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把我妈的手按在桌上,说只差她一个名字,厂里十几个人就有饭吃。
那张担保书上,金额和日期都空着。
上辈子我妈签完它,拿笔帽戳了我一下,说,别哭丧着脸,你舅还能卖了我?
两年后,卖房的人是我。
买家验房那天,嫌厨房墙上有一排铅笔印,问能不能全刷掉。
最矮的那一条是我五岁,最高的那一条,是我爸病得站不稳了,非得叫我低一点头,让他再给我量一次。
我亲手刷的墙。
舅这时候还穿着那件袖口发亮的皮夹克,拿两根指头转笔,转得轻巧极了。
“自家人,又不真让你还。姐,你信我。”
我妈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切洋葱时划破了拇指,虎口还粘着一小片创可贴。
我赶在笔尖落下前问:“五十万,填在这儿,对吧?”
舅的笔掉了。
坐在他旁边的陆老板低下头,去看他皮包里还没拿出来的那张纸。
舅先看了陆老板一眼,才指着我说:“江循,你上哪儿听来的?”
我在医院走廊听来的。
我妈死后第三天,他蹲在病房门外,跟他儿子说,五十万怎么了,当初笔又不是我硬塞到她手里的。
可眼下我妈还活着。
她把手从舅手底下抽出来,先看我,再看舅。
“我问了你三遍借多少。”她说,“你跟我说,十万顶天。”
1 那只蓝笔
舅弯腰捡笔,头撞在桌沿上。
声音挺响,换平时我妈一定先问他疼不疼。
这次她坐着没动。
“我说的是今天急用的数。”舅捂着脑门,“总账是总账,周转是周转。姐,你弟做了十几年生意,这几个数还能分不清?”
我把桌上的两页纸拨开。
第一张写着润生净菜,借款人签了韩立生。
第二张最底下有一条签名线,再往上,连债主是谁都没写。
“你给她讲讲,她签的是哪一个数。”
“这儿有你什么事?”
“有啊。你叫我回来修冷库,欠我九千六。今早叫我来取钱,我连收款码都带了。”
我从工具包里把收款码牌翻出来,摆到桌上。
其实那只牌子是我放进去好几个月忘了取的。
我醒过来时正在厂门口,手上还有刚从风扇罩里掏出来的油泥,手机上是舅催我上楼的短信。
我点了三次屏幕,才看清日期。
2024年11月6日。
我上辈子最后一次从这栋楼下来,楼下已经挂了仓库招租的横幅。
这回楼梯口还摞着我妈早上炒菜用的洋葱,头顶那台被我骂了十年的破排风扇还在转。
我拎着工具包往上跑,跑掉了一只鞋套。
陆老板把皮包里的纸抽出来,压在掌心底下。
“韩老板,你说你姐都清楚。”
“她当然清楚,我们姐弟之间——”
“我不清楚。”我妈说。
舅那半句话断在嗓子里。
我也愣了。
上辈子被催债的人找到面馆,她还跟人说,立生只是这阵子倒霉,他有一张大单在手。
那张大单我从未见过。
“那我给你说清楚。”陆老板把纸掉了个头,“他原先从我这儿拿了三十八万,后天到期。今天来谈的是旧账展期,再拿十二万。两笔本金加一块,五十万。”
我妈盯着那张纸,手指动了一下。
我想起她卖房以后跟我挤在出租屋,半夜掀我被子,说你床头柜怎么没放零钱,早晨谁去买豆腐?
她一辈子替人备着零钱。
五十万,是她把自己屋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搬空,才凑出来的一笔钱。
“你说借来发工钱,”我妈问,“那旧的三十八万花到哪儿了?”
舅嘴角颤了颤,目光忽然绕过我,看向她手旁边的杯子。
那只杯子外面印着她面馆的名字,少了个盖,他亲自从楼下接了热水端上来的。
“姐,外头欠我的货款收不回来,账上就差这口气。你今天让我把厂撑过去,我以后什么都给你交代。”
“那你先把欠你的单子拿出来。”我说。
他一巴掌打翻了我的收款码。
“我供你念中专那会儿,你跟我算过账吗?”
塑料牌子落在地上,响得跟一块骨头似的。
我弯腰捡起来,把缺了角的那面朝下。
“你供过。我欠你三千二,等会儿你给我个收钱码,我转给你。你要借的五十万,今天少往她身上放一分。”
“江循!”我妈喊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白了,手背让刚才溅出来的茶水烫红一片。
我咬着后槽牙,把她前面的纸推远了些。
只要她肯说一句签,我抓着她的手也能把她拖下楼。
可我看见她伸手去拿那支笔,心里居然还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这个我不签。”她把笔的按头按了回去,“立生,我在你这里贴进去那八万,你也得给我一个数。”
陆老板收起自己带来的纸,起身时连椅子都给推回去了。
“展期先放下,原来的账照旧。韩老板,明天你过来一趟。”
舅没有送他。
他把门掩上,站在门背后看着我妈,眼里那点求人的神气一点点褪了。
“你拿八万说事是吧?好啊。账上还欠着七万六工资,楼下那十几个人,全是听你的话才没走的。”
我妈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舅把门重新拉开,楼梯上传来人踩过铁皮的声音。
“我叫他们上来。你亲口告诉他们,钱是谁弄没的。”
2 楼下的人
第一个上来的叫顾巧云,扎围裙的带子断过,打了好几个结。
我小时候放学走错了门,到她屋里吃过一顿饭,她至今见我还叫我小饭桶。
她走到门口没进来,先问我妈:“梅姐,楼下那锅饭还开不开?”
舅指了指桌子。
“开。饭管够,工资等下个月。你们梅姐心疼儿子,嫌我借的钱多。”
我妈把杯子放下。
“你叫我担五十万。”
刚到楼梯拐角的人听见这个数,脚步顿住了。
顾巧云进了门,把冻红的两只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来。
“厂里有多大窟窿,得借五十万?”
“账你们看得懂吗?”
舅这一声压得太急,屋里反倒静了。
“我看得懂我的工资条。”顾巧云说,“你欠我六千四。你说你姐姐在,过了中秋一准发。现在中秋都过俩月了,你又叫她来跟我说?”
后头有人跟着问钱,有人追着问货往哪发,七八双沾着菜沫的胶鞋往前挪了半步。
我以为我妈会起来解释她的八万也没着落。
她把椅子往里推,让出了门口的一块空地。
“上回你们问立生有没有钱,我说他跑过来跟我借钱都不忘带一袋米给我。拿这个替他打包票,是我说错了。今天我把话收回去。”
舅咬住腮帮。
他叫这些人上来,是叫他们听我妈认错的。
我妈确实认了,她把那句包票收走了。
“那下午那车菜怎么办?”一个年轻小伙问,“已经打包上秤了,我一人抬了三十筐。”
舅把手机扔到桌上。
“宏康食堂,做团餐的。那是十六万的单,送到月底。人家跟我说了,先得把今天这车送过去,验过了才肯谈钱。你们哪个不愿干了,楼下打个招呼,自己走。”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上辈子那场官司,我替我妈装订过一摞单据,宏康两个字在一张退货表上出现过。
六号发车,七号退货。
退货原因没写,我翻出手机,找到昨天拍的机组铭牌,往下翻到仪表。
那个数我很熟,风扇两个月前就时转时停,我修好过一次,舅没给钱,后来再报故障,我叫他先结账。
早上他骗我说来拿钱,我顺路给它看了一眼,维修标记都叫人撕了。
“你那车菜,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舅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昨天晚饭前。”刚才那个小伙说,“车在外面耗油,韩老板叫咱们都放库里。”
我下楼的时候顾巧云跟上来。
她在门口踩住了我的工具包带子。
“你舅说不必报修,冬天开扇窗,库里跟外头差不了多少。那一车是给几个工地送的,饭盛出来,吃的人谁认识咱?”
她把带子松开。
“你有话先跟我说。我得知道我那六千四是拿什么挣的。”
我们绕过一排周转筐到了库门前,库里有股闷湿的气味。
显示屏亮着,风扇一声没有。
我刚拿出表,舅就追下来,把库门扳了回去。
“库里几度关你什么事?你今早来看过,钱是我欠你,你冲我来。”
“那你让宏康自己来验。”
“货到了人家自然会验!”
“你告诉他们,这批菜昨晚机子停过吗?”
我举起手机。
厂门的送货牌上就有宏康这趟的收货联系人,司机去吃饭了,牌子没撤。
舅朝我跨了一步。
我妈从后面下来,手里攥着那块牌。
“你要动手就当着我的面。”
舅的右手张开,又握紧,最后塞回夹克口袋。
我妈把牌子递给顾巧云。
“你管出货,你打。你昨晚几点走的,几点发现不冷,都照实说。”
顾巧云掏出一只裹着红色胶壳的手机,打了两次才打通。
她说得慢,开头还说麻烦您,后来听筒里问都切过没有,她答了句都切过了,嗓子突然发起抖来。
舅站在库门边,脚底下水泥地上有一道从门缝淌出来的水。
那通电话不到三分钟。
顾巧云挂掉时,司机已经回来了,听说宏康暂停提货,把钥匙在手上一抛,扭头去卸车上那两筐先搬上去的样品。
舅问我:“厂倒了你高兴了?”
我当然高兴过。
上辈子那条招租的横幅刚挂出来时,我骑车经过,还特意停下来拍了张照片。
回到出租屋,我妈在给立生做酱肉,问我冰箱上面还有没有饭盒。
“你不用倒。”我望着卸下来的筐,“你去把账拿下来,当着他们的面,算算谁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算完了你爱做多大生意做多大。”
舅朝门外走。
大家以为他上楼去拿账,往旁边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车开走了。
顾巧云解了围裙,看看手上的油渍,又把它系回去。
锅里的饭熟了,电饭煲跳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妈问她:“还几个人没吃?”
顾巧云回头数了数,说十一,值早班的还有三个没回来。
我妈掀开锅盖,从底下刮了满满一勺,盛进最大的搪瓷碗,塞给我。
“吃饱,吃完陪我去拿账。”
3 红色账本
楼上的办公室没锁。
舅把电脑主机带走了,显示器还亮着,蓝汪汪地照着一地的纸。
我翻开抽屉,摸到一把掉了齿的梳子,两张饭店停车券,还有一包我妈吃的胃药。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放药。
“夏天。切配的人老换,我来顶个午班。”
她从矮柜底下拉出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一本账本,夹了两沓复写纸。
她写字不爱连笔,六和八都端端正正,我一眼就认出每页底下那个小小的合计。
七万六确有其事。
我妈把人名一个个念给我听,怕我算漏了那个只干五天就烫伤手的小赵。
他三千块的工钱里还有一笔舅答应补给他的换药钱,工资表上单划了一道。
“你给他们算工资?”
“我就会把出勤的数记一下。以前你爸跑车,我也给他记路费。”
我往前翻,翻到八月中旬,有一个领款人的名字划掉了。
上头写的是韩立生,底下是我妈。
两万三千六。
她翻袋子翻了半天,从复写纸中间捏出一张银行的回单。
她借给舅的八万,分了两次打。
第一笔两万三千六,和同一天领款单上的数字正好对得上。
“这笔是暑假工的钱。”她说,“有俩孩子开学要交住宿费,来了三趟。你舅说款到就还我,我想着自己店里还有。”
我往后数了数。
第二笔五万六千四,是她用一笔到期存款补的。
那笔钱原来是我存给她的。
我刚出师时,爬商场楼顶换压缩机,一天吃两顿便利店饭团。
头一年攒了三万。
存单到期连着滚了几年,我妈给我看过两回,每回都说等你自己找铺面,我给你添两把好梯子。
我合上本子。
“我问你存单呢,你说在抽屉里。”
她把手往膝盖下面藏了藏。
“到期那天他来找我,说周五就给。周五你正好问。”
“星期几了,妈?”
她低着头。
屋外有人冲洗装菜的铁案板,水打在板面上,像一堆人在拍手。
“我还想着还给你。”
“我不要你还。你现在告诉我,你手里还能拿出多少钱?”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上的一笔预付租金翻给她看,三千六,我给自己相中的维修铺,礼拜五要补齐押金和头半年租金。
我给她看这个,是怕她觉得我在跟她讨饭钱。
“你要是还缺哪笔,我能腾出来一点。我就一条,你把数给我报齐了。我好好算,算得过来咱就过,算不过来,也不用你骗我星期五钱会回来。”
她看了那笔钱好一会儿。
“店里每天收的钱要拿来进货。我有一万九存着,房子的本也在我自己手上,谁都没拿。”
我胸口那股气刚松一点,她又说:“要是你舅弄不出钱,我想先把小赵那三千给了。”
我差点把账本砸下去。
她看见我抬手,先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我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脸色。
我把本子平平地放回桌面。
“我带你找小赵。药费他要是急用,我也能出。你别替立生发工资,让人家以后又上你店里找。”
她迟疑了一会儿,把红账本朝我推过来。
“还有一张纸,他一直没给我。”
“什么纸?”
“你爸治病那时候,立生给过两万。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有时说是两万,有时说是三万。我想让他写个数,他说我那么爱算,这钱给我算过来了没有?”
她说到这儿,忽然很难堪地笑了一下。
“你今天当着外人说给他三千二,我听着特别不好受。我当初也想过要像你这样,往他桌上一放,往后谁也不用张嘴。可那时候谁肯先给我两万呢?”
我爸住院时我还在实习,连他最后换到哪个病房,都是我舅骑着摩托把我带过去的。
雨顺着他夹克领子往里灌,我坐在后座,手扶在他背上,觉得这个人永远也不会让我摔下去。
舅也曾经把我捎到过好地方。
所以后来每次他伸手,我明明看见了他要拿什么,还是有那么一会儿没舍得把手缩回去。
我妈把红账本装进我工具包,拉链卡住一截塑料袋,她用指甲一点点拨进去。
“这些是我亲手记的,你拿去复印。人家要是问谁欠钱,我在场,我给他们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那铺子,地址给我看看。”
我把中介发来的门牌号递给她。
她拿手指在屏幕上比了比,说,离家里有七站公交。
那个七,她是掰着指头算出来的。
我们下楼时,我的手机响了。
韩磊,我舅的儿子。
“哥,我爸是不是把工资的事推给姑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给我打电话,说要我把姑收钱的截图发到家里群。哥,那图我真有。”
我按住楼梯扶手。
电话那头有敲门声,韩磊把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后半截。他只准我截前半截。”
4 半张图
韩磊约我到河堤,他把送货的面包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后车门上还挂着润生净菜的旧磁贴。
我妈跟我一起上了车。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把手机递给她。
图里是一张两万三千六的领款单,写着经手人韩秀梅。
底下还有一张同样金额的转账截图,付款的是润生净菜,收款的是我妈。
我刚在账本上看过这个数。
“他什么时候往你卡里转的?”
我妈把屏幕拿远了点,点开电子回单。
转账日期是今天,早上九点十七。
我妈从自己兜里摸出手机,翻短信,翻到一条入账通知。
她今早在厂里切菜,手机塞在围裙里,根本没听见。
韩磊按了下返回,露出他爸发给他的原话。
第一句是叫他截两张图,群里有人问工钱就发。
第二句,隔了三分钟,叫他等一等,等姑签完,把这笔钱拿回来,再把银行回单删掉。
我妈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早上还以为,他给我端水,是看我一直没喝。”
暖风烘得车里一股胶皮味,我把出风口掰开了些。
“领款单你爸拿的原件?”
“他昨天问我姑平时把单据放哪儿。我给开的柜子。”
我猛地偏过头。
韩磊脖子缩了一下,没躲我的眼睛。
“哥,我知道得有人作证这个钱是怎么走的。你存下来,发我爸看也行。”
我点了几下屏幕,把两段话存到了自己手机里。
韩磊去关暖风,抬手时袖子往下坠,露出手腕内侧一条长长的创可贴。
我问他怎么弄的。
“卸折叠桌压的。”
面包车里有一股新锯木头的味,我回头看,后面绑着几张窄桌,还有一块印着热卤现切的牌子。
“你爸给你弄店了?”
韩磊脸一下涨红。
“他叫我自己做个小档口,说厂里周转过来了,拿十二万给我。我今天才知道他还要从陆老板那儿借十二万。”
“你已经收了?”
“租金三万,设备一万八,钱是他转给卖家的。我这两天自己干了点活,桌子是我去旧货市场买的。”
我掐了下鼻梁。
这小子在厂里跟车两年,早上五点起来搬筐,一个月拿两千五。
上辈子他也开过卤味店,开业时我妈买了最大的花篮。
那时候我嫌鞭炮响,回屋关了窗。
我拿他的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日期。
“他跟你说钱是厂里周转过来的,你就信了?”
“我信了。”他嗓子有点破,“我跟他说我要出去学修车,他骂我一辈子低人一头。头一回问我想做什么,我把菜单都给他看了。”
我妈终于把那条入账短信关掉。
“你那档口开了吗?”
韩磊摇头。
“卷帘门钥匙我有了,今天原本去送桌子,出来的时候他在路口截我,让我先办这个事。”
我掏手机的时候,我妈摁住了我的手。
我原本想把截图往群里发,我想让每个吃过舅席的人都看见他收回钱之前安排了些什么。
“我先问他,”她说,“这钱他认不认是还我的。”
她就坐在后排打的电话,开了免提。
舅过了半天才接,问她是不是想通了。
“早晨打给我的两万三千六,你写明白,算还我垫的那笔钱。我账上有我的转出记录,也有巧云他们按手印的领款单。”
电话里一时只听得见喇叭声。
“先把钱转回来。”舅说。
“你打来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一声?”
“姐,我现在哪顾得上问,你先转,回头我跟你细说。”
“韩磊手机上的话我看见了。”
舅没有马上骂人,他沉了口气。
“你先把人叫回来,车钥匙我另有用。你这会儿跟外人一条心,等他们把东西搬完,你看看还有谁给你还钱。”
我妈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
“立生,从今天起,钱上有话,咱们写下来。你不写,这钱我也不动。”
舅挂了。
韩磊把钥匙拧下来,他听清了那句外人,抿着嘴,像是有话要问又不知道问谁。
我说:“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他会来找车。你准备去哪?”
他捏着钥匙,盯着挡风玻璃上晒得发白的一条裂纹。
“先去趟档口。哥,你跟我去吧,我不知道那三万还能拿回来多少。”
5 卷帘门
档口在桥西农贸市场,韩磊把车停在卸货区,从仪表盘下面摸出一串钥匙。
最小的钥匙上缠着蓝胶带,胶带上写了个磊字。
“我爸缠的,”他说,“他嫌我总记不住哪把是哪把。”
市场下午歇市,卖水产的铺子里还传出打氧机的声音。
韩磊蹲下去开锁,卷帘门卷到一半,他先钻进去,抱出一张崭新的菜单。
第一行是五香牛肉,底下用透明胶贴着一张他自己拍的照片。
盘子是我妈店里的,我认得盘沿缺的一小块。
“姑教我卤的。”他说,“她说切牛肉得横着切,省得客人回去骂你卖橡皮。”
我妈接过菜单,摸了摸那个盘子。
“学会了是你的,以后在哪儿都能做。”
市场管铺子的冯姐打着哈欠过来,手里端了一碗拌粉。
听说韩磊想退租,她把那碗粉搁到暖柜上,翻出签过字的租单。
“你爸催着我把铺面留住,我推了卖豆腐的老张。租金加押金三万,押金五千,钥匙还我就退。其余的得等有人接上。”
韩磊问能不能找老张。
“人家已经上前排了。你自己问,今天这门钥匙先别交我,我交了账你连进去搬东西都得找人。”
韩磊把签好的单子折起来,塞回外套,袖子里那条创可贴已经翘起来了。
暖柜和真空机还裹着膜。
我看了眼型号,打电话问我平时进配件的商家。
人家一听是在市场买的,说拆没拆包装,拆了八千,不拆能给到一万二,运费我出。
韩磊听完没作声,跪下去把墙边剩的两根扎带重新系紧。
我把他拉起来。
“款是你爸打的,你先留好卖家单据。我陪你去问卖家,原单能不能退,退款打原来的账户,再把凭证给工人看。”
“打回去,他还能给工人?”
“所以你先跟他谈。实在谈不成,货留在这儿,账摊开给人看。你先别为着赔钱,把单子全揽到自己身上。”
我手机响了,是给我找维修铺的中介。
对方说,礼拜五上午房东要来收齐钱,让我把订铺面的单子带去。
韩磊听了两句,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钥匙。
“哥,你早就找了铺子?”
“找了半年。”
我找的是一间后墙能打排气孔,门口能推小推车进去的铺子。
我站在里头试过,四米铝梯横放不挡门,最靠里的那块墙能摆我爸留下的木工作台。
付钱的当天我给我妈拍了照片,她回我一个竖拇指的小人。
两分钟后又问,晚上要不要回来吃羊杂面。
我盯着档口里那只还没接电的暖柜,突然就有些明白韩磊为什么不肯看人。
他也在里面站过,肯定想过第一盘肉摆哪儿。
市场门口传来车喇叭声。
舅穿过卖水产那一排,手里还拎着半袋橘子。
“我给你买的,路上吃。”他把橘子塞给韩磊,伸手去够车钥匙,“车先给我,晚上我叫人来把你的桌子摆好。”
韩磊把手收进兜里。
“爸,我想退。”
舅刚松开橘子袋,又捏紧了。
“都弄好了,退什么?”
“就一排桌子,两台机器,哪儿弄好了?厂里七万六拿不出来,我把这个门开了,谁还敢跟我买肉?”
舅朝我看过来。
“是你教的?”
“是我自己说的。”韩磊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只卸下了车上那把,“你的车你开。我拿厂里工资,明天我还去搬筐。你给我的钱花在哪儿,我自己写给巧云姨。”
舅接钥匙时,半袋橘子从胳膊肘滑下去。
有一只滚到我妈脚边,她弯腰拾起来,搁在卷帘门底下的水泥台上。
“我那钱怎么办,你想好没有?”
舅笑了一下。
“好,你俩都学会问账了。明早八点,厂里见。我开门,让你们一个个看我还剩几颗钉子。”
他开走面包车,把折叠桌一起带走了。
韩磊跑出去两步,又慢慢走回来。
我妈拍掉他肩上的一条木屑,问他冷不冷。
他说:“我跟我爸说了三次,这桌子是我自己买的。”
天黑以后,我们三个坐公交回去。
韩磊上车扫码时掉出那把缠蓝胶带的钥匙,后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捡,起来时眼圈才红了。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上辈子我觉得他什么都拿了,什么都该替他爸受着。
现在他手里就一把小钥匙。
我把他往车厢里面推了一点,给他挡住车门吹进来的风。
6 八点开门
第二天七点五十,厂门前贴着一张纸,说润生净菜停工盘库。
纸角被人揭开了,下面是前天才贴的招工启事,月休两天,管饭,工资按时。
门是开着的。
舅搬了把椅子坐在里面,身边堆着昨晚从车里卸下来的折叠桌。
他看见韩磊,拿鞋底把最上面一张推了推。
“你的,搬走。”
韩磊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摸到桌角,停下来问他:“你今天给巧云姨看账吗?”
“我叫你搬走。你不是有自己的东西吗?”
顾巧云听不下去,过来帮韩磊把桌子叠好,让他把手腾出来。
她昨晚跟几个工人去找过街道的人,带回来一张手写的材料清单,厂里有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拿过工资条,她来问我妈有没有他们的出勤。
“有。我昨晚复印了,待会儿给你们对。”
舅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上我办公室拿东西了?”
“我拿我记的账。你叫我们来看账,你的呢?”
他去把里间的门踹开。
空筐摞到房梁,两台洗菜机并排立着,墙边停着昨天那辆送货车。
他伸手一指。
“能卖的都在这儿。外头的人说厂里有钱,钱长了腿,等你们来抓。”
我听着来气,舅倒是懂得给人看东西。
电表箱底下那台包装机,比我从前修过的任何一台都新,真要看钱,得先问它是多少钱买来的。
我跨进去,鞋踩在一块硬纸板上。
是洗菜机的维修单。
舅去年从仓库调它出来时叫我安的管,单子后面我习惯写一句,取水阀坏,再有异响停机。
底下有笔新划的圈。
“这不是你机器。”我说,“康禾豆制品的,我从他们淘汰那批设备里帮你借的。吴姐叫你用了一个月就还回去。”
“她早说送我了。”
“你跟她打个电话。”
舅眼睛朝别处瞟。
他要拿一屋子来路混杂的东西堵住大伙儿的嘴,里头还真有两台值钱的,可不把单子拿出来,谁敢搬?
他两只手一摊。
“你认识的多,你给我找买家。卖了够发工资,我先给你那九千六。”
背后有两个人看向我。
我把维修单从鞋底抽出来,放到洗菜机顶上。
“我跟他们一起报数。你肯把每笔欠款摆出来,谁该领多少,写到纸上,当场给人一份。我帮你问东西值多少钱。”
舅眯起眼睛。
“你问完了,出钱把东西买下来?”
“先问谁买得起。你要一定想听我出价,我给你报收废铁的数。”
顾巧云低头咳了两声。
舅脸一绷,绕到包装机后面去,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按进衣袋。
我看见上面露出半行字,二手设备,上门拆运。
原来他约好了人。
“你打算今天就卖?”
舅拿手背擦了下嘴。
“人家现结,钱到账,我才拿得出钱。姓陆的下午要找我去,我手里一毛都没有,你们是等他把门堵了才舒服?”
卷帘门边响了一声,有人把一只装豆浆的保温桶放下。
是康禾的吴莉,她穿着店里的白胶鞋,没来得及换,身后跟着她管进货的伙计。
我昨晚给她发过照片,问她洗菜机当时有没有出过转让单。
她回我一句明天我来看看,我以为她要搬走机器。
“韩立生,”她拿了张单子出来,“你把我付过定金的包装机列进去卖,想过怎么交我的货吗?”
舅沉默了半天,叫了一声吴姐。
他比她大六岁,平时只叫她小吴。
她把手上那张单子拍到包装机顶上。
“你给我看过铭牌,说买来试机,你原先那台接着用。这是我一万五定金订的机器。昨天有人在二手群里问这个号的机器有没有人下过单,我才知道你又挂了一次。”
我站在洗菜机旁边,背后有股凉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上辈子,舅说厂里东西卖不出价,来的人都想捡漏。
我帮他搬过一台机器,跟在拉货的小车后头,看它拐上了大路。
我连单子都没看过。
吴莉转向我。
“江师傅,我这儿有六万二货款要跟他结。我们把哪台机器是谁的、该给他的那笔钱还剩多少,今天一次对清。你帮我看看单子和实物能不能对上。”
舅立刻说:“你先把六万二付了。”
吴莉抓着单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钱能付。你敢不敢当着工人的面说,钱付给你以后,会到谁手里?”
7 谁来签字
吴莉说完,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豆浆,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去,两手拢着,一口没喝。
我借了把卷尺去量包装机的出口。
吴莉要拿它封一斤一袋的豆皮,昨天来的人只看了铭牌,连机器上那条窄传送带都没问。
我叫吴莉的人拿两个空袋过来,试封了几次,把温控器上的一处松动给她看。
“能用,得换个探头,交货以前你再拿自家的料过一遍。”
吴莉点点头,在那张订货单上加了句验机无误付三万。
连上之前的一万五,正好是她定的四万五。
“我这个数写给你了。”她对舅说,“你要退我的定金,我另外找货。机器能交,照这个数走。”
舅说:“我找人来拆,人家一趟给我四万八。”
“你先把我那一万五拿出来。”
舅去翻桌上的烟,烟盒在他手心里折下去一角。
我算了一遍,这儿能松出来九万二,工资七万六,就是再留点钱把机子搬走,工人的窟窿也能填。
我找了块没沾水的纸板,写下两个数,叫巧云过来。
吴莉看了半天说:“那六万二也得先对出货单,有几箱豆芽我退了,你这儿开票开进去了。该给的我一分不少。”
舅把烟抛到嘴里,没点。
“吴姐,你上个月还说最近账紧。今天怎么了?江循给你撑腰了,你钱多出来了?”
“我上个月是紧。你说新机子只剩这一台,叫我赶紧付一万五的时候,我女儿的培训班都退了一个。”
吴莉说着伸手去拧保温桶盖,拧了一下没拧动。
“你要还跟我讲交情,先跟我讲清楚,那一万五你拿走以后干什么去了。”
没人接这句话。
厂里只有门口那台秤亮着。
韩磊从那台秤边上绕过来,拿出三张付款单,铺在纸板上。
“租金三万,暖柜和真空机一万八。设备商同意退一万六,五千押金能马上退,款都打回我爸那个账户。其余的我去找接手的人。”
舅扯掉嘴里的烟。
“你跟谁商量的?”
“跟收钱的人商量的。”
韩磊声音不响,说完也没再看我。
“你给我那两笔,我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认。退回来的钱你要发给谁,我想等着看。”
那盒烟在舅掌心团成了一小坨。
他低头看儿子摊开的三张单据,突然抓起来往顾巧云面前一递。
“行。今天我儿子拿了钱我认,明天你找我姐。她卡上还有两万三千六,钱我转给她了。你问她发过你工资没有?”
顾巧云说:“暑假那笔我领过。她给我转的,回单还在。”
“我说的是今天的钱。”
“昨天。”我妈开口了,“你是昨天转的。你要说是给他们发的工资,把发给谁写出来,你跟我一起站这儿,我照名单转。你欠我的那八万,咱们另找张纸。”
我望了她一眼。
昨天她还想着把转来的钱算作还款。
今天在厂门口站了这一会儿,她换了个主意。
她把自己的账户打开,手指朝上一翻。
“两万三千六全在。我也有想拿钱的时候,那是我儿子给我存的养老钱,叫我拆了一大半。你要心里过意得去,就当着他的面写,这一笔先发给谁。”
舅看我。
我把纸板翻过来,摸出支记尺寸的笔。
他拿了笔,弯下腰,眼睛往门口扫了一圈。
工人都看着他。
“我签了这张,你们下回还找我吧?”
“欠多少,付多少,钱到一笔划一笔。”顾巧云说,“我拿了我那份,我给你签收到。”
舅把笔抛回给我。
“你们一个个都等着收钱。陆老板来了,你们哪个跟我进屋?”
他往门外一指。
我回头看见陆老板站在招工启事底下,这回他穿了一件粗布外套,手里没有皮包。
“说好下午,你电话不接,我早来一会儿。”
他身边还有个人,夹着一叠纸。
舅跑过去,要把他往办公室领。
陆老板伸手拦了拦。
“你借钱时说下个月有十六万进账。我路上给宏康打了电话,人家说连正式供货都没谈下来。”
舅嘴唇动了动。
“是他们突然不要货了。”
“先带我看看你借钱买的那台机器。你上回说,急了还能把它卖了还我。”
吴莉把手里那张单子慢慢放下了。
舅背对着我们,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接我妈那支笔了。
屋里这些人都知道他欠钱。
一张纸摊开,才知道他把同一笔钱许给了多少人。
8 三个抽屉
陆老板看了一眼机器,问舅把发票放在哪儿。
舅说在会计手里,会计昨晚走了。
“号码给我。”
“人回老家了。”
“老家没信号?”
舅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短。
陆老板身边的人是他店里的会计,姓郭,把手里的材料理齐了,问有没有个能摊开纸的地方。
顾巧云架起一张折叠桌。
桌腿一高一低,韩磊去找了块木头垫住,才想起来低的那条腿是他昨天锯多了一截。
陆老板把收据、合同和几张他给舅打款的凭证分开来摆。
我妈站到他对面。
“能给我看一下昨天你带走的那张吗?”
老郭从文件夹里挑出那张方案,舅的名字签在借款人一栏,担保人那一格空着。
“你没签,昨天的两份东西我们收起来了,新钱也没付。”陆老板说,“这三十八万是我跟他的账。”
我妈把空白的那一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我能拍吗?”
陆老板点了头,她按了两下快门。
第一次手抖,第二次拍清楚了,她转手发给我也存了一份。
我盯着老郭收走那张纸,才发觉我嘴里一股铁锈味。
刚才老郭把文件夹解开,我咬住了自己舌头。
陆老板问我:“你还想看什么?”
“你头一回借钱的时候,我舅给你看的订单是哪一张?”
舅从桌子那头抓起他自己的凭证,像是要把它塞回衣兜。
顾巧云把手压在了桌腿上。
陆老板让老郭翻手机,照片里是一页盖章的旧合同,去年的。
舅把那张合同上的客户名遮了,跟他说续签正在走流程。
“他说这一次做的比去年大,我也想挣他这个利息。”陆老板看着我,“我给他打钱,你妈没来过。我这条我自己认。”
舅往后退了一步,坐到盛废膜的空箱上。
他突然说:“机器还有尾款没付。”
吴莉伸出手,手心朝上。
“多少?你把那张单拿出来。”
这次舅上了楼。
我跟着他去,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并排放着三个牛皮纸袋,分别写着本地、新客、杂项。
他从本地那袋翻出一张订货单。
机器买来六万八,还欠一万一,厂商给他留了一个月试机,付清才把发票开齐。
“你真敢卖啊。”我说。
舅搁着那张单子没撒手。
“我本来想等宏康的款下来再付。”
我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里面有个小盒,盒里装了两只铜包角,是我爸工作台上拆下来的。
我爸打过一个欠条盒,谁要赊修车钱,就往里头放一张纸,搬家时那盒早散了。
我小时候很喜欢铜角上的小花纹,拿钉子在纸上拓过。
“你还留着?”
舅看了一眼。
“你爸说以后你开店,要给你另做一个。”
他说完伸手合抽屉,我手还在上面,他停了停,转过身去。
我没拿铜角。
我拿起订货单往下走。
吴莉看清数字,先叫伙计给厂商打了个电话。
她问的是尾款结清能不能把出货凭证和款项明细都给一份,对方把设备号核了一遍,说可以,叫原买家一起来确认。
她把那张单子拍了一份给老郭。
“我加起来付三万,一万一先结这张单,机器到我这儿,剩下一万九韩老板同意走工资。我该付的货款也走工资,多少得对过再签。”
陆老板没出声,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一阵。
他问舅:“你楼后面那间仓库租到明年几月?”
“明年六月。”
“车的手续呢?”
“车我还得用。”
“你可以用。你给我一份明天到期该怎么还的东西,车你今晚开回家。你给不出来,我明天按欠条去办。”
舅把烟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谁的桌子,又把它放回去。
顾巧云拎着豆浆桶,给每个还站着的人倒了半杯,倒到最后,才问陆老板喝不喝。
陆老板接过去,当着她的面说:“吴老板手上这两笔我不跟你们抢,今天这堆事得落纸。韩立生,你姐那两万三千六也写明白,别让大家在这儿站到天黑。”
舅看了他半天。
“你就不怕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怕。”陆老板说,“我昨天本来能再多搭十二万。”
我妈正拿着那张工资表,她把笔递过去。
这一次,舅伸手接了。
9 第一笔
舅在纸板上写了个韩字,又把纸抽出来,要老郭给他另找一张。
原来那张纸底下有半个干了的泥脚印。
我妈把写到一半的纸翻了个面。
“这个面干净。两万三千六,你写明白是让韩秀梅代发工钱,收到钱的人在表上签字。你欠我的八万,另外写。”
舅看了她一眼,把那个韩字补全了。
顾巧云把工资数重新念了一遍,有个叫方强的小伙子听到自己的数,举了下手。
“我有一天调班,三小时,梅姨给我记多了。”
我妈去翻出勤表。
那天是方强跟顾巧云换的班,顾巧云记得他后来又回来帮她卸车,舅当时答应给半天工钱。
方强搔了搔头,说他以为那半天早叫扣了。
“在这儿。”我妈拿指头把那一行比给他看。
我抱着计算器坐在一边,一笔一笔把表核过来。
有个请过两天假的人少拿一百四,也有人漏记一个夜班,最后从老郭那儿借了支红笔,增的减的对回来,还是七万六上下。
老郭最后报的数是七万六千整。
“那先发两万三千六,怎么分?”舅问。
他问的是我妈。
我妈连眼皮也没抬。
“你问他们。”
顾巧云提议先把已经走的小赵和两个只干短工的人结清,剩下的按每个人欠的钱分一截,整数好转,余下的待结。
有人点头,方强把手机掏了出来,说他想先给孩子的托班续上钱。
小赵在家换药,韩磊给他打视频,他把指头裹得像一截白藕,挪了半天才把收款码对到镜头前。
我妈给他转了三千。
电话要挂的时候,小赵突然叫了她一声。
“梅姨,下周去拆线,我能把剩的药带来吗?你上次划了手,找了半天就找着个创可贴。”
我妈笑了一声,笑完赶紧叫韩磊把电话挂掉。
她再给人转钱时,错输了一次密码。
舅站在她旁边,听见每一声到账的响动,都拿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
轮到顾巧云,她领了两千,在名字后边按了手印,把纸推给他。
“还四千四。”
舅抿了下嘴,写上了。
吴莉跟她的伙计在另一张桌子对退货,退单加上几笔压扁的纸箱,货款减了七千二。
吴莉把五万四千八写在老郭递过去的纸上,说她能先照大家说好的,拿三万三千四发第二轮,留着两万一千四,等最后几张对账单一起签。
机器能交,扣完一万一尾款的一万九也发工钱。
机器交不了,留着的货款再另谈。
老郭把这些都写进协议,让几个人自己看。
舅捏着协议,突然问吴莉:“人家都说我这厂关了,你以后还敢买我一把菜吗?”
吴莉想了想。
“你自己去地里割一把给我看,叶子挺,根上没泥,跟谁买都一样。”
舅听懂了,扭头去看院里堆着的筐。
有人问今天菜怎么处置,他让韩磊拿去称,叫宏康过来的人看过,和顾巧云一起记了报废的斤数,等人来清运。
末了才轮到我妈的账。
他在纸上写今欠姐姐韩秀梅八万元整,写到最后,还是没写什么时候还。
我妈看完,手朝他摊着。
“添个日子。”
“你让我上哪儿弄?”
“你哪月能开始弄?”
舅低头很久。
“明年一月吧。先一千,能多我再添。”
从八万到一千,中间隔着两张桌子,一张桌面有鞋印,另一张下面垫着他儿子锯坏的一块木料。
我妈把那张欠条折好,装进内兜。
我把收款码牌从包里翻出来,反过来把我的手机号写在破了的那一角底下。
“九千六,算我的。你也给我写一张。”
舅这次没骂我。
他问我能不能也从一月开始,我说行,找块干净纸,他拿起来就写。
我把纸收好,当着他的面转给他三千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我说:“当年那笔,我记得你拿给我爸时说不用还。今天我想给,往后你要还记得这事,就记你外甥上学,你帮过忙。”
舅没收,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
“你不恨我了?”
“恨。昨天我妈问你借多少,你哪怕有一遍跟她说了实话,我都少恨你一截。”
他朝我妈看过去。
她在擦顾巧云按手印时留在桌上的红印,一块抹布折过来覆过去,红色越擦越浅。
我手机又响了。
房东提前回来了,下午就能见面。
我正要给中介回话,陆老板把我叫到门边,问我修那台包装机要多久。
我说:“半天,配件得到城北去拿。”
“明天最晚几点能交?姓韩的车愿意谈价了,吴老板那儿也得有人验机。两头要是一起办,我带老郭来把该给他们的钱理清。”
我往外看了一眼。
我原本给自己排了半天,买梯子,量插座,签租单,顺路买块抹布,去擦一擦我爸留给我的木工作台。
我在这屋里跟舅把每一张纸都写清楚了。
现在轮到我自己的那张纸,我忽然很想准时去签。
10 七站公交
我跟陆老板约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他说九点能不能到,我说九点探头还在城北,能不能装上得看人家有没有我要的货。
老郭替我挡了一句:“晚两个小时,车又不会少个轱辘。”
我拎包出门,舅忽然追出来问:“你租铺子,真要自己开?”
“都谈到签合同了。”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知道了要给我买橘子?”
他愣了下,嘴角往下一撇,扭头回去了。
我妈跟我去看铺子。
公交坐到第四站,她忽然问那三千二是不是从押金里拿的。
“我留了修车钱。现在这车跑得还行。”
我骑的是台九年的电动车,冬天一开大灯,电量就掉一格。
她知道这件事,低头把两个布兜叠在一起,没再问。
到了铺子,中介已经把门打开了,房东坐在一只旧塑料凳上,脚下踩着块从电表箱里拆出来的板。
房东姓黄,手上戴了副半指手套。
他指着后墙说:“孔可以开,排气走这边。你合同上要是写了修冷机,隔壁睡觉的人来找,我只管房租。”
我听出来他有条件,问隔壁几点睡。
“那家馄饨铺凌晨起来包馅,中午歇一觉。前一个在这儿焊铁,天天两点半开工,人家拿菜刀来过。”
我妈到后门看了眼,问门外那只冒热气的排风口是谁家的。
“就是他们家的。你在这儿量完,过去吃碗馄饨问。”
我看完两眼线路,把想要加的独立回路说了,房东一脸为难,说前个租客退租,这东西都是能省就省。
中介把合同翻到租金那页,让我先看最后一行。
比当初讲的数多了两千,是换电表和接线的钱。
我还在算自己的余额,我妈已经开口问了:“你这表旧了该换,往后是不是谁租你都要换一次?”
房东抽出脚底下那块板,给她看接头熏黑的位置。
“现有这根线够开个店。他要用机子,我得换粗的。”
我跟他商量了半天,最后他出电表和主线,我自己管铺里重新排线,头一个月给我三天腾挪的时间。
他在合同上添了两行字,按我的意思写了可以在约定的位置打孔。
中介递来签字笔,我把合同从头看到尾。
看完我递给我妈。
她摆手。
“你自己租,你看过了就签。”
我签字时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放。
是家里那扇铁门的备用钥匙。
“你上次说工作台抽屉里还有半盒钻头,家里我也不知道收哪儿好。过两天你自己开门找。”
我签完最后一页,扫码补齐了约好的钱。
卡里只剩下四千多。
上辈子我带人看完房,在同一个软件上算过五十万够干什么。
够租十二年铺子,够我停工两三年照顾她,够在医院附近找个有电梯的房,走到门口不必歇两回。
那串数怎么算都没用。
我把付款成功的页面转给中介,自己留下了合同和新钥匙。
房东和中介走后,我妈问我想把工作台放在哪儿。
我给她指墙,她走过去张开两只胳膊,学我比尺寸,差一点够着两边。
“你爸自己打的桌子,下面那根横档老踢脚。我以前叫他锯掉,他说那是承重的,让我坐远一点。”
“我给它磨圆点。你以后来坐。”
她低着头去看墙根,地上有一圈刷墙的人留下的白灰。
我把清扫用的旧笤帚拿过来,扫了两下,外面有送煤气的车停住,扭头就能看见我自己的门。
手机又震了。
是韩磊发来一张照片,来看过机器的人又到了厂里,带了小货车和拆机的师傅。
底下接着一句,我爸说先叫他们看看,没说要卖。
我给他回,吴姐的人在不在?
他说在,吴姐让他去车上等,他没去。
我拿着手机往外走了一步。
我妈弯腰把笤帚捡起来。
“你这铺子头一单,收谁的钱?”
我站住。
“吴姐。她让我先报个价。”
“报价单给她没有?”
我掏出钥匙,把门拉到膝盖那么高。
然后我蹲在自己店门口,先把配件钱和工钱打进一张单子,写上预定的交机时间,发给吴莉。
她回得很快,答应先付配件的钱,还问能不能往后也照这个数修。
我回她,探头一个价,别的东西得看坏哪儿。
我妈在门里面听我发语音,扫笤帚的声音一直没停。
等我蹲着把这一单谈完,我抬起卷帘门,她已经替我扫出一块能坐下吃饭的地方。
“走,”她靠着笤帚说,“咱去隔壁问问几点能开电钻。”
11 二十九分钟
我跟隔壁馄饨铺谈妥了两点到四点不开电钻,出来一看,吴莉给我回了三个未接。
我回拨过去,她头一句就是:“你舅要四万八。”
“那人给他了?”
“押了一千。我伙计在门口拦着,说我这边先付了一万五,要拆也等我来。”
那台机器还没试封过吴莉的货,连厂商的尾款也没补,舅上午才答应把几笔钱一起落纸,转身又收了外人的钱。
我往公交站走。
我妈在我身后喊,说我新铺的钥匙没拿。
我接过来,她没松手。
“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我接了修机的活。”
“那你过去修机。谈价让吴莉自己谈。我也去,我那张签过字的纸还在。”
我愣了下,她先把手松开。
到厂里时,小货车倒进了一半,韩磊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两卷没拆的封口膜。
他把膜递给我,朝屋里努努嘴。
“那人嫌机器和照片不一样,要从四万八往下砍。我爸进屋拿卡,说要把那一千退了,买家不干。”
买家是隔壁镇来的,带了两个拆机的人。
舅答应他来回油钱和人工,退三百,那人把卸货板放下来,在厂门口撑了一条窄桥,谁的车都进不去。
吴莉停在外面,拿一只豆皮袋拍了拍小货车后视镜。
“我来验机器,今天碰都碰不着,我把定金单拿去给人看。韩立生,你自己算算你这两头收的钱,能不能凑出来一台半。”
舅真把银行卡找出来了。
他问买家三百够不够,对方说给五百,我还得给这两个师傅一人一百。
舅抿着嘴,先扫了一千,再扫了五百。
司机卷走卸货板的时候连谢谢都没说。
我去配电箱那儿看过闸,把包装机外壳拆下来。
舅蹲在我旁边,问我能不能换个旧的探头,省一点。
“吴姐的钱打给我了,明天新探头到。”
“你都收到钱了?”
我嗯了一声,他盯着我,像没见过活还没干、账先说清的买卖。
我把旧探头卸下来,扎好带走,免得明早拿错规格。
屋外韩磊把机脚旁边的两只空筐挪开,推着小板车去库里拉废菜。
清运的人已经来了,旧库门一开,舅赶过去把他替下来,自己弓着腰搬最沉的两筐。
红色废料桶底下漏水,他叫韩磊去找两把拖把。
我妈看着那道水往秤底下淌,找来一块干抹布,把秤往高处挪了挪。
舅把一筐菜端起来,走到门外。
那是一整筐切细的莴笋,底下颜色已经发了黄。
“姐,这么一车,光料钱就七千多。”
我妈没接这个数。
她问他还有几筐,他说二十七。
“都搬。让巧云记好,别漏了。”
她把抹布递给我,和顾巧云一起上办公室,把上午剩下的出货单挨张理齐。
二十九分钟,货车装完了。
舅站在院子里,看车开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没再问我包装机能不能省点钱,只说自己明早几点在厂里,我几点来都能进去。
我把螺丝装到一只空零件袋,袋上写着他的名字。
写到生字的时候,他在边上说了一句:“收你那三千二的人是你爸。”
我手没停。
“我知道。”
“他当时说等你挣到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盒好烟。”
“我买过,给你放摩托车坐垫底下了。你没找着?”
舅说:“我以为是你爸买的。”
我把零件袋打了个结,放到包装机最高的地方。
出了门,我手机响了一声,舅把那笔钱退回来了。
我站在路边,给烟酒店打电话,问还有没有以前那种薄铁盒的烟。
老板说那个早停产了,你要哪款新的?
我说不要了。
我原来也不爱闻烟。
我就是这时候才发现,我骂了舅两辈子,有一句话却要等他自己告诉我。
当年那盒我拿第一笔工资买的烟,他抽上了。
我回到路边,风把我妈的围裙吹歪了。
她在厂里忙了一天,还没记起来摘。
12 出厂单
第二天我带回两个探头。
供货的师傅说旧型号停了,新的一只适配,另一只让我先带上,配不上再回来换。
上辈子我借舅的车拉配件,车里总有一股八角和葱的味。
这一次韩磊在公交总站等我,手里端着两份糯米饭,叫我先吃,我在车上没顾上,他就把两份一起搁到腿上捂着。
我们赶到厂里,舅已经把机子周围清出来了。
韩磊问折叠桌呢,舅说给你搬车上去挡风了,转身拉开车门,桌脚全拿扎带绑得整整齐齐。
韩磊从车上抱下来,数了数,一张没少。
他拿走两张,摆到装货的门边,叫吴莉的人用来放豆皮。
我用了第一个探头,能装上,试出来的封口一扯就开。
厂房里一圈人等着,舅第三次问我几点能好,我把换下来的那只放到他面前。
“你再问一次,过来帮我把两个袋子撕开,看哪道口先开。”
他真蹲下来试了。
一扯,袋口张开,豆皮落了一地。
吴莉把装豆皮的筐往回拉了拉,我顺着那道没封严的口看过去,发现换探头后显示的温度上升太快。
我关了机,拿手背试了试散出来的热气。
新件显示出来的数在跳,封条还没热到那个程度。
我重新换过另一只,等读数稳住,自己先撕一条边。
韩磊把剩的半斤豆皮递过来。
那次封出来平平整整,他一只手拎袋底,一只手拎着封过的口,拉得脸红了,封口也没开。
吴莉说:“再跑一筐。”
一筐全跑过,她拿水试了自己最担心的两只袋,擦干手,给厂商付了那一万一。
对方的送货凭证到了老郭手里,舅在交接单上签完名,叫韩磊把机器推到门口。
机脚过门槛时卡住了。
舅趴下去拿肩膀顶,我说一二三,韩磊在另一头把运输板抬起来,机器终于顺着板子滑上了车。
我妈站在门边数了数随车带走的附件。
少了个盒盖。
舅钻进空柜底下翻出来,用擦机布包好,亲手给吴莉递过去。
“这回齐了。”
吴莉把手机拿给顾巧云看,货款里先付的三万三千四和设备扣尾款的一万九,合起来五万二千四,已经按表转完。
顾巧云从头看到尾,把几个人的签收单举起来晾红印。
还有俩没到,韩磊打电话挨个问,等他们在手机上确认了到账,老郭才在账上画了一道线。
七万六,全清。
顾巧云先把自己的收款页面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昨天的。
她点开和女儿的聊天框,说,妈有钱了,你下午放学来市场,今天挑大个的虾。
她说完把手机往围裙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舅站在她对面,她朝他点了下头。
“钱我收齐了。你以后要是再招人,账别请梅姐帮你说。”
舅把刚才擦盒盖的布揉成一团。
“我自己说。”
下午他把车钥匙和证件带去见陆老板。
车卖了五万四,按他和陆老板商量好的,直接冲三十八万的本金。
剩的三十二万六,陆老板同意先按能收回来的货款和退款抵一截,余下的拉长分期。
新的还款表上只签他们俩的名字。
我只去了开头一会儿,帮舅把工具从车里卸下来,后面的事是他回来自己说的。
陆老板留了老郭的电话给他,叫他以后每还一笔,都留一张收款凭证。
他把新单子递给我妈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要看吗?”
我妈正洗一个空饭盒。
“有我的名字吗?”
“没有。”
“那你收好。”
水龙头淌了好一阵,她冲干净饭盒,拿了个袋子把它装起来。
舅把单子塞回自己的皮夹克,摸了摸那个袋子。
“姐,今晚上你店里开不开?”
“开。你来吃面,进门扫桌上那个码。”
舅脸上抽了下,过了一会儿说:“行。”
13 一碗面的钱
舅真来了。
我去给我妈换收银机的电源,隔着厨房的帘子,看见他坐到最靠门那张小桌旁,拿手指在点菜单上划。
牛肉面十八,素面八块,浇头另算。
他来我妈店里吃了快十年,从来不用看这个。
最后他点了素面,加一个蛋。
我妈把面送上去,舅用筷子拨了拨,见碗里只有一个蛋,抬头看她。
“以前给你放俩,是你吃完说只算一个。”她把收款码转到他面前,“今天你说要一个。”
舅低头夹起鸡蛋,咬下去一半。
这时门帘一掀,我大姨韩秀芳站在门口,左手拎半箱梨,右手捏着一张印出来的纸。
“秀梅,你关店吧,咱家这笔账要当面讲。”
我妈把面馆的门帘重新挂好,转身往里面走。
她叫我把里面两张桌子拼起来,请大姨把梨搁到空椅子上。
大姨三句话说清了来意。
舅昨天晚上问她借六万,说给我妈打了两万三千六,车也要卖掉,厂关了,连往后吃饭的家伙都不剩。
她把那张银行回单给我妈看。
“钱他可真打给你了,你收了人家的钱,扭头就帮外人把他吃饭的车卖了?”
店里靠墙还有两桌客人。
其中一个正在给小孩剥蛋,蛋黄掉到汤里,孩子也没嚷,拿着小勺子望过来。
我伸手要拿那张回单,舅啪地搁下筷子。
“我昨晚问你借钱,卖车是今天的事。你怎么全搅到一块儿去?”
“你没说你姐收钱?”
“她是收了。”
我妈看看舅,又看看大姨,把她兜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掏出来。
“工资一共欠七万六。这两万三千六,立生签的字,我照表发的。你看他名字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大姨没接。
“我不知道你们厂里的事,我就知道老江那时候住院,他一块两块凑钱给你。你那会儿过不下去,咱们谁指着你说过一个字?”
我正要站起来,我妈一手按住了桌面。
“他给我两万,你给我送过三回饭。那一年我吃一碗饭能盛出三顿,谁对我好,我都数得过来。”
她把她的手机给大姨,屏上是几笔转出去的工资。
大姨眼睛扫过去,还在说,姐弟几个人闹到厂子都关了,年底上坟,叫底下人知道了怎么想。
我妈把手机收回来,转向舅。
“立生,你昨晚借这六万,准备让大姐借给你多久?”
舅低头去找他的筷子。
“你前天找我,知道我手里没多少钱,叫我签一张不写数的担保。昨晚你找大姐,也只给她看这一截。今天你人在这儿,你把还欠的数给大姐报一遍。”
大姨的手终于离开了那张回单。
她去看舅。
舅盯着碗里那半个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姓陆的三十二万六。”
“还有呢?”我问。
“你妈八万,你九千六。设备退款和档口押金能退两万一,吴莉对完账还有两万一千四要给。仓库还有半年的租期,我去问问转出去能回多少。大姐,我要借你的六万,是想租辆车,手里留点能收菜的钱。”
大姨把那张纸抓起来。
刚进门的时候,她捏它捏得平平整整,这会儿那纸皱起来,露出反面一块小小的花纹。
是她家打印孙子作业用的纸。
“你就给我看这一张,我还以为你欠她的钱全还了。”
舅的嘴张了张。
大姨拎起梨要走,我妈叫住她,说梨放下,循循爱吃,你有空再来吃面。
大姨站在那里,捏了半天提手,最后把梨放回椅子。
“六万我没有。”她对舅说,“你昨晚说得再可怜点,我连两万也不借了。”
她走了,门帘被风掀起来,在我舅背后扇了两下。
店里有人端着碗起来加汤。
我妈绕到灶台后面,给他添完汤,又拿了一只汤勺出来。
舅的面坨了,她添了两勺热汤。
他吃完擦了嘴,把碗端到收碗的窗台上,扫了九块。
我妈瞥了一眼收银机,扬声说:“蛋两块,还差一块。”
舅抓着门帘站住。
他转身补了一块。
两声到账提醒隔了有半分钟。
我妈一直等到第二声响,才拿抹布去擦他坐过的那张桌子。
14 有空腹的号
我妈那天打烊以后,蹲在水池边站不起来。
我起初以为她在捡筷子,过去叫她把手递给我,碰到的是一手汗。
她还说别踩,那儿有把勺。
我一脚把勺踢到了冰柜底下。
“你哪儿疼?”
“这儿。”她用手按着上腹,“你别跟你舅打电话,他刚回去。”
我叫了车,给隔壁卖烧饼的大姐留钥匙,请她帮忙把炉子关了。
我妈坐在后座,一只手还揪着围裙的带子,问明天买的牛肉放进冰箱没有。
我说放了。
我其实不知道那块肉在哪儿。
进了医院,顶灯照在她头发上,我才看出她这些天又白了一撮。
上辈子她在病床上躺了九天,昏迷前最后一句清楚的话,是问我收没收晒在窗台上的葱。
我骂她说你省下这一把葱,能赎回来几个砖头。
等我把她从病房里推出去,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
后来我回去结账,大姨叫舅和韩磊来接我。
他们在病房门口等,还以为我在楼下,谁都没听见我走过来。
我听完舅说签字的事,转头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了。
我出了医院,在街上买了一把葱,葱白下面还挂着泥,我提回出租屋,发现没人能告诉我平时她把油放在哪儿。
护士叫到我妈的名字,我连她的号还没递过去,就问要不要留院。
我妈抓住我的袖子,说让人家先给她看。
问诊的人听说她吃过胃药,问药名,她说白色的,一板六颗。
我想起办公室那包,给舅打电话,请他拍一下还在不在桌上。
舅问怎么了。
我报了医院名字,才发现我妈往我这边瞪了一眼。
“我来。”他说。
“你拍盒子就行。”
舅停了停。
“哪一层抽屉?”
我告诉他位置。
六分钟后照片发过来,拍得很近,药盒上的字反光,他又补了一张。
我给医生看。
医生问我妈这半年有没有掉秤,问疼的时候和吃饭有什么关系,最后说今晚先留观,明早空腹检查,到了明早会有人叫她。
我妈找我去问能不能开个药回家,怕食材放坏。
我把那张留观单攥得发软。
“妈,你能不能有一天先听自己的肚子叫?”
她朝我看过来。
我喉咙又酸又紧。
“上回我叫你去看,你说先把当月房租挣够。等你点头的时候,我连车都叫不及。”
“哪上回?”
我把留观单放在椅子上,找出她昨天发给我的照片。
她问的是哪上回,我指给她看的却是那份没签名字的担保。
手机亮在我们两个中间。
“我那天从厂门外面跑上来,一只鞋套掉在楼梯上。我心里什么都没想,光想万一你已经签了,我再活一遍是干吗来的。”
我妈没接话。
走廊上有人推来一车刚换过的枕头,被单擦过她的膝盖,我把她往里面挪了挪。
她开口时,声音很低。
“江循,你这么大一个人,先把手摊开。”
我摊开手,手心里都是纸边留下的红印。
她把单子一点点展平,问我:“你说的那回,我疼了多久?”
我说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两年她把胃药从外套口袋换到围裙口袋,卖完房又从围裙换到出租屋床头。
我从没数过她说过几次疼。
她自己去问护士,明早能做最早的检查是几点。
回来以后她给烧饼摊的大姐打电话,把那块牛肉托给她,钱已经给了供货的人,能分给邻居就分了,面馆歇一天。
我在塑料椅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从帘子后面伸手叫我,让我去外面买热豆浆,说她闻不着,我可以在楼道另一头喝。
等检查做过,医生说胃溃疡,需要吃药复查,也得按顿吃饭,她点头点得很快。
出了诊室,她自己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单子上的复诊日期。
“你有活就去干。”她把日子输进自己的手机,“这回我记着。”
我去窗口付钱,回来见她站在医院大门口晒太阳。
电话在她手里响,舅问她什么时候回店,他去帮她开门。
她说:“今天不开。你要找我,晚一点到家里来。”
15 钥匙还给我
我妈到家先换了拖鞋,挑了两把干葱,叫我拿去剥。
我盯着她看。
“我吃面,你也得吃面。”她从厨房让开,“这顿你煮,我坐着。”
我把葱拿到小阳台上剥,冬天头一阵太阳正晒在窗户上,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对面楼下有人用红漆在地上描车位号。
我记得上辈子那户买房的人跟我说过,等他住进来,想把阳台的护栏拆了,换一块整玻璃。
我临走往里看了一眼,房子看起来像比我住的时候亮。
我妈隔着一道门问我剥几根了。
我说半根。
“快点,一会儿你舅来了,还得坐会儿。”
她说完又从椅子上起来,把第三双筷子摆到桌上。
舅拎了瓶香油过来,是他从楼下小卖铺买的,瓶盖上还有价签。
他站在铁门外,手伸进兜里找了两下,才想起来按门铃。
我没接香油,先把门推开。
舅坐到桌边,把手机和一只鼓起的信封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我妈问。
“租仓库的押金。有人愿意接,房东说得我先把电费结了。我算了算,下个礼拜能回来八千。我想先还你五千。”
他说着推了下信封。
里面没有钱,是一份仓库的租单和两张电费票。
我妈只看了那份租单。
“回来再给我。你想自己留着,就提前说,说了你欠多少还是欠多少。”
舅把手机拿起来,解了锁,又搁了回去。
“我还想跟你借家里以前那辆三轮。姓吴的那儿有个散工缺人,早上到菜场搬两趟,一趟一百二。下雨不一定有活。车是姐夫的,你不愿意,我就去租。”
厨房的面锅冒了一圈白沫。
我怕汤滚出来,把火往小了拧,站在门帘旁边没走。
我妈问他是不是准备每天骑那车拉货。
“能干就干,腿还踩得动。我上午去问了一圈,厂门口天天都有收菜的人,我以前觉得那点钱哪够我挣。”
我妈用指甲去抠桌边一个掉漆的地方。
“那车链子锈死了,你小时候学骑车,把牙磕豁的就是它。你自己推去修,修多少你付多少。骑坏了你也给修回来。”
舅点了一下头。
我把面端出来,我妈给他指了指第三双筷子。
她捞了几根面,吹了吹,抬眼看他。
“立生,你身上是不是有我家的钥匙?”
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把钥匙是我爸住院的时候配给他的,他半夜来接我妈去医院,摁门铃会把我吵醒。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拿钥匙自己进门,天还没亮,他往餐桌上放了一大包肉包子。
他知道我家哪扇柜门一拉就开,也知道我妈总把要紧的纸往哪个抽屉里放。
舅把钥匙串从裤带上解下来,捏着最里头一把。
“这把。”我说。
他低着头拆,那个圈勒进他的指甲,掰了三回没掰开。
我进屋拿了个螺丝刀,帮他撬出一条缝。
钥匙掉进桌上的汤水里,沾了两片葱花。
我妈捡起来用水冲,走到门口,挂在自己外套里面。
舅看看那件外套,问:“姐,那时候我给你那两万,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得还我?”
我妈说:“你拿来时说叫我先把日子过下去。后来你每找我一回,我都得再过一遍那段日子。”
舅的脸一下就灰了。
他眼睛朝我这边转了转,嘴张了两次,终于说:“前晚拿那张转账去找大姐,我就想着她肯借给我一点,别人都没路了。姐,那五十万也是。我在楼下给你接水的时候,心里算的是你那套房能值多少。”
我妈放下碗。
我听得肩膀一紧,差点站了起来。
桌子底下,我妈的拖鞋碰了碰我的脚。
“你还真算过?”她问。
舅点了头,额头朝下,半天没抬起来。
“现在知道不该算了。你要还愿意信,往后你看我还钱。”
我妈把手放到碗边,蒸汽从她指缝里冒出去。
“我会看。我那八万,要用在我自己身上。”
舅低着头嗯了一声。
后来他走了,我去阳台收葱皮,发现他连那瓶香油也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隔壁街修三轮的大叔发来条语音,说我舅修了车,问能不能拿一瓶香油抵十块钱的润滑油。
我说你收他的现钱。
大叔发了张照片给我。
那瓶香油还在车筐里,我舅低头数纸钞,脚边的那只旧车轮已经转起来了。
16 第一天挂牌
我把铺子挂上招牌那天,韩磊踩着那辆三轮来了。
车轮有点歪,车上除了我爸的木工作台,还有一张他买的折叠桌。
“我爸让我帮你搬,车下午还得给他。他说今天搬货的人多,他想早点去。”
我跟韩磊一前一后把工作台抬进屋,试了两个位置,最后照我妈量的尺寸摆,离插座刚好一掌宽。
他把折叠桌架在墙边。
“这个你留着用。我还剩三张,和租约一起转了两张,还有一张家里吃饭用。”
档口后来给一个卖煎饼的接了。
韩磊等了十来天,把价让下去一截,收回一万六。
他带着接手的人来回跑,最后一次去交钥匙,冯姐拿来一张纸,说签完了,你爸就能拿钱。
他站在门口,把蓝胶带从钥匙上撕下来,搓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加上退的设备钱和押金,舅最后收回三万七。
他给韩磊看了两次,一次是到账,一次是把其中三万打给陆老板。
剩下的钱拿去结了仓库的电费。
仓库押金退下来的那天,我妈果然收到五千,她把还欠的数写在欠条背后,叫我帮她看小数点有没有打错。
我还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欠条往抽屉最里头塞,舅又转了九百六过来。
他说还了你一成,别以为我不会算。
吴莉手里那笔货款也结了。
她派伙计把最后两张退货单送来,我给舅打电话,他骑车赶到,裤脚上全是泥,连兜里掏出来的计算器也脏了。
他把两万一千四数清楚,签完字就去银行还钱。
老郭后来发给他一份收款明细,他给我和我妈各转了一份。
陆老板那边的本金还剩二十七万四千六,老郭单列了一行。
舅在这行底下发语音,说眼下能接两趟就接两趟,每个月给他们存个数,到了年底再把手上多的往里填。
我妈回了个收到。
我没回,在自己的欠条背后也记了一笔。
铺子开了三天,来的第一拨人问修不修手机,第二拨人问回不回收旧电视,第三拨是吴莉。
她说包装机搬过去封袋没出过问题,就是原先用的那台豆浆机声音越来越大,问我愿不愿意上门。
我说愿意,报了上门费。
她说上回你都没收上门费。
“上回搬机子的人把我饭也管了。”
她想了半天,问:“你是说那两份糯米饭?”
我说你现在问是谁给买的,我也能告诉你。
她瞪我一眼,拿手机付了上门费。
我拉下卷帘门时,韩磊正在往折叠桌上铺纸板。
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去看看,吴莉这台机器修什么地方。
我叫他先帮我把表收进包。
去了才知道轴承坏了,拆下来一手黑油。
他蹲在我旁边给我打灯,灯快没电了也没动,问我这点活干多久才能熟。
我说你先给我把这里照亮,我看不见螺丝了。
他把灯往前一送。
“哥,你这儿缺个人吗?”
我放下扳手,朝他看了一眼。
“缺。不过我这个月房租刚交,前几单钱还没挣够。我能按天给你结账,活少的时候你得自己找别的做。”
“我找了。巧云姨去宏康帮厨,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打早班。我说可以,我还会切牛肉。”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下了早班再来跟你干。你要不要?”
“要。你把你那只手套戴上,亮的那头转过来。”
他照做了。
出来以后我买了两瓶水,想起他头一天做事,总得给他一个数,就在店门口转了一百二。
他低头看见手机亮,眼睛先看我。
“就打个灯?”
“你还搬了张桌子。我爸那个工作台,我一个人弄不动。”
他收了钱,第二天自己买了个新手电。
他给我试光圈,扫过铺子后头那道刚开好的排气孔,又扫回来。
“哥,你给你那张桌子上把锁吧。柜子里东西越来越多了。”
我打开抽屉,里面多出一个纸包。
是舅托韩磊带来的,两只铜包角,连铜钉也一颗颗找齐了。
我爸当年答应给我打个装欠条的小盒子。
我用那两只铜角修了工作台最边上的抽屉,配了把锁。
第一张放进去的是我妈帮我留好的铺面租单。
再往下,是舅亲手写给我的那张欠条。
17 她自己的数
过完年,我陪我妈去复查。
早晨出门,她把那张单子塞进我手里,走了两步又抽回去,说还是我自己拿,省得找你。
我问她要不要去吃上次那家豆浆。
她空着肚子,踢了我一下。
做完检查,医生把上回的记录翻出来,说恢复得不错。
我妈当着医生的面把自己每天吃饭的时间报了一遍,报到午饭时小声说,有时候还得晚半个钟头。
医生没说话,她自己补了一句:“我下回把午市少开半个钟头。”
出了医院,我们真喝了上次那家的豆浆。
她把一只包子掰成两半,问我新铺子要不要再添把梯子。
我说已经添了,上周接了个菜场的活,一排四家,把旧电源都换了,钱够买新梯子还剩一点。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我看一笔刚到的转账。
立生还款,一千元。
腊月他照约定给过一千,过完年又是这一千。
我妈把到账截图存在自己建的相册里,里头还有仓库押金退的那五千。
她找了只小圆珠笔,在欠条背后添上今天的日子。
“还七万三。”她念给我听。
我问她准备拿这些钱干什么。
她举着半个包子,想了半天。
“把店里那把会晃的椅子换掉。剩下的,我想挑个日子出去玩。我连海都没见过。”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巧云想跟她去,两个女人坐两天车,能讲一路话。
“你有空也能来。”她喝了一口豆浆,“自己买票,别临出门才跟我说。”
我把桌底下那只热水瓶往她那边移了移。
以前我要给她安排个地方去,非得软磨硬泡。
这次她连谁坐在窗边都跟巧云说好了,说巧云晕车,窗边给她。
我们回去时,街角有人收摊。
舅从摊位后头推着三轮出来,两手捧一兜蔫了尖的芹菜,看见我妈,把袋子往前送了送。
“这能吃。吴莉退了给我,扔了怪可惜的。”
我妈扒开袋口看了看,挑了几根硬挺的,剩下叫他拿回去给自己下面。
他看见她手上还夹着医院的单子。
“去查过了?”
“查过了。我今天休息。”
舅点点头,把袋口打了个结。
我问他仓库清空没有。
“上礼拜交掉了,钥匙也给房东了。姓陆的那期昨天交了,他让我过完正月把下一笔转给老郭。”
他说完拿脚去勾三轮的撑子,勾了两下没勾住,我扶了一把车把。
车筐里有一副新的劳保手套,吊牌还在,贴着二十八块。
舅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
“你那铺子的地址,韩磊跟我说过。哪天有空我去看看,行不行?”
我这次没问他是不是要给我带橘子。
“下午四点以后我在。你先打电话。”
他把新的手套从筐里拿出来戴上,骑出去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在路边挑芹菜。
她把最嫩的一小根递给我,叫我回去切碎了撒面上。
我接过来,问她欠条要不要放到我店里的抽屉。
她把那张纸揣回兜里。
“我自己有抽屉。”
18 墙上的新线
我妈和顾巧云从海边回来那天,我在家里刷厨房。
小窗沿受潮,掀下来巴掌大的一块墙皮。
我拿铲子把松动的地方清干净,铲到窗边那排铅笔印,手就停住了。
以前厨房暗,我得凑上去才能看清每条线旁边的年份。
现在把那只老橱柜搬开,光从小窗斜进来,我爸写的字一点没褪。
最上头那条线歪了一点。
我爸当时握不住笔,我嫌他画得歪,伸手想接,他把胳膊往上一抬,说我给你量就得我画。
我蹲下来,拿塑料膜把那一截墙贴上。
外头响起敲门声。
我去开门,以为是我妈,舅站在门口,脚边放了两瓶豆浆。
他刚收工,左边裤腿上沾着一片菜叶。
“你妈说厨房柜子得挪。我路过,来问挪了没有。”
“挪了。我在补墙。”
他往里面望了望。
“那我等你妈到家再来,豆浆刚打的。”
我把门拉开了些,叫他进来帮我扶一下梯子。
他扶得很稳。
我在上头刷,掉了两点白漆,一点落在他夹克上。
他那件旧皮夹克的袖口已经脱了皮,白点掉进去,拍不出来。
“别拍了,拿湿布擦。”
他嗯了一声,等我下地才去找布。
我妈拎着旅行袋回来,进门看见他的脸,张嘴就笑。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给我刷墙?一耳朵石灰,到吃饭都没洗干净。”
舅摸了摸耳朵,指头上真有块白漆。
我妈从旅行袋里掏了两包鱼干,一包递给他,一包放到桌上。
“循循,你这个得慢点吃,我还得给韩磊留半包。”
她进厨房洗手,看见窗下的膜,问我准备怎么刷那块。
我说我绕着刷。
我上辈子刷这一块的时候,漆滚子从墙根一路推上去。
推到底,我攥着把手,傻站了一会儿,又推了一遍。
买房的人给我发来尾款到账的凭证,我点开,连小数点后面的两个零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蹲下去,把那块膜揭开。
我妈在后面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布袋里找出一张照片。
拍得有点虚,顾巧云站在一双拖鞋旁边,我妈赤脚走在更远的地方,裤脚卷得一高一低。
我问她海水凉不凉。
“头一脚凉,后面就想多站会儿。”她把照片递给我,“巧云非给我洗出来。你给我找块地方放。”
我拿她平时夹外卖单的木夹子把照片夹在窗边。
她说近点,我就把它往铅笔印那边挪了挪。
舅站到窗边看了看,把手机掏出来,问我妈这个月的还款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她伸手去够第二瓶豆浆,“你等着,我给你看我记的账。”
她去开她那只抽屉。
我从窗边退下来,找了把铅笔刀,把我爸留在窗槽里的铅笔削了削。
那支笔只剩指节那么长,我试着划了一下,笔尖还能用。
我叫我妈来,把她往墙边一拉。
她笑着问干什么,都快六十了还能往上长?
我让她把拖鞋脱了。
舅捏着自己那瓶豆浆,把空凳子往我脚边推,说你踩上去看,省得画歪。
我妈把两只赤脚并在一块儿,后脑勺抵着墙,叫我写上今天的日子。
我给她画了一条线。
她转身去看,抬手摸了摸新划上去的那一道。
“再写个名字。”她说,“韩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