,双方就按协议执行,不能把复婚当成还款条件。”
“不会。”
我说。
唐枝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印章落下时,我耳边仿佛又响起系统那声轻快的“心愿已受理”。
得到江月回头只用了七分钟。
失去一段婚姻,也只需要一枚章。
书记员把两份民事调解书推过来。
唐枝拿走属于她的那份,起身时,我叫了她一声。
“唐枝。”
“还有条款没签?”
“没有。”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卖车后剩的钱,加上我这月工资,一共八万六千。先还一部分。”
“公司还在停工,你留着周转。”
“工作室的窟窿该用我的股份填,不该继续用欠你的钱填。”
她看着银行卡,最终收了起来。
“我会让秦霜出收据。”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法院调解中心。
街对面的民政局门口,有一对刚领完结婚证的年轻人,正互相拍照。
女孩让男孩把证举高一点,别挡住脸。
十二年前,我和唐枝也是在那栋楼里领证。
她拿着两本证跑下台阶,回头冲我笑:“贺沉舟,从今天起,你欠的债有我一半。”
当时我感动得抱住她,以为同甘共苦就是爱情最牢固的样子。
后来我真的把她的那一半当成了理所当然。
唐枝经过那对年轻人时脚步慢了一下。
我想问她后不后悔,却咽了回去。
“你的公司准备得怎么样?”
我换了一个她愿意回答的问题。
“租了间小办公室,先接栖港的顾问业务。名字叫见山设计。”
“很好听。”
“从‘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里取的?”
“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
“是提醒自己,别再替别人搬山。先看见山在哪儿。”
我苦笑。
“确实比沉舟好。”
“你起名时说,沉舟侧畔千帆过,最坏的时候也能重新出发。”
她停在路边。
“名字没错,错的是人把船开偏了。”
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
我终于还是问:“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案子、还款、公司股权,都需要见。”
“除此之外呢?”
唐枝没有立刻回答。
“贺沉舟,我不是在等你通过考验。”
她扶着车门,平静地说。
“你查系统、救江月、卖公司还钱,都是你该处理的后果。做对了,也不会兑换成我回头。”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她坐进车里,关门前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别再睡工作室。周鹤说你两天没换衣服,客户以为你们要破产跑路。”
车门合上,车很快驶入路口。
我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热。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挽留。
只是十年留下的一点习惯,尚未来得及和婚姻一起注销。
我没有追上去赋予它别的意义。
当天晚上,我搬回滨江路的出租屋。
屋里大半东西被唐枝带走,冰箱门上那张小船便利贴还在。
我揭下来,放进钱包最里面。
不是当护身符,也不是提醒她曾爱过我。
是提醒我,船偏航以后,不能指望岸上的人永远替我亮灯。
13
医疗信托解除后,江月的专家会诊再次取消。
她的病情却没有等我们,新的检查显示肿瘤开始压迫大血管,最佳手术窗口只剩两周。
我把自己百分之四十的工作室股份挂上转让平台。
公司正在涉诉,正常估值没人肯接,最高报价只有六十八万。
周鹤听说后,把转让协议撕成两半。
“你拿公司救初恋,网上那些人骂得还不够?”
“不是救初恋。”
“换个名字,钱就不一样?”
“她因为配合我们取证失去资助,也因为我的心愿被卷进来。我不能看她死。”
“那唐枝呢?”
“欠唐枝的钱继续按协议还。”
“你拿什么还?”
我把另一份融资方案交给他。
栖港项目恢复后,我说服吴总预付了一部分视觉执行款,又和二十一名留下的员工签订利润共享协议。
我不再保留绝对控股,只拿百分之十管理股,剩余股份由核心员工按服务年限认购。
员工认购款、我的股权转让款和母亲同意拿出的一部分旧房抵押款,加起来一百三十二万。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赌桌。”
我说。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船长,现在才知道,船上每个人都该有方向票。”
周鹤翻完方案,红着眼骂了一句。
“你早这么分,老子何必替你打八年工?”
他最终签下百分之十二的认购份额。
其他员工有十四人愿意参与,公司暂时保住了。
我只留下十万元作为个人股权补偿的首付款,其余全部借给江月治疗。
借款合同由秦霜起草,江月坚持签字。
“如果我死了呢?”
“从遗产里还,没遗产就终止。”
“你不怕别人说你假离婚,真养初恋?”
“怕。”
我把笔递给她。
“但我不能因为怕骂,就让最难听的那种结果成真。”
江月签完名字,低声说:“谢谢。”
“别谢我,手术后按月还。”
“贺沉舟,你现在真像唐枝。”
“我学不像她。”
“那就别学。”
她把合同收好。
“你从前最讨厌别人替你决定,现在别连改好都照着她的样子演。”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我一直想证明自己终于懂唐枝,潜意识里仍把她当成评分的人。
可她已经明确说过,她不在等我通过考验。
我该改,不是为了让她回头。
江月手术那天,唐枝没有来。
她托秦霜送来一束没有署名的向日葵,还有一张正规患者援助项目的申请表。
江月被推进手术室前,把花交给我。
“替我告诉她,我活下来后会亲自还钱,也会亲自道歉。”
“先出来再说。”
手术持续了九个小时。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告诉我,肿瘤成功切除,后续仍需治疗,但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我靠着墙坐下,手掌全是冷汗。
系统网站就在这时彻底关闭。
原来的金字页面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一行灰字。
“愿望已过期。”
我截下最后的页面,交给顾从野存证。
他问我:“真过期了,什么感觉?”
我看着手术室门上熄灭的红灯。
“像醒了。”
“梦里的人呢?”
“也醒了。”
我给唐枝发了一条信息。
“手术成功,谢谢援助表。”
她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复。
“花和表是给江月的,不用谢我。”
我没有再回。
这一次,我听懂了边界。
14
圆梦科技关掉网站,却没有停止营业。
一个月后,他们换了名字,准备发布“人生补完计划”。
宣传海报上写着:“用AI修复遗憾,让每个人拥有第二种人生。”
罗骁因证据不足被取保,何辛仍在逃。
警方查封的只是心愿系统项目组,母公司则声称员工个人违规,与平台无关。
如果没有完整的受害者证言和资金闭环,他们随时能换一张皮继续收割。
江月把那十三名重病者的名单交给我后,我和秦霜逐一联系。
有人拒绝开口,怕失去已经得到的治疗费。
有人认为自己确实帮付费者实现了愿望,不承认受骗。
最后只有五个人愿意作证。
其中一位六十岁的老人被系统安排扮演富商失散的弟弟,富商为此支付三百万元。
老人拿到二十万肝病治疗费,剩下的钱全部被平台扣作“亲缘修复服务费”。
DNA报告是假的,富商却为了保护所谓弟弟,泄露了公司保险柜密码。
另一位年轻母亲扮演前女友,换取孩子的手术费,最后被付费者的妻子起诉破坏家庭。
他们都不是纯粹的骗子,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
每个人都在绝境里抓住平台递来的绳子,直到发现绳子另一端套在别人脖子上。
我们把证据整理成联合报案材料。
唐枝用见山设计的会议室供大家碰面,却从不替任何人写证词。
“自己的选择,自己说。”
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发布会前一天,圆梦科技忽然在网上公开我的后台问卷。
九十九道答案被剪成一张长图。
我写过“偶尔会梦见初恋”,写过“婚姻更像责任”,也写过“若没有家庭,我的事业可能更成功”。
最后一题是那句亲手输入的“本人知情并自愿支付”。
舆论立刻反转。
有人说系统虽然缺德,我却是活该。
有人说唐枝离婚是炒作,江月患病也是我们联手骗钱。
见山设计刚签的两个客户提出解约,要求唐枝解释是否参与曝光牟利。
我给她打电话。
“联合发布会取消,你别再出面。”
“为什么?”
“他们冲我来,没必要拖你的公司下水。”
“资料是在见山整理的,受害者也是我联系的。现在取消,客户就会相信我清白?”
“至少你可以和我切割。”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贺沉舟,你还是喜欢替别人决定。”
我闭上眼。
“对不起,你自己选。”
“我已经选了。”
唐枝说。
“发布会照常。不是替你,是因为那张表里写着我是‘损失承受人’。我有权说自己承受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人生补完计划发布会在海城会展中心举行。
圆梦科技请了数十家媒体,罗骁以新项目负责人身份上台。
他宣称旧系统已完成整改,所有争议都来自“个别用户不愿为个人选择负责”。
大屏幕上出现了我的付款确认视频。
画面里的我醉眼发红,对镜头说:“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只要她回来。”
现场一阵哗然。
罗骁看向坐在后排的我。
“贺先生,请问有人拿枪逼您吗?”
“没有。”
我站起来。
“是我自己按的。”
他显然没料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既然如此——”
“所以我离了婚,卖了车,失去了公司控制权,还在偿还前妻的钱。”
我走向台前。
“这些是我的后果,我认。”
我把一只旧手环放上展示台。
“现在请你认一认,伪造语音、窃取隐私、控制病人治疗、盗取商业资料,该是什么后果。”
五名证人从不同座位站起。
江月最后一个出现。
她刚做完治疗,戴着口罩,走得很慢,却自己走到了灯光下。
唐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装满原始证据的银色文件箱。
我忽然想起结婚十周年那晚,她也是这样提着东西走出电梯。
那次箱子里是被我撕碎的未来。
这一次,她带来的是不许任何人再随意剪辑我们人生的证据。
15
唐枝把文件箱放在台上,先出示圆梦科技对她的风险评估。
“他们称我为损失承受人,预测我会在丈夫转走全部存款后,继续替公司工作至少三个月。”
大屏幕上,那句“高责任感,延迟离场”被放大。
“他们算对了一半。”
她面对镜头,语气平静。
“我确实替公司完成了项目交接,因为合同和员工不该替我的婚姻买单。但我没有继续承受。我离了婚,也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罗骁示意工作人员切断话筒。
顾从野提前接管了我们租用的独立直播线路,声音仍清楚传向所有平台。
唐枝继续说:“平台最喜欢告诉受害者,你太软弱,所以活该被利用;又告诉犯错的人,你只是有欲望,所以不必为伤害负责。”
“两句话都不对。”
“我的信任不是平台偷窃的许可,贺沉舟的欲望也不是他拿走共同财产的理由。”
现场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缓慢剖开。
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讲那一晚,却没有骂我一句。
比辱骂更让我无处可逃的,是她把我做过的事说得准确而清楚。
江月随后播放了圆梦顾问诱导她的录音。
对方承诺贺沉舟婚姻名存实亡,承诺她只需见一面就能获得治疗,又在签约后用停药威胁她完成亲密任务。
五名证人依次陈述。
每一份心愿都有不同包装,背后的步骤却一模一样:收集秘密,制造刺激,诱导付款,绑定弱者,再收割双方资产。
罗骁抢过备用话筒。
“这些证人都拿过平台的钱,他们现在为了逃避违约责任反咬一口。”
“我拿过。”
那位扮演弟弟的老人站起来。
“二十万治病钱,我会按法院判决退。但你们用假DNA骗走的三百万,也该退。”
“我的孩子做完了手术。”
年轻母亲哭着说。
“如果让我重来,我可能还是会签。可这不代表你拿孩子的命逼我骗人就是对的。”
罗骁脸色终于变了。
他命令保安清场,场馆外却同时响起警笛。
警方根据直播中出示的新证据,对圆梦科技服务器进行紧急保全。
更意外的是,失联一个多月的何辛主动投案。
顾从野手机收到一份定时邮件,附件是圆梦科技的资金账本和内部通讯记录。
何辛在逃亡期间发现,公司准备把所有非法行为推到他头上,还要派人销毁康复中心的药物记录。
他留下一段视频自白,承认伪造唐枝签名、窃取商业资料和胁迫江月,也交代所有指令来自罗骁及母公司副总。
罗骁冲向后台,被两名警察拦住。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笑起来。
“贺沉舟,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高声问我。
“钱退回来,唐枝会复婚吗?公司回来了,员工会忘记你把手环带进去吗?”
无数镜头转向我。
“不会。”
我回答。
“那你得到了什么?”
“我没让你替我算完后半生。”
我看着他被戴上手铐。
“这就是我得到的。”
发布会结束后,唐枝被记者围住。
有人问她是否考虑原谅我,有人追问江月究竟算不算第三者。
她只回答与案件有关的问题。
我和秦霜挡开其余镜头,把江月送上医院的车。
车门关上前,江月朝我挥了挥手。
没有人问她选不选择我。
那个被系统标价一百五十万的选择,终于不再重要。
经侦在圆梦科技账户中冻结了四千三百万元。
我们的存款尚未立即退回,却第一次有了明确去向。
栖港撤回解约通知,锐行也同意在安全审计后重新谈赔偿。
见山设计那两个想解约的客户,一个收回邮件,另一个仍决定离开。
唐枝没有挽留。
“相信我不是他们必须做的选择。”
她对我说。
“我只负责把该说的说清。”
会展中心外下起小雨。
我撑开伞,下意识往她那边倾。
她没有拒绝,却始终和我隔着半步。
到了路边,她接过伞柄。
“我自己走。”
我松手。
“好。”
雨水立刻打湿我的肩膀。
唐枝走出几步,又回头把伞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我摇头。
“你拿着。不是苦肉计,我的车在地下室。”
她像是想笑,嘴角只动了一瞬。
“你的车不是卖了吗?”
“周鹤的电动车。”
“那更该淋雨。”
她撑着伞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我站在雨里,也笑了。
这不是回头。
但至少我们终于能在说到过去时,不只剩疼。
16
案件调查持续了八个月。
圆梦科技的负责人因涉嫌诈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和窃取商业秘密被移送起诉。
罗骁拒不认罪,坚称所有用户都是自愿交易。
何辛提供关键证据,却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刑责。
法院最终认定,心愿服务合同以虚假信息诱导付款,并通过限制医疗资助迫使参与者执行不当任务,合同无效。
一百八十六万七千四百元中,除已实际用于江月的二十七万元治疗费需要另案核算,其余款项全部返还原账户。
钱到账那天,我正在给员工开季度会。
银行提示亮起,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出欢呼。
周鹤一拳砸在我肩上。
“终于不用吃泡面了。”
“这钱不进公司。”
我把转账页面投到屏幕上。
“一半属于唐枝,剩余部分优先清偿我对她的赔偿和诉讼费用。”
欢呼声小了下去。
小谭举手。
“那公司呢?”
“靠项目活。”
我关掉银行页面。
“靠别人的家底续命,和从前没有区别。”
沉舟视觉在员工入股后改名为千帆设计。
我从老板变成项目负责人,重大决策需要七人委员会表决。
第一次被否决时,我气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方案重做,才发现被否决的那部分确实预算失控。
权力少了,失败却不必再由一个家庭兜底。
我把唐枝应得的九十三万三千七百元,加上利息、律师费和首笔股权补偿,一次性转给她。
她回了一张秦霜出具的收款确认。
没有多一个字。
一周后,我们在审计事务所办理剩余股权分割。
唐枝把持有的千帆股份全部卖给员工持股平台,只保留栖港项目的独立顾问合同。
“不留一点?”
我问。
“当年那六十万已经增值,我拿到了该拿的。”
她签完转让书。
“剩下的是你们的船。”
“见山最近怎么样?”
“十二个人,三个项目,现金流还能撑四个月。”
“需要介绍客户吗?”
“正常投标可以,私下让单不要。”
“明白。”
公事谈完,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小船便利贴。
我怔住。
“你怎么会有?”
“你钱包上周落在栖港会议室,前台交给我。我看见了。”
她把纸压平,推回来。
“留着它,是想提醒自己,还是提醒我?”
“提醒我。”
“提醒什么?”
“船偏了,不能让岸上的人一直亮灯。”
唐枝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我会说得更好听。”
我把便利贴收回钱包。
“但说完就忘。”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离婚后,我第一次听见她在我面前真的笑。
我贪心地看了两秒,然后主动移开目光。
“江月下个月去德国参加药物试验。”
我说。
“她托我把二十七万治疗费的还款计划交给你。”
“那部分不属于我。”
“她说其中一半原本来自共同存款。”
唐枝翻完计划,签下知情确认。
“让她先治病。活着才有还款期限。”
“她也是这么说你的。”
“说我什么?”
“说你先把公司开好,活下来以后,才有资格拒绝别人。”
唐枝合上文件。
“她倒比以前会说话了。”
“我们都付了很贵的学费。”
“别把我算进去。”
她抬眼,语气不重。
“我没有选这门课。”
我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点头。
“对不起。”
“不过,”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已经毕业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坐在空会议室里,慢慢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是还困在那一晚的妻子,也不再只是系统名单里的损失承受人。
她已经走完自己的路。
我要是还想靠近,只能作为一个重新认识她的人出发。
17
江月出国那天,我和唐枝都去了机场。
不是约好的。
她代表见山送一套为患者互助组织设计的宣传物料,我替江月带母亲做的酱菜。
我们在安检口碰见,各自愣了一下。
江月看看我,又看看唐枝。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站在这里表演左右为难。”
她接过东西,把一封信交给唐枝。
“这是欠款确认,不是告别情书。”
唐枝拆开看了一眼。
“每月还五百,你准备还到八十岁?”
“病人收入不稳定,秦律师让我保守一点。”
“先活到八十再说。”
唐枝把信收进包里。
江月笑了,转头拥抱我。
她在我耳边说:“别追。”
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松开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说别追我。我好不容易走得这么潇洒。”
“谁要追你?”
“十二年前那个追到火车站的人。”
她眼睛红了,笑容却没有散。
“这次好好告别吧。”
我点头。
“江月,再见。”
“贺沉舟,再见。”
她拖着行李走进安检通道,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有遗憾,也有祝愿,却没有再追一步的冲动。
唐枝站在旁边问:“系统要是看见,会不会判定心愿彻底失败?”
“早失败了。”
“可她确实回头了。”
“回头看一眼和回来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我望向她。
“我从前分不清。”
唐枝避开我的目光,往停车场走。
“我还有会,先走。”
“栖港二期的竞标?”
“你也投了?”
“千帆已经递交方案。”
她停住脚步。
“需要我回避评审吗?”
“不需要。”
“如果千帆输了,别怪我。”
“如果你因为怕我怪而让单,我才会怪你。”
她挑了一下眉。
“那就项目会上见。”
一周后,见山以三分优势拿下栖港二期。
千帆的视觉方案更漂亮,但见山把施工阶段的商户安置和淡季运营考虑得更完整。
结果公布时,周鹤拍桌说评委偏心。
我让他把两份匿名评分表对照看完。
“输在运营,不是输给我前妻。”
“你一点不难受?”
“难受。”
我收起方案。
“但她赢得漂亮,难受也得认。”
当天晚上,唐枝发来一张照片。
是千帆方案里那条贯穿十九家老旅馆的蓝色灯带。
她问:“这部分能否授权见山使用?按市场价购买。”
我回复:“可以,报价明天由商务发你。”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
“这次怎么不免费送?”
我盯着屏幕笑了。
“唐总教得好,先谈价格。”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这是离婚后,我们第一次聊与案子无关的话。
我没有趁机把话题拉向感情,只放下手机,继续改失败复盘。
两个月后,栖港二期开放。
见山和千帆作为合作方共同受邀。
我站在那条蓝色灯带下,看见唐枝被一群老店主围在中间。
有人给她塞橘子,有人坚持把第一间江景房留给她住。
她笑着一一接住,眼睛比江面的灯更亮。
我突然发现,结婚十年,我看她最多的样子,是坐在我旁边替我收尾。
离开我以后,她才完整地站到了自己的作品中央。
这份光不是我还给她的。
本来就是她的。
18
离婚一周年那天,唐枝搬进了临江的新房。
不是我们从前看中的那一套。
她买了同一小区更高的楼层,阳台更宽,书房也更亮。
房款来自见山的利润、股权转让款和她这些年真正属于自己的积蓄。
她请了公司同事、栖港的合作方、秦霜和我母亲参加暖房宴。
我收到邀请时确认了两遍。
“这是群发,还是单独请我?”
“群发名单是我自己选的。”
她回答。
“不想来可以不来。”
“来。”
我带了一盆柠檬树,没有送任何会让人误会的贵重礼物。
母亲准备了一桌菜,见到唐枝时,先郑重道歉。
“从前沉舟做错事,我总想着劝你给他机会。后来我才明白,叫受伤的人体谅,不是在帮你,是让我自己好过。”
唐枝替她盛了碗汤。
“妈,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母亲眼圈红了。
“哎。”
“您的病历和复查安排,我已经交给沉舟。以后他会照顾好您,我也会偶尔去看您,但不是因为我欠谁。”
“好,好。”
母亲连声答应,低头喝汤。
我没有趁机承诺什么。
过去一年,母亲每次复查都是我陪,药盒也是我按日期装。
有些责任无需在唐枝面前表演。
宴席散后,我留下帮忙把折叠椅搬到楼下。
回来时,唐枝正站在阳台上看江。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桌边放着两只杯子。
“柠檬树为什么?”
她问。
“你以前说临江的房子光照好,想种一棵。”
“我说的是无花果。”
“买错了?”
“没有。”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柠檬也行。”
我笑起来。
从前我送错东西,总要找出十个理由证明自己没错。
现在一句“也行”,已经足够让我高兴。
唐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她一年前摘下的婚戒。
“这个还你。”
我没接。
“本来就是你的。”
“购买记录在你名下。”
“共同财产已经分完了。”
“那就处理掉。”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不想留。”
我拿起那枚戒指。
内圈刻着“舟行有枝”,曾是我们自以为永远不会变的誓言。
“我也不留。”
“你准备扔进江里?”
“污染环境。”
我合上盒子。
“明天拿去卖,钱捐给个人信息保护公益项目。”
唐枝看着我,忽然问:“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
我诚实地说。
“可婚姻结束了,戒指不能替它装作还在。”
她靠在栏杆上,沉默很久。
“这一年,有人追过我。”
我心口立刻发紧。
“沈律?”
“还有别人。”
“你答应了吗?”
“没有。”
我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从容,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唐枝看了我一会儿。
“你还是会嫉妒。”
“会。”
“会不会去查他?”
“不会。”
“会不会找系统算我们谁更合适?”
“不会。”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盒。
“我会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吃顿饭。你不愿意,我就回家生闷气,不骚扰任何人。”
她终于笑出声。
“这么有出息?”
“进步有限。”
笑声散在江风里,我们之间那层绷了一年的硬壳,像被轻轻敲开一道缝。
我没有立刻追问答案。
唐枝却把另一只杯子推到我面前。
“贺沉舟,我不会回到从前。”
“我知道。”
“存款各管各的,重要决定必须提前商量。我的公司是我的,你的公司是你的。”
我的心跳快起来。
“应该的。”
“你妈的复查你负责,我不再替你记。”
“已经设了三个提醒。”
“还有,江月回国,你自己接机,别拿我当大度证明。”
“她上周发消息,试验效果很好,暂时不回来。”
唐枝瞥我一眼。
“消息挺勤。”
我忍不住笑。
“你也会嫉妒?”
“不会。”
她回答得太快,自己先转开脸。
我没拆穿。
她重新看向江面,声音轻了下来。
“我们可以先吃一顿饭。”
我握紧杯子,才没让手抖得太明显。
“哪一天?”
“明晚七点。”
“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馄饨还开着。”
我怔住。
那是系统要求我和江月重温初次约会的地方。
唐枝显然知道。
“为什么去那里?”
“不是重温。”
她平静地说。
“我想吃。你不想可以不去。”
“去。”
“这只是吃饭,不是复婚。”
“明白。”
“也不保证有下一顿。”
“我会争取。”
她抬起手。
“手机给我。”
我解锁递过去。
她没有查银行,也没有翻聊天记录,只在日历上新建了一个事项。
“唐枝自愿请贺沉舟吃馄饨。”
下面没有价格,没有任务完成度,也没有失去什么才能兑换的附加条款。
她把手机还给我。
“这次看清了吗?”
“看清了。”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回答。
“不是回头,是重新开始。”
江面上,一艘夜航船缓慢转过弯,朝灯火更亮的地方驶去。
我没有许愿。
也没有催她给出更远的承诺。
只是和她并肩站在新家的阳台上,把明天那顿六元馄饨,认真写进自己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