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澜桥汽车站扛了二十七年行李,轮到寄自己的箱子,人家让他去门外找根柱子拴着。
他当真解下了腰带。
离门诊叫号还有四十分钟,他那只耳朵已经听不清我说话了,见我挡在柱子前,还以为我要替他系,主动把箱子往我脚边推了推。
我蹲下去,把他的腰带穿回裤袢。
“你以前收人家一只包,给几张票?”
他看我嘴唇,竖起两根手指。
一张跟人走,一张拴在包上。
再穷的人揣着那半张票回来,他都能叫出人家的姓。
如今窗口上倒贴着他的姓,底下写着欠款未结、暂停受理。
那张纸挂了十一年,我头一回看见。
窗口里的人问我,能不能少耽误他一会儿,东西没处放,吵出朵花来也没处放。
我眼前偏在这时候亮起一行字。
【收纳系统已开启】
【腾出可用仓位,可领取行李寄存奖励。】
我看了看他背后齐腰高的一堆空纸箱。
当天我从站里拿到一张盖章的号票,还把第一只箱子当着他的面送进了一格根本不存在的柜子。
后来有个夜班司机问我,澜桥站怎么肯把整间旧货仓给一个拖箱子回来的人。
他问这话的时候,我爸正站在新柜台里面,戴着助听器,叫一个小姑娘把名字再大声报一遍。
我跟司机说,最开始,我只想让我爸把裤腰带系好。
1
我把我爸的帆布箱提回窗口时,里面的人正在用裁纸刀刮指甲缝。
他听见响,眼皮都没抬。
“刚说过了,寄存停了。你爸这种情况,开着也寄不了。”
“哪种情况?”
这回他抬了头。
他的工牌上写着乔茂,下面还挂了块澜顺商务的牌子。
我小时候见过他,他替我爸把火车站捎来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家,喝完半碗绿豆汤才走。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大概也认出来了,裁纸刀轻轻往桌上一撂。
“段平,单上还差一万七。你愿意交上,咱们先把旧账销了。”
我伸手去揭贴在窗框上的纸。
他一把按住。
“公示。”
“哪年公示的?纸都黄了,你们乔家的欠条写在人脸上啊?”
我爸在背后拽我袖子,反复指墙上的钟。
是我把他从修鞋摊上硬拽来的。
县医院的听力门诊只有周四上午开,我挂了三次号,前两次他转头就去给人补靴子了。
他答应看耳朵,条件是箱子得带着,下午还有两个客人拿鞋。
我把手机上的门诊地址放大给他看过,诊室门口有五级台阶,而且那个轮子早摔脱了。
再扛两趟,我能去骨科顺便挂个号。
刚才那行字就停在窗框上方。
我转了下头,它跟着转,像有谁把字投到了我眼皮里。
【附近有待启用空间】
【西廊一号间,最小验收容积一立方米。】
【启动奖励:随身寄存一位】
【物品须由持有人同意,经场地方登记。】
我暂时顾不上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挂号。
窗口旁边那条短廊尽头,有间门锁坏了的杂物房,隔着门缝能看见摞到窗台的旧箱子。
门楣上还钉着西一两个掉漆的字。
我小时候就坐那屋里等我爸下工。
“把你们管场地的人叫来。”
乔茂把裁纸刀推回抽屉。
“你要投诉,我给你号码。”
“我要拿人家的地方换一张存包票。你要能定,我就跟你谈。”
有人牵着一辆小平板车从侧门进来,车轮撞到廊道上的纸箱,呯的一声。
“西一里头的东西归站务。你给我二十分钟,收出块地让我放这辆车,我给你开临时票。”
她先卸下车上的饮用水,才伸手过来。
“许迎,今天值班。存到今晚末班车走,按件过秤,贵重物品自带。”
乔茂站起身。
“他爸的账?”
许迎把最后一提水放下。
“你收服务台的账,他在我的临时落物簿上签。你要想合一本,拿章来。”
她从值班桌上拖出一本蓝皮簿子。
我手摁在帆布箱上,问她是不是可以先看清东西归谁。
她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把我领到西一门口。
背阴的房间有股潮纸味。
平板车进门要转九十度,正好卡在一排空纸箱上。
许迎拨开一个箱盖,里面全是矿泉水瓶包装膜。
“这批清点过了,原来给夜班师傅留着卖废品,前天他退休,收纸的车就在后院。”
窗边还有二十四块崭新的反光牌,上头贴着站务的入库条。
我问反光牌能不能走。
“下午线路口要换牌。我记一笔,送去调度。”
她在手机上喊人,我把平板车拽回廊道。
纸箱展开以后其实没多少,最费力的是最底下那几只泡过水的,捏哪儿都漏一手纸浆。
我爸蹲下来,把箱子下头的铁丝抽走,用刚捆好的一捆硬纸板垫着底,把烂箱整个一兜。
这招他以前拿来收漏油的食用油壶。
学校放假,我盼他错手摔一壶,那样他就会请我去站对面吃馄饨,等人家来找他赔。
他一次也没摔过。
纸板车推出门时他习惯性喊了一声借过,响得乔茂都往窗口外看。
剩下的反光牌抬去调度,年轻调度员当面点了数,许迎在簿子上打了勾。
后院收纸的人给我爸扫了六块八。
他捧着手机挪到日头底下,眯着眼睛看半天,才敢相信真有人给钱。
【西一验收通过,一点三立方米已可使用。】
【寄存一位已解锁。】
平板车推进西一,轮子转了整整一圈。
许迎说话算话,当着乔茂的面给我开了一张两联票,压得很实,下面那张蓝字透到了背面。
“段平,给箱子挂上。你爸得同意,等会儿凭票取。”
我爸掀开箱盖给她查,里面有鞋楦、鞋锤、两双用旧报纸包的靴子。
他挑出一副老花镜,塞进胸前袋里,朝我点头。
票扣卡紧的一瞬间,我看见箱子前面漾开一格帆布色的影子。
【可在签发场地存取,到期前须取回。】
我往那格影子里一送,帆布箱从我手下消失,手腕猛地一轻。
许迎正在俯身和我爸核对票号,平板车车架齐腰,替我遮了个结实。
她直起来时,看见车尾空了,抬眼看我。
我一指门里原本关着的旧壁柜。
“我锁好了。”
她伸手拦住我,拿笔在票根上添了一行字。
寄存经手人,段平。
“人在谁手上,谁签。东西也一样。”
我签完,把另一半票塞进我爸手里。
他两根手指来回搓了搓票角,看见签发章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笑。
他把票翻过去,贴身收起来。
“他们给我儿子开票了。”
他自以为这声说得轻,整个西廊都听见了。
2
从医院出来,我爸把配助听器的单子折成小方块,往我口袋里塞。
“先放你那儿。我现在听得见。”
他把这句话喊给了过路推婴儿车的人听。
人家小孩回头看他,他还冲人家一乐,拿手指在鼻尖上顶了个猪鼻子。
我问他,当年一万七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放下来了。
澜桥沿河的台阶中午晒得烫脚,我俩在人家关门的粮铺前坐下,旁边还剩半截包子皮,几只麻雀正围着啄里头的瓤。
“有个蒋师傅,把一台包缝机存我这儿了。那天后街进水,我出去叫人拉闸,她那箱子就找不到了。”
失物登记上估了两万,里面除了机头,据说还有一叠要赶工的衣料。
蒋师傅带着一个徒弟,在澜桥等整整两天,第三天厂里打过来电话,没按时进场,定金就扣。
我爸先给了她三千。
“机器后来找着了吗?”
他摇摇头。
“她坐早班车走了,说她再找,站里也再找。再后来我就没见过她。”
他当时是外包搬运班的头,旧服务台原来承包给乔茂他爸。
出事以后乔家把他留下看门,隔着玻璃贴了一张纸,说等客人回来对账。
半年没人来,他连看门也不干了,跑去前进巷租摊修鞋。
“你大学毕业那年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新站,我跟你说去过。”
石阶上有人倚着栏杆吃盐水棒冰,我爸看了很久。
“其实没进去。门口撞见以前一起抬货的,他问我差的那点凑齐没有。”
我记得我那回回来,拖着我毕业时买的第一只拉杆箱,问他怎么连个合影都没照。
他说售票厅有什么可照的。
我把助听器的单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把配机的押金当着他的面付了。
他想抢我手机,没抢到,拿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烟头。
“你回来歇这几天,哪儿来的钱到处撒?”
“上一个仓拆库,按件结给我的。下一个仓催我签长班。”
我干了十来年物流,近几年跟着承包队做清库。
一到月底,库管在电脑上点一下,死活归不了账的余货全归我们,把过道再腾出来给下一批周转。
清过最难的一家童装仓,有半挂车的衣服同款同码,盒里混着订了名的校服,给多少我都不肯让收尾货的人整托拉走。
队长骂我两天,等学校的人带着钱来,他又把最后一袋套头衫递给我,让我亲手数。
仓里谁少领一件衣裳,第二天还有老师能替孩子打电话。
我爸那张纸挂了十一年,连个打电话问的人都没有。
我给他在手机上打了九个字,让他自己看。
三千你掏过,我要查账。
他低着头看,没伸手删,也没点头。
回车站以后,许迎正在给西一的窗户换插销。
我拿票进门,转身合上门,刚好挡住她下梯子的角度。
【签发场地内,持票可取。】
我心里刚动一下,胳膊一沉,赶紧把帆布箱搁在平板车上。
箱盖上我早晨滴的豆浆还没干,拿手指一抹,有股甜味。
真得不能再真。
我推出来给许迎过目,她翻到存根那页,让我爸在领回那栏画勾。
他勾了两回,头一个落在上一行,被她一笔圈住,旁边补了个小小的段字。
“每个勾都有人认。赔钱也找得着人。”
她说完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想带我看另外一扇门。
正说着,侧门进来个提两大包山货的大姐,一边提一边往窗口问能存一会儿吗。
乔茂隔窗指对街,那儿有一排刚包上广告膜的电子柜。
大姐提过去,隔了会儿又回来,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我把手掰肿也塞不进那个洞。我要在这儿等四个钟头,你看我上厕所能把它夹腋窝底下去?”
许迎往登记簿上看了一眼。
刚腾的西一只够平板车回转,门帘边上另立着消火栓。
大姐摆着手要往外走,我喊住她。
我的那一格刚空出来。
我问那两只袋子能不能捆成一件,最高多少斤,里头有没有活物。
她乐了,说是干笋,才十来斤一袋,你捆一捆,我提起来也当是一只手。
许迎重新铺了一张票。
这回她让我把经手一栏写在最前面,写完以后,她从桌斗里拿了一只没开封的绵线手套送我。
“你今早推纸的时候手上进刺了吧?别拿牙咬。我们就一双新的,另一只我得换灯泡。”
我把手往后缩了缩。
指尖那根细刺,我自己也是她说了才看见。
大姐存好袋子,先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空着手走到院子里,给她在城里工作的女儿打电话。
“我出来晒太阳了。你开完会再来接,我坐着呢,腰直得很。”
我爸抱上他的箱子去赶公交车,走了十几步又转回来,把那半张票塞到我手里。
“给我留着。改天我再来。”
我把它塞进手机壳里。
我爸手修长,拎箱子的那几根指头常年蜷着,往车门扶手上一搭,也总像在等人递根行李绳。
直到车拐出院门,我才跟着许迎去看她说的那扇门。
3
后院旧货仓挂着两把锁,一把是车站的,另一把刻了个乔字。
门前有道很宽的斜坡,过去用来推货,这几年两侧堆着共享单车,宽到一半就没了。
许迎把旧平面图摊在车盖上,用纸巾盒压住一角。
货仓三十六平方米,门开向站后街,里侧还有一扇通西廊的门。
“主站厅年底要并到北门,南边留个换乘点。谁拿这个仓,谁就能把这里经营起来。”
许迎指着后街那一圈空白。
站里打算下周定这块场地的新用途。
乔茂想开土产集配店,卖货、发件,再把街对面那排电子柜迁进来。
他提前三个月开了澜顺商务,从原来站里的承包人手中盘过了窗口和这些旧物,已经交了第一期占用费。
只要站里没有别的可落地方案,后院这间就会续给他。
“你想拿它做寄存?”
“我跑夜班这半年,天天有人在后街拎着箱子等天亮。站里给了我八天,让我报需求和人手。我问了三家,没人肯为三五块钱一直守这道门。”
她用指头把图上的门往里推了一分。
“今天你开了两张票。你还在这儿,总得问一下你。”
我盯着平面图上那个小方块。
小时候车站有个司机得了糖尿病,家里不敢告诉他小孩。
他老婆把分好量的饭盒搁在货仓里,每天我爸拿空盒换满盒,饭票上只写一斤。
有一回我爸忘给他拿勺,两个人隔着门对骂,骂完一个把勺从裤袋里掏出来,一个到烧水间给人兑了温水。
那司机姓什么我忘了,他为什么恼成那样,我长大才明白。
“给我看东西,我得算算这八天能腾多大。”
两把锁得两家一起开。
山货大姐来取袋子的时候,乔茂也过来了。
他看我把袋子提到斜坡顶上,没有问我藏哪儿了,先用鞋底把坡道边滚过来的车轮抵住,省得那大姐把脚崴了。
女人腾出手往我手心里塞两片干笋,喊我有肉一起焖。
天正亮,黄澄澄的笋片透光。
乔茂等她过了街才开口。
“你给迎姐报了什么价?”
“还没报,想看你那屋。”
他把我脸上看了一圈。
“你要回来找你爸的账,直说。我妈今年才肯把我爸那些钥匙给我,账一沓都没销。我吃得下的债,慢慢吃。吃不下的,谁也别按我头。”
他爸前年过世,我跟我爸来过一趟。
我们走到灵堂外,看见搬运班几张熟脸,我爸把礼金给我,让我自己进去。
他在外面拿了块掉落的红砖,蹲着给人垫了半晚上棚脚。
“那就打开。你是盘货做生意,我是进来看有几件东西还能收。”
乔茂把钥匙捅进锁孔,换了个方向才拧开。
门一拉,霉味跟着落下来。
天花板有两处发乌,好在下面通风窗开着。
左手一列断梁的货架,右手一堆坏了锁的铝皮寄存柜,中间堆满编织袋,靠门位置却有整整两托晒干的葛根粉。
乔茂用手拍了拍,袋口扎得结实。
“这批是人家秋货先给我的样。我把地租交了,东西才肯借我放,走了这层地,进价就得翻。”
他带我往里走,数给我看哪些是他签了字接过来的,哪些原本就在挂着站务封条的铁档柜里。
走到最后一排,塑料绳横着一拦,墙上挂着三张损坏待清的卡片。
一张底下有一串年份,是当年进水后的第二个月写的。
我眼前有字慢慢亮起。
【澜桥站旧货仓】
【登记启用三立方米,可领四个寄存位。】
【启用十二立方米且完成试运营验收,可领十二个寄存位。】
【同一地点有效位数以最高一档为准。】
【迁址须重新验收。】
我试着把目光落向那些发霉的袋子。
它们没一个动,连最轻的塑料绳都没动。
系统要的是有人当真拿这些地方来用。
我问乔茂,要是废货能给他变成现钱,能不能让站里先腾右侧试做寄存,原来的货按他画的线放。
“你要靠这个试出个结果,再回来赶我走?”
“八天后站里开会。你的集配店能做,我的寄存也能开,就该拿出来一起挑。”
他拔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最小的捅了捅断货架的销。
“右边我试不了,你们只给后头三米。我有两个条件,收废的过秤我在场,以前的档案,我没签字你不能动。”
“我也要一条。西廊公示裁下来,哪天账对清,哪天再贴。”
乔茂闷着脸,等许迎开口。
许迎把值班手机放到斜坡护栏上,屏幕朝上,拨了站长的号。
她没替我答应任何一条,只把原话逐条问过去,包括我想撕掉那张纸。
电话里静了好一会儿,站长才说话。
“试做归试做。纸上没有债权人的落款,我下午让人取下来,拍照存档。你们把场地划好,我来签。”
乔茂把那根小钥匙整个捏进手里。
我站在仓门口朝西廊望,墙边褪色的蓝纸正好露出来一角。
我原以为得等账对出来,才能叫我爸把头抬起来走过那道门。
原来可以先让那张纸下来。
4
撕下来的纸从西廊送进值班室,我爸的名字反扣在桌上。
站长姓程,去年的围栏工程和今年的北门合并都是他接手的。
他盯着纸背,问我爸能不能提供当年那三千块的凭据。
我说我还没问。
“那先记他说的数。你发现东西,一样一样来找我,别动不动扯一屋子。站里换过两轮人,你把人一吓,谁都只敢说不清楚。”
他翻出盖章的试做单,把清一次废货的钱写成八百,还把接受清场的范围画在背面。
乔茂拿笔补了条,货卖了,按两家的废品归属各结各的。
我看完签自己的名,最后加上三天临时寄存试做。
站长啧了一下。
“人是你看,票是站里开。到了关门时间,行李还没来取,我找你。”
他给我留了份复写件。
从值班室到仓门口统共六十多步,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次,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以前库门一到下午五点,承包队里就有人来喊段平你签个字,签了下一班接手,少几件跟你没关系。
我到这儿头一天,已经有两本簿子准备等我回来了。
旧仓后墙过去架着分拣台,一整面墨绿的木板,拆的时候我才看出底下垫了木楔,横梁还平。
我问许迎这排铁架子还能不能留一节。
她随我从地脚往上看,见我在两个铆钉之间做记号,叫站里的电工过来摸了摸。
电工说脚得换,要给他打一盒新螺栓。
乔茂在门边报了个价。
“所有废架子一百二。你把好钢都挑回去,我这头得少四十。”
电工站起来,挺认真地向他还价。
“废铁三毛六一斤,你搁这儿卖酱牛肉呢?”
几个人憋了半天,乔茂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要我留下那节架子,条件是我把卸下来的四个好脚轮给他。
次日早上第一车废品拉走,乔茂收走两百九十六,站里那份一百七十一。
卖废品的一看我们还给旧铝柜抽了锈门,指着柜膛说要不也一并拉走,算便宜。
我抬脚踩在他拖柜子的绳上。
里头有两层短挂轨,刚好够放磨底的工具箱。
我爸修鞋摊上客人能勾着一只脚站,他做过的凳子全用两层料,上层坏了,底下还有一层从墙缝收的门板。
我和电工钉了四块板在柜底,竖过来,一个浅格柜稳稳立住。
乔茂领着人称重回来,往新架子底下看了一眼。
“这地方以前就是放随车件的。你小时候钻进来睡,不许我往你身上盖麻袋。”
“是你想拿麻袋盖我脸。”
“蚊子吃你耳朵。我哪想到你会咬我。”
他撸起短袖给我看一块浅印,早分不出是咬的还是烫的。
小时候我以为他爸开店,谁都得给他们家面子,挺羡慕他。
他有回喊我去滚铁环,跑了半条街,发现兜里拿的是他爸卷票的铁圈,被揪着后颈拎回去,顶着半个红巴掌数了一下午的票。
后来乔茂在外头学开货车,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见。
他再次回来,已经能把他爸的抽屉开得那么顺了。
上午十点,站长套着鞋套来验收。
我把待修柜和新置地垫的位置一一划出来,试做区的旧横门还能上锁,跟乔茂中间隔了一道活动隔栏。
后墙深处,封档的铁柜贴着乔茂指定的原封,谁也没碰。
站长顺着新画的黄线推了趟空车,扭头朝乔茂招手,让他也看看各走一边会不会撞。
乔茂偏着一只脚站,等车过了半幅,才说让你们试。
他那只脚后跟在刚拖过的地上磨出了一道白。
站长在表上签字的时候,系统给我弹出了数。
【实测可用空间三点二立方米,澜桥站寄存位增至四个。】
【任一寄存位限一件,禁止活体及危险物品。】
【存入后物品保持入仓时状态,须在签发场地凭票取出。】
旧柜里明明空着,只要有登记号,我就能多存四件。
我用手心按住新装的柜门,感觉背面有四处往外顶的凉意,正好够分出一件该搁哪儿。
我请许迎先给我开张票,存一件我自己的东西,试试能不能取。
她把皮尺递给我,等我搬来装清库工具的拉杆箱,挨着箱侧给它量尺寸。
“你刚才说四个位,哪儿数出来的?”
我往窗边挪了一步。
“四个周转位。跟外面摆的柜子分开走。”
她看看我,再看看我挡住的方向,叫我试取的时候也喊她。
我在箱上扣好新票,抬头时她已经绕到试做区外,特意把卷起半边的帘子放了下来。
合上簿子前,我把工具箱取回来,只留了张划销的试票。
下午我去前进巷给我爸送饭。
饭盒塞进小桌底下,旁边一只空白鞋盒掉下来,里面露出我十七岁拿的全国物流比赛模拟赛证书,是我随手扔掉的复印件。
他怕我看见,脚往里送了送。
我那时候报名是为了拿劳保鞋奖品,回来跟他说以后有仓我就去当库管,挣到钱头一件事是给他买个电动三轮。
他记得挺牢,十几年了,三轮还在他嘴上跑。
我把试做单摊在他补鞋的砧面上,指指下面。
“给我开票的人说,我能在老仓干三天。”
他低头看我签的名,刚补到一半的皮鞋忘了下锤。
“那我能去买张存包票吗?”
许迎给了我四张裁好的价目表,我从兜里掏出一张,贴在他修鞋摊上。
“能。我收三块。”
5
隔天一早,三块钱生意的第一个客人是我爸。
为了开门,他特地另找了只干净的旅行袋,把雨衣和两只洗过的鞋刷塞进去,又去洗了手。
许迎在写试做告示,见他掏钱,告诉他前二十件免费。
他夹着三枚钢镚的指头停在柜前。
“那你等后头凑够二十件再算我。”
后面排了个小伙子,裤腿上蹭了条白灰,一听这话,主动把自己那个大号琴包往前送了送。
车站今天加了一趟去镇上庙会的车,大半是下午往返的人。
没到十点,十二个实体格子加四个周转位就满了。
我请许迎在门边记下没存成的包件和取包时间。
穿条纹裙的姑娘手机还在通话,四处看过一遍,转回来还是怯生生地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姑婆住医院,老太太年轻时跳花鼓,她买了件演出的衣服,准备去陪老太太穿着拍张照片。
自己的行李里装的是换洗衣裳和路上带的辣酱,住院部让她尽量空手上楼。
我先按住她拖得乱滚的轮子,去找一个说只去吃碗面的人。
人家面已经吃完,正坐小摊上跟人谈玉米种,实在不愿起身。
我给他捎了瓶冰水过去,说只求他提前取包,冰水钱算我账上。
他慢吞吞跟我回来,屁股还没热的琴包小伙子见姑娘急,主动把自己的琴包连琴带人往外挪。
“我去庙口弹,今天天好。”
他出了门,才想起问姑娘她姑婆最喜欢哪首花鼓。
她想了想,放开自己抓得死紧的拉杆。
说话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却挺响。
“老太太只喜欢她自己敲的。”
两只大包的空位落下,有个红轮小箱正好能立在底下,我把领取时间早的放在门手边。
系统能立取,排不到里面的几件我都挑了要赶车的。
人多时等前一位点完,外头后一个只听见柜门一开一合。
直到下午两点,有个急着赶班的男客人用皱巴巴的票在我面前挥,手上还拽着个淌眼泪的男孩。
我见他行李已在二号格,手往里一勾,没先看票就把外观相似的蓝色袋子拎了出来。
还好许迎正在旁边接电话。
她拿胳膊把袋口压回桌面,用笔尖点了一下圈出来的号码。
他原来的三号袋子,就放在蓝袋后面。
男的跟我对票取回,拎上就跑。
留在桌边的那只蓝袋子平平常常的,口上绑了只米老鼠,耳朵压在折叠处,我刚才一点儿没看见。
许迎放了电话,问我刚才摁着三号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看那个男孩的鞋。
小孩一边哭一边踩自己松开的右鞋带,他爸一路催,我顾着去给他找把椅子。
“下回我去管鞋带,你看票。”
她从打印机底下拆下一叠纸,让我坐下,把二十八件的经手行一项一项换着查。
到了末班发车的时间,桌面只剩下我爸那只袋子。
他打了通电话过来,说摊上还有个孩子等着补球鞋,能不能给他的东西多留会儿。
我下意识就说留着。
许迎背过身继续写她的报告,签发时间那一栏朝着我这边。
“爸,你赶不上就我给你送去,但得先把票送来,你喊人带过来也行。”
电话里停了一下。
“能等我二十分钟吗?你们往后晚班按半点下工,我也收半点。”
他不让人带。
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从后门进来,举起票先往桌上一拍,喝了两口水。
他套袖上沾着刚挫下来的胶粒,衬衣领子汗湿了一圈。
我给他拎出旅行袋,他照以前教我给人收货的方式,提起袋子掂了掂,才往肩头背。
“我年轻时图嘴熟,一天能有十个熟人没给我看票。我说你们哪回来都行。出事以后他们也都说,老段说的,我们哪回来都行。”
他把票翻过来,拿手顺平。
“你自己开的头,别再跟我学这句话。”
许迎给我爸倒了第二杯水,转头把她那张报表给我。
她在顶上记了三十六件,收存二十八件,两件因过高或夹带燃油被拒存,还有六件没位置。
我把最下头一行数字算了两遍,朝她看。
“拒得多,站里嫌场地不够怎么办?”
“开会拿真数。有人坐四个钟头得抱个箱子,跟嫌麻烦的人一说,他总说也就四个钟头。”
她把用红笔划出的取包时间推到我这面。
其中十一件是晚上才拿。
二十件免费,应收二十四块,差我爸没付的三块。
我还得扣电工的螺栓钱和我给出去的冰水钱。
我爸凑过来看最底下那一栏应收,没说话,往外走两步又绕回来,摊开手让我看三个钱。
“收不收?超过二十件了。”
他掌心有几道深得洗不白的纹,我一枚一枚抠下来,往收款罐里放。
钱敲罐声特别响。
外头有人喊关库灯了,我爸一把把我拉到外面,热腾腾的脸往我肩上一拱。
“我有儿子开窗口了,我今天高兴。”
6
第二天开门,卷帘下头塞着一只干净的儿童书包。
等我掀帘子,昨晚唱曲的小伙子从门外站起来,举着张揉在手里的作业纸。
“我妹妹给落下的。她今天四点下课,能不能拿你的票来领?”
我让他取回去翻翻,烟盒钥匙都带走,留这张纸给我。
他说纸是妹妹写给我的,非要我自己看。
上面有两只狗,一只拴门外,一只坐在正儿八经的沙发上,旁边写着哥哥的琴下次可不可以坐里面。
我从价目表上裁了一条白边,把寄存栏的名字留给他说,下次她自己来了写。
小伙子叫阿松,在车站对面的早餐店做早工,午后闲了才出去唱两段。
他把电话写在我的簿子上,问我缺不缺人,站里关门以后他还醒着。
我把昨天那笔账给他看。
“有些日子连你的车费都开不出来。”
“那等你像那家早餐店卖预付饭卡,卖上两百张就叫我来。”
他说完笑着出去,遥遥对乔茂招了下手。
乔茂拎着铺铜锁的布袋来换寄存柜的挂件,他在对家请的安装工刚量过,也看上仓门背面那面干墙。
我把许迎给的试做平面图拿出来给他看,干墙在我这一半,已经排了晚班窗口。
他让我先用粉笔画,自己则去把过期的胶带从旧柜上撕下来,一寸一寸团在指头间。
他撕到满手灰的时候问我问题。
“昨天你登记二十八件。我下午在门口待了半个钟头,架上没数够。”
“有周转位。”
“就是你手一塞,空柜都不用找的位?”
我看他,许迎也从窗口那边看过来。
乔茂拿布袋拍过手心的灰,凑近一点。
“昨晚有个胖子回来,说领到一袋馄饨,跟他存的时候一样温。段平,我那两排柜子上个月卖给人扫码存药,被投诉没温控,给人退了一千八。你真有难处就讲,东西能收好,你有你那门本事。”
我忽略了一点,昨天有人存包时里面塞了刚买的早餐。
我没有替他找借口,问他觉得这事怎么说。
“要用这柜子交报告,先给场地看个准。你们停业了,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叫得出来?”
他说完推着保养锁头的小车去了前门。
许迎也没急着开口,她按着昨天的登记翻到试存我的那页,把柜帘拉上来一半。
“还用那个工具箱行吗?你从头教一次,怎么放,怎么取。”
我重新开了张试票,让她对准空荡荡的柜膛,看着我把工具箱收进去。
等她看清了,我把那张盖了试做章的票递给她。
工具箱落地前,我抻了一下腿,轮子没压在我脚腕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窗栏上,扶着窗沿摸了那票好几下。
“还有地方能取吗?”
我试过在家里拿,字都不冒。
“在发票的地方取。上回西一那只帆布箱也这样。”
她又摸箱子,拉链上浅浅的锈色沾上她拇指。
“取东西得你亲自取。万一你人不在,票在我手里,我给谁交代?”
我把箱子拉到她脚边,系统还挂着亮字,问我要不要给在册的场地方人员开取物权限。
这是它头一回在别人碰带票的物品时,亮出新的选项。
我用一张废票当场写了她的全名,连同原票交给她,让她再来一次。
她勾着工具箱的把手试了两回,一回把箱子从空格里放进去,一回取出来,自己腕子上的表磕了三下柜门。
“你下次说有四个空位的时候,早点说是这么个空法。”
她说着把刚签的票给我看,手在轻轻抖。
我把自己的水拿给她喝,等她骂点什么。
我还挺想让她骂我。
当时我把我爸的箱子存进去,觉得有这招,我一辈子也不必等谁来开门了。
之前她开给我的票,她叫我写的名字,我转头就拿去替自己的小聪明盖了戳。
她喝了口水,气息撵上了,问我能不能答应她一件事。
“试做这几天留着四个实地格备份。哪怕另四个失灵,也能把该收的都搬出来。真到你做不下去,先把东西还干净。”
我找来一卷黄胶带,当着她的面贴掉了四格,挂牌留空。
门外来了人,我俩相互看了一眼。
许迎把她的取物票对折,塞到贴身的工牌后面。
“还有,今天开几张票,在哪儿存的,我有权随时过一遍。”
我说我求之不得。
她把水杯搁在我面前。
“那你喝一口。就抿一下啊,你别呛着,我刚才一口气差点没接上。”
7
中午没闲客的时候,乔茂带了油布和口罩来开铁档柜。
我以为他自己先看过,谁知钥匙拧进去,转到一半他就问站长,柜里要是有欠条,能不能复个印给他。
“你爸那时候让你记过什么吗?”
站长问得直,乔茂用指头又顶了下钥匙。
“我爸外头跑账,我妈在家看门。我妈会打算盘,我识字,债主急起来先问她家里有没有男人。”
几份存根册黏成了硬板,边上发黑,用指头一捻就裂。
柜身中间有条新的漆痕,许迎蹲下去摸,在库底找到另一只运单木盒。
大水上来冲到最低一层,木盒塞在中间,从外头看,纸还白着。
第一层是乔茂他爸的手写账,记着寄存零钱和替站里垫的夜班饭钱,把几个人的补贴都兑齐了。
乔茂拿手机拍了一张,背着光看,眉眼明显松开。
我捏着最下面那几张,手却有点麻。
里头夹着我爸经手的转运临时单。
发到安平货运站,十四件,以板车计,领队段守成。
最后一行正好黏在一张零钱背面,许迎拿小刀刃轻轻把纸层挑开,露出两个比划认得出来的字。
蒋,机。
乔茂伸手去拿,我把纸按住了。
程站长看见了,直接搬来玻璃板把单子压上,让谁都别折。
我叫他找安平货运站,他想了一会儿,说那边早拆了,说不定集团库管还在。
乔茂把所有能拍的拍了,问我。
“差的十四件,也算上她那个箱子?”
“先验等会儿还能不能找到收单。”
“你爸签在下面,他回去说东西找不到?”
我听得火上来,嗯了一声。
“他当时急着赔人家,不会拿两个月工钱跟你爸一起演一场。”
乔茂把手机贴着我手背放下。
“我也想知道。他急着赔,我爸却留了笔欠款在这儿。你让我挪纸,我挪。现在看到了东西,你当着你爸问,行吗?”
他没提高声音,我却想起灵堂里我递进去的那只白信封。
信封上我爸写的乔大哥,墨水湿过一回,好端端三个字毛了边。
我把复印件拿去前进巷。
我爸正给一个坐轮椅的老人系鞋,他自己单膝跪着,把鞋跟拽直了才起身。
我在旁边把纸一页一页展开,转运单搁在最上面。
他摸过自己经手的十四件,最先看见那个缺了半边的蒋字。
“我签的。那会儿水到了腰,哪有地方搁?说有车往安平,我就同意一并转过去。”
“你跟着车去了吗?”
“我媳妇在桥那头等我送药,我没上车。那晚隔岸封着,她烧到快四十度。”
我妈过世很早,我想了好久,终于想起那天我坐在人家床底把两双夏天的凉鞋叠在一起,屋里熏的黄烟全黏在我鼻孔上。
我爸趟过一段水,回家是踩房东的船。
我妈烧了几天,好了以后还请送他过桥的人吃过人家的头碗鸡蛋。
“去安平接车的人是谁?”
“你乔伯。我回站里,他说车厢里十三件,缺一件,咱们也不知道缺在哪儿。那张单子上的十四是我自己报的数。”
老太太从轮椅扶手上把几块钱推给他,叫他慢慢跟儿子讲。
他把碎钱从手心换到手背,掉了一枚,我捡起来递给他。
“蒋师傅有票,我没给她东西。我就得赔。”
“乔伯说没了,你就没去找?”
“找过啊。安平给我开过两次门,库里一排一排,我蹲在地上扒。后来要拆那排库房,他说再过去就不算站上的人,我就再也没进去过。”
他把那几块钱攥紧,看样子还想再说。
巷口有人敲空塑料桶,招呼他给自家钉一排铁掌。
他眼光一直在我手上的单据。
我给人摆手,请改天再来,把旧单折了放在他膝盖上。
“我叫站长去问安平。你要是还想进那道门,我带你过去。”
我爸脚尖去试支着鞋摊的砖头,试了三次,砖头才稳。
“我叫她等我两天。后来她牵着个丫头,把我的三千块放进那丫头包里。上车前跟我说,小的要回去读书,她等不了了。”
他说得特别慢。
“我现在记得那丫头的鞋,脚后跟踏了一整个洞。蒋师傅的脸,我记不住了。”
我从兜里拿出许迎拍的第二张复印件,上头是当年留在存根边的联系电话。
用我自己的号码拨过去,提示空号。
我爸把工具收进抽屉,最底下夹着一只红纸包。
打开是十来张红色钞票和两张存款到期单。
他把数了一半的钱往我手里递。
“你要找到她,先说我这些年又攒了点。以前人家要读书,是真等钱。”
8
我没拿我爸手里的钱,第二天把一只新饭盒给他送去。
盒肚深,搁在自行车篓里不会漏,下面一层我特意没给他盛饭。
“单子装这儿。我去车站有地方坐,你要有话也能来。”
他揭着盒盖,目光落到我脚边那块抹布上。
“欠的数大,你别答应他们替我还。”
“你也别替谁答应。”
他把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来问账能不能边摆摊边算。
我说能,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试做第三天下午,山路上下起雨,北门发往临河镇的车晚了四十五分钟。
后来巡站的人说,本来大家把行李排在座位前的地砖上,等到广播第二遍晚点,有个女人弯下腰,发现自己的袋子被踩破了。
她买回家的杨梅洒一地,紫红色的汁流到别人的塑料拖鞋上。
她抱着破袋子到我门口借绳子,说半年前这里还有个值班伯伯,东西一多就拿红绳帮人拴起来,现在北门通亮,一问都得去找电子屏。
我拿个剩下的空箱帮她把完好的捡进去,正好赶上那拨晚点的人吃饭。
前排八个实地格满了,四个备份格空着。
我去看那四个周转号,正好有两位回来取,我让排队的人先看着我提货,一张领走,再收一张。
连同那两张新票,十六件收满,后面还有四件等着。
我看了眼贴黄封那排格,许迎正在上面搁核对过的票。
她手一停,看我。
我把那女人装杨梅的破袋折薄,拿绳给她缠好,回头跟后面排队的人说,就剩备用的了,雨天有车晚点,你们取货也得等到车来,不能再往里挤了。
最后四件,只得请人家自己管。
有个带着一摞泡沫板的师傅看看屋里,指靠墙那道分隔栏,问能不能把他那包轻东西竖放在那里。
分隔栏后面是一整排没丈量的空高,站界只分了地面,真正能留给行李的地方比我这三米多得多。
我也馋那块儿,可人家是按平方签的,地上那条黄线挡得住我。
“今天这里不能放。你要是肯等,可以给我留个回程点,我去看看车队能不能自己收常坐的客人的包。”
师傅抱着泡沫板说,没地就说没地啊,我都抱来了,也不怕再抱一会儿。
我把自己的板凳拿给他。
快五点乔茂的送货车从巷底过来,我把板凳连同师傅挪到窗下。
开车的是个腿上有旧伤的壮个子,叫嫂子下来收货的时候声音特别软。
许迎问他为什么腿又抖。
“下午打电话来七个。都问能不能停在站里,搁点东西再去上厕所。我七只伞横在过道?我真能答应就给他们全抱着。”
他说他拉二十二个人要花两个人的劲,最后末班下客还得替人点。
他费劲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我把没收成那四件的取包时间贴在桌上。
“这事站里认吗?等你这边有地,我来问能不能签一块。车晚到就算在我线路上,原来他们多转一趟,钱都交到第三方去了。”
我记了电话,当着他面给他看试做单的截止日期。
他说线路今晚就能给我个价,赶上会前送到。
我没忍住问,每个月都掏钱,车队花得着吗?
“你看你爸帮我叠过多少回雨披。他下岗以后,七个人七张嘴,谁也不听谁的。”
壮个子认得我。
他指完自己手腕上一块老疤,问我,你小时候替你爸贴倒过车号,还记不记得。
我想起来他过年给过我十块,一定要我换成两把小鞭炮去炸我爸藏压岁钱的饼干盒。
我拔腿送他去停车处。
快到车门,他忽然喊住我,说当年安平那批东西转过去,他就在后头送水。
他不知道运的都有什么,只记得有几个小个头怕浸了水,架在随车件上面,单车厢没装下。
“连座位底下都塞了,还有三台车。十三还是十四,得把小面包后头也掰开看。”
我追问那几辆车是谁的。
他摇了摇头。
“我开的是站里的洒水车。人家叫什么,在同一本台账上。”
试做到点时,阿松帮我把最后两个板凳搬进卷帘门。
他妹妹放学也来了,背着书包在我身侧等了一会儿,等我把窗口拉开,递来两张裁得齐齐的纸。
一张是她哥哥的取票,上头有我签的字。
一张是她自己画的,沙发上的小狗已经让给别的狗坐了,原地它卧在沙发下面,留一只眼睛看门。
“叔,明天就不能存了?”
她看见我把停试告示贴在墙上,用手捏住一角。
我蹲下来跟她说,下回开了,窗玻璃底下那张贴纸我请她来撕。
她伸小指来勾我。
我以前最不耐烦跟小孩拉勾。
那天我们勾得太紧,她疼得先松手,把画夺回去添了两个字才还给我。
沙发底下多了两个字,等着。
9
三天试做,总共收进八十六件,十六件没收成,头二十件免费,钱箱里一百九十八块。
站长没急着看我拿去的车队意向,先让我看一条任务变更。
北门施工要提前五天,旧货仓的供电和门卫得并入新站那头,后街要继续开,只能单独留一组人。
澜顺愿意自出人手。
乔茂把报价推给我看,留人夜里守土产,顺手取电子柜的超期件,不给站里添成本。
“八天还作数。只要你能把夜班补上,站长说还可以给你留到那天。”
我对门外等我吃面的人招了招手,让他别等了。
是我在外省清库时的小队长老关,开车来接人。
新的玉泉仓签三个月,每月排二十四天岗,满三个月在上个队的底薪上多给六千,包住。
上一回我干完活,见他在澡堂门口拧腰带才知道,那单走账过不去,他手底下十二个人少了六天工资,靠他把新摩托卖了垫付。
“我今天得等你答复。车再晚就收不进仓了。”
老关把工装蓝帽往我手里一塞。
他说上次我跑医院回来的头一天就请假,已经有人问我要不要转长工,再含糊本人也替我保不住。
我拿着帽子去米线摊给他买了碗干捞,找两张干净纸巾垫上筷子。
我回去找许迎,她正在把三天的票码齐,想先抽半天去安平查台账。
她看一眼我手里的帽子,把纸巾匀去一张。
“你要去,我先把周转位清掉。拿三天的账去谈夜班,总能再拉来个愿意的。可现在这份活按什么付你,咱们还没谈过。”
八百清货费,扣掉实际雇人和耗材、车钱,能留下五百来块。
我卡里扣完爸的配机钱,还有两万出头,是给以后换房租攒的。
旧货仓就算在会上拿下来,过渡期也只能签半年,试出来真有流水再商量续。
我知道我把这些数字都掰开给老关看,他只会说上我的车,回头再跟你爸去北门吃面。
可我看见自己立在旧仓退掉的三张钉槽板。
我小时候问我爸有没有奇怪的客人来寄东西,他说有个人拿个空篮子来寄,说好到下晚班就走,把篮里的鱼都送我了。
鱼才送完,人家去找丈母娘道歉,已经把晚班车也顾不上。
第二天我爸把篮底垫了新的荷叶,两个人拎着那只空篮来领,走的时候没忘牵手。
我听完羡慕人家能吃鱼。
我爸蹲在我面前给我薅头发。
“他给咱俩留鱼了,你尽能顾别人呀。”
我那时候把手伸到他腋下,要他背我,我有的是日子跟在他背上花。
老关在米线摊上,已经把我那碗也吃了。
我把帽子搁在他对面,告诉他我接不上这回长班。
“你在这儿看仓,钱要是比我多,给我打个电话。”
他拎起帽子拍一拍,拍得特别响。
“少了也打。我就爱听你赔本给我算账。”
车尾走过浅浅的湿地,我顺着塑料招牌乱摆的米线铺子往回走。
许迎靠在仓门上,给我抛了一把钥匙。
是她的公务自行车钥匙。
“今天还剩半天,你跟我一起去安平。我小时候在那头待过两年,拆了的库房里面有吃住的地方,台账归谁都得回去打声招呼。”
我把刚才那沓报价并夜班意向交给值班小姑娘去复印,走到她车边,提了提落在泥地里的后挡泥板。
“你觉得有人愿意拿三五块钱过这种日子?”
她扶着车把笑了一声。
“我刚跟程站长说,我愿意。要有人出晚班费,我轮岗轮三个月,你给我把生意做起来。到冬天我想考个客运站值班主管,履历上才有东西写。”
她抬脚踩上去,车蹿出半米,又被我拽稳。
“你坐后面。我早上把刹车修了,得自己试。”
她看了我一眼,真捏着车座坐上来了。
车轮拐过西一出来那条短廊时,她问,我们做成了这场生意,谁说了算。
“你看票,我看地方。大事写两个人的名字。”
她把手松开一点,只捏住我的衣角。
“那算我签了。”
10
安平离澜桥六公里,最后一截路边全是高架的水泥脚。
当年货运站的路口只剩下一架磅秤,有个卖瓜的从磅板上抄近路,三轮进去,给我们晃得找不到落脚地。
许迎跳下车,朝卖瓜的人喊师傅,问认不认识编一百〇八号的杜家。
人家喊她穿过桥洞,第二间带台阶的就是。
桥洞那头有条窄巷,一辆收来的旧大巴切掉了后半截,车前头铺一块布,上面摆给孩子看的连环画。
许迎进门喊杜嬢。
里面有人应了声,过半天才用一只擦湿的手扯住她。
“黄豆换粮那会儿你还不够这车门高。你现在去站上教人管事了?”
“还得来求你。我想看那年发大水的几本台账。”
许迎把我拉到车头下。
杜嬢是最早给安平做收发登记的,她女婿帮老货运站搬材料去了集团,知道哪年的在谁手里。
她先打电话,问收到澜桥站过来的旧账查询没有。
“没有?那我下午都在这儿,你问他电话。”
我们拿程站长让查账的通知给她看,她戴着镜片,一个字一个字替我们念。
念到这个月的日期,她瞟了我俩一眼,忽然冲许迎挑下巴。
“你在安平呆的那几年,我一礼拜给你收几趟棉袄?”
许迎说四趟,连她妈妈在镇上给学生熬的稀饭也收过。
她妈跑两个地方代课,她初中那会儿借住在杜嬢楼上,碰上夜班没把东西捎到,她能从那扇车门探着头等到冻醒。
我扶了一下车门。
跟她打了这几天交道,头一回看见她等谁说句话等得这么老实。
杜嬢拍了拍她肩头,喊她去那口柜里把瓜拿出来。
我去给她端矮凳,还没坐热,集团档案室回过来一个电话。
那一年货运总账收在库里,水灾期间另编过急件清单,杜嬢派人交的。
她听着听着,把背靠到门上去,让人家查随车补单。
“大车进不去的时候,用几辆小车兜的。原单不写,哪天转了款,补单才有时间。你看看哪本尾巴上沾着菜油,那年帮忙的人带饭没有地方坐,都在我桌上吃。”
我和许迎切了一个小瓜,等十来分钟,红瓤最甜的那几口谁也没吃。
手机响一声,说查到了一套补单。
接着传过来一张糊了角的图片,两个人同时把手伸过去,都只捏住了半边手机。
澜桥急转那批十三件走四号货车,另外一件,补记个小字,走的是站里的维修面包车。
登记的人嫌那件太沉,一个人拎不上去,当场叫了两个装卸工,要点上工钱,所以单据才夹在账里。
第二行写了八个字。
木箱一件,原号转回。
我以为看漏了一行,把照片从顶上往下划到最底下。
许迎比我先反应过来,问杜嬢转回需要提供什么。
“领回去的车。补单后头盖收章,得原单位接。”
她回到车门里问能不能翻背面。
附页传过来,靠下有一句收货备注,箱盖进水开裂,按原址退回,待核。
下面盖澜桥站旧公章,旁边签的名字,乔建德。
我盯着那个乔字,心里替我爸守了十一年的什么东西忽然开始往上顶。
楼门外边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后座放着一包绿豆,比她自己腰还宽,她拴得牢牢的。
我想起我爸当时从安平蹲着往外走,回家还得在屋门外把脚里的泥水倒出来。
找两回,都叫他去没有东西的地方找。
我把手机朝自己拉了一下,说给乔茂打电话。
许迎没松手。
“你想问箱子,还是想立刻叫他认错?”
她说话让杜嬢都回了头。
我把两只手摊开,杜嬢把一块瓜放在我手里。
我吃完这块瓜,用水龙头把手冲干净,拨号。
乔茂听完那张单子,说他家搬过两回,库里早没什么大箱子了。
我问他,澜桥站的货下车以后往哪儿分。
他那头咔一声,像有人把烟盒捏扁了。
“我下午去斜坡头上等你。档案我没见过这张,你别当我早知道。”
“我把单子带来,你帮我从头找。”
我挂了电话,发觉攥在另外一只手里的,是杜嬢递给我的瓜皮。
她坐我对面看我,从袖口给我抽了一张纸。
“吃干净了还有。你爸那会儿来,找半天,手上全是水,我给他块哈密瓜,他说找完了再吃。”
她把正中间最甜的那一块很轻地推过来。
我用纸兜了两层,带回去。
11
回到旧仓,乔茂开了一把更小的锁。
锁在旧柜背后,罩着一片可卸的风挡,门往旁边卷上去,露出个贴墙的窄夹间。
“这边的东西我爸都不卖。叫我清的时候,我也一直拖着。”
一共六只箱,最外面立着半张撞弯了的窗扇。
乔茂半个身子在缝里,我从右面递手,窗扇过第二根横梁时拐了个角,我俩同时没稳住,被它压弯到齐膝。
许迎把刚放下的半截铁架拉过来托住,才没叫那片玻璃割到乔茂的脚。
乔茂单腿撑住,鞋尖出去了一点,冲我呼一口气,空着的手去解风挡那根绳。
绳一松,第一只箱翻了出来,里头整整一箱东倒西歪的玻璃汽水瓶。
剩下的有四箱是五金,还有一个折了铁包角的木箱。
当年的单据上没写箱子多大。
我跪下去看它侧面,仅剩一张撕烂的站内条,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蒋字下半截。
乔茂也看见了。
他拿住箱子另一头,往后让了一步,我们把箱抬上分拣台。
抽掉松了的插销,箱盖下先露出一块发灰的白布,又露出包缝机的钩针。
白布上有条门襟,半个成衣也做不出来的样子,针脚齐,连着衣缝底下压着半颗圆溜溜的纽扣。
我猛抬头,正赶上乔茂伸手去掏。
他的指尖在布面顿了顿,收回去,叫许迎先拍照。
她拿了新存物单,拍清原处、标签和箱内标记,又把机身上小铁牌的号抄下来。
我比着她写的号,第一遍看不清,停了停再看,每个数都认得。
就是拢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爸从裤袢抽皮带那声响。
乔茂绕到箱子另一边,掀开左侧粘布。
一团线底下还有张卷起来的报纸,日期是那场水以后四天。
包在里面的是汲水纸,有乔建德夹进去的一张留言,已退回,疑机内受潮,等处理。
我在去叫我爸之前只做了一件事,把乔茂拉到分拣台前,挨着那几个字站定。
“你家的公示贴了十一年。明明退回来了。”
乔茂盯着那张巴掌大的纸。
“这箱子怕是要修。我爸可能怕人家拿来算损失,他先放起来,又没等到人来。”
“我爸等到的是你们家拿着张条说欠一万七。”
我喊出口才知道嗓子里面有多干。
乔茂抬了一下手,像要回我一句大声的,望见我胸口别的那张试做票,手又落在台上。
“你当真以为我知道,会开给你看?”
这句我确实答不上来。
许迎把记着机号的新单揭下来,一联递给我,一联叫乔茂签。
他在待认领那一栏写了自己名字,站了好一会儿,说咱们先找蒋。
我想起那段门襟底下的扣,拈给许迎看。
扣眼里织着一圈压得很深的蓝边,像个禾字。
我小时候的校服内领也缝着这一类记号,供货的人按批做,抽验时能拿来对工厂。
许迎把纽扣转过来拍照,发给站里做劳保的人。
半个钟头有人回,说是清禾制衣停用的扣标,旧厂卖了,在城南另租了一幢楼。
乔茂从我手边拿过手机,照号码拨出去。
我盯着他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按下去,发现我也想听那头应一声,哪怕来个人跟我们说这家的账自己来算。
厂里有个内勤认识蒋师傅以前带的徒弟,答应递个口信,请她晚上下工给我们打电话。
我出仓去前进巷,我爸摊前蹲着两个人,一个挑鞋垫,一个补伞。
我站在斜对面喊了两遍爸,他才转头。
我把装瓜的纸递给他,说安平的杜嬢让我带的。
他抽掉上面的纸,当着那两个人一口把瓜啃下去。
我见摆摊的老头都没这么个吃法,吐出一颗籽再慢慢咽完,中间眼睛一直看我的脸。
直到瓜皮只剩白的,他把剩下一根伞骨递给伞的主人,问我库里找到什么了。
我蹲下来,给他手机上那张木箱的照片放大。
他低头看好一会儿,伸手按住最左边那一角。
“那儿掉的铁片,是她捎件以前我给钉的。钉子没打正,叫我打偏了一点。”
他把补伞收来的钱递回去,让人家下回再结。
手才伸出去,又把钱按回那人的手里。
“伞给我。说好修完,修完再走。”
我给他撑着伞面等。
前进巷全是煮饭和自行车过缝的声音,我头顶那块布一寸一寸被绷直。
我爸掰过六个点,剩一个,光洒下来还会透。
他摸了两次,终于把它往自己那边一拽,咬紧线,接了下去。
12
当天晚上回电话的人叫何青。
她说蒋师傅在职校教实训,晚上还有一班课,得先等学生走了再问。
我麻烦她问,十一年前是不是蒋师傅带她坐的早班车。
“是。你们那个穿灰背心的师傅追到门口,说有动静就叫我给他打电话。”
我爸在旧仓的水池边洗饭盒,听见这话,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他长什么样?”
“戴个表,表带卡子拿电线穿的。他跟我讲,叫你师傅把钱存好,车上别睡,睡了钱飞了。”
我爸用湿手擦了一下那块表。
现在表带是我给他在菜市场配的牛皮带,穿过电线的那节扣早就扔了。
等蒋师傅接过电话,我把补单和照片一样一样传过去。
她等我讲到箱子从夹间抬出来,叫我转动摄像头。
我给她看台上那块白布。
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些东西,返过来给我看一个发亮的塑料封套。
一张票,右下写了号码,是她那张。
“有人打给过我,说箱子泡过水,赔一半,当东西不要了。我才问能不能先看看,人就说打错了。”
乔茂在我右边,两条胳膊勒住了自己。
她接着说,她那时候在邻镇跟着师父缝十几块钱一件的扎线衫,请不了假,原来留的电话后来也停了。
“我就问你们一句,我拿着票回来,你们会开门吗?”
我爸凑进画面,一开始只露了半个耳朵。
他把手机转了转,让蒋师傅能看见他整张脸。
“会。我给你开。”
次日第一班车到站,他站在斜坡头上等。
下车的女人穿深棕色薄衫,右肩背包太鼓,往中间拖了两次。
她一眼看见我爸,先喊段师傅。
我爸迎上去喊了声小蒋,喊完看见她花白的鬓角,脚在原地停了停。
她伸出一只手握他的手。
当年她带着何青出门,人家都说两个女人还想接厂里的活,结果她教会何青以后,人家开多少工钱都来抢。
何青现在也管徒弟,签合同比她仔细。
她从包里掏出纸,一张原票,一张我爸手写的收条。
上面是赔付三千,写得像卖货,明明白白加了一行,还找,三天后回消息。
我爸没敢接。
“我没给你回。”
“我那时候在省城又买了旧的,折好几千。你回来就问我一句还好吗,我也少做两回噩梦。”
她把票摊在台上,看乔茂把包缝机从箱里抬出来。
机头最下面长出一层硬锈,摇轮轻轻扳一下,只肯走三分之一圈。
她的手越伸越深,掏出一把磨钝的剪子,一只凹了一角的顶针,最后是那叠发硬的布。
白门襟下还绞了一尺卷边。
蒋师傅把它整个展开,从底下摸出一张薄铁片。
用机油熏黑的上半面上刻着两个人的姓。
“这是何青头一回给机子镶件,乱刻的,学校有一批练习机,也总有人把名字刻到踏板上。”
乔茂把心一直悬着,见她把布和铁片都收好,才问她想怎么算。
他来前准备了两千,身上带着一个装现钱的牛皮袋。
蒋师傅用胳膊把他的袋子挡回去。
“我旷工赔的定金我要拿回来,能找到的机器我要带走。当年这笔钱谁跟我说过什么,现在请谁跟我谈,一张一张写清楚。”
程站长让她去办公室坐。
她刚迈上一级台阶,又回来问我爸。
“存根还得在柜上留一半?那你给我个句号,我好拿去给何青看。”
我爸低着头,摸不到桌上那支笔。
我从自己的胸袋里把笔拔出来,叫她先坐,他也坐。
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又说还差一个见证的人。
乔茂把袋子放下,接过笔。
门口过去一辆没拉平的行李车,带得墙上的布帘直掀。
我把我爸背后的椅子撑稳,听他跟蒋师傅说那三天他在什么地方,怎么找的。
这回她有一整个上午。
讲到水下不去,他先停住找她的脸。
她就顺着那没接上的地方再问一句,叫他接着说。
13
蒋师傅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我拿了两回水,第二回过去,我爸和乔茂坐得隔了三张椅子。
蒋师傅要求站里另开一张正式的情况说明,当年损失的衣料、定金和机器找人核,不能拿那个一万七直接应付她。
程站长答应从站里找两个人跟她去找当时的工厂对款。
乔茂从始至终手扣着那只钱袋,说今天能签的一项,先算他一份。
正商量出来一张纸,程站长被人从里头叫走了。
门卫带来消息,北门的施工隔离墙已经划到货仓侧门,明天开始,旅客不能从售票大厅穿西廊。
要做寄存,得走后街绕小半圈。
后街进仓那道坡刚开了一半,乔茂的两托葛根粉底下还留出一条小道,推车能过,两人不能并肩。
昨天的缝还能挤过一百个人,站里来验正式场地的人,不可能说挤得过去就算。
许迎过来问乔茂能不能先把两托货起走。
乔茂把凳子上的袋子往胳膊下一夹。
“我今天找箱,已经出过手了。你要我货也走?你拿什么来接我在外头签的单?”
他说完出去开侧门,一块玻璃牌竖着挂上去。
上面是澜顺商务和他新办下来的土产代配点全称,底下贴九家供货人的签字。
我和许迎站在屋里,隔着那牌子看清一件事。
明天就是截止日,我们只试出了三米,坡道太窄,夜班的意向还得换成实打实的钱。
乔茂只要把两扇门一关,留到会上,就能拿走想要的条件。
我问许迎,北门自助柜旁能不能搭个台。
她摇头,那里晚上跟售票厅一起落锁,车队的名字就用不上了。
她把北门图卷成筒攥在手里,坐到台阶最下一级。
“我妈前天给我打电话,说镇学校招个管午休的人,做一上午,下午都归自己。她问我在那里就光会等车,等到哪天才算到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三天的账。我还想把它写长一点。”
她用卷起来的图敲了敲自己的腿。
“我真烦你们澜桥的人,南街到北街十分钟,有东西就托给认识的人带,把谁当朋友,谁就该替他在门口看东西。我第一次来这里,愣是找不到一个能看包的人。”
我坐在她旁边,回头还能看见那张玻璃牌子。
站西侧排水沟通着河边,车只能从斜坡那头进出。
乔茂要拉九家的货上来,得从仓里借一台电动地牛,装一车再下坡。
人来一阵,车过一阵,怎么画线也总有碰头的时候。
我问许迎是不是拿过附近两条线路的原价,能不能说得对家也听得懂。
她把图展开给我看,纸面划过膝盖,摩擦得发热。
两条线路一共愿出每月四千二包夜班,指定留六格给中途下车换乘的人,结款最多缓一个月。
还少的是白天的人力和整理场地的钱。
我跟她商量再找司机,把早上车门边等着取货的商户也叫来。
她站起来,顺手把我从台阶上拔直。
我在孟师傅前一天拉我进的车队群里叫了两声,打电话过来的第一个就是那个腿伤的师傅。
他说他还有半车货是给乔茂拢的,问我给不给他存两天,正嫌一趟一趟退,亏油。
“你先别挂,咱们这条街原来后仓收随车件,司机开车,搬运的把货抬到门口,土产下了坡还要搬到哪儿?”
“新站外沿街那排棚可以卸,货摊都在那里。乔老板要做门面,搬里搬外浪费半小时。”
我把话听完,走到正撕胶带准备在斜坡上挂方向牌的乔茂身边。
他把胶带横着一拉,没断,我抽出自己的钥匙帮他割了。
“走,到新站后头看车卸货。”
他嗤了一声,问我怎么就没办法给他留块地。
我把刚画在指头上的那根线擦掉。
“你那两托货也看。我跟你抬。”
14
腿伤的师傅姓孟,车停在北门后头,遮阳棚底下有两溜半人高的混凝土台。
那地方原来下客,施工改道以后站里让沿街几个铺面先拿去摆摊,六点以后还有一溜空着。
孟师傅把一箱货从车上拖给我,脚跟始终撑在踏板上。
里面有十二袋葛根粉,外箱快泡软了。
我和乔茂抬到第一家米糕铺,走了十四步。
店老板划开纸箱点数,二十秒把单签下来。
接着另一个门脸开着,卖水的也来帮抬,给自己提走三箱。
半车货五分钟没了。
乔茂捏着三张签完的回单,抿起嘴,往后门那道坡看。
“给我发出去的东西呢?棚底下人一多,遇上雨也不能过夜。”
我问他出货最多要压多久。
孟师傅说,镇上的班车一早一晚,早上下了人,晚上捎回空架,带换件,一大半货不必在仓里过夜。
乔茂这才从裤兜里掏出自己卷成棒的装车单。
他是照着一天两波全收进仓、摆成货样等人过来看做的。
九家供货人,真用大地方囤货只有两家,其他几家愿意月结,报个总数有人先来接再付钱,就肯先卖。
“你在外面搭个交接台,哪怕只办一张票,司机拿着回单走,也比赶着空车回去好。”
我把那三张单交回他手上,带他去看后街转弯过去一间修车铺。
门框上早就贴着出租,修车的老板把千斤顶摆在里面,只愿让人存干货,怕收吃的遭老鼠。
我给他看葛根粉的密封袋,往胳膊套袖上抹了一下,一点粉也没漏。
门能进车,货车卸完再倒头从北门走,不堵站里的坡。
乔茂开始没说话,借了卷尺,从墙量到修车架。
“你帮我清这间?我把新接的货提前合成一批,再留夜班给你送两样热的。”
“清屋按你付钱。等你搬完东西,告诉所有供货的人,新交接台和备用库在哪儿。”
他低头看我拿尺线勒出来的那道位。
“段平,你以为我打这么大的主意,就为放俩垛葛粉啊?”
我知道他在北门外头包过半面墙的广告。
人家从坡道过,要是只能看见我旧库窗上的三块钱,换我也得气出毛病。
“门面你可以留。凭我的票去你那儿收货,你想着给我多少钱?”
乔茂把尺线拽出去一指宽。
“看一天收多少。凭什么你光收我的钱?”
我和他站在修车间里,把打包和货款一笔一笔算。
许迎骑车过来,手里带回站长画的施工图。
她说北门的棚是站里两个铺位临时让的,站方同意乔茂租一个小交接台,正式营业只能把大件先卸过来疏散。
乔茂问他在后街已经交的占用费怎么办。
“站里退没用的时段,你现在手上留着的两把钥匙,明天同我一起交。”
“我租到天亮。”
“那明天先验我们两家搬得怎么样。你的新租赁单,和我们的寄存计划,一起报。”
车棚里有条放手就会收回去的塑料凳,我拉开给乔茂坐。
乔茂避开凳脚,抬头看我,说想抽根烟。
他没点,也没拿烟,等站门那头有小喇叭喊北门到发两趟,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跟我握手,才伸出去,他就把装车单整个往我手里一塞。
“十四袋明早送,三家客户先试送进这间屋。我签那头进出,大件你替我过一道。晚班我按月出八百,带人学柜,坏了按你们的新旧件折。”
许迎拿出手机给站长打电话,让那八百进合同。
乔茂背过身面冲北门,鼻子抽了一下。
“我跟我妈说,店开在车站,来过的熟客都能找得着。你们在正门让个位给我贴牌。我妈头一批给我补的货,送得手都抬不起来。”
我把三张已经结完的单放在刚拆出来的木桌上。
“摆这儿,第一次让你妈来查。”
他对着我笑了下,笑得嘴角僵。
“你自己怎么不叫你爸来?”
“我叫。他那把老秤我都给他找好了。”
他笑开一点,把嘴上快倒下来的烟叼正。
接着我们三个人去找线路的人,一家一家追那几笔夜班钱。
两条线的首月款都到账时,离仓库落锁还有半小时,我把屏幕朝里顶给许迎看。
她不接我的手机,先拿笔在我虎口写下来。
四千二,按月。
我把手举过肩,看着灰土底下的蓝字,没舍得握拳。
15
夜里我们先清修车铺。
乔茂找了他两个表弟来抬旧胎,抬到最后,竟然从坑里抬上来一块地板秤,铁离地时扯出好长一声响。
站里的电工给它找了水平,放到新交接台上,跟检定过的小秤一比,十斤只差一两,只能留着装货时估重。
乔茂淘来的铁柜比修车铺横梁还高,我卸了顶格,把留签收单的夹板挂在柜侧,他自己站门边就能翻。
那两托葛根粉上车,车上没有升降板,大伙一件一件抱。
我和乔茂负责卸货,许迎去看坡口,走的时候在原空地画了三道线,一道都没压进通道。
站里账房晚上九点送来个大桶,带着一次性碗,是值班室食堂留的清汤面。
我挑两筷子全是底下的肉臊。
乔茂问我有没有辣油,我用嘴指食堂的方向,他拿碗要走,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说我爸要账再来一次,他也会在。
“他有话正好对着你讲。”
乔茂也听出我没替我爸拿主意,拉把矮凳过来坐。
我们都看见斜坡底下我爸在推自行车。
书包店给了两条废带子,他把旧秤结结实实绑在后座,拆一边不放心,又绕到另一边去拆。
我下去迎他,他看见我,先摸我额头,摸完就喊我喝面汤。
我俩抬秤上坡,乔茂在上面扶了一把,替他把另一条带子抽出来。
我爸试过桌上三条腿,拿鞋底料垫了只歪的。
他拍拍秤砣,朝我说以后每次调平,得有两个人试重量。
我站上去,乔茂连忙把大拇指在秤砣底下往上一顶。
我重了十来斤,我爸一脸的意外,拍我腿让我下去。
他看清乔茂那只手以后,抽绳,叫他也上来。
三个人挤在临时拼的台子上,程站长从远处走来,皱着眉说坡顶要是站仨人,客人还怎么拐。
我下来先推小车过线给他看。
坡顶敞出大半圆,下面单车都让人挪过了,门旁边两捆旧铁线也叫修车老板拉走了。
他找来施工的人,顺手把贴在西廊门上的指示牌换成往后街走。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车杂物才从仓里出去。
站里锁的档案都移入北门办公室,蒋师傅检过的木箱留在分拣台上。
剩下的柜架拆散,乔茂拉走照样能用的手推车,运输费归他清。
我找原来站上的人还回两根木扁担,把前门最多堆四层的那排纸盒送去做旧站展览的社区。
离天亮还早,仓里不曾有过这么亮的四个角。
我顶着腰看许迎用她那把软卷尺量高度,蹲下去拿脚卡住尺寸。
去掉门道、清点位和防潮架,站长量出的真能用的容积十四点七立方米。
他把单子翻给我看,在试营结果上盖了章,另写正式营业须按议定合同执行。
“程站长,你什么时候看的试营结果?”
“那么大一个字,没收成十六件,我也数得出来。你还得给我看你们夜里的人。”
许迎把钱到账的确认给他,自己调岗的签名也给他。
“我值两晚,登记那天答应来问的阿松值三晚。夜班余下两晚,先排我跟段平轮,没谈成加人之前我盯着。”
我在落款下面补上名字。
站长盯我们俩一眼,说我们要印票,票的背面一定得有他办公室的电话。
系统的字跟着那枚章浮出来。
【试运营验收通过,澜桥站寄存位增至十二个。】
【可授权在册场地方人员存取。】
【若场地方收回启用空间,停止收存,已存物品可凭原票取清。】
我搁下笔才发觉手臂在抖,伸手一摸,汗把袖头泡透了。
许迎在我身边把整本存根簿竖过来。
“还抄不抄十二个备用号?”
我跟她一块笑起来。
“抄。我们有地,留一整架。”
我爸把那把秤挪进仓里,挂好秤砣,一声不响又走回外面。
我追出去,问他是不是落下什么。
他搓两下裤腰,伸手朝从前挂那张公示的地方指。
“那个窗我以后能去问一声了。”
他想把手伸高一点,碰到墙上原本贴胶布留下的痕。
我帮他扯了最边上那一段,叫他自己把剩下的拽下来。
墙上的漆露出一块浅蓝。
他站在那一小片颜色旁边,把撕下来的旧胶布卷起来,握了好久才松。
16
开会那天我提早半个钟头到,后排最靠门的椅子已经被我爸占了。
他换了件结婚时候买的灰衬衫,最上头一颗扣子太勒,见我才松掉。
我叫他往前坐,他说要等蒋师傅到了,一起过来。
玻璃桌面下面压着一张北门新站的宣传照,会议室里摊开的是后街那间仓的两份计划。
一份是乔茂三个月前报的,一份是我跟许迎凌晨补的。
集团来的人先问乔茂,是撤回整仓申请,还是愿意把原方案留在桌上。
乔茂摘下随身带的蓝牙耳机,装进充电盒。
“我撤。棚底下那个台给我,仓里的东西我都起干净了。按八百一个月出晚班钱,你们记上,夜里做不起来我就停。”
他抬头看我。
“段平,八百买的是夜里有人,我打过电话,你真得接。”
我伸手把帐页翻到跟他签的那一面。
下面有一句,连续两个夜班缺岗,次月可终止合同。
我说就这么签。
再给人看我的账,旅客按件收三块,夜里两条线路包六格,连同乔茂的八百,能够支撑夜班和一点电费。
站里出场地、头一套监控,给许迎排三个月轮岗,头三个月少收一半场租。
我先垫押金和物架的钱。
只要白天有两轮跟试做那样的人,就付得出阿松几个晚上的工资。
桌那头有人停在八十六这个数上。
“庙会、车晚点,碰上几十件很容易。平时白天一年就那几天,三块钱能不能算到最后?”
我把钱箱倒在空桌上。
这两天我一直带着它,盖子卡不到底,用一条旧鞋带系住。
里头除了钢镚,还有一沓手写的票。
我先把没收成的票抽出来。
“有人问能不能天天存,有人只在周三往乡下送花。还有个背琴包的,说愿意在这儿做夜班。他唱两个钟头,妹妹放学来找他,得帮他照看东西。”
我讲到一半,阿松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提着一只试做时借给人的凳子。
他把凳子放到会议室门边。
“叔,那是吉他。我妹妹就爱管两样,带凳子和收赏钱。”
桌上有人笑,我本来攥得快断的鞋带松了一点。
我把钱拢到一起,又在押金上写了五千,够付出有据的寄存损失,再买正式营业要用的保险。
“我不要站里把一年都押在我身上。先签半年,站里保留查账权,三月一看。钱不够,我先把欠的工资清掉,再撤柜。”
站长问我押金从哪出。
我把手机点亮,付完配机尾款剩的数,还有我给修车铺换货架当天拿到的四百清工费,全在同一个界面。
他看完,把一张正式的场地使用确认书抽出来,又把签字的地方让给许迎。
集团的人沿着这张纸往下读。
后街旧货仓三十六平方米,乘客行李寄存,营业到夜班结束。
段平是受托经营和第一经手人,有权按章收存、使用场地、聘值守员工。
许迎代表站方监管票据、验箱和款项。
两边依次签。
轮到我拿钥匙,程站长在桌沿敲了敲,叫我亲手从他那里接过去。
“这个在你手上。乘客什么时候能来,明早你贴出去。”
钥匙挺沉,除了仓门、卷帘和新柜,还有一把管后街铁栅的。
我当着一桌的人把它们套到自己的钥匙环上,套到最后一把,手指给勒出一道红印。
那印子我还挺舍不得松开。
我喊我爸,到前边来看看。
他刚和蒋师傅一起进门,从外面听了半截,先问我能不能多等这一会儿,让人家把旧账结一结。
蒋师傅把昨天从厂里调来的扣款账带来了,六千,工厂实收,当年没被我爸的三千全抵住。
衣料干透以后已经回不来,她找了当初下单的布行开证明。
至于那台机器,她留着带回学校,厂里旧机估价以后可修的钱也算了进去。
站里认了退回未通知这笔责任,付剩下的三千定金和四千衣料。
乔茂作为澜顺这边经手承接旧服务的,出两千七修复钱,另补我爸当年垫的三千。
他把兜里那个牛皮袋拿出来,又当着我面转了余款。
我爸收到那三千,面上第一下竟然是有点慌,举着手机不会摁。
“你爸叫我赔人家,我答应他的。”
乔茂把自家留的那份公示记录翻到最后,在下面填了日期。
“蒋师傅和站里都签了,您这一笔结清。谁再说您欠我家,我给谁看。”
在那个地方,我爸把手机倒过来递给我,过一会儿又收回去。
我刚才翻了好几遍卡上的数,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总要看第二眼了。
钱还给他,跟把旧秤送回来不是一回事。
他一分一分挣来锁了十一年的钱,终于能掏出来做点别的。
蒋师傅来问我能不能把机器暂存到下午,她找了个有尾板的车。
我从钱箱底下取了张新的空票。
我爸摸到胸前那支笔,想递出来,又往里推了推。
“你开。我去给她拿绳。”
17
正式营业后的第一个周末,澜桥下了场急雨。
水从北门施工围挡底下的缝里横着扫,最后两趟车同时迟到,售票厅的广播响一下停一下。
我刚把蒋师傅提货时留给我们的那小截白门襟钉好,北门就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接六个改签客人的行李。
新招牌隔着雨看不清,阿松把自己的荧光雨衣脱下来,反挂在坡底边的栏杆上。
有人牵了两只箱子进来,放稳了一摸,自己的裤腿还在往下淌水。
许迎把台面让出来,让孟师傅先推那六个预留件进去。
后面排了十来个人。
到下午六点,外头路灯刚亮,最后一架看着还有两格,一只三十寸箱往门边一立,它俩就谁也装不下。
有人问,电脑上明明还有位,你们是不是把好位都留给熟人了。
我一张一张拿票出来,请他看看他的箱子能走哪道门。
他身后那个拎着泡沫板的师傅正把伞折起来,一看我又看他的泡沫板,摆手说这回给你送东西,底下有两个新分隔片。
我接来往柜侧一试,那面空高刚好多两道挂板。
三十寸箱子进不了新格,系统还剩两个号,我匀给他一个。
我给客人验了箱子,临着一排黄色箱号给他报了个周转号,又把最底下一层地垫撤回来,留出三十寸箱可以退下的空位。
他把票揣进口袋,冒雨跑去给女儿过生日。
风大的时候,一股水从后墙的通风窗打进来。
离它最近的台脚有点吸水,我爸正蹲在旁边给阿松找一段绑绳,手过去一摸,把他和我的手一起拽到窗沿。
外头排水沟上压了两张饮料广告纸,积水已经翻进来。
我拽开通风窗,在雨里清纸。
许迎把潮得快要浸到帆布的两只编织袋叫号撤下来,给站方来帮忙的人留开了一条推车的道。
旧秤使了劲还能吊,她压了一脚稳住,把单过秤。
要从进水那排往干架上移六件。
周转位只剩一个号。
实体的备用架还干着,但挪开隔窗那三个湿格,能放大件的只剩三层。
我问她还能匀几件,她低头把这屋里所有今天准时取的圈了圈。
孟师傅来领预留架上的东西,跟着许迎的笔头一点一点看,六位里有两位本人已经跟他一块到了。
他在坡口撑开两把伞,一位先去售票窗改签,另一位在核对完凭据后直接把包提上车。
两个实地号空出来,跟干架上那三层正好够摆五件。
我让阿松推轮车跟我去搬最沉的那袋,余下一件走周转。
墙角又掉下一块泡软的扇灰,打在他帽檐。
他用手肘抹了一下脸,没动袋上的绳结,伸手给我要票。
最薄的那个编织包已经湿到表面,先单独给人套了干袋。
许迎照着原票把它收进最后一个周转位,存的是几时,外包装成什么样,都在存根上添了一笔。
这一回我没挡柜门,踩住最后一辆车的刹片,等她把存根交回来才抬头看我爸。
他站在从前分拣台的木踏板上,用力把雨拨开。
外头有人想直接越过黄线找箱子,他把手臂横出来,喊去窗上对票。
我以为他又没听清人家在问什么,给他比了个口形。
他把自己的耳朵指给我看。
新配的助听器被雨棚挡着,耳背露一截细线,平时他嫌自己讲话听起来像在罐子里,说什么都要掏出来。
今天他戴得好好的。
“我听得见。你关里面那扇窗。”
我折回去关窗。
我回身把踩出一地泥的轮车擦干,许迎叫我去给我爸倒口热水。
雨最凶那阵,他在窗口拦了七个人,等谁的鞋带快散了哪怕顾不上蹲,也晓得喊阿松出来给人扶一把。
他嘴唇有点白,喝到半杯才放下,说七个现在都记得住,两个姓陆,一个姓梁,还有个小孩跟他姓。
到九点半,还有三只行李没人领,最后一辆车的尾灯让雨吃了,坡道落下来一阵特别硬的黑。
阿松拿来四把椅子,把他妹妹夹在两张凳子中间,让她坐那儿写作业。
那女孩找到自己画的两只狗,挨着票样贴在墙上。
后来那个赶去给女儿过生日的男人和一对夫妻几乎同时跑进来。
他举票,低下头往裤袋里摸了第二回,掏出一块装在透明盒里的蛋糕。
盒边沾着他捏过留下的奶油。
“多的一块。我女儿说那我给管箱子的带去。”
他提到三十寸箱,连轮子也干干净净。
他叉了一边盒盖,怕我没东西划,留了一个塑料叉子才走。
最后一件取清,阿松送妹妹回去。
我和许迎分那块蛋糕,她挖走上面的巧克力,先咬掉一个角。
“你以前清个仓,做成了也这么蹲着傻乐?”
“完工就上车,外头货还等我卸。”
她把盘底剩下那块推给我。
“今天到站了。你可以吃慢一点。”
我把叉子拿稳,吃到最底下还剩一颗干净的草莓。
我把它拨回她那边,她一口叼走,我们靠着仓内那张旧木板又坐了一会儿。
裤脚都快干了,我抬手去拣她袖口沾的巧克力纸,指尖停在那儿。
她拿指头扣住了我。
18
快入冬的时候,老关真接到了我的电话。
我站在新仓门口,告诉他上个季度给自己开了八千四,比他从前给的少。
“你这打来确实是赔本啊?”
“扣掉押着的五千,周转账上还有一万二。年底站里肯续,我打算再添个夜班的人。”
他在那头静了好一阵,问我省下来的钱够不够买双棉鞋。
我在玻璃窗前翘了翘脚。
我爸给我做的棉鞋,鞋面有点鼓,我怀疑里头给我塞了两层修鞋用的羊毡。
他前两天才把脚型捏好,拿过来只收我一块。
说多出来的零头,等我赚了给他换电动三轮。
我隔窗喊他把旧书包留给我一下,他指着耳朵叫我小点声。
他今天值白班,窗边贴着来应聘那天给自己填的表。
起初他自己填的是义务帮忙,许迎划掉了,叫他报一周肯值的天数。
他说一天半,多了耽误修鞋。
现在逢周三全天和周六上午,他自己骑车拉开老仓的帘子,坐到新柜台后头,一件一件问清名字。
开业那天下午,蒋师傅把木箱当面领走。
入秋又来过一回,给我爸看视频。
画面里许多学生围着那台补了新摇轮的旧机子,头一个就把两片裤腿缝反了。
蒋师傅让她坐下来慢慢拆,转过脸对摄像头说,何青当年拆到晚上我也等她。
我爸把那段看了四遍。
家里锁钱的铁盒还在床底,他攒到年底的三轮钱单另放,倒出一小把钥匙去开床头柜,把原来那半联旧票收到了抽屉里。
乔茂的交接台营业到下午五点。
头个月坏了两袋豆粉,他亲手给人补,又调整了货到就接的时间,把每天二十来块的搬运费省下来。
他妈穿着绣花坎肩来查的第一笔账,算完嫌他字写得小,叫他答应给买副眼镜。
现在新站出门能看见乔家的广告,再走十五米就是我这块牌子。
他偶尔拿东西进来,站在我爸面前先报名字,听我爸把茂字拉长了叫,才来得及纠正说这件是客人的,不是自家的。
许迎考完值班主管那天,我俩错过了去河对面看电影的末班车。
考试出来她在站上等了我二十分钟,门还开着,跟我一道守了最后一件。
她关灯以后问我,考出来第一回换岗,有可能排到北门去,隔一条街,我来不来找她。
我说以后每回走去找她要五分钟,想问能不能每天算我两次。
她朝我看。
“你终于要问了。我等了一个秋天。”
她把贴着工牌的那张取物票揭下来,折成一个角尖,戳了我一下。
“改天再问也得来。我给你留晚饭。”
等我们把她送去北门正式报到,阿松在窗户里试岗已经满三个月了。
站长带着会计来核了一回账,答应我们提前续下一年,夜班两条线路也都续签。
许迎在北门做自己的班,我们找了另一个站务员接她空出来的夜班,我给阿松添了个白班,他妹每天放学把凳子留在窗户边等他出来,学会把散开的票根捋齐,按数给他装回盒子。
她最骄傲的是墙上那两只狗。
风吹掉一角,她找新胶重新贴牢,说再来瞧的人多着呢。
那天我取下自己刚回来时的旧书包,打算把里面用不上的几本仓管手册捐出去。
一翻,内袋还有老关当年借我的扳手,拿油纸包着,我几次想还都忘了。
我爸看我拿着工具发呆,让我去跟老关喝顿酒,回来好好谈三轮。
“箱子你不用带着,我开票了。”
我看看表,还有十分钟,去老关那边的车正从北门进站。
我爸看我没走,把行李柜最下头那格擦了一遍。
有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站到窗口前,他侧过身,叫她把名字再大声报一遍。
小姑娘报完,还把书包往他那头送了送。
我把清库的拉杆箱递过去,跟他说,这回我不去上班。
“我又没问你上不上班。三块。”
我掏钱,他翻出新印的票写我的名字。
这回他没把那一半往我手里塞。
他掀开窗边小木板,等我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