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厂等着开机的那天,我丈夫拿指甲刮了刮样书封面上我的名字。
“周榆,你把署名让给徐蔓吧。她跑得动发行,也能上台讲。这九年你改稿的辛苦,我记在心里。”
徐蔓是他初恋。
我在结婚前见过她一次,那时沈砚端着一锅烫手的鱼汤,隔着半条街认出她,竟腾出一只手跟她打招呼。
那锅汤最后泼在他脚上,是我陪他在急诊坐到凌晨。
这回他也腾出了一只手,用来把一张放弃署名的声明推给我。
钱照给,他说,家里的钱还分什么你我。
我翻开样书,去找他母亲在全书里唯一一句亲口说的话。
我陪老太太在灶台边剥了五斤毛豆,才等到她肯开口。
她说,那天发水,大家都在叫男人的名字,她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可她明明醒着。
那句话没了。
原先紧挨着它的那一页上,沈砚的父亲站在探照灯底下,指挥全镇撤离,后记里还多了一句谢谢徐蔓女士倾情执笔。
我带来了四支笔,本来想叫沈砚试试哪一支签售时不断墨。
我拿起最便宜的那支,在声明上写下不同意,又把那张纸转了半圈,推回去叫他看清楚。
印厂的人听见我问这版印了多少,手往桌底伸,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开机单。
沈砚还想替我答。
我拿开了他搭在我手背上的手。
“师傅,我问的是已经印出来多少。哪怕只有一张,也请你告诉我。”
1 两千张封面
印厂的师傅姓廖,开机单上沾着一颗干透了的饭粒。
他把饭粒抠掉,才抬眼看我。
“两千张封面,内文没上机。这个您得跟出版社说,我们接到的单子是晚上七点半开印。”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十二。
我认识这家厂的门卫,认识裁纸间那只瘸腿黄狗,连廖师傅保温杯上的字是他儿子贴的都知道。
来送了三次样,没人跟我说,最后一次校样绕过了我。
桌上有两本书,一本是我拎来的,蓝封面上并排印着沈砚和周榆,一本是他刚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的,第二个名字换成徐蔓。
换得真仔细,两个字的名字换两个字,连版都不用重新排。
“编辑的电话给我。”
沈砚把他的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何编辑在开会。咱俩把话说通了再找他,省得他难做。”
他特意往车间门口看了眼。
我也看过去,有个年轻工人蹲在那里吃面,嘴里叼着半根,已经忘了往下咽。
沈砚今天穿的是我给他熨的衬衣,袖口被他卷了两道。
以前他要说一件没把握的事,才会把袖子卷得这么齐。
我伸手去拿自己的包,他以为我要走,先一步把门边的椅子拖到我身后。
“徐蔓给书谈下八百本团购,还押了发布会的钱。她那边的合伙人要看封面。人家下个月要发工资,她得交个成果。”
“封面有地方印出品人。”
“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得太快,我听出了他早知道我会提这个。
我替他想过几十次这本书上架的样子。
书店那张畅销桌我不敢想,我想的是把书塞到社区阅览室的第二层,让隔壁给孙子借绘本的许姨偶然翻到,叫一声,周榆,你也写书啊?
我甚至替自己想好了回话。
我就说,嗯,写了很久。
这句话我一个人在厨房试过,怕真有人问,自己回答得太急,显得等了一辈子似的。
“你们什么时候改的?”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他给我带了豆花,甜的,说我校字校得嘴上起皮。
我吃完,他还把碗拿去洗了。
“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把最后一张勘误填完的时候,名字已经换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
何编辑的电话我没有,他只通过沈砚收稿,但社里那封催我们补作者简介的邮件,抄送过我一次。
我当着沈砚的面回信,把两份封面和刚写了不同意的声明一起拍进去。
手抖得手机对不上焦,我请廖师傅把桌上的灯扳过来一点。
灯一照,我才看见纸底下露着一道蓝线。
那份声明是两页,第二页有一行字,写我确认交付的正文文字、口述整理及附录可由沈砚独立处置。
我用拇指按着那一行,按得指甲盖发白。
“连我访的人也给她?”
“周榆,那是出版社的格式。”
廖师傅把灯又往我这边移了一寸,线拖在地上,啪地擦过沈砚的皮鞋。
“师傅,麻烦你帮我把第二页拍全。”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何编辑回了电话。
他先问我两本样书是不是都在手里。
我说在。
他又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同意沈砚代我确认付印。
我说没有,沈砚伸手来拿电话,我把免提开了。
何编辑在那头停了停。
“廖师傅在吗?内文先停。封面两批都留好,别混进废纸。明天请你们两位分别来社里。”
廖师傅当场在开机单上画了两道杠。
外头吃面的工人把纸碗往垃圾桶里一扔,进来问晚上还加不加班。
他说他答应闺女带她去挑书包。
廖师傅说去吧,今天这单开不了。
我花了九年把这本书往印刷机上送,到头来第一个当面谢我的,是一个能提前回家给闺女买书包的人。
我点了下头,没敢张嘴。
沈砚等人走了才说话。
“你知道拦下来要赔多少吗?”
“知道了我再决定要不要签?”
他去扯衬衣领口,把最上头一颗扣子拽掉了。
扣子落进样书的中缝。
我伸手拨了一下,翻出来的刚好是他母亲那一章。
蓝封面的旧样书里,丁桂兰那句话还在。
我把旧书合上带走,留他蹲在那儿找他的扣子。
2 谁说我同意了
第二天我到出版社的时候,何编辑正在会议室拆一箱退回来的书。
他沿着胶带划了一刀,发觉我在门口,先把小刀收进裤袋。
“这两本是要退的?”
“这批是别的书。”
他从箱顶拿走一个快递袋,把窗边那把椅子腾给我。
“周老师,昨晚以后,你们商量过吗?”
我说我昨晚睡在我妹妹家,他发了十六条消息,最后一条问家里的胃药在哪儿。
我回了那一条,告诉他在米桶旁边。
何编辑把打印的往来邮件一张张铺开。
最上面是沈砚回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
周榆已知悉调整,请按新版排印,书面材料随后补齐。
我记得十一点四十二,我正弯在洗衣机前,把他的衬衣从一堆床单里捞出来。
他站在我后头说还没睡啊,我说怕衬衣绞坏了,明早穿给谁看呢。
他当时说,穿给你看。
我把那张纸反过来,在空白处写下时间。
“你看见这封信,就先开机了?”
何编辑从一叠纸底下抽出另一张。
封面换人先出样,是他同意的。
他以为声明当天能拿到,发行的人又催他,说徐蔓那边要在发布会直播里用样书做抽奖,彩封的机位一错过,就赶不上了。
“这道手续我放松了。内文停下来,社里得查是谁把没齐的单子当齐了。”
他说到这里把袖口往上捋,腕表下压着一圈红痕。
“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书各部分怎么来的。沈老师一个人签了项目协议,里面写明他要把共同撰写者的授权补齐。你们有过分工约定吗?”
我带了一份有他签字的打印稿。
去年冬天,我们在镇上招待所冻得脚疼,把吹风机竖在两张床中间烘袜子。
那天他在封面上写,两人合著,沈砚在前,周榆在后。
写完他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说沈字笔画少,你签快点,袜子快烧着了。
何编辑用纸压住被我攥卷的边角。
“我先存一份。关于正文,我需要能逐篇对应的材料。”
“我写过四章,从空白文档开始,前后都给过他。还有一半采访是我做的。”
“原始文件在吗?”
我说在。
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在过去九年里说惯了改稿两个字,连怨恨起来都嫌自己说重。
我改过他下笔时还没长齐的句子,也在他空着的位置从头写过。
我问何编辑,新版除了封面和后记,还换了多少。
他把电脑转向我。
目录从十六章压成十二章,丁桂兰那一章并到了沈砚父亲的《守堤》里。
我写的《二楼》《等灯》只剩零碎几段,另外两章留了个大概,段落搬动过。
最先出现丁桂兰的地方,在第六十四页。
她从楼上下来,有人递给她一碗水,她连碗端到丈夫跟前。
我看到这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椅脚撞上箱子。
我当年就是在这本书的采访里才知道,丁桂兰的右手食指为什么总翘着。
她在水里扶梯子,门板撞过来,把指节砸坏了。
沈砚知道这事,还给老太太买过开罐头的夹子。
书里现在她那只手,干过的唯一一件事是给丈夫端水。
“这几章是徐蔓改的?”
“她给了结构建议,文件是沈老师交的。”
我把那页放大,确认了一遍那一碗水。
“请你把这版也给我一份。”
何编辑去找有水印的版本,我等在椅子上,把沈砚没来得及删掉的页眉读了一遍。
《回水》,槐汊人渡过1998年的故事。
这个副题也是我写的。
沈砚当年嫌我把槐汊放得太靠前,外地人连字都念不准。
后来有个给他颁奖的主持人问他怎么读,他特地在台上教了两遍。
下楼时我遇见他,他夹着文件袋,给我提了一袋煎包。
买的是我爱吃的荠菜馅,刚出锅,油隔着纸浸出来,烫我的腕子。
“先吃点,早上你肯定又没吃。”
我把袋子放在门厅靠墙的桌上。
“我问你一件事。你妈扶梯子的那页,你怎么舍得删?”
他提着袋子跟了两步。
“你把书停了,先想的是那一页?”
我停下来等电梯。
“你先想的是哪一页?”
电梯来得真慢。
他站在我身边,一直没出声。
等门开了,我在里面看见他的脸,还能看出他在尽力想一句说给我听会好受点的话。
九年里每次稿子卡住,我都肯等。
这回门合上了。
3 两只碗
我去槐汊之前给丁桂兰打过电话。
她说我有空就来,缸豆要长老了,沈砚不吃,她懒得摘。
我下车时一眼就看见院门上挂着他给她装的门铃。
老太太嫌声音大,自己拿一块旧鞋垫裹住了铃头,摁下去响得像谁在隔壁咳嗽。
门开了,她先看我的身后。
“他进城办事了。”我说。
她把我让进屋,没问我怎么又单独来。
饭桌上摆着两只碗。
她有一只浅口碗,缺了米粒大的一角,吃饭的时候方便把菜往一边拨。
另一只是我的,碗边画了红梅,她儿子嫌红色刺眼,从来没用过。
我把书拿出来,旧的蓝封面朝上。
老太太去窗台上拿眼镜,腿撞了凳子,凳子倒了她也不扶。
“我还说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呢。”
我告诉她,这一本还没印,另一本换过名字,也删了她那一段。
她把书翻过去看,翻错了方向,先看见定价五十八。
“你俩赚得着多少?”
“卖得好才能赚。我现在得查查里面还有多少字是我的,才能算。”
她这才把书放下来,指着我。
“你改的,你当然知道。”
我刚想点头,忽然鼻子堵了一下。
这句话从前我听她说过。
沈砚拿到第一笔杂志稿费,回来买了半扇排骨,老太太隔着大铁锅问是哪篇,他说讲堤上的狗的那篇。
她问的是周榆替你改过的那篇?
沈砚笑了好久,说,妈,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点?
那天的排骨我夹得最多,还给他挑了一块最软的。
我把改过的电子样翻到那一页给她念。
念到端水,她问,给谁?
我说给爸。
她拿两只手把碗端起来,往前送了送。
“这么端的?”
我说书上没写。
她放下碗,从罩着纱布的笼子底下摸出一把小刀,去割捆缸豆的棉线。
右手的食指弯不下去,线勒到中指,她换了一次手。
“我那天想喝水,我跟他喊,给我弄口水。他也找不到,自来水早停了。他端给我的水是雨水,饭盒搁在窗台上,接了那么一点。”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个。”
“也不是什么好水,有点红,房檐上的锈。”
她把线扯下来,攒在手心。
“我想喝,还要他先喝。他喝一口说凉。我听见那个凉字就想笑,谁不知道雨水凉啊。”
我想把手机放到桌上,问她能不能录,她看了看那只手机。
“又是给书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
“今天先说给我听。”
她把缸豆往我这边拢,拢了大半盆。
我们掐了好长时间,门外有学生放学,骑车从水泥路上碾过一块空瓶子。
她问,新封面上换了谁。
我告诉她是徐蔓。
她手里的缸豆啪一声断在一节筋上,两截藕断丝连地吊着。
“她回来那天,沈砚来我这儿找过你爸的照片。”
“什么时候?”
“清明后头。她说新书在槐汊办一场,台上放你爸的照片好看。沈砚连相框一块拿走的,叫我别先告诉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去年清明后头在干什么?
给家里换热水器,找人疏通他妈院里的水槽,还用三天核对过沈砚父亲那年穿的救生衣是什么颜色。
他问我查颜色做什么,我说读者记不住有几场会,总能记住在水里看见什么颜色。
老太太把两截缸豆丢进盆里。
“周榆,书上你爸站哪儿来着?”
“堤头。”
“你别急着怨我,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跟沈砚说。”
她拿眼镜布来擦眼镜,手指把布攥得很紧。
“他小时候拿着书来问我,别人的爸爸在洪水里救人,咱家这个救了谁?我当时正给他打毛衣,他非坐在我膝上等。你说,我还能告诉他,他爸先冲回家来找他了吗?”
我没接得上话。
她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搁,搁空了,我伸手接住。
“他爸后来也回堤上了。你要问哪件在前头,去找罗小满,他家船那一夜系在我们楼下。他那人记仇,哪一年都忘得掉,就这一年忘不掉。”
说完她把装缸豆的盆拿去淘洗。
水龙头哗哗开着,我拿起桌上的红梅碗,底下压着一张旧挂号单。
是我上回陪她去医院的单子,右上角写着下次复查日期。
她怕忘,已经把那张纸在我坐的位置压了半个月。
我把日期存进手机,等水声停了,问她这周三早上几点方便出门。
4 船到哪儿了
罗小满在镇尾修电动车。
我去的时候他正给一辆粉色小车换后视镜,旁边站着个把头盔戴反的小孩。
他把镜子拧紧,问我是不是沈砚的爱人。
我说是,他把扳手往盒子里一扔。
“姓沈的上回来,我也告诉他了。我的船没到堤上,你俩爱写谁的船写谁的。”
沈砚说过自己来找罗小满。
他说罗家不肯给采访,嫌耽误做生意。
我本来可以接一句我不是来问船的,可我手里就夹着书,打开来第一页便是我们凭着各种转述画出来的撤离路线。
我把书摊到修车台上。
“以前没问成,这次还想问。您要是忙,我给您留个电话。”
他往图上瞟了一眼,捏住书角往自己跟前拖。
小孩喊他爷爷,要去买冰。
他给了小孩五块钱,叫在马路这边买。
“你们画的这是哪一年的槐汊?”
“1998年。”
“桥呢?”
我指给他看。
他把修车用的白记号笔拿过来,打了个叉。
“那是后搭的。那会儿桥早断了,我把船停在供销社后墙,你们现在去看,墙上还有两个系绳的眼儿。”
我在图上找供销社。
那一块画着我的箭头,从沈家旧楼伸向堤头,弯都没拐。
一年前我拿它去问沈砚,他给我添了两个落脚的地方。
我问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听他爸讲过,睡着了都能画出来。
“供销社那边有什么?”
“有我的船,还有一排卖肉的铁钩。水把板凳卷走了,我哥就拿钩子勾住墙眼,我在船里把娃一个一个接过去。”
他记得一共接了七个孩子,第四个是沈砚,下来时抱着一台收音机。
船太窄,他要沈砚把收音机留下。
沈砚不肯,他哥哥接过去,拿毛巾包好,叫沈砚自己走两步,伸手来接。
“你丈夫那会儿光着脚踩在水里,左脚踩右脚,疼得站不住。我哥说,放下收音机,先把手给我。他才哭出声来。”
“沈砚知道是你们接的他?”
罗小满看了我一眼,去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街上亮晃晃的,屋里看东西反而清楚了。
“知道。他来问他爸能不能是把娃送到堤上才去下游堵口的。我说娃送到哪儿去,他自己心里有数。他那天走,给我留了两盒烟,我追到路口还给他。”
“您哥哥呢?”
“走了六年了。”
小孩在门外嚷爷爷下来一点,我要撞脑袋。
罗小满没去开门,叫他弯腰。
小孩弯着腰钻进来,往他嘴里送了一根冰棍,他接了,掰一半给我。
我握着那半根冰棍,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我请他看看旧稿里我写的《二楼》。
那里面有个没名字的撑船人,在我的文章里,他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一次只渡三户,照门牌挨家敲过去。
罗小满念了几行,把书推还给我。
“敲什么门?水里走不了路。你这也是好听的写法。”
我把手伸进包里去拿笔,摸出来一包干纸巾。
我想跟他说那些话不是我瞎想的,巷口理发的梅姨亲耳听见有人叫门。
转念想起我把谁在叫门的问题问给过谁。
问给沈砚。
他拿过我的稿子,在撑船人前头添了个熟悉街巷的,我觉得有意思,还给那人留了两行背影。
我一直以为书里最经得起查的就是我写的那几篇。
如今有个老头坐在我跟前,把我喜欢的一段从纸上揭下来,还给我一地泥水。
“您讲的事我能记下来吗?”
罗小满嚼碎最后一口冰。
“你得先把他爸爸那条线摘了,再来问我愿不愿意讲我哥。你写他们认领了几桩,哪一桩是咱们家的?我认不得,别把我放进去。”
我把那条画错的路线折到里面。
他说这书给我留下吧,我想起来什么,还得在上头画。
我没带第二本旧样,走到门口又想回去要。
罗小满已经把椅子搬到光底下,拿手比供销社后墙的长短。
我把何编辑上午发来的邮件找出来,在原先那句关于恢复署名的请求后面添了一条。
旧稿也有要查的事实,两版都请继续停印。
按发送以前我在矮下来的卷帘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我本来以为,把封面上那个名字换回来,我就能带着这九年回家。
5 先搬谁的桌子
我回城的时候,沈砚把书房的台灯开着。
我穿过客厅才发现他没在写字,在地上给一摞稿子拆订书钉。
拆掉的钉子都扔在我平常装糖的白碟里。
“何编辑转了你的邮件。”他说。
我去卧室找行李箱,回来他已经把最厚的一摞搬到了餐桌上。
上面那篇叫《水深三尺》,有一页被汤泼皱了。
那是结婚第二年,他得了肺炎,出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交稿日期。
我去市场买了排骨,剁肉的大叔抡一刀落一刀,我在旁边给他把断掉的故事想了个结尾。
回家他一边喝汤一边听我讲,喝到半碗,突然说拿笔。
那一次他用的是我的结尾,汤是我抢着给他递笔的时候碰翻的。
沈砚举起那页给我看。
“我从来没有扔过你的东西。”
我伸手,他下意识往回一收,又把纸交给我。
“你把罗小满说的都听进去了?”他问。
“有些事他说得够清楚,我得去核实。”
“他家船只接了孩子。堤上我爸干的事,轮不着他讲。”
“那就按知道的写。罗小满不肯让你写他坐船去堤上,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多少细碎的东西,最后留了几个?稿子是得有个头有个尾。”
他拉出椅子让我坐,我坐了。
他往我杯子里添水,我喝了。
我就那么看着他站在水壶边,想起我妈去世的第三天,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
那几天每天早上我都觉得昨天已经哭够了,到晚上还是睡不着。
沈砚把他刚领的预付款拿出来,带我去市场买了两张高铁票,说陪我去海边。
第二天他发着烧,还是陪我在冷得要死的沙滩上站了半个小时。
回到旅馆我蹲着给他擦脚,他抬起一只脚说,换这只,那只已经暖了。
我以前每回想起来都觉得,他知道我什么时候要人陪。
今天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回他手边,等了片刻。
他开口问,这次准备在你妹妹那儿住几天?
“我回来拿电脑和换季的衣服。还有这些稿子,我要扫描。”
“何必搬,你还得用桌子。”
书房那张桌子是我们结婚后买的第一样家具。
房东不让在墙上打钉子,我用胶带在桌面中间贴了一条线,左半边他的,右半边我的。
后来他的稿子越堆越多,我买了能靠在膝盖上的板子,坐到床上去改。
桌上那条线慢慢被茶水浸成浅褐色,搬进自己的房子那天我想撕,已经撕不掉了。
“我回头买张小的。”
沈砚拿水壶的手垂下来。
“所以你今天过来,是要跟我分东西?”
“先分稿。能找到的旧本子你我各留一份,谁都别扔。搬出去这几天,家里的固定支出我照转。”
他终于放下水壶。
“你拦着书,我们拿什么付下一笔?发布会那边退不了的款,还有封面,你想过落到谁头上吗?”
“我得看合同。你要我垫,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他抬起头。
我说我不垫。
他扯了扯嘴角,那一点像笑又没笑出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欠你的最多的是哪一笔吗?给你爸换护理院那三万块,是我从咱们存折上划的。我那时候问过你这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
我爸在护理院只住了半年,最后走的时候沈砚不在城里。
他坐了一晚上的大巴回来,我从电梯口望见他,腿一软,他伸了两只手才把我托住。
他在灵堂给我爸磕了三个头,起来时膝盖上全是炉灰。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三万块直到今晚拿出来。
他刚说完,自己也站不住了,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急了,周榆。你忘了这句。”
“我记得你陪过我爸。”
我把那页皱掉的稿子压平,压不住的一角用杯子镇住。
“所以我才想坐下来听你一句话。你说,周榆的名字是我换的,我去把它换回来。这话值三万吗?”
他靠在那儿,喉结动了几下。
我拎箱子走的时候,他替我扶住了防盗门。
门外的感应灯过了时,一下黑了。
我们谁也没跺那一脚。
6 八百本
徐蔓约我在她的工作室见面。
她发来的地址离我妹妹家很近,走到楼下能看见我这两天每天买早饭的推车。
她办公室一面墙都钉着活动照片,有人举花,有人举钥匙,还有个小孩举着一枚不太圆的章,印泥蹭到了鼻子上。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文件夹,问我喝不喝速溶。
“随便。你叫我来看什么?”
她递给我一张采购单。
买书的是我们市下面几家乡镇的学校,八百本分下去,每家摊几十本。
其中有两所我去过,校长见我还给我指过旧楼的水线。
“我一家一家去谈的。说要让孩子看看,上一辈从水里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话快,喝水的时候才停一下。
“书卖给谁,什么价,我都可以摊给你看。你肯把名字恢复成第三位,我负责去跟沈砚谈。”
我把采购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你知道我写了哪几章?”
“我看过第一稿和最后一稿。你把人物写得活,这点我承认。”
“那你写了哪几章?”
她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书现在的结构是我提的。开头那场守堤、结尾那封给孩子的信,都是我要求加进去的。去年我就跟沈砚谈过,发行做进去,可以算我联合创作。”
“沈砚去年怎么跟你说我的?”
她转身去拉百叶窗,没拉下来,弹回去的时候哗啦一响。
“他说是他写的书,你帮过忙,有一两篇你写得比他顺,他坚持让你也署个名。”
我听完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里头有粒没化的糖。
我舌尖顶着那粒糖,突然想起去年沈砚在电话里问我,有一段能不能快点写,人家看一眼就行。
那时我以为编辑在等。
我抱着电脑坐在牙科候诊椅上,医生叫了两次号,我才把那段发给他。
他问我牙拔了没,我说还没轮到。
“去年冬天有一份纸稿,我们两个签过合著,何编辑手里有。”
徐蔓把百叶窗的绳放下。
“他没跟我说有签过字。”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排第几位是你和他谈的事。我那几章怎么署名、怎么用,你们两个谁也答不了。”
她椅背上挂了件浅灰外套,袖口有一道熨出来的亮印。
我见过那件外套。
当年沈砚脚烫伤,她到急诊来过,手里就搭着它。
她当时问我还要不要轮班,天快亮了,叫我去睡会儿。
我以为是自己脸色太差,笑着说我陪我男朋友,你回吧。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记得她听完那句话后往病床上看的那一眼。
当时沈砚把眼睛闭得很紧,我以为他睡着了。
“周榆,我跟他现在没有那层关系。”她说。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请他当着你我的面,说一遍我同意把名字给你。”
她的手往桌边挪了挪,碰到杯把。
“他问我签售时想跟谁坐一块儿。”
我等着她接下去。
“我说我来卖书,我当然坐作者那边。说完他笑了一下,说总算有一件事可以给我办成。”
杯口磕在桌面上,声音发闷。
她往墙上那些照片看过去,一张张照片里的她都站在最靠边的地方,手上有时还绕着没收好的线。
“我想过那张封面挂在店里什么样。你信也行,不信也行。我开了六年工作室,去给人办了那么多场,想坐一回中间。”
我把剩下的咖啡放回去。
“我也想过。我的那把椅子不用你替我争。你把椅背上我的名字揭下来过,现在请你亲手贴回去。”
她没有答应。
我把采购单折好给她,走到门口时,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预订收过三万二。现在我手里只有一半能退。沈砚告诉我停印是你闹脾气,你回去劝自己两天,就能开机。我已经照这个意思跟学校说过。”
我停下,问她跟哪几家说了。
她说每一家。
我回到桌前,拿走了她给我的那份采购单。
“那就请你今天再打一遍电话。你跟他们说我还没有授权,说书里也有需要重新核实的事。这个消息比你告诉他们我脾气大更有用。”
这一次轮到她问我,你知道这样做要赔多少吗?
我站在那面墙底下,看见每张照片的日期她都用手写了两遍,一遍写在正面,一遍写在露出来的白纸背上。
“你可以先问问沈砚,他答应给你的东西,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7 打开旧邮件
我妹妹周荷在社区照相馆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回来,把客厅的大桌子让给我。
她开门第一句话是泡面要不要。
我问有碗吗,她说有,你待会儿挪一点地方给我放。
我给她挪了半小时,才空出一只泡面碗的位置。
桌上摆着笔记本、旧手机、三张储存卡,还有一叠沈砚刚叫人送来的复印稿。
他说书房你随时回来,明明有地方,何苦去跟人挤。
何编辑等的是四章原稿以及每章留下了哪些内容,我给自己做了张表,左边放我交给沈砚时的句子,右边放他交给出版社的句子。
有一段写小学生站在木箱上等人,头一次听见自己说话有回声。
这个细节是受访的小学老师讲给我的,她说当时全班都以为底下有别的孩子,喊一句,屋里就多出十几个人。
我写完后把原稿寄给她看过,她回过信,说木箱盖子上写了粉笔两个字,补上就更像。
那时候沈砚嫌两个字费笔墨,我留了。
这次连木箱上的粉笔一起搬进了沈砚父亲救援的那一节。
我把老师回我的那封信拖进文件夹,周荷端面过来,看了看我的表。
“怎么有这么多格子?”
“他们说我就是把他的稿子读顺了。”
“你照着从第一格读起,读到第几格他们才肯听?”
我说总得让他们看见证据。
她把第一碗面放到我跟前。
“给你找最硬的那几样,其他的你先吃完再数。我怕你数一天,也只记得昨天别人怎么骂你。”
我摸到面碗,才发现筷子被我压在手腕下,压出了两道印。
当年保存邮件也不是为了防沈砚。
我妈留过一只旧抽屉,里面全是寄稿信封,邮局换过几个戳,她就照样收着。
她给广播站写了十几年听众来信,真念到的一共两封。
我念小学那会儿嫌她收得乱,要把落选的信扔掉,她说没念也写了,你给我把日子看准再放回去。
我给报纸副刊写稿拿到的第一笔钱是二百四,她拿去买了两个一样大的玻璃杯,问我以后还喝不喝她杯子里的水。
我说喝呀,又不欠你钱。
她说你写一篇有二百四,我写十年一个杯子也没喝着,你还不肯请。
我到现在还留着其中一只杯子,搁在厨房最高那层。
那只杯子搬出来没有?
我努力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收了四摞纸,杯子还在沈砚那里。
周荷在我身边吸面,我让她把凳子往我这边搬一搬。
我听见有人吃东西,胃里也慢慢腾出一点地方。
第二天我把有来往记录的四章和逐段对照发给何编辑。
他当天下午回了封信,列出三章中可以清楚对应的原文,剩下一章他要我再说明用的哪些采访材料。
随信还附了一份内部处理单,经办栏写了他自己的名字,停印原因从待家属确认改成撰稿人周榆明确提出异议,署名和授权未解决。
我盯着撰稿人三个字看了两遍。
他昨天还发错过一封约谈邮件,开头写的是沈老师及夫人。
他打电话来问我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前三章的对照有没有给沈砚看。
“给了。沈老师刚发来两年前你在工作群里说过的一句,后面都由他统稿,他觉得这里包括最后怎么删怎么用。”
我记得那句话。
前半句是我爸半夜喘不上气,我这阵子得在医院。
当时沈砚在群里回了个放心,下了飞机就到医院替我。
我甚至记得他替我值夜的那天,我在折叠椅上醒过来,肩上盖着他的外套。
现在他把放心前头的那一句单独截出来,交给了出版社。
何编辑问我要不要回一份说明。
我先把工作群打开,找到前后十条消息,连着沈砚说他到了医院楼下也一并截了。
传完我问何编辑,这些够不够把两批封面的问题立一份书面记录,保存到最后处理完。
他说上午已经立了,他会把编号给我。
那天傍晚沈砚也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说降温了,周荷家客厅那台空调漏水,开之前拿个盆接一下。
我没问他记不记得当时在医院说了什么。
我去找周荷借了一个盆,接在空调底下,才想起来,那台空调是他帮她挑的二手货。
他什么都记得。
我把手机扣过去,接着找第四章的原稿。
8 他坐过那条船
第四章的底稿找到了,文件名是《给妈念》,存在一台开机要等五分钟的旧平板里。
我写那一章的时候丁桂兰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眼罩还戴着,坐在沙发上听我读。
沈砚下班回来看见了,去厨房洗了两个梨,削皮切成小兔子给我们吃。
我念到洪水过去,老太太站在阳台看见成片被淹死的鸡,沈砚把水果刀拿反了,刀背抵着指头。
他说他也看见了。
我让他讲讲,他又把刀换回正手,说没什么好讲的,太多了。
我把平板带到槐汊,想让丁桂兰听一遍,再问她肯不肯把当时我记录的几件事交给出版社作核对。
门铃响了两次,开门的是沈砚。
他扎着围裙,袖子上有一块面粉。
“妈非要包饺子。你来了先帮我看着水,快开了。”
说完他就朝院子里走,拎起晾衣杆去收床单。
我真进厨房看了水,拿漏勺把浮起来的饺子捞出来,摆了三盘,才想起我站错了地方。
以前沈砚回来跟他妈过生日,我忙一上午,最后大家问寿星许了什么愿,锅还在我手里。
我把漏勺放下,拿一只空盘扣住自己的那份,去厅里请丁桂兰出来。
沈砚回来看见平板,没问是什么。
他把筷子分了,递给丁桂兰。
“妈,你说,你希望这本书出不出?”
老太太拿筷子在手里调了个头。
“书是我叫你写的吗?”
“爸那时候在堤上,你说过,他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换下来。”
“我说过。”
“周榆现在查我写的东西,她觉得爸没干过那些事。”
“我没那么说。”我把平板放下,“我想知道他先把谁送到了哪儿。你可以现在告诉我。”
沈砚拣起一个裂口的饺子放到自己碗里。
馅沾着一块姜,他不吃姜,也没挑。
“他先来找我。罗小满他哥把我接走以后,爸才回堤上。我说完了,你想怎么用?”
丁桂兰的筷子碰到碗边。
“你早记得啊?”
沈砚盯着盘子。
“船里有个姑娘一直在吐,我把收音机抱起来让她吐在底板上。往下游走,有片漂过去的屋瓦,瓦上蹲着只鸡。我怕它跳到我身上,一直哭到船停。”
我没听沈砚这么说过他小时候。
我听他讲过好多遍,有个男孩在堤头冻得发抖,看到爸爸举起铁锹,就忍住了没哭。
那段是他写得最早的,念给我听的时候,他问,读到这里要不要停一停,留个空行。
我说可以,给那个小孩一会儿。
“你还写了他拿探照灯叫下面的人上船。”我说。
“我从照片上看见过探照灯。灯是真的,堤也是真的。他那时候喉咙喊哑了,回家喝开水疼得往外吐。你要觉得他就不配写了,你直说。”
“我要写他回来找你。你妈把梯子按住,你爸把你背下来。你脚没穿鞋,手里还抱着收音机。到船上的时候你怕得哭,你爸有没有回头看你?”
他看着我,刚才嚼饺子的时候颊边有块肌肉一直在动,这会儿不动了。
“不知道。我把脸捂住了。”
丁桂兰的碗放下去,她坐到他旁边。
“你爸没看。他那会儿也怕。水都到脖子了,他要是回头,脚底下踩空了,谁去捞他?”
沈砚鼻子出了点声,眼睛却还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很想去握一下他的手。
这是我听了九年的故事,终于听到他从船上下来,我发现自己依然会替他难受。
我把那只手放到桌底,掌心按着裤缝。
“原先你跟我说过,不能编自己没见过的人怎么哭。我那时觉得你这一点特别好。沈砚,你还想照你说过的写吗?”
他在我对面坐了很久。
丁桂兰去给他舀了一碗饺子汤,碗推到他面前,他拿手握住,没喝。
他最后问的是,能不能先把有争议的几页撤下,赶这一批出书。
我带来的平板还停在标题那一页。
我把它关了,放进包里。
“你还得跟她说声。”我朝丁桂兰那边看,“这本书原来答应会拿给她看,现在还没有一本她能拿出去给别人看。”
沈砚张开嘴,老太太把他的筷子往手边摆了摆。
“吃吧,你看周榆包的饺子还认得出来。那几个立得住的,都是她的。”
沈砚说了一句,他包的。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把饺子夹回了自己碗里。
9 这版书要不要
出版社给的第一次处理方案是保留双署名,删掉有争议的地图和丁桂兰那一节,等补完材料再出。
会上来了发行部的人,带了一本用透明胶缠好的预算本。
八百本还没退干净,发行的人问我,谈成的那几家能不能先留。
她把损失指给我看,封面印了两批,重新排版,改征订单,活动档期至少得空一个月。
她说周老师,你也知道,县城一本书有人愿意要八百本,这种事也不是每个月都有。
我当然知道。
我去槐汊访过一个退休老师,她上回找人印自己的诗,印了六十本,家里剩三十七本拿来垫衣橱。
我问他们准备怎么处理《二楼》。
何编辑把方案翻到后头,上面写着对若干叙述作文学处理,保留原项目主体。
沈砚坐在我左边,这一次他到得早,给我摆了一瓶水,瓶盖已经松过了。
我把《二楼》的旧样影印页拿出来。
“这里有个撑船人,我自己都没写对。做文学处理怎么做?把他的门牌号去掉,他就没敲过那些门?”
发行的人说那可以暂时整篇删,等再版再加。
“我写的正文,你们去掉多少还留多少?”
她看了一眼何编辑。
何编辑把笔盖扣上。
“我们还没算过。”
屋里就这句话最清楚。
我拿着那瓶水,头一回知道只要我点头,封面就能把名字还给我,里头剩下什么,可以散会以后慢慢算。
就像家里每一次腾地方,沈砚会说你先把东西放这儿,回头我收拾。
我后来买来一本给自己写的空本子,到现在也不知道压在哪一摞下面。
“这个方案我不接受。先谈停掉这版,谈清楚我提供的稿件和材料怎么退出。该更正的预订信息,请社里也出一份。”
沈砚把面前的纸转过来,朝我这边推。
“你名字写上了,排在我前头。你看看。”
我看见了。
确实写着周榆在前。
他昨晚大概想了很久,连印出来的一式五份都是自己去复印的,一张张带着圆孔。
“我想要的时候,是我们把书写好的时候。你也知道当时我想要什么。”
我说到这儿才碰水,水已经在手心里暖过来了。
“这两千张封面怎么换出来的,不能用再换一批解决。”
何编辑让人把会议记录递过来,说可以先把我提的几点写进去。
沈砚没去接,他问我旧稿不能用,你往后想写什么。
我说我还不知道,得把路重新走一遍。
“你要写,你就绕不过我爸。到时候你也得求我给你讲。”
我把纸摊开,腾地方给记会议的人。
“我会问你。你可以不讲。我不会替你讲你没说过的话。”
会开到中午,桌角有一块饼干碎,从头到尾没人伸手去扫。
最后社里请沈砚把他手上的文本和采访清单一并交来,等下一次核对做完再谈项目去留。
他把那五份复印的纸带走了四份,给我留了一份。
我出门时抬了两次手,还是把那份纸对折,放进包里。
结婚第五年他在一本杂志的扉页谢我,谢在一行里,叫我家里那盏灯。
我知道他写的是我,给那张纸包过书皮。
今天他终于拿着我的姓名来哄我,我把纸摸过了,也知道这姓名怎么读。
我一直等到走过出版社的玻璃门,才让自己哭出来。
10 请你再打一次
周荷店里有个客人来拍工作证照片,付钱时认出了我。
她姓季,在槐汊中心小学管图书室。
去年她借给我一本硬壳点名册,装在买鞋送的布袋里,叮嘱我拎袋的时候托着底。
她把手机递过来问我,家里都好吧?
学校的群里有人转了一张徐蔓的通知,写作者沈砚因家庭原因暂缓交稿,交付时间另行通知。
底下有条语音,隔着走廊的风声也听得清,是沈砚的声音。
他说内容没什么问题,书迟几天,各位老师见谅。
季老师说她准备给学生留一个书架,沈砚要是没空过来,请我给学生讲也行。
“我知道你认识的那些人比他多。你说什么时候方便,我跟校长提。”
她手机上的拍照回执还亮着,手提包里鼓鼓囊囊,都是准备带回学校的班牌。
我把书已经停印的事给她讲了,讲到旧地图,她从包里找出来一张卷着的纸。
是上回我去学校时给孩子们看的图,图例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孩子问爷爷,爷爷说河里没桥。
“他们回家问过了?”我说。
“我让问的。你说书出来前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
季老师把图卷回去,卷了两次,怎么也塞不回包的夹层。
我问她肯不肯留给我,我回头还她一张查过的。
她递给我的时候问,那八百本还能订吗?
我陪她坐到照相馆门口的长凳上,给徐蔓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有人接起来,说徐老师在谈事。
我说我跟一个订书的老师在一起,有多少能退,给个准话。
徐蔓过了一会儿来接电话。
她那头很静,我能听见她翻纸的声音。
“你跟学校说什么了?”
“我说书印不了。你那张通知现在还挂着。”
“我打电话了,打了五家。大部分人说少等几天也可以。”
“你怎么说的?”
她没吭声。
“季老师在这儿。你问问她听到的是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季老师接过来贴在耳朵上,半天才说了一句,您上次也说等。
她平时管一屋子的学生,说话很轻,遇上几个闹腾的孩子也照样讲两次。
这天她把您上次也说等,讲了三遍。
电话还回来时,徐蔓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去了。
她办公桌前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在把直播用的台本拆订,一个正算这个月的工资。
徐蔓把墙上最大的相框取下来,玻璃后头是她刚开工作室那年和客户的合照。
相框后压着她自己另外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原来攒了钱换门面。我换不了了。订书的钱我动过,拿去垫了场地和直播,取消的当天场地方就说了,订金不退。”
她坐下来,把卡塞进包里。
“我现在补得起全额退款。沈砚那份他得按约算,不能全让我出。你也别指望我替出版社把话说完,他们得认自己的经手人。”
“你认你的。”
她把电脑打开,把那张通知拖回编辑框。
她先打交稿过程有变,又删了,重写为署名调整未获原撰稿人周榆同意,稿件需重新核实,原订单取消。
她打我的名字用的是拼音,榆第一次跳出来是愉,她按着键往回删。
“我发了这条,明天有两场做完一半的活动要黄。人家请我就是觉得我跟作者熟。”
“这本你跟两个作者都熟。”
她转头看我,眼底一下有了火,脸却松下来一点。
“你还有力气刺我,挺好。”
她按下发送,打开通话记录,把上一通没拨完的号码重新拨了出去。
她说了学校的名字,说她是徐蔓,自己前一次给的消息有误。
对方问,哪一部分有误?
她闭上眼睛。
“让您等的那一部分。这次不用等了,我给您退款。”
我看着她把这段话从第一家说到最后一家,没一次用台本。
轮到季老师,她把退款的期限说完,又说对不住,您腾出来的那排书架先用上吧。
我到照相馆取包,周荷已经锁门了,坐在台阶上等我。
她给我递了根在隔壁买的糖葫芦,我咬掉第一颗,问她家里有没有能装一卷纸的空筒。
她说保鲜膜用完了,有个硬芯。
我把孩子那行字卷在外头,怕第二天一打开又找不到。
11 没有桥的地方
我带着图再去找罗小满,他听说旧稿也停了,把那本蓝封面的样书从装工具的柜子里翻出来。
书角沾了黑油,封底画了三笔,一笔是旧楼,一笔是供销社,最后一笔长得伸到了定价上。
“这段都是水。”他说。
他领我往供销社后头走。
卖肉的铺面现在租给人堆饮料,老板让我们从成箱的汽水中间挤过去,半截墙藏在冷柜后面。
老板本来不肯挪,说底下有根线,万一接不上他几柜雪糕都得化。
罗小满没劝,出去一趟,拿来一把小镜子和一根修车灯。
我蹲着照,看见墙眼里还嵌着半截铁片,旁边一道豁口,再往下照,水泥粗得像没揉开的面。
罗小满问我拍到了没有。
我说照得着,手伸不进,拍不到。
他冲着老板喊,老江,你上学那会儿拿粉笔在这墙上刻过一道,你过来瞧瞧你的丑字。
老板一面说他才没写,一面把冷柜挪开半尺。
那一道原来是他画的记号。
他比罗小满小十岁,洪水过后去帮着抬麻袋,袋口太沉,落地的时候把手压在墙上。
有人让他沿着最高的水印画一道,说以后砌屋要高过它。
我拿手机的时候问他们能不能把这两件事都记下来,照片要是用进稿子里,会拿来让他们先看。
老江问他说一句能值多少钱。
罗小满说你到现在只说了半句,她还得倒找你。
老江乐了,拖出两个装汽水的塑料筐让我们坐。
罗小满的哥哥叫罗立春,在水产站干过,出事那年去外地学修柴油机,刚回来两天。
罗小满记得他把孩子全送到了小学的三楼,还用铁丝缠过他们家那把豁口的木桨,怕把手扎破。
我问那晚上他为什么会去供销社。
罗小满想了很久,说家里有孩子等牛奶,墙那头是奶粉柜台。
“我嫂子叫他别去,咱们家就一条船。他从后窗下去的,我把他骂了一路。”
我问这句能写吗。
“写吧。他回来也骂我,问我救上来的有几个是我儿子,凭什么我把干衣裳先给我儿子换了。后来他自己找了一把剪子,把褂子剪成七条,给那帮娃裹脚。”
我低头把孩子的数目记下来。
再抬头,罗小满已经站起来,朝旧楼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你写我哥的时候,写他走路有点跛。”
“什么时候落下的?”
“小时候摔的,和洪水没关系。你要写他从一边跑到另一边,我听了不像。”
我在纸上记下罗立春的名字,问立是站立的立吗。
罗小满说是,我哥在家排老大,我妈巴不得他生下来就会站。
他说完蹲下来照着我写的字看。
“再写大一点。”
我把三个字抄到新的一张纸上。
这次他拿过去,把春字底下的日补了一笔,说你这一竖得下来,不然像口。
我走的时候他把样书又给了我,告诉我别把封底的图撕下来,万一哪天还要找,他手硬,画不出第二张。
从供销社到沈家旧楼,我照着他画的路走了两遍。
第一遍我走得飞快,心里一直在想这章可以从哪儿起。
第二遍有个晒被单的老太太认出罗小满的画,说你得从我们院门进去看。
她家从前的厨房如今在楼道底下,窗只有我半条胳膊宽。
水从那儿灌进来以后,她听见有人喊小名,隔壁家的,喊了许久。
我问她有没有人喊她。
她手里拿着两枚夹被单的大夹子,听我问了,没急着回答。
她先把被单靠墙的那一角展开一点,叫我替她捏住。
“有人喊。我小名不好听,你真想知道?”
我说想知道,你先说给我,我不写。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说完自己笑得那只夹子都拿不住。
我沿来时的路回去,手上还有她被单晒热了的味道。
沈砚发消息问我在哪里,社里约我们周一一起去签字。
我回他在镇上,你妈明天复查完,你接她回去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接。
我把他的回话转给丁桂兰,她回了一条语音,先问我吃没吃,再问我能不能替她捎一包豆浆粉。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问老板还有没有无糖的。
他说架子最底下,我蹲下去挑了一包,看清上头的字,才放进篮子。
12 这一栏谁签
周一进出版社,桌上的水换成了纸杯。
何编辑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管合同的,一个是社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叫我坐靠窗那边,说我手边得留地方摆原稿。
我坐下时看见窗台上叠着两摞封面,最上头各有一份标记过的。
一份是沈砚与我,一份是沈砚与徐蔓。
沈砚进来看见,也往窗台望了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件套头毛衣,领口起了球。
在家时他总叫我拿剪刀剪,自己低着头够不着。
我把原稿在面前放齐,一回也没看他的领口。
合同室的人按我们上回核对过的清单念,一共四章由我起稿,另外有一些合写的段落,分不开手,原项目结束以后,任何一方再用这些段落,都得另征同意。
各自能确认是独立写成的东西,各自留底,里面涉及别人的讲述,要用还得再去问人。
还有两种封面,带经手记录各留样,其余销毁。
我问这两种封面到最后,有没有发出去过。
负责人说出版社这边寄出去过一本换名后的样书,给徐蔓拍宣传用,已取回。
她把那本递给我,书中间夹着一张便利贴,徐蔓自己写的,周榆原文待确认。
那个字的木旁写得很重。
她明明动过笔,知道有几处待确认,还是把书送去拍了照。
我把便利贴贴回原位。
沈砚问能不能留一本旧样。
负责人看看我。
“留存的那本放社里。”我说,“你家里原稿还有一套,封面上有咱们两个的字。”
他点头,半天把签字笔拿到手里,问旧项目到底退多少钱。
他的预付款还余两万要退,双方谈下来的制版费用,社里担一部分,沈砚另付八千,可以分期。
那八千块不算徐蔓那里,发布会场地的预付款也已经扣掉,他答应跟她一人出一半。
何编辑说这些数字过了财务,社里给订书的学校统一出说明,盖章件明天可以发。
沈砚翻到我这一页,上面还空着一项,问我愿不愿意把之前为《回水》所做的工作折成一次性稿酬,由社里跟项目一并结算。
数字是六千。
我把那一项看了好一会儿。
结婚这么些年,我算过他每一篇稿子能换多少钱,轮到自己的,第一次有一栏白纸黑字摆在这儿。
我问清这笔稿酬对应的是已经交过的原稿,跟今后使用稿件无关,才让合同室的人把约定添进去。
负责人把改过的那一页打出来,大家一张一张换。
沈砚坐着没动。
“你签我的时候,有没有这么仔细?”我问他。
没人抢在他前头开口。
他捏笔的地方白了一截,抬起头来说,邮件是他回的。
我听见那一句,胸口一下有了地方进气。
“你往下说。”
“她没同意,我写了她同意。我想着到印厂再让她补,厂里等着开机,她会怕耽误我。”
说完他朝我看过来,想从我脸上找点什么。
以前到交稿那晚,我连去楼下取外卖都得跑着回来。
等过多少次他的截稿钟,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倒记得。
我把经手说明推到他手边,指着空白的地方。
“写这里。你当时叫我写在哪儿,现在你写在哪儿。”
何编辑另外打印了一份留档,把自己的经手时间也写了上去。
沈砚那支笔在纸上顿了两下,一笔一画把话写全。
散会前他想把笔还我,我看了一眼,说那是你的。
他把笔收回去,把笔帽摸了半天,也没发现它就攥在左手里。
我随厂方去见证处理多出的封面,是后来一个星期的事。
廖师傅把装纸的牛皮带割开,一摞摞交给车间。
压辊转起来,蓝颜色先在纸堆里翻了个身,然后和别的废纸混到一起。
上头有徐蔓,也有我。
我曾想过第一个拿到书的人会把它立在哪儿,没想过自己会站这么近,看那个写了九年的书名一张张走过去。
廖师傅说你要不要出去等。
我说看完吧,头一回看这个。
最后几张进去得慢,他用一截废纸板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机器停了以后,突然听得见外头有人在扫地。
13 玻璃杯
我去家里拿杯子的时候,沈砚买了两斤蛤蜊。
厨房水槽边摆着盆,里头的蛤蜊一会儿拱出一点水,一会儿又把壳合上。
我们头一年谈恋爱,一个星期只舍得买一次海鲜,就是这种最便宜的蛤蜊。
他放一把葱去炒,拿勺舀出第一口汤,吹凉了给我喝。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长得没头,哪怕只靠这一口,也能喝好多年。
我从橱柜上把玻璃杯拿下来,用手指抹过杯口。
杯子边缘有个小磕碰,一直留着,他没扔。
“米洗了,吃了再走吧。”他说。
“我来谈房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过一会儿把盆端远了,怕蛤蜊吐的水弄湿我的纸。
我们手里有一套还贷的房子,装修的时候为那面绿墙吵过架,现在两个人坐在绿墙底下,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它卖给谁。
我带来附近成交的几套价格,他说看过了,大概亏掉半面装修。
“我找人做过一个报价,我要是留下房子,补你这笔得借钱。你愿不愿意等我一年?”
我问他借得到多少。
他说不知道,稿费先拿来还出版社了。
我把报价接过来,上头做房产的人标了一个出售时间,说这个价格挂出去,半年内兴许有买家。
“咱们挂出去。还掉贷款,剩下的再分。”
“你真连书桌都不要?”
“桌子你拿走。”
“我昨天把线擦掉了。”
我怔了一下,书房的门开着,隔得远,看不见桌面。
他起身去开灯,我跟过去。
原先那道线擦得很干净,只是两边颜色深浅不一样,还能看出哪里一度贴着胶带。
我放在这里的那本空本子搁在桌面正中间。
沈砚指给我看,说从一本字典底下找到的,怎么没用过。
我说不知道写什么。
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
我每次坐下来总有别人要读的东西,轮到自己,整晚只够打开第一页。
沈砚拉出椅子坐下。
“我昨天给徐蔓打了电话,叫她把账单给我。她发过来,顺便把我的朋友圈屏蔽了。”
我没接他这一句。
他手上有一道细口,洗蛤蜊的水从手背往袖管里流。
我从桌上抽了一张纸给他。
他擦了,问我,你真想离吗?
我们从印厂出来那天以后,他第一次把这个字说全。
我看着自己带来的纸上那两个新写的名字,说想。
他把那张纸展开,挺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指住家电那一行。
“洗衣机你拿走。当时是你挑的,洗羊毛衫不变形。”
“你也有羊毛衫。”
“我的洗坏了还能穿。”
他把纸放回桌上,突然说了一句,周榆,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念东西给你听是哪一篇吗?
我记得。
是个小孩站在堤上听狗叫的故事,最后狗也没露面。
他每读到一声狗叫就真停一下,好像屋外头真有什么在叫。
我当时坐在路沿上吃烤饼,舍不得咬下去,怕听不清他下一句。
“你那天说想去看看那只狗。”他还记得。
“后来你带我去了。”
狗拴在一户人家的水缸边,一见他就往他裤子上扑。
那条裤子沾了狗毛,他一路都没舍得拍。
他站在我对面,用擦手的纸按着那道细口。
“我还写得出那种东西。你再等一等,等我写一篇给你。”
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真的想等。
从前他每次写出一句很好的话,最早看见的一定是我。
我有时骂他舍不得删,有时叫他再念一遍。
我把空本子拿起来,拍了拍边缘的灰。
“你写吧。写出来给谁看,你自己挑。”
那天我们没吃饭。
我拿带来的旧毛衣裹住杯子,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沈砚送我到楼下,问车要多久才来。
我说还隔一条街。
“那我站一会儿。”
我陪他站到车来。
车开出去时,玻璃上照见我把杯子抱得太紧,毛衣上那只袖子一直拖在脚边。
我腾出一只手,把袖子卷了回来。
14 一页留白
我租的房子离周荷家三站地,卧室里只塞得下一张床,厨房窗台底下倒能放一张桌子。
卖桌子的人问我放电磁炉还是烤箱。
我说写字。
他说那你试试这一张,手肘放上去不会晃。
我坐在他堆桌腿的仓库里试了试,两只手都放得下,叫他给我送一张。
送到的那天我收到六千块,款项说明是《回水》已交原稿稿酬。
我拿其中三百六付了桌钱,又去买了一个台灯。
周荷问要不要给桌面铺一张垫子。
我说等我在上面划出一道印再铺。
新稿写得不顺。
我把空本子翻到第一页,写了丁桂兰的名字,又划掉,写罗立春,也划掉。
我的脑子还记着《回水》的章法,每写两行就想翻到后面,找一个大得足够让所有人站进去的场面。
我在最底下一行写,罗小满叫我把春字底下那一竖写下来。
写完这行,我挪到第二页,写罗立春的跛脚,写他本来要给孩子找奶粉。
写到他拿剪子绞衣服,我停下来给罗小满打电话,问剪子哪来的。
他说我记混了,家里只有切鱼的刀,剪子得上小学办公室找。
我说用什么剪的他也说不准吗?
他让我别急,等他去问他嫂子。
隔了两天,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块青砖上搁着半把剪刀,红塑料包的柄掉了一半。
他嫂子说剪子是她带去的,用完那一回就松了,一直放在灶台下刮土豆皮。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句话改成,衣服是两个人剪的,一人拉住一边。
我把写好的十二页带到照相馆给周荷看。
她读到一半,问,船为什么还没动?
我指给她看,动了呀。
她叫我自己念一遍。
我念了半页,发现我写了五个人怎么把孩子往船上送,竟漏了有人松开缆绳。
我回去把那两行添上,又删掉我最得意的一句。
没过几天,季老师把稿子念给几个高年级学生听。
有个学生问,罗立春把几个孩子送上楼的时候,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
季老师说没写到。
学生很肯定地说,不喊的话,人家下回在街上找他,怎么叫住他?
季老师把这个问题发给我,我想了想,把那页也抄给罗小满。
他没立即回我,第二天一大早,骑电动车到我租的房子底下,拎着一兜早市上的橘子。
他一只脚蹬住车脚架,掏出纸条,上面一共七个名字。
“我嫂子记得五个,我添了两个。把姓沈的也写上了。你问问他们,当年有没有人叫过我哥。”
他拎着橘子的手指关节开了裂,虎口沾了些刮不掉的黑。
我问他上不上来坐一会儿。
他说不上,他手里还有个车轱辘没装。
我接过橘子,从中间挑了个皮最平的给他。
回去我把那七个名字抄到本子上,挨个给能联系上的人打电话。
有两个人只记得小时候发过水,第三个听我说到收音机,说想起来了,天亮以后沈砚把收音机抱给她,叫她从那里面听新闻。
她说那会儿什么也听不见,沈砚说你把耳朵再贴近一点。
我把这段记在本子上,留出一页空白。
我想,等沈砚愿意讲,他可以自己往这里添。
我拿六千块里剩下的一部分印了小样,装进袋子,用公交车带到镇上。
一家家去送,收到的批注有的是用签字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还有一页沾了辣酱,红红的一粒,摁扁了刚好盖住我写错的年龄。
丁桂兰来季老师办公室找我时,我正在改那一年水产站搬迁的月份。
她把红梅碗从她那件大布兜里捧出来,底下塞着半块怕碰碎的旧毛巾。
“你没来拿,我看着老想再添一勺饭。”
我拿过碗,摆在那摞小样旁边。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自己伸手去翻。
“你这回写的,有我吗?”
我把第一章翻给她看。
开头是她托住梯子,在高过她下巴的水面上找一处能踩稳的地方。
她摸出眼镜,把那两页挪到窗户底下。
看到一半,她问我,能不能加一句,她当时骂了沈砚的爸爸。
我说骂的什么。
“叫他自己往下看看。再晚一会儿,梯子都漂走了。”
我拿笔让她说慢一点。
她一句一句说给我,我把最早那张纸上的划痕留着,翻过来,在背面写她的话。
15 名字借不得
后来我顺着那七个孩子到过的地方,又去了两条巷子和镇小学后面的旧仓库,谁送来的干衣服,哪家开着门让人借灶,都是到了地方才有人肯细说。
到第二年春天,《没有桥的那一夜》写了六万多字。
何编辑问我能不能拿去立个新选题。
他现在发给我的邮件,每一封都从周榆老师开始,偶尔我隔天才回,他也只问我收到没有。
我约他到学校听一场试读。
季老师借了图书室,找过我的受访人坐前头,后面坐十几个学生,还有两个从外地赶回来的孩子家长。
门边摆了一张长桌,旧地图放左边,新地图放右边,孩子们可以拿彩笔标出自己还想问的地方。
开场前,罗小满把他嫂子领了过来。
她叫陈秀玉,腿脚不好,偏要自己搬把椅子坐。
我把罗立春那一节念给大家听,念到奶粉柜台,罗小满的孙子在后排举手问,他太爷爷真去拿奶粉了吗?
“没拿着。”罗小满答,“只顾着弄你沈叔叔了。”
陈秀玉在前面把椅子挪了一下。
“奶粉是我要他找的。”
屋里一下静了。
我看着她,她手上搭着件针织背心,袖口的线松了,垂在地上。
“我在楼上喊过让他别去。我也在他下船之前叫他,要是看见奶粉,给娃带一罐。你把前一句都写进去了,这一句得写。”
我把读到的地方按住,问她愿不愿意再讲一遍。
她说已经讲完了,低头往手指上绕那根线。
罗小满在旁边问她怎么原先不说。
“我儿子在家看这篇,看完说他爸那么好,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你记得你哥去救孩子,我记得等他回来的时候,咱们自家的娃已经饿得不哭了。”
她咬住线头,用两只手扯断。
“你们要写他,就叫他把两桩事都记着。”
我坐回去,把那一行改了。
后排有个学生举起手问,剪衣服那一节还有她吗?
陈秀玉说那把剪子是她的,剪出来的第一片布给谁裹,她也记得。
她坐在那儿把七个孩子能认出来的说了四个。
有个孩子生下来两只脚的小脚趾挨得特别紧,她知道是隔壁谁家的,因为那家的母亲抱怨过怎么也洗不干净趾缝里的泥。
我把那几句录下来,录完交给她听。
她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有点害臊,问能不能只留字。
我说行,坐在她跟前把字记全,请她再点一次头。
试读快结束时,有个姓沈的叔叔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他跟沈砚父亲在一处做过工,手里攥着一张皱起来的宣传单,是徐蔓工作室原先寄到镇上的。
上面印着沈砚父亲的照片,底下印过一句一人指挥全镇转移。
“那你们这书出了,镇上会不会说老沈立功那张纸也是假的?”
屋里有人说不会,有人问到底还有什么能信。
我看见丁桂兰坐在靠门的位置,两手按在膝盖上。
我带过一份当年镇里记过的换班表。
我把它从袋里拿出来给那个叔叔看。
沈砚父亲确实在名单上,有同一班人签过名,他们当年守到什么时候,有两个人能讲。
至于照片底下那句话,我说得请当初放上去的人来解释,我没查到这件事。
老叔叔把宣传单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一个人的电话。
“你去问他。他当年把水鞋借给老沈,两个脚都冻伤了,回来没领着一双新的。”
我接过纸,把他说的鞋也记下。
散场后何编辑和我一起收椅子。
他问这份新稿能不能在稿酬之外另划一笔预算,给出镜的受访人留几本书,走不了的给他们送到家里。
我说先把各自答应过的事写进协议,写得下再做。
他拿手机记了,手指慢了半天,才问我旧稿的事还会不会介意。
我把最后一张椅子叠上去,椅背齐平,没卡住。
“介意。我会看你交给我签的是哪一版,做书的时候还要再看一次。”
他说可以。
门口还有一个人没走,是徐蔓。
她没挂以前活动用的工作牌,只把剩下那几张旧宣传单叠在手里。
“退完了,八百本,一本没拖。”她说,“我今天过来跟校长补一句,当时那张单子是我印的。”
我问她说了没有。
她说说了,人家让她到图书室把拿过来的单子都收回去。
她弯腰去拿桌角剩的那张,看见新地图上一个孩子写着,奶粉柜台在哪儿?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她知道老供销社当年的柜台是什么样,小时候在那儿打过酱油。
我把笔递过去。
“你可以把自己记得的写下来。别动孩子画的那几笔。”
她接过笔,没写在图上,去桌子另一头找了一张白纸。
16 轮到他填那一页
签新书协议以前,我约沈砚在车站附近见面。
那天我们刚领完离婚证,手上各多了一个小本。
房子头一个月没什么人看,后来降过两次价,总算找到买家。
办完过户那天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绿墙底下只剩两双搬家的人忘了带走的鞋套。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今天他把分到他那一半的款项回执也带来了,说出版社的尾款已经还清,徐蔓那边也结完了,问我要不要看一眼。
我把回执递回去。
“我想问你一件跟钱没关系的事。”
我把新稿里空着的那一页翻给他,告诉他别人记得他把收音机借出去,问他记不记得。
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我记得她一直吐。到了学校,有人端了盆热水,她把袖子卷到胳膊上,说怎么少了个扣。我当时想,我的收音机一共两个钮,要是少一个怎么办。”
“后来找着电台了吗?”
“没有。电池进了水。我拿回家的时候,里面一直在响,也不知道是沙子还是哪个零件掉了。”
“你还要把它抱回家?”
他抬眼看了看我。
“是我妈的。她在家搓麻将的时候让它响着,叫我爸在楼下听见了以为她在跟人聊天。我上船那会儿以为我妈没了,想着把它抱回去,开一下兴许她就来找我。”
我把笔放下。
他在饺子桌上说到过鸡,说到过他在船里哭。
他没说他哭的时候一直怕自己没有妈妈了。
“后面这句,可以放书里吗?”
他伸手把我带来的稿纸转过去,读到他爸把他背下梯子的地方。
我已经给他爸补过一页,写同班的人怎么借他一双水鞋,鞋筒口紧,他穿的时候蹲得太低,站起来差点倒在堤上。
这事是那位借鞋的人自己说的。
沈砚读完,问我立功的名单放在哪儿。
我翻给他看,在附页,旁边还有一张交接时用过的工单。
“照片不放?”
“你想放哪一张?”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夹在塑封袋里的相片。
是我在丁桂兰墙上见过的,沈砚父亲站在堤边,裤腿高一块低一块。
他用手隔着塑料在边上比了一下。
“原照是这么宽的。以前挂在家里,我拿相框挡住了右边那两个人,觉得不齐整。”
照片右边有个人弯腰拎鞋,另一个蹲着给谁绑裤脚,只看得见两条胳膊。
“我去问问这两个人是谁。”我说。
“我去问。这张照片我拿出来过一次,该我去。”
他说完把照片收回去,没有像以前那样交给我。
我问回到收音机那一节,后面那句能不能写。
他说能。
我把受访人的确认页拿出来,让他看上下两段,讲清可以公开到哪儿。
他读得很慢,读到说他爸喊哑了喉咙的地方,用笔点了一下。
“这句我不确定是那一夜,家里有一阵子一直给他熬梨水。我小时候只知道去锅里舀,没问过他哪天最疼。”
我把那句圈起来,说回头去问丁桂兰。
他这才在最后一栏签上沈砚。
那名字我看过九年,在信封上,在领稿费的单子上,有时还在超市小票背面,他买了我爱吃的东西,就签个名叫我记他的好。
我从他手底下接过纸,看清签的位置。
“周榆,我今天拿了这个证,才敢说一句。那时候你要我把名字换回来,我满脑子都在算还赶不赶得上印。我知道那书没有你做不出来,我也知道你会为了我忍。我先用了后一件。”
他说完去摸杯子,杯里空了。
我提起壶,给他倒了一点。
“我那时候真的想和你一起出一本书。”我说。
他捧着杯子,眼睛垂了下去。
“我知道。今天比那天知道得多。”
站起来的时候他问我,还改稿吗?
我说接,但要看谁的稿,有些人我得先收钱。
他笑了一下,眉毛抬得很短。
“那我先把我爸那张照片的事问清楚。”
出车站我们各往一边走。
我把那页签了字的纸放进包里,用我那个小本子压着,等走到马路对面,才发现自己这次连头都没回。
17 请付印
沈砚过了半个月才把那张照片送来。
右边蹲着的人一直找不着,拎鞋的姓汪,已经不住在槐汊。
沈砚去他女儿店里等过一次,等到晚上,才见到老头从外头下棋回来。
老头拿过相片说你爸脚大,差点把我的鞋撑破,话说完半天又问,鞋后头那片水里,你看见个桶没有?
沈砚把这句原样发给我。
他们照着相片找,真找见了一点桶沿。
那是姓汪的老头从家里拎来的,里头有他太太煮的一锅鸡蛋,一班人分着吃光了。
我在相片边上留了两行位置,请他说名字,也问鸡蛋要不要写。
老头说鸡蛋你随便写,名字可不能把我太太漏下。
后来那张相片印了整整半页,从左边的堤一直印到最右边那两条胳膊。
相片下面写了沈砚父亲和汪师傅的名字,那两条胳膊底下标着姓名待考。
再下一行写着桶里有汪师傅的妻子孙兰芳煮的鸡蛋。
季老师拿着页样问我,可不可以再留一本给她,说班里有个孩子每次听到这里就问,锅后来拿回去了没有。
我说下回叫孩子自己去问,老人住的地方离镇上坐车只要半个钟头。
书到终校,发行部的人把订单拿来给我看。
从前订《回水》的学校,这一次有三家又下了单,一百四十本,其中六十本是季老师那边要的。
八百和一百四十写出来,差得比我想的还多。
何编辑告诉我,印量得往下调,谈好的版税比例照旧,书卖掉多少算多少。
我答应了。
签完印数他问我,发布会还做不做。
原先徐蔓租的厅我见过照片,后头有一整面墙可以打字,站在最末一排也看得见台上人的脸。
我说季老师图书室有椅子,先问她借半天。
何编辑在本子上记图书室三个字,问要请多少人。
我说先给书里写过的人打电话,来不了的地址也记下来,书能寄就寄。
他听到这句去翻合同,说书里写过的家数比当时算的多了四家,赠书可能得再加几本。
“你报数。”
我报了,他当着我的面给仓库发邮件预留。
从办公室出来他递给我一只文件袋,里面有样书,也有付印单,叫我回去慢慢核。
我在楼下的馄饨店就把袋子打开了。
前头校过的字都对,封面上只有我自己的名字,右边压着一道颜色很轻的水线。
我翻到最后,在书末的人物小记里看见了丁桂兰,再往下是罗立春。
写给罗立春的那句话我改到最后一版才放定。
我写他走路有一点跛,和1998年的水无关。
罗小满看见那页,在电话里让我从头念。
我念完,他问往后还有没有人。
我说还有,下一页就是嫂子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
我喊他一声,他才说你等会儿,刚才在拧螺丝,拧空了。
我把碗里的馄饨吃完,又把付印单翻了一遍,才签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印厂是两天以后。
廖师傅拿着单子从车间跑出来,纸上有一大块从机器底下蹭出来的墨。
他把最上面的页样翻给我看,问我这名字是不是对了。
“对了。”
“里面呢?”
我把里面给他翻到他儿子帮我找到的一张旧照片。
那是镇小学旧教学楼拆掉以前拍的,照片里的墙角堆着十几块黑板,上面还有粉笔字。
他儿子读过那所小学,听说我们找照片,从同学那里一张张问来的。
廖师傅戴上老花镜,低头认了好一会儿,说这一块黑板他还帮忙扛过。
我问他扛到哪儿去。
他说扛到楼上,后来又搬下来,嫌大,拦着一楼的人过路。
他把页样掀过去,在开机单底下签了字。
“周老师,那就开了?”
我想起上一次他的手在桌底下摸了很久。
这一次单子大大方方地躺在我们中间。
我说开吧。
机器刚起来时响了几下,随后一张接一张往外送纸。
我等头一摞叠齐了才走,出去的时候两手空着,觉得能提很重的东西。
18 请写我的名字
新书送到学校那天,季老师请两个学生去门卫那里抬箱子。
箱口拆到一半,有个孩子把手伸进去,摸出最上面一本,问能不能先给他看图。
我给他翻到新地图。
他沿着供销社的墙走了一趟,手指到旧楼这里停住,问当时那个扶梯子的人来不来。
丁桂兰就在门外。
她早上来得太早,等了一会儿,又回家把头梳了一遍。
她今天没戴老花镜,书得捧得很远才看得清。
我请她坐前面,她自己拣了个离门近的位置,说这儿亮。
罗小满陪陈秀玉进来,一手提书,一手拎一袋刚买的橘子。
他给前面的人一人分一个,分到陈秀玉手里,把最大那个换给了她。
我在图书室前面念了一段。
是梯子被水托起来那一段。
我念到丁桂兰用右手扒住梯脚,前排的人回头看她。
她抬起那根弯不下去的食指给人看。
“这指头没用了,我人还有用。”
底下有人笑。
笑过之后有个孩子问水真有那么深吗?
她叫孩子到自己身边来,用手沿着孩子的校服往上比,过了胸口,过了下巴,到了耳朵底下。
孩子把头往后缩了一下。
丁桂兰说,怕也得睁眼,你得看见自己按的是什么。
她说完又去翻书,翻了两遍没找见自己说的话,叫我拿笔给她勾一下。
我从前觉得人写到纸上才会一直在那里。
那一天是纸上那几行字等着她,她一开口,教室门口站着的人都肯往里挪一步。
读完书还有人来排队签名。
沈砚进来的时候,我刚给学校的六十本书签完。
他没走到前面,先去找他妈,弯下腰问她有没有听见。
她说听见了,你在书里还哭了一场。
“这回我也看见了。”他说。
他把自己那本翻到他妈扶梯子的地方,请她签。
丁桂兰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慢,兰字最后一横占了小半页。
他一点没催,拿掌心把剩下半页压平了。
我给陈秀玉签完,又给罗小满签。
他让我多签一本,说留给他哥。
我问想写一句什么。
他说你就把你名字写上,往后家里有人问起,这是谁写的,我用不着再到书里找半天。
我写了周榆。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叫我补笔,往书里夹了一张他们哥俩年轻时的合照。
轮到最后一个学生,图书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从书包夹层拿出一张折过的作文纸,问我以后会不会写别的书。
我说会。
她问写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你有想写的吗?
她把纸递过来,上头写她外婆不肯换掉一件洗薄了的汗衫,她问了两遍,外婆才说那原来是蓝的。
我看完问她写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往下拉纸,名字藏在折痕后头,很小。
我把纸还给她,她坐到我旁边,把名字端端正正重写了一次。
那天我回到租住的房子,桌上还堆着给外地受访人寄书用的信封。
我给丁桂兰打电话问她红梅碗要不要拿回去。
她说给你盛饭的,你总给我拿回来做什么。
我就用它盛了一碗热饭。
吃完我把那只玻璃杯洗出来,倒水喝,把出版社寄来的最后一本样书立到了厨房窗台上。
站着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拿下来,塞进帆布袋,去了趟社区阅览室。
值班的人说第二层有地方,给我腾出来一格。
我刚要走,身后有人喊我。
是来给孙子还绘本的许姨,她把《没有桥的那一夜》从第二层抽出来,凑近了瞧封面。
“周榆,你也写书啊?”
我以前想过许多种回话的声调,还在厨房试过,怕开口太响,把人吓着。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答得很快。
“嗯,写了很久。”
许姨问能借吗。
我说能,拿过去登记吧。
她拿着书朝桌子走,我扶着书架往旁边让开一点。
后头还有人过来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