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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8:13

第一章 疼的人说不疼

我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件是有人问我疼不疼,另一件是有人替我疼。

八月十二号下午,这两件一起找上门。

市体校西门外的玻璃门上贴着"知行康复·运动损伤",白底蓝字。门里关着冷气,门缝里透出一股药酒和冰袋混在一起的凉味。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右腿后侧那条筋像被人拿刀慢慢划,站着也在划。

陈教练在我背后推了一把:"进去,人家等你半小时了。"

"我没事。"

"你有事没事我不管,钱我交了。"他说完就开车走了,车尾把一层灰扬到我裤脚上。

我进去。

里屋有一张治疗床,蓝床单,上面垫了一层塑料纸。靠墙一排架子,冰袋、绷带、一卷一卷的肌贴,摆得跟药店一样齐。

一个人背对我坐在桌前,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他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很稳。

"顾淮?"他没回头。

"嗯。"

"床上去,趴着,右边裤子脱到膝盖。"

我愣了两秒。他这才转过来。

二十七八岁?看不出。脸冷,不笑的时候眼睛像在打量一堵墙。手腕上戴一块旧表,表带磨出白痕。

"怎么脱。"

"趴着,裤子往下拉。你是短跑,不是走秀,我天天看这个。"

我把裤子拉下去,趴好。塑料纸一动就响。

他走过来,先把我的手从床单上掰开,让我抓床沿。

"手别抓床单,抓这个。抓坏了你赔。"

然后他的手落在我右腿后侧。

很轻。轻得像在找什么东西。

"疼吗?"

"不疼。"

他没说话,往下压了半寸。

我整条腿猛地一抽,指甲在床沿上刮出声音。

"不疼?"

"……一点。"

"一点是几分。零到十。"

"两分。"

他又按了一下,同一个位置。

我咬住腮帮子,腮帮子里的肉被我咬出一块硬的。

"你的两分,别人是八分。"他抽了一张纸擦手,"腘绳肌陈旧性撕裂,髌骨下面积液。你这条腿,两个月内跑过三次大强度。谁给你改的动作?"

"没人改。我自己跑。"

"自己跑。"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跑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跑的是百米,不是跑到五十米就回家睡觉。"

我不吭声。

他站到床尾,抬我的腿,抬高,再慢慢往下放。放到一半停住。

"这里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疼。"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我这不是给你省时间。"

他抬眼看了我一秒。那一眼没什么情绪,我却觉得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我不需要你省时间。"他手上的力道没松,"你要是说'不疼',我就一直按到它疼;你要是说八分,我就给你留三分。你选哪个。"

我张了张嘴。

"八分。"

"那就说八分。"

他低下头,继续做。拇指沿着肌腱往上推,一寸一寸,推得很慢。那是钝的、往里钻的疼,不像拉伤,像有根绳子在肉里被一格一格抽出去。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往右斜。我数到第三十一格,眼睛发涩。

"呼吸。"他说,"疼的时候别憋气,憋住更疼。"

"我知道。"

"知道你还憋。"

我吐出一口气。他没再说话,手底下的力道却没松,一直压在那条筋上,像在跟它讲道理。

做到一半,他忽然停手,起身去拿冰袋。冰袋裹着毛巾按上来,那种冷一下把疼按住了。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

"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百米最好成绩多少?"

"十秒六。"

"现在呢?"

"没测。"

"为什么没测。"

"没必要。"

他沉默了两秒。

"你怕测出来是十一秒二。"

我没接话。胳膊里热了一下,热得我想把脸翻过去。

他把冰袋挪了个位置。

"你这条腿再这么跑,明年这个时候,你测出来的会是退役申请。"

这话说得太平,像在念一张单子。可我听懂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不说人话。"

我们对看了一眼。他没笑,我也没笑。

治疗结束,他给我贴肌贴,三条,从大腿后侧一路贴到膝盖外。他的手在我腿上走过,很稳,不重,也不敷衍。贴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把翘起来的一个角用指腹按平。

"明天上午九点来。一周三次。"他低头洗手,"另外我给你一张动作单,照着做。"

"我做不到。"

"那就别来。"水声停了,"我这儿不是寺庙,不超度。"

我穿好衣服,站到门口。他背对我,拿笔在本子上写。

"沈砚。"他把笔搁下,"我叫沈砚。下次来别叫我'那个医生',我不是医生。"

八月十二号,太阳很大,柏油路晃眼。

右腿那条绳子还在里面,可它松了一点。

我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站在了他门口。

我知道自己嘴硬。你要是也是这种人,点个赞,后面我慢慢改。

第二章 你的手比嘴老实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门还锁着。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九点整,沈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两袋豆浆,一袋插着吸管。

"你来早了。"

"路上顺。"

"顺了十分钟。"他把一袋塞给我,"甜的,喝吧,不算你钱。"

我捏着那袋豆浆,看他开门。钥匙串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钢牌。

"喝不完放桌上,别扔我门口。"

我喝了两口。甜得齁。

"今天做手法。"他把白大褂套上,扣子从上到下,最上面那颗不扣,"昨天只是摸个底。今天会疼。"

"多疼。"

"你昨天那个'两分',今天你自己算。"

我趴上去,裤子往下拉。塑料纸响了一声。

他先用热毛巾敷,敷了八分钟。热毛巾下面那条筋像活过来,一跳一跳。

"你这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把毛巾撤掉,"高一就开始跑了?"

"初三。"

"初三到现在,九年。"他的手按上来,"九年,你一次没松解过。"

"松过。"

"按过几次?"

"……两次。"

"那不叫松解,那叫挠痒。"

他的拇指压下去。

我整条腿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到床沿。

"别动。"

"疼。"

"几分的疼。"

"九分。"

"好。"他没松手,"记住这个九分。以后你自己练,超过八分就停。"

他的手开始推。不是乱推,是一段一段往上,每一段停三秒。停的那三秒最难熬,疼在你身体里悬着,落不下来,也起不去。

我把床单抓在手里。蓝色床单被我抓出一道褶,褶子中间一块被我攥得发白。

"手松开。"

"松不了。"

"松。"

我松开一点。

"抓床沿,昨天教过你。"

我抓住床沿。他继续。

我盯着墙。墙上贴了一张解剖图,大腿后面几条肌肉画成红的、粉的,标着拉丁文。旁边还有一张旧照片,泛黄,一队穿运动服的人站在跑道前,第二排边上有个瘦高的人影,低着头。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他。

"你在队里待过?"

他的手没停。

"以前。"

"干什么的。"

"队医助理。"

"为什么不在队里。"

"问这么多。"他压了一下,我疼得倒吸一口气,"你现在该想的是,你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养。"

我不问了。

做到第二遍,我实在受不了,用牙咬着胳膊。

"别咬。"他伸手把我的胳膊抽走,"咬坏了自己。"

"那你给我个东西咬。"

"咬毛巾。"

"不咬。"

"那就喊。"

"不喊。"

"你这人。"他停了一下,"疼也得有个出口。憋着,身体以为你在忍,就不给你信号。你不给自己信号,我怎么知道按到哪。"

"我说了九分。"

"九分是你的,不是腿的。"

我没听懂,也不想懂。

他继续做。做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这条腿,肌力差得厉害。你以为是拉伤,其实是这几年一直在用别的肌肉替它干活。它越来越懒,你越想跑,别的地方越替你扛。"

"那怎么办。"

"练回来。"

"多久。"

"三个月。"

"太久了。"

"那你给我一个快的办法。"他的手按在膝窝那边,抬眼,"你有吗。"

我没有。

"没有就闭嘴。"

做完他给我敷冰,二十分钟。冰袋压在腿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的T恤湿了一片。

他把一块干毛巾扔给我。

"擦。"

我擦脖子。他坐在对面椅子上写记录,笔尖沙沙的。

"沈砚。"

"嗯。"

"你手上那道疤。"

他的笔停了一下。

"虎口那边。"我指了指,"老疤。"

"机器夹的。"

"什么机器。"

"队里的等速测试仪。"他把本子合上,"那年冬天,机器卡了,我伸手去拽。"

"为什么伸手。"

"因为有人在上面。"

他说完,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

"明天带护膝来。你自己那条别带了,松了,没用。"

"我没有护膝。"

"那我给你一副,从我这儿扣钱。"

"多少钱。"

"三十八。"

"我给你四十。"

"我不要你多的两块。"

我笑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但眼神松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我把桌上那袋没喝完的甜豆浆拎走了。

他在身后说:"说了别扔我门口。"

"我拿回去喝。"

"凉的。"

"凉的也甜。"

第三天,我把那袋豆浆的空袋子带回来,扔进他门口的垃圾桶。

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副新护膝放在治疗床上。

你的手比嘴老实——这句话我后来跟他说过,他当时正在给我按腿,头都没抬。

我看得出来你也遇过这种人:嘴上赶你走,手上给你留着东西。要是你也遇过,点个赞,我接着往下说。

第三章 半夜的起跑器

工作室离训练场两百米,中间隔一条卖烧烤的巷子。

我没住校。队里给的宿舍在西头,我嫌吵,自己在巷子里租了一间十平米,一个月三百八,窗户对着训练场的围栏。

第九天晚上,十点半,我翻过围栏。

跑道是塑胶的,白天晒一天,晚上还散着热气。灯只开了东边两盏,把跑道照出一段惨白,剩下的全是暗的。

我把起跑器拖到直道起点。铁的味道,摸上去凉的。我蹲下去,把脚踩进踏板,调了两个格。

那天白天沈砚跟我说,我的腿现在只能跑七成力。七成。

我站起来,走回起点线,蹲下去,手撑在线上。

起跑的那一下,右腿后侧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我咬着牙跑出去,跑了三十米,腿软了,人往左歪,我一个踉跄,跪在跑道上。

膝盖蹭了一层红。

我趴在那儿喘,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跑得挺好。"

我回头。

沈砚站在跑道边的栏杆外面,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脚上拖鞋,手里拎着两瓶水。

"你怎么在这。"

"我住后面。"他翻过栏杆,走过来,"你这一下,起跑反应零点一六,比白天快。因为没人看着你,你敢把腿往死里蹬。"

"你看着我了?"

"我在阳台晾衣服。"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我的膝盖。

"擦破皮了。"

"没事。"

"你除了'没事'还会说别的吗。"

"会。"我站起来,右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没扶我。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等我坐稳。

"疼几分。"

"八分。"

"跑之前几分。"

"……五分。"

"五分你跑百米。"他把手里的水放在地上,"你知不知道,运动员废掉,不是因为伤重,是因为带着五分伤跑八分力。"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就不会在这儿。"

我不说话。跑道上有只蛾子扑在灯上,撞出很小的声音。

"你家里什么情况。"他忽然问。

我抬起头。

"你练短跑,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一半暗着,看不出表情。

"我家在镇上开小卖部。"我说,"我爸腿不好,我妈一个人看店。我初三那年,体校老师来选人,说我跑得快,能上高中,能进队,有工资。"

"然后呢。"

"然后我跑到今天。"

"跑到今天,跑出一条要废的腿。"他站起来,"值吗。"

"不值。"我说,"但我没有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他弯腰,把起跑器拖走了。

"你干什么。"

"搬走。"

"那是队里的。"

"队里的,我明天跟陈教练说是我搬的。"他一手拎着起跑器,一手拎着水,"你要跑,可以。先学会停。"

"什么叫学会停。"

"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在八分的时候停下来。"

"停不下来怎么办。"

"那就停在我这儿。"

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在跑道上啪嗒啪嗒,翻过栏杆,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我一个人坐在跑道上,膝盖上那层红在灯下有点发亮。

我没觉得生气。

我只是忽然很想把脸埋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不来。

不是疼得起不来,是腿沉,像里面灌了铅。

我扶着墙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了十分钟。

九点我才到工作室。

他已经在里面,看见我,看了一眼表。

他照常给我做手法。做到一半,他说:"昨晚跑完,今天感觉怎么样。"

"腿沉。"

"嗯。这是代价。"

"你还要教我怎么停?"

"教。"他把我的腿抬高,"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你这条腿的账算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表,一格一格,标着日期。

"从今天起,你每天记三个东西:跑之前几分疼,跑到几分停,晚上睡前几分疼。写在这张纸上。"

"我不会写。"

"你识字。"

"我字丑。"

"我不看字,看数字。"

我接过那张纸。纸是打印的,边角裁得整齐。

"还有。"他说,"从今天起,晚上八点以后,不许碰跑道。"

"你怎么知道我碰没碰。"

"你碰了,第二天早上你的肌张力会告诉我。"他抬眼看我,"你的腿比你嘴老实。"

我拿着那张纸出门,走到巷口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他停住。

"顾淮。"

"嗯。"

"膝盖上的伤,回去用碘伏,别用酒精。"

我应了一声。

卷帘门落到底,咔嗒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碘伏。

八块五。

老板问我要不要棉签。我说要。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把膝盖上的土擦掉,涂碘伏。凉,然后有点刺。

灯泡是黄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装衣服的纸箱。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带着五分伤跑八分力。

我把裤腿放下来,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是白的,格子很齐。

我找了半天笔,最后用的是房东留在抽屉里的圆珠笔,不出水,甩了两下才好。

这张表我后来记了整整三个月。第一行写的是八月二十一号,跑之前五分,跑到八分,睡前七分。

第二行我写错了,划掉重写。

第三行开始,我写得比谁都认真。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知道该停,就是停不下来。点个赞吧,我慢慢学,你慢慢看。

第四章 打完这一针

陈教练来的那天,是九月一号。

他进门没换鞋,脚上还沾着跑道的红胶粒。工作室的地板刚拖过。

"沈医生。"

"我不是医生。"沈砚站起来,"陈教练,坐。"

"不坐。"他把我那条腿看了一眼,"还有二十天市运会。你给他算算,来得及吗。"

"来不及。"

"来不及。"陈教练重复了一遍,笑了,"你知道他这四年花了多少钱?他这四年,一天三顿食堂,一天两次训练,就为了这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来不及。"

"我说的是实话。"沈砚把手擦干,"他这条腿,现在能做的是把肌力练回来,赛前能跑到九成。硬打封闭,能顶一场,之后可能就断。"

"断了再说断。"

"断了就不是断一条筋的事。"

陈教练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治疗床上。白色的,上面印着字。

"这个,队里出钱。"他拍了拍盒子,"打两针,一场市运会,他就有一块牌。有牌,明年省队选拔才有他的名。"他看向我,"顾淮,你自己说。"

我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

那块牌,我梦过很多次。不是领奖台,是名单。名单上有名字,就有宿舍,有工资,有饭卡,有下一年。

"打了会怎么样。"我问。

"手腕粗一点。"陈教练说。

"手腕变脆。"沈砚说,"肌腱会像浸过水的纸,你还得靠它跑。跑到第七十米,它自己断,你连喊都来不及。"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教练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定。你二十二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

我看见我爸的腿。他四十岁那年在店里摔了一跤,膝盖伤了,没钱看,自己贴膏药,现在走一段路要停一下。他从来不喊疼,只在晚上坐着的时候,用手掌一下一下搓膝盖。

我伸手。

沈砚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

"你要打,可以。"

我抬头。

"别在我这儿打。"他说,"我这间屋子不干这个。"

"沈医生。"

"我叫沈砚。"

"沈砚。"陈教练的脸沉下来,"你这是拦人前途。"

"我拦的是他这条腿。"他把盒子拿起来,塞回陈教练包里,"教练,他二十三岁退役那天,你还在队里。他三十岁蹲不下去的时候,你不在他跟前。"

陈教练的手停在包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转身去洗手,"这针打下去,他就算今天拿到牌,明年也进不了省队。省队体检,肌骨超声一看就知道。你比我清楚。"

陈教练盯着他。

过了几秒,陈教练把包拉上拉链。

"顾淮。"他叫了我一声,"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走了。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我坐在床沿上,手还停在半空。

沈砚背对我洗手,水声很长。

"你刚才拦我。"我说。

"我拦你,不是替你决定。"他关水,"决定还是你的。"

"那你拦什么。"

"我告诉你后果。"他擦手,转过身,"剩下的是你的事。你要真想打,明天去队医务室,我不会去拦第二回。"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得意。他只是站在那儿,等我说话。

"我不打。"我说。

"想清楚。"

"想清楚了。"

"为什么。"

"我爸的膝盖。"我低下头,"他四十岁摔的,现在走两百米要歇一下。他晚上搓膝盖,搓得那块皮都是亮的。"

沈砚没说话。

"我不想三十岁也那样。"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蹲下来跟我说话。

"顾淮。"

"嗯。"

"你今天做了一个很难的决定。"他蹲着没起来,"这个决定不会有人给你鼓掌,也不会有人记你一功。"

"我知道。"

"但你要记住今天。"他的眼睛看着我,"以后你跑到十秒三,跑到十秒二,跑到所有人都喊你名字的时候,你要记得,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我没说话,眼睛有点热。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

他站起来,把冰袋拿出来。

"趴下。"

我趴下去。

冰块压上来,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打封闭的运动员,我见过四十多个。"

我没回头。

"能站着退役的,三个。"

九月一号,天气还很热。

那天下午我走出工作室,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刚才推开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我推开它的那一下,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有些针,扎进去就不疼了,可后面要疼一辈子。你要是也推开过什么,点个赞,我们算同一类人。

第五章 雨里的四百米

市运会在九月十九号,两天。

我没去。陈教练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划得很干净,比划掉别人还干净。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宿舍看直播。手机屏幕小,镜头跟着第一名跑,跑到终点,一群人在那儿举手。

李阳拿了块铜牌。他一百公斤,跑二百米,起跑像推土机,居然拿到铜牌。

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六条语音,每一条都在喊,喊得破音。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傍晚开始下雨。

雨来得很大,打在窗户上跟撒豆子一样。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条跑道,被雨浇出一片暗红。

七点半,我出门了。

我戴着护膝,穿着旧跑鞋,走到跑道边。整个场子没有一个人,雨把灯照得发白,跑道上全是水,一脚下去溅起来。

我站到起跑线上。

我不想跑百米。百米我跑不了。

我跑四百。

四百米,一圈。对短跑的人来说,四百是最狠的一项——你要用接近百米的速度跑完一圈,最后一百米身体会告诉你它不干了。

我跑出去。

前一百还行。雨往脸上砸,眼睛睁不开,我眯着,靠感觉跑。

两百米,腿开始沉。

三百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右腿后侧那条筋开始抽,不是疼,是收紧,一寸一寸往上锁。

最后一百米,我整个人散架了。膝盖一软,我扑进水坑里,脸在跑道上滑了一段,嘴里全是塑胶和雨的味。

我趴在那儿,喘不上气。

雨还在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得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鼓。

然后有一双脚走到我面前。拖鞋,湿的。

"跑完了?"

我没抬头。

沈砚蹲下来。他没撑伞,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摸我的后颈,摸了一下,又摸我的手腕。

"心率一百九。你还想再趴一会儿?"

"……不想。"

"起得来吗。"

"起不来。"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我的胳膊架到他肩上,一手托着我的背,一手扣住我的腰。

"一,二。"他把我拽起来。

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比我矮一点,肩膀却没我想的宽。他身上也是雨,也是凉的。

我们就这样在雨里走了两百米。

到了巷口,他停下来。

"顾淮。"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雨是咸的。"他说,"我嘴里是咸的。"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进了工作室,他把我按在椅子上,拿毛巾盖在我头上,用力擦,擦得我头皮发麻。

"自己擦。"

我拿毛巾擦脸。毛巾上是药味。

他去烧水,水壶在响。

"你今天跑了几分。"他背对我。

"没算。"

"心里有数。"

"……十分。"

"十分。"他把热水倒进盆里,端过来,"你今天跑到十分。你知道十分是什么吗。"

"什么。"

"十分是身体在告诉你,它要停了。"他把我的鞋脱下来,把我的脚放进热水里,"你听见了,你没停。"

"我停了。"

"你是摔停的。"

我不说话。脚泡在热水里,那种热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他蹲在我面前,拿毛巾把我的小腿包起来。

"我十六岁那年,队里有个跳高的。"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

"十九岁。腿伤了,打了两针,硬上,拿了全国青年赛第三。"他把毛巾又往上裹了一点,"第二年复出,第一跳,跟腱断。断在起跳的那一下,声音很响,整个馆都听见了。"

"后来呢。"

"后来他做了三次手术。"沈砚的手停在我小腿上,"现在在一家健身房做前台。坐着,一天八小时。"

屋里只有水壶余温的声音。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要你知道,你今天跑的这一圈,不是硬气,是拿他的路又走了一遍。"

"我不是他。"

"你现在不是。"他抬起头看我,"你再跑三次,就是。"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沈砚。"

"嗯。"

"你为什么管我。"

他没马上回答。

他把我的脚从盆里捞出来,擦干,一只一只放回拖鞋里。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第二个人坐在前台。"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盆去倒水。

我坐在那儿,脚很热,脸很热。

窗外雨还在下。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擦伤,是刚才摔的。

我用另一只手盖住它。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跟他说"我没事"。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在等他先说。你要是也等过,点个赞,我陪你一起等。

第六章 你说你没事

那场雨之后,我有三天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怎么站、怎么坐、怎么看他的眼睛。

第一天,我在宿舍躺了一整天。

腿搁在枕头上,什么也没干。手机亮了两次,都是推送。

第二天,我去了训练场,没跑,站在跑道边看了半小时。

陈教练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问我腿怎么样。

我说快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们俩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第三天下午,我在宿舍躺着,腿搁在枕头上。手机响了一次,是沈砚。

我看了很久,没接。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表呢。

我回:在。

他回:明天带来。

第二天我去了。

他照常给我做手法,一句话没说。做到一半,他忽然按到一个点,我"嘶"了一声。

"几分。"

"七分。"

"前天晚上跑了几分。"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前天晚上十一点,在宿舍楼后面的水泥地上做了三十个深蹲。"他压着那个点,"你自己数数,是不是三十个。"

我不说话。

"你那个表,三天没写。"

"忘了。"

"忘。"他松开手,直起身,"顾淮,你要是不想治,你现在就可以走。我这儿不缺病人。"

"我没说不想治。"

"你嘴上没说。"他把手套脱下来,扔在台面上,"你干的全是不想治的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干什么是我的事。"

"你在我这儿治,就是我的事。"

"你算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给我按腿,按完了我付钱,你算什么。"

屋里静下来。

沈砚看着我。他的脸没什么变化,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对。"他把我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算什么。"

他把手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付钱,我按腿。你说的对。"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今天的钱不用付了。剩下的疗程,你要退,我退给你。"

我站在治疗床边,裤子还褪在膝盖上,肌贴贴了一半。

"沈砚。"

"出去。"

"沈砚。"

"我说了出去。"

我穿好裤子,走。

出了巷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表摊在桌上,看了一遍。

八月二十一号到九月二十号,三十一行。有五行是空的。

我拿笔,把空的那五行补上,凭记忆写的。

补的时候写得很慢。

其中有一行是九月十九号。市运会那天,我在宿舍躺着,听见楼下有人收操回来,鞋底上有沙子的声音。

那天我没去。陈教练没说我,队里也没人问。

我写的是:跑前两分,跑到四分,睡前两分。备注栏空着。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完我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我只知道,他说"我算什么"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地方被戳了一下,比腿疼多了。

第四天早上,我八点四十站在他门口。

门开着。

他坐在里面,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做肩。看见我,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在旁边等。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那个男人走了以后,他洗手,换手套。

"表。"

我把表递过去。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那五行,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几行上按了按。

"这是补的。"

"嗯。"

"补的也算。"

他把表夹进本子里。

"趴下。"

我趴下。

他做手法的时候,力道比之前轻。轻得我有点不习惯。

"昨天我说话重了。"他说。

"没有。"

"有。"他的手停了一下,"我不该说'你算什么'。"

"我说的。"

"你说的,我接的。"他继续推,"我接得不对。"

我趴在那儿,脸朝下,眼睛盯着床沿那条被抓住的白痕。

"我那条腿。"我说,"你要是不管,我自己管不了。"

他的手停了两秒。

"我知道。"

"你别不管。"

"我管。"

那天做完,他给我贴肌贴,贴到第三条的时候,他说:"今天晚上你要是再深蹲,我就把宿舍楼后面的水泥地给你圈起来,写上'顾淮专用',让全队看。"

"你敢。"

"你试试。"

我笑出声。他也笑了一下,很浅,一下就收回去。

我看见了。

出了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砚。"

"嗯。"

"我以后不跑了。"我说,"八点以后。"

"记在表上。"

"记。"

晚上回去,我把九月二十六号那一格补上:跑前四分,跑到六分,睡前四分。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没跑。

备注两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他第二天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用一行字代替。你要是也这么干过,点个赞,我懂。

第七章 那间屋子只有一张床

十月,队里宿舍要腾给新来的一批人,我们这批老队员自己找地方住。

我租的那间十平米,房东要涨到六百。我算了算,六百块一个月,一年七千二,我拿不出来。

我在工作室门口站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砚在收拾冰柜,抬头看了我一眼。

"站那儿干什么。"

"我。"

"嗯。"

"我租的房子涨钱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

"多少。"

"六百。"

"你原来多少。"

"三百八。"

他把冰柜门关上,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又拉上去。

"后面有间小屋。"他往屋里指了指,"原来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

"多少钱。"

"你先住着。"

"我问多少钱。"

"你先住着。"他重复了一遍,"等你跑出成绩,再跟我说钱。"

"那我要是跑不出来。"

"跑不出来就不要钱。"

我看着他。

"你这人做生意。"

"我不做生意。"他转身进屋,"我做的是人。"

那间小屋在工作室后面,六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沙发,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暗。

"床你睡。"他把沙发拉出来,"我睡这个。"

"为什么你睡沙发。"

"因为我是房东。"

"房东睡沙发。"

"我乐意。"

"你睡床。"我说。

"顾淮。"

"你腰不行。你天天弯着腰给人按腿。"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腰不行。"

"你每天晚上都要把手撑在膝盖上才站得起来。"

屋里静了一下。

"行。"他说,"你管得真宽。"

那天晚上他把沙发收起来,把床让给我,自己在旁边铺了一条毯子。

"你干什么。"

"睡地上。"

"你有病。"

"这屋子小。"他说,"单人床,两个人挤不下。"

"那你睡沙发。"

"沙发太软,我腰更不行。"

我没话说。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个装病历的纸箱。

我把包放进去,看见衣柜顶上有一个相框,扣着放。

我没翻。

晚上他煮面。一锅白水,两把挂面,一小把青菜,两个鸡蛋。他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一小碗。

"你怎么这么少。"

"我吃不了多少。"

"你早上就喝一袋豆浆。"

"我习惯了。"

我把自己的鸡蛋夹了一个给他。

他看了看,没夹回去。

面很淡。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

"你以后别买甜豆浆了。"我说。

"为什么。"

"太甜。"

"你不是喝完了。"

"喝完了不代表好喝。"

他笑了一下。

"行。以后买咸的。"

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窗帘拉了一半。

小屋和阳台之间隔着一扇旧木门,门缝有光。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很低,我本来不想听。可夜太静了。

"……我知道。"他说,"我这边在攒。"

停了一会儿。

"他现在能自己走两公里了。前两个月还不行。"

又停。

"不是钱的事。你别跟他说是我出的。"

我翻了个身。

"周叙。"他说,"你别老想着回队里。你就坐着上班,坐着也挺好。"

我睁开眼睛。

周叙。

那两个字我在哪儿听过。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台的灯灭了。

夜里两点,我醒了一次。他侧躺着,一条胳膊压在头下,呼吸很轻。

地上只有一条毯子。

我下床,把被子抱过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

小屋的墙很薄。隔壁是修电动车的,半夜还在敲。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这样能透气。窗缝里进来的是跑道那边的声音,很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过了几天,他给我做手法,我问他。

"周叙是谁。"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那天晚上打电话,声音太大了。"

他没说话,继续推。

"你不说也行。"

"一个跳高的。"他手上的力道没变,"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

"他跟你有联系?"

"每个月通一次电话。"

"你给他钱?"

他的手按在我腿上,按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手术后做康复,自费的部分,我出。"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在场。"

我转过脸看他。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他打第二针那天,是我给的判断。"他把手从我腿上拿开,"我在那份评估上签了字。"

"你是助理。"

"助理也签。"

他松开手,站起来去洗手。

"顾淮,我跟你说过四十多个打封闭的。"水声里,他的声音有点闷,"那不是数字。那是我一个个数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表上多写了一行。

不是疼的分数。

我写的是:十月十七号,沈砚洗了三次手。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那一行,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行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是我的事。"

"你管我的腿。"我说,"我管你的手。"

他抬起头看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回来,摊平。

"写吧。"他说。

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个人,替别人的伤背了十年——点个赞。这一行,我替他留着。

第八章 我一开始是在赎

十一月,巷子里开始冷。

工作室的空调从制冷换成制热,早上开门要先暖十分钟。我的手在跑道上冻得开裂,晚上洗完澡,裂缝里会疼。

那个纸箱一直放在衣柜旁边。我从没打开过。

那天下午他去市里开会,说三点回来。两点半,我在找一件干净的T恤。

纸箱就在那里。

我蹲下去。

箱子最上面是几本病历,很旧,边角发黄。下面是一沓纸,装订过,封面写着"康复评估表",年份是五年前。

评估表里有名字:周叙。项目:跟腱断裂术后康复。下面有一栏"复出评估意见",签名是两个字,沈砚。

字迹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写得急,收笔往上挑。

我把那张表放回去。

下面还有一份东西,是一张处分决定的复印件。

"关于对沈砚同志予以通报批评并调离运动员保障组的决定"。

正文只有几行:因在运动员周叙复出评估中存在判断失当,致使该运动员在复出首赛中发生跟腱断裂,经研究决定,给予通报批评,调离原岗。

落款是五年前的冬天。

我把纸放回去,把箱子合上,位置摆回原样。

三点十分,他回来。

"今天冷不冷。"

"冷。"

"腿上有没有发紧。"

"有一点。"

他脱了外套,去洗手。

"顾淮。"

"嗯。"

"箱子动过。"

我抬起头。

他没回头,还在洗手。

"我摆回去了。"

"我知道你摆回去了。"他关了水,擦手,转过身,"但你还是动了。"

我没说话。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他走到桌前坐下,"翻箱子这件事,我不喜欢。"

"那我问。"

"问。"

"你是不是因为周叙,才不敢让我跑。"

他抬起眼。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拦我。"

"因为你确实不能跑。"他坐在那儿没动,"这跟周叙没关系。"

"你签字那件事。"

他沉默了。

"你在那份评估上签了字。"我说,"他断了。你走了。"

"是。"

"那你现在给我做,是不是在赎。"

屋里很静。外面有人在巷子里拖铁架,声音拉得很长。

沈砚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一开始是。"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刚开这间店的时候,来一个人,我就想,这次别再错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按得很用力,做得很细,晚上会想,今天那个动作会不会过了。"

"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你。"

他抬起头。

"你进来那天,说'不疼'。我一按,你整条腿都在抖。"他停了停,"我当时想的不是周叙。"

"是什么。"

"是这个人真能忍。"他说,"忍到把命都省下来给别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管你,不是因为我要赎。"他把手放下来,"是因为你那天抓床单的样子,我看了难受。"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的手为什么洗三次。"

"习惯了。"

"改。"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改。"我抬起头,"你洗三次手,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脏。你不脏。"

他看着我。

"签字的是你,但打针的不是你,复出的也不是你。"我说,"他断了,你走了,你每个月给他钱,你替他背了五年。够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二十二岁。"他的手放在桌上,"你凭什么跟我说够了。"

"我腿在你手上。"我说,"我凭什么不能说。"

我们对坐着,隔着一张桌子。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叹气。

"行。"

"什么行。"

"我改。"他说,"以后洗两次。"

"两次也多了。"

"两次是我的底线。"

"那就两次。"

那天晚上他煮了面,还是白水挂面,两个蛋。他把两个蛋都给了我。

"你不吃。"

"我今天不想吃。"

我夹了一个放回他碗里。

"你不想吃也得吃。"

他看着碗里那个蛋,用筷子戳了一下。

"顾淮。"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够那句。"

那一页下半截还空着。我填上十一月十二号,三个分数,备注那一栏写:他的蛋,他吃了。

第二天他看见,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我以为他要说不算。

他翻回来,摊平,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备注:蛋是咸的。"

你要是有过一段关系,是从"我赔你"开始,后来变成"我陪你"——点个赞。我知道那种转变有多难。

第九章 周叙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店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下午我在敷冰。腿搁在枕头上,冰袋压着,我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呆。

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进来的人很高,比我还高半头,肩窄,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比别人重。

"沈砚在吗。"

"里屋。"我说。

他往那边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腿怎么了。"

"腘绳肌撕裂。"

"打针了?"

"没有。"

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有三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可我看得懂。那不叫笑,那是"你知道你躲过了什么"。

"我叫周叙。"他说。

我知道这个名字。

沈砚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叙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顺便让你看看这个。"

他把右腿的裤管拉上去。

跟腱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踝上一直斜到小腿中段。疤长得歪,颜色发白,像一条被谁用针线缝过的旧布。

沈砚蹲下去。

他的手放在那道疤上,摸得很慢。

"这里疼不疼。"

"不疼。"

"骗人。"沈砚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脚不敢蹬。"

周叙笑出声。

"还是这句。"

"你坐下。"沈砚站起来,"我给你做一次。"

"不用,收钱的我做不起。"

"我不收你钱。"

"我知道你不收。"周叙说,"所以我才来。"

沈砚没说话,去洗手。

周叙坐在治疗床边,把腿放上去。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敷着冰,没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沈砚给别人做手法。

他给周叙做,跟给我做不一样。给我做,他的手很快,很稳,力道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给周叙做,他的手很慢。慢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里。"

"麻。"

"这里。"

"没感觉。"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五年了,还是没感觉。"

"能有感觉就怪了。"周叙说,"神经都断了。"

沈砚低着头,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自行车经过,铃声一响就远了。

"沈砚。"周叙忽然说。

"嗯。"

"我妈又催我结婚。"

"那就结。"

"人家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健身房前台。"周叙笑了一下,"人家说挺好,稳定。我总不能说,我以前跳高。"

沈砚的手停在他小腿上。

"你别再给我钱了。"周叙说。

"我没给。"

"你上个月打了两千。"

"那是康复补贴。"

"康复补贴是队里发的,不是你。"周叙把腿收回来,"沈砚,我现在一个月四千五,够花。你把你那点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你自己。"周叙把裤管放下去,"你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你那件白大褂,领子都磨薄了。"

沈砚没说话。

他站起来,去洗手。

周叙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

"顾淮。"

"跑什么的。"

"百米。"

"多少。"

"10 秒 35。"

他点了点头。

"你有救。"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当年要是有人拦着,"他把袋子拎起来,"我现在可能也在跑道上。"

他把袋子推到沈砚面前。

"我妹做的酱,你留着吃。"

沈砚看了一眼。

"你留着自己吃。"

"我不吃辣。"

"我知道你不吃辣。"沈砚说,"你妹做的是给我吃的。"

周叙笑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沈砚。"

"嗯。"

"那个孩子。"他指了指我,"你别把他管太死。"

"我没管死。"

"你管死了。"周叙说,"你怕他跟我一样。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要是被你护着,他跑不出来。"

沈砚站在那儿,没说话。

周叙走了。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店里只剩冰袋淌水的声音。

"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问。

沈砚把酱放进柜子里。

"意思是让我别替你决定。"

"你替我决定了什么。"

"我一直在替你决定。"他站在柜子前面,"我决定你什么时候能跑,什么时候不能跑。我决定你能跑多快。"

"那是因为你懂。"

"因为我懂,所以我更该让你自己知道。"他把柜门关上,"顾淮,我以后不再告诉你'你能跑'或者'你不能跑'。我只告诉你几分疼,剩下的你自己定。"

我看着他。

"你不习惯。"

"我不习惯。"他说,"可我得学。"

睡前我把十一月十九号那行添了:三个分数照填。备注写了一句:周叙说他现在一个月四千五。

下面那行他写的:备注:他撒谎,是三千八。

我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笑出声。

一个人能替别人背债,还能记得别人撒谎的数目,那这个人,心是软的。

你要是也见过这种"嘴上不认,账上全记"的人——点个赞吧,我替他记着。

第十章 你在跑什么

十二月十九号,队里冬训测试。

我三个月没测过。

表上最后一行是十二月十八号:跑之前两分,跑到四分,睡前两分。

三个月,我把那三十多个康复动作做了两千多遍。弹力带换了三根,从黄色换到红色,最后一根是黑色,最硬的那种。

沈砚说我可以测试。

"只测三十米。"他说,"三十米,出弯就收,不许冲。"

"三十米能测出什么。"

"测你能不能收。"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十点,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我做完热身,站在起跑线上。陈教练站在终点那边,手里拿着秒表,脸绷着。

跑道边站着几个人,李阳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我的外套。

我蹲下去。

起跑的那一下,腿动了。

前二十米,很顺。风灌进嘴里,冷的,我尝到一股铁味。

二十五米,我该收了。

我没收。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收。也许是陈教练在那儿,也许是三个月太长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剩多少。

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跑到六十米的时候,右腿后侧那块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像有根线突然不在了,膝盖往下没有任何力气,我的腿往前甩出去,人在跑道上滚了两圈。

停下来的时候,我趴着,脸贴在塑胶上。

天很阴。塑胶的味道很重。

我听见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答。

我不想答。

后来是沈砚先到。他跪在我旁边,手放在我大腿后侧。

他的手在抖。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抖。

"别动。"他说,声音很稳,手却抖得厉害,"别动,我摸一下。"

我没动。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回来,很轻。

"部分撕裂。"他说,"不重。"

"你说不重。"

"不重。"他抬头看我,"但你得手术。"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陈教练站在旁边,脸白着,一句话没说。

急诊的灯是白的。

先拍片。我躺在机器里面,听见一圈一圈的声音。

沈砚站在外面,隔着玻璃,一直没动。

片子出来,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撕裂了。"

"多大。"

"一厘米多。"他把片子对着灯,"不大,位置不好,正好在坐骨结节下面。"

"要手术。"

"要。"他放下片子,"现在做,比拖到明年做好。"

陈教练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伤了……测试,六十米……我知道,我知道……不,别报,我先跟队里说……行。"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我跟队里说了。"他看着我,"你妈那边,我也打了。"

我抬起头。

"你跟她说啥了。"

"我说你在队里做个小手术,不严重。"

"她说什么。"

陈教练顿了一下。

"她问要不要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来不了。店里没人看,我爸的腿走不了长途车。

我也知道她想来。

医院的走廊很长。

躺在那张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砚跟着走,一只手扶着床沿。

"顾淮。"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收。"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知道自己还剩多少。"

"你还剩很多。"他说,"你今天要是收了,你还剩全部。"

我没说话。

"你在跑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我睁开眼看他。

他低着头跟着床走,眼睛没有看我。

"你在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

"我怕。"

"怕什么。"

"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怕我二十二岁,腿坏了,回镇上,站柜台,一天卖二十包烟。怕我妈问我跑得怎么样,我说不出话。怕我爸晚上搓膝盖,我连给他买个护膝的钱都没有。"

走廊里推车轮子的声音一直响。

沈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搭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怕就说怕。"他说,"别用跑来说。"

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把我往里推。

他松开手。

"顾淮。"

"嗯。"

"我在外面。"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儿,白色的走廊灯照着他,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躺在手术台上,盯着无影灯。

麻醉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他刚才哭了。

我居然因为这个,觉得没那么怕。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推出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来,只看见走廊里有个人站起来。

他还是站在那儿。

你要是也干过那种事——明明知道该停,偏要往前冲,就为了确认自己还剩多少——点个赞。这种傻,我认。

第十一章 这一栏你写什么

签字是在推进手术室之前的事。

手术室在五楼。四楼的护士站给了一张表,夹在写字板上,递到我面前。

"手术同意书,还有麻醉同意书。本人签,家属也签一个。"

"我自己签行不行。"

"你自己签可以。"护士说,"但联系人这一栏要填。写上,万一有事我们找谁。”

我拿起笔。

手上还有跑道上的灰,指甲缝里黑的。

"联系人写谁。"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砚。

"父母?配偶?"

"我爸妈在镇上。"我说,"我妈看店,我爸腿不好,坐三个小时车过来,路上得歇两回。"

"那就写个能马上到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表。

那一栏很小,只有一行。

我把笔递给沈砚。

"你写。"

他接过笔,没有立刻动。

"写什么。"

"写你。"

"写我什么。"

"写家属。"

他的手停在纸上。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响得很远。

"顾淮。"他说,"这一栏是给医院的,不是给你写的。"

"我知道。"

"我写'康复师',他们也会找我。"他把笔尖按在纸上,"但你要想清楚,你让我写的这个字,是给谁看的。"

我抬起眼看他。

他站在那儿,白色的光从上往下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给我自己看的。"我说。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低头,写。

"沈砚"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签一份别的什么。

关系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最后写了两个字:朋友。

"朋友。"他把笔放下,"行吗。"

"行。"

其实不行。

可我那时候也说不出来别的。

麻醉前十分钟,我妈打来电话。是陈教练打的。

手机在沈砚手里,他接了,说了几句,然后递到我耳边。

"念念。"

我妈一直这么叫我。我小时候以为是因为我总哭。

"妈。"

"你腿怎么了。"

"裂了一点。做个小手术。"

"小手术。"

"小手术。"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抽气。

"你爸问,我说没事。"她的声音抖,"你别骗我。你从小到大,疼也不说。"

"真没事。"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我把手机往后拿了拿,闭了一下眼睛。

"妈,我这儿有个大夫。"我说,"特别厉害。他说没事。"

"哪个大夫。"

"沈砚。"

"沈砚。"她跟着念了一遍,"是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二十七。"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教练说的,我听见了。"

"二十七。"她又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他在你旁边吗。"

"在。"

"你让他接。"

沈砚接过手机,走到旁边。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得很直,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时不时点头。

说了大概三分钟,他把手机递回来。

"你妈说,等你出来给你打电话。"

"你跟她说啥了。"

"我说你的腿我负责。"

"她信了?"

"她说她信。"

我躺在推床上,眼睛有点涩。

"沈砚。"

"嗯。"

"我妈一辈子不信外人。"我说,"她怎么能信你。"

"因为她听得出来。"他把表递还给护士,"一个说'没事'的人,和一个说'我负责'的人,是不一样的。"

手术出来的第一夜,我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麻药退了,刀口开始疼。疼得很直接,像有人在里面点火。

我动了一下,床边有人站起来。

"别动。"

"水。"

他倒了水,用吸管喂我。吸管碰到牙齿,凉。

"疼几分。"

"八分。"

"好。"他按了床头的铃,"我叫护士。"

护士来打了针。打完之后,那种疼慢慢下去了,像水退潮。

我眯着眼睛看他。

他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我那张表。

"你拿它干什么。"

"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这三个月怎么过来的。"

他翻了一页。

"八月二十一号,跑之前五分。"他念,"九月十九号,你没写。"

"那天跑四百。"

"我知道。"他翻过去,"十月三号,备注:今天他放我一个人练,我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

"你翻我的备注。"

"你写给我看的。"

"我没写给你看。"

"你写在表上,放在桌上。"他抬起眼,"顾淮,这表是我给你画的。"

我没说话。

他把表合上,放在腿上。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重新记。"

"重新记什么。"

"记你现在几分。"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有推车的轮子声,很远。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把塑料凳往床边挪了一点。

那种声音很小,可我知道他在。

你要是也被人这样守过一夜——点个赞,替我说声谢谢。

第十二章 康复房里的除夕

一月底出院,我又住回了那间小屋。

那时候我走路还得扶墙,腿是直的,膝盖弯不下去,弯到三十度就有一根筋扯着。

沈砚每天早上给我做被动活动。他一只手压着我的膝盖,一只手托着我的脚踝,慢慢往上折。

"疼几分。"

"六分。"

"再折一点。"

"七分。"

"好。"他停住,保持住那个角度,数二十秒,"忍着。"

我抓着床沿,指甲往木头里掐。

"数出来。"

"十八,十九,二十。"

他松开。我那条腿在床上摊平,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一天三次。"他说,"你自己折。折到七分停。"

"你呢。"

"我早上一次。"

"为什么不少做点。"

"因为我不想你明年还瘸着。"他把毛巾盖在我膝盖上,"也因为我想早点不用再给你做。"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做完这一次,就想让你自己站起来。"他背对我收拾东西,"我不想你一辈子靠着这张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七。

巷子里的店都关了门,烧烤摊收了,只剩下几个卖对联的小摊。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纸,有些贴歪了,风一吹就翘起来。

"你过年回不回家。"我问他。

"不回。"

"为什么。"

"我爸妈早就没了。"他把毛巾晾到阳台,"我姑姑在老家,每年打个电话。"

我没接话。

"你呢。"

"我不回。"我说,"我这腿回去,我妈能哭一整个年。"

"你妈想看你。"

"她看我这样,更难受。"

沈砚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九,他买了三斤面粉、一斤猪肉、一棵大白菜。

"包饺子。"

"你会包?"

"会一点。"

我们把桌子搬到暖气边上。他和面,我剁馅。我坐在凳子上,一条腿伸直,拿刀剁白菜,剁得满桌都是。

"轻点。"

"我在剁馅。"

"你在砸桌子。"

他过来,把刀拿走,自己剁。剁得很快,声音很匀。

"你手真稳。"

"我靠这个吃饭。"

面和好了,我们包。他包的饺子难看,一个个趴着,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这包的是什么。"

"饺子。"

"这是包袱。"

"能吃就行。"

我包得比他好。我妈开小卖部,柜台下面摆着冰柜,过年卖速冻饺子,她自己也包。我十岁就会。

"你手比我巧。"他看了半天。

"我从小干这个。"

窗外开始有炮。一下一下,闷的,把玻璃震得响。

七点,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了,走到阳台上。

"嗯,吃了。"

停了很久。

"你妈那边呢。"

又停。

"行。你也是。"

他回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周叙。"

"嗯。"

"他一个人过年。"

"跟他妈。"

"那你呢。"

他没答,去厨房看饺子。

八点,春晚开始。电视是旧的,颜色有点偏。他把声音调小,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床上,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顾淮。"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跑。"

"跑完呢。"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我从小被告知要跑,跑到能进队,跑到有工资,跑到能给我妈减轻点负担。跑完以后的事,没人跟我讲过。

"不知道。"

"那就想。"

"你想过吗。"

"想过。"他说,"我想把这间店开下去,开到四十岁。"

"四十岁以后。"

"四十岁以后,我想有个院子。"他说,"院子里种点东西,不用很大。"

我看着电视上跳舞的人。

"你院子里种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辣椒。"

"辣椒。"

"好养。"

我笑了一声。

零点前十分钟,他起身去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锅,饺子浮在上面,白白胖胖的。

"吃。"

我夹了一个,烫,吹了两口。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你包那个我知道。"我夹起来,"这个是我包的。"

他没说话,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红包。折了三折,有点皱。

"干什么。"

"压岁。"

"我二十二。"

"我知道。"

"哪有给二十二的人压岁的。"

"我这儿有。"他把红包推过来,"拿着。"

我拿起来,捏了捏。薄,不是钱,或者只有一点。

"多少。"

"两块。"

"两块。"

"我奶奶以前给我压岁,就是两块。"他说,"她说压岁不是钱,是个意思。"

我捏着那个红包,纸很薄。

"沈砚。"

"嗯。"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抬起头。

电视上开始倒数了。十,九,八。

"因为今年你在我这儿过。"他说,"总得有个意思。"

七,六,五。

我把红包放进衣服口袋里。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说。

一。

外面炸开了,炮声一片,玻璃震得嗡嗡响。

"新年快乐。"我说。

那句"我想在你院子里种辣椒",我没说出口。

初一早上,我被炮声吵醒。

他已经在厨房,锅里煮着饺子。

"初一的饺子。"他说。

"谁说的。"

"我妈说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灶前。白大褂挂在门后,他穿的是一件旧毛衣,袖口磨破了一块。

"你那件毛衣几年了。"

"忘了。"

"买一件。"

"能穿。"

我没再说。

镇上到这儿三个小时,我妈早上六点起来烧水,我爸坐在门口看别人放炮。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一个电话也没打。

我想等我能站起来的时候再说。

有些话,要站直了才敢讲。你要是也在等一个能站直的时机,点个赞,我们一起等。

第十三章 我回了一趟镇上

二月十六号,我妈打来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腿还没好利索。"

"你腿没好,也要回来一趟。"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这阵子不太对。"

我心里一沉。

"哪儿不对。"

"他不说。"我妈停了一下,"他晚上坐着,一直搓膝盖,我问他,他说没事。"

我第二天就回去了。

三个小时的车,我坐在靠窗,腿伸直搁在旁边空座上。车过一片片水田,田里还没绿,都是灰的。

镇上很小,一条主街,两家超市,一个邮局。

我家的小卖部在街尾,门口挂着塑料帘子,红蓝两色,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掀开帘子进去。

我妈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我,手里的烟盒撒了一地。

"念念。"

"妈。"

她走过来,先看我的腿。

"怎么还瘸。"

"刚做完手术,得慢慢好。"

"慢慢好。"她重复了一句,眼睛就红了,"你走的时候,我跟你爸说,你在队里练得挺好。他问了好几回,我说挺好。"

"那就是挺好。"

"你腿都这样了。"

"妈。"我把她扶到凳子上,"腿能好。医生说能好。"

"哪个医生。"

"沈砚。"

"沈砚。"她念了一遍,"就是那个二十七的。"

"嗯。"

她点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爸从里屋出来。

他扶着门框,走得很慢,右手按着右膝。走到柜台那儿,他坐下去,喘了两口气。

"回来了。"

"爸。"

"腿。"

"能好。"

"能好就好。"他说完,手又按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柜台后面看店。

镇上人不多,一小时来三四个。有人买烟,有人买酒,有人来打酱油,还问我"小淮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过年"。

我爸坐我旁边,不说话,手一直在搓膝盖。

那块皮被搓得发亮,一层薄薄的光。

晚上吃完饭,我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一副护膝。沈砚介绍的牌子,两百八。

"爸。"

"什么东西。"

"护膝。"

"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他又问一遍。

"两百八。"

"两百八。"他把护膝推回来,"退了。"

"退不了。"

"那就放着。"

"爸。"我把护膝拿起来,"你戴上试试。"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裤管拉下去,把护膝套上。

护膝有点紧,他往上拉了拉,坐下。

"暖和。"

"嗯。"

"这东西贵就贵在暖和。"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过去擦了一下脸。

夜里我躺在自己屋里,腿伸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我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念念。"

"嗯。"

"那个沈砚,他对你挺好。"

我没答。

"我今天听你打电话。"她说,"他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他说骗人。"

我笑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每次都说,说明他每次都在看。"我妈把手放在我腿上,"我们当爹妈的,看不出来你不疼。他看出来了。"

我把脸转过去一点。

"妈。"

"嗯。"

"你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

"刨掉房租水电,七八万。你爸的药一年一万二。"

"够吗。"

"够。"她说,"你爸说了,够。"

我知道不够。

我十岁那年就知道。冰柜坏了不舍得换,夏天卖不出去的雪糕化了,我妈一晚上没说话。

"妈,我要是跑出来。"

"跑出来怎么样。"

"跑出来,就有工资。省队有工资,有补贴,有成绩还有奖金。"

我妈看着我。

"跑出来以后呢。"

"以后我给你们换个大点的店。"

"我不要大店。"她说,"我要你别瘸。"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院墙外面是别人的屋顶。

我掏出手机,给沈砚打电话。

快十一点了,他接得很快。

"喂。"

"是我。"

"知道。"

"我在镇上。"

"我知道。"他说,"你走的时候说了。"

"我爸戴上了护膝。"

那头静了一下。

"合适吗。"

"有点紧。"

"紧了说明尺寸对。"他说,"松的那种戴着走路会掉。"

我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

"沈砚。"

"嗯。"

"我妈问,你为什么老看我的腿。"

他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说。"

"我说你看得出来。"

"她信吗。"

"她信。"

那头有碗碟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后天。"

"回来我给你重新评估。"他停了一下,"你爸那个膝盖,你下次带他来看看。"

"他不来。"

"你跟他说,不收钱。"

"他不会为这个来。"

"那你跟他说,"沈砚的声音低了点,"他要是三十岁就蹲不下去,他儿子跑得再快,也高兴不起来。"

我把手机往下拿了一点,闭了一下眼睛。

"好。"

"顾淮。"

"嗯。"

"你这两天要是想跑,别跑。"

"我不跑。"

"你撒谎。"

"我真不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很短,像被风一下就吹散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想过的生活"这几个字,不是一套房子,也不是一块牌。

是有人在你说话的时候,听见你没说的那半句。

你在评论区告诉我,你想过的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点个赞,我等着看。

第十四章 起跑线

三月十二号,我第一次回跑道。

不是跑。是走。

沈砚陪我去的。下午四点,场上没人,塑胶被太阳晒得发软。他让我从直道起点走到终点,一百米,走三个来回。

走到第二个来回,我的腿开始发抖。

"停。"

"还能走。"

"我说停。"

我停下来,扶着膝盖。

"抖是好事。"他蹲下去看我的腿,"说明肌肉在干活。以前它不干活,都是别的地方替它。"

"以前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三月中,我从走变成慢跑。

第一次慢跑只有三十米,跑完他在终点等我,手里拿着表。

"四秒二。"

"慢。"

"慢是对的。"他把表收起来,"你现在要的是让这条腿重新学会用力,不是学会用力气。"

三月底,三十米跑到四秒。他说可以了。

"可以什么。"

"可以试六十米。"

那天下午,陈教练来了。

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比上次松。

"顾淮。"

"教练。"

"四月二十号,春季赛,省队来人看。"他把文件夹打开,"我给你报了名。"

我没说话。

"一百米。"

我看了沈砚一眼。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能跑。"陈教练说,"我问过别的康复师,这个时间,能跑。"

"能跑不等于该跑。"沈砚说。

"你又要拦。"

"我不拦。"沈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我提三个条件。"

"说。"

"第一,赛前每天训练不超过六十分钟,包括热身。第二,任何一次疼到七分,当场停。第三,比赛之前,我要看一次他的六十米。"

陈教练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行。"陈教练把文件夹合上,"你这个大夫挺麻烦。"

"我不是大夫。"

"行行行,你不是。"陈教练转身走了,走两步回头,"顾淮,四月二十号。别让我白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跑道上。

"你想跑吗。"沈砚问。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现在是多少。"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表。已经换了新的,第三张。

"从今天起,一天记两次。"他说,"跑之前,跑之后。"

"睡前不记了?"

"睡前也记。"他把表递给我,"三次。"

我接过表。

"沈砚。"

"嗯。"

"四月二十号,你能来吗。"

"我不去。"

我抬起头。

"为什么。"

"我在场,你会看台子。"他说,"你一看台子,就会跑快。你跑快了,就会断。"

"我不会。"

"你会。"他看着我,"顾淮,你上次就是这么断的。"

我没话说。

"我不去。"他说,"我在店里等你。你跑完,回来给我看成绩。"

"我要是不回来。"

"你会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跑道边上被拉得很长。

三月二十九号,我在表上添了一行。三个分数都是三分。备注栏只写了五个字:他说他不来。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下面多了一行:备注:我不去,不是不管你。

那行字我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抄在了新的一页最上面。

四月一号,我第一次跑六十米。

跑到五十米,沈砚在终点喊:"收。"

我收了。

"六秒九。"

我走过去看表。"六秒九是多少。"

"你以前这个距离是六秒八。"他把表翻过来给我看,"差零点一。"

"零点一。"

"零点一。"他看着我,"你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

四月五号,第一次跑完整的一百米。

跑到七十米,右腿后侧那块地方又"空"了一下。

我收了,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多少。"

"十一秒四。"

"十一秒四。"

"你现在离自己差一秒八。"他说,"一秒八,追得回来。"

"多久。"

"我不给你保证。"他把水递过来,"我只给你计划。"

四月十号,十秒九。

四月十五号,十秒六。

那天跑完,他不让我走,让我在跑道边走了四十分钟。

"你不是说不超过六十分钟。"

"那是跑的量。"他说,"走是走,不是跑。"

四月十八号,下午。他带了表,带了笔,带了一张新纸。

"跑一次六十米。"他说,"我看着。"

跑完,六秒七八。

他蹲在终点线上,写了一会儿,把表翻过来看了两次。

"可以。"他站起来,"你去跑。"

"你不去。"

"我不去。"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我说过了。"

我看着他。

"到时候你在店里。"

"我在店里。"他说,"手机开着。"

四月十九号晚上,他给我做放松,做了一小时。

"你小腿是硬的。"

"没有。"

"从下午就硬。"他的手往下压,"你从下午开始就在想明天。"

我没说话。

"想也是想。"他说,"跑的时候别想。跑的时候,只想腿。"

有些人不在场,可他一直在。你要是也有这么个人,点个赞,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第十五章 十秒三

四月二十号,市体育中心。

天气预报说有雨,早上却出了太阳,晒得看台发白。

预赛在上午十点二十。我在检录处站着,腿上贴着肌贴,护膝换成了新的,是沈砚上个月买的,没跟我收钱。

检录处在一排铁皮棚下面,人挤在一起,都在低头缠脚。

有个穿蓝背心的站在我旁边,胳膊上有纹身,看见我的护膝,抬了下巴。

"新伤?"

"旧的。"

"旧的也敢跑。"

"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

我做完热身,坐在长凳上。腿有点发沉。

我用手按了按右腿后侧。

按下去,没有疼。

三个月来第一次,按下去没有疼。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几组?"

"第三组,第四道。"

李阳在我旁边,他现在胖了,跑二百米没进决赛,专门来看我。

"紧张不。"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冷。"

"二十度。"

我不理他。

预赛我跑得很保守。出弯之后我留了力,冲到终点,10 秒 62。

小组第二,进决赛。

陈教练在看台边上冲我摆手:"收了!收了!"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

"跑完给我电话。"

没有署名。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决赛在下午三点半。

两点五十,我在热身区做最后一遍动态拉伸。

陈教练蹲在我旁边。

"省队那几个在第三排。"

"嗯。"

"你别看他们。"

"我知道。"

"跑你自己的。"

他拍了拍我的腿,站起来走了。

我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坐在草地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紧。

太阳更晒,跑道上是热风。我蹲在起跑器上,手指压着白线。

广播里念名字,念到我,看台上有一小块地方鼓了掌。是李阳,还有几个队友。

我抬头看了一眼终点那边。

没有白色的衣服。

我知道他不会来。

枪响。

起跑很干净。前三十米,我的腿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

五十米,我还在前三。

七十米,我开始加速。右腿后侧那条筋绷得很紧,紧,但不疼。

八十米,我超过第二道的人。

九十米,我看见终点线。那条白线在阳光下有点晃。

最后十米,我把牙咬紧。

冲线。

我没有立刻停,跑出去二十多米才慢慢减速,然后扶着膝盖弯下去。

看台上在喊。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我喘着,直不起腰。

"10 秒 35!"广播里报,"第一名,顾淮,10 秒 35!"

我抬起头。

10 秒 35。

比我最好成绩快了 0.25 秒。

我站在跑道上,汗从下巴滴到塑胶上,一滴一滴。我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奖牌。

是:我要回去告诉他。

陈教练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拍我的背,拍得我快吐了。

"好小子!好小子!"他喊,"省队的人在看台上,看见没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台上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在低头写字。

"他们记你的名字了!"陈教练说。

我点点头。

我心里想的是别的。

四点半我回到巷口。

天开始阴了,风从北边来。工作室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喘着,腿还在抖。

沈砚坐在里面,低着头在写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跑完了。"

"跑完了。"

"多少。"

"10 秒 35。"

他手里的笔停了。

我看着他。

他没站起来,也没笑。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几分。"

"跑之前两分。"我说,"跑到七分停的。没到八分。"

"真的。"

"我记在表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手机呢。"

"包里。"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我没看见。"

"我等了一天。"

我站在那儿,浑身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沈砚。"

"嗯。"

"我跑的时候,一直在想一句话。"

"什么。"

"你说过,以后有人喊我名字的时候,要记得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

他看着我。

"今天有人喊了。"我说,"我听见了。我想的是,这条路,我自己选的,可这条腿,是你给我修回来的。"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抬手,把我额头上贴着的头发拨到一边。

那个动作很轻,只碰到我的皮肤一下。

"进来。"他说,"洗脸,我给你敷冰。"

"沈砚。"

"进来。"

我进去了。

四月二十号那天的格子,我填得很慢:两分,七分,六分。备注我写:10 秒 35。

下面那行是他写的:备注:我看见了。

"你不是没去。"

"我没去。"他说,"我在手机上看直播。"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在店里等。"

"我在店里等。"他说,"一边等,一边看直播。"

我把笔放下。

10 秒 35,我等了九年。

可那天我最想听的一句话,不是广播里那句。

你要是有过这种时刻——拿到结果的第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点个赞。那个人,你心里有数。

第十六章 队医这个位置

五月十号,韩教练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队里管医务的一个人,三十多岁,姓吴。

两个人进工作室的时候,我在里屋做弹力带。听见门铃,我停下手。

"沈砚?"

"我是。"

"省队医务组,吴涛。"那个人递了一张名片,"韩教练跟你提过。"

我在里屋没动。

里屋听得见,看不见。

我把弹力带在手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弹力带很旧,边上裂了一道口子。

一年二十万。我在心里算,这间店一年能挣多少。

我算不出来。我从来没算过这么大的数。

"提过。"沈砚说,"坐。"

"不坐了,我说得简单点。"吴涛说,"我们这边缺一个康复师。跟队,编制内,一年二十万,出差有补贴。你要是愿意,六月份就能办。"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这间店做得不错。"吴涛又说,"但你也知道这个行业,自己做,一年做不了多少。跟队,稳定,也有名。"

"为什么找我。"沈砚问。

"四月二十号那场,我们看了。"吴涛说,"那个孩子从撕裂到 10 秒 35,这个康复思路,队里没人做得到。"

我站在里屋门口,没出去。

"我考虑一下。"沈砚说。

"行。"吴涛说,"不过得快。六月份的名额,五月底要定。"

他们走了。

名片留在桌上。

沈砚拿起来,看了两秒,扔进抽屉,锁上,把钥匙放回裤子口袋。

我出来的时候,沈砚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想让我去。"

"想。"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一年二十万。"我说,"因为这间店一年挣不了二十万。"

"还有呢。"

"因为你去了,我们就在一个地方。"

他把笔放下。

"顾淮。"

"你说。"

"我去,你就要换一个人给你做腿。"他说,"队里不会允许队医跟运动员有别的来往。我到那儿,是你的队医,不是别的。"

我愣了一下。

"我可以不做你的队医。"

"那你就是别人的运动员,我来治别人。"他站起来,"顾淮,我在省队,我这双手就不是我的了。我每天要看三十个人的腿,要给教练写报告,要说服谁不能上、谁能上。我签过一次字,签错了,我赔了五年。"

他走到我面前。

"我不签第二次。"

我没说话。

"我在这儿,我是我自己的。"他说,"我可以不收周叙的钱,可以给你贴肌贴贴到半夜,可以跟陈教练吵架。我去了那边,我什么都不能。"

"你就为了这个。"

"我为了我能说了算。"他看着我,"我这一辈子,只想在一件事上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不能去。"

"我不能去。"

"那我走了。"

"你走。"

"我们俩隔着三个小时的车。"

"三个小时的车,我坐过。"他说,"我坐过很多次。"

我低下头。

"顾淮。"他叫我。

"嗯。"

"你听好一句话。"

"你说。"

"你去省队,是要跑出成绩的。"他说,"不是要跟我离得近。你要是为了跟我近,你三年都跑不出 10 秒 2。"

我抬起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跑完就回来。"他说,"你跑一天,你就回来一天。"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一个人在跑道上走,走了十圈。

场地边上还有人在练跳远,沙坑被踩出很深的坑。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台上有个小孩在喊他爸爸。

我抬头看了一眼。

看台是空的。

十圈是四公里。我走得很慢,右腿还在恢复,走完了小腿发酸。

回到巷子,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门开着。

沈砚坐在桌子前,摆着两碗面。

"吃。"

"不吃。"

"吃。"他把筷子推过来,"不吃明天腿没力气。"

我坐下,吃了一口。

面还是白水挂面,两个蛋,都给我了。

"沈砚。"

"嗯。"

"二十万你不要。"

"我不要。"

"你以后要是后悔。"

"我不会后悔。"他夹起一筷子面,"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只有一件。那件事不是因为钱。"

我不问了。

那碗面我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他收拾碗的时候,我从后面走过去,靠在他背上。

他没动。

"重。"

"我靠一下。"

"靠。"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碗,让我靠了一会儿。

"去睡觉。"他说。

"嗯。"

"走之前,我再给你好好看一次。"

"嗯。"

"顾淮。"

"嗯。"

"你去了以后,别跟别人说我在哪儿。"他说,"我不想被人打听。"

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好。"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是不想被人知道。

他是怕有人来请他,他还要说第二遍"我不去"。

有些拒绝,比接受更需要底气。你要是也拒绝过什么,点个赞,我知道那不容易。

第十七章 你先松手

省队的通知是五月十二号来的。

一张纸,很简单:试训三个月,报到时间五月二十号,地点在省城,带训练装备。

陈教练把纸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要是留下,就是正式的。"

"我知道。"

"你他妈终于跑出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那张纸我拿在手里,一直到晚上。

晚饭是沈砚煮的面。他煮面从来不问我想吃什么,永远是白水挂面,两个蛋。

今天他给了我一个蛋,自己一个。

"通知下来了。"他说。

"嗯。"

"几号。"

"二十号。"

"一个星期。"他低头吃面,"够了。"

"够什么。"

"够我给你做最后一次评估。"他把筷子放下,"去省城以后,你要自己练。那边有队医,可队医不会天天守着你。你要学会自己看自己的腿。"

我看着他。

"沈砚。"

"嗯。"

"你去不去。"

他没抬头。

"我去干什么。"

"你去,我就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

"顾淮。"

"你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收摊,铁架拖在地上,一声一声。

"你二十二。"他说,"你要去省队,你要跑,你要拿牌,你要让你妈放心。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紧。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给自己找事。"

"我没找事。"

"你在找退路。"他站起来,收拾碗,"人一有退路,就不敢往前跑。"

"你不是退路。"我也站起来,"你是……"

我说不下去。

那个词在我嘴里,很重,我不敢吐。

我想说的是另一句话。那句话我压了半年,从除夕那天起就压在嘴里。

我想在你院子里种辣椒。

我不敢说。

我把那个词咽下去,换成了一句更轻的:"你是我见过的、手最稳的人。"

"我是什么。"他背对我,把碗放进水池。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说。"水声响起来,"等你知道了再说。"

"我要是知道了,你还在吗。"

他停住手。

"什么意思。"

"我要是三个月以后留下,我在省城。"我说,"我要是留不下,我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在不在。"

他转过身。

"我在。"

"你怎么保证。"

"我不保证。"他说,"我不保证任何事。我只保证一件事:你的腿,我治到你不疼。"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那不够。"

"什么叫够。"

"够的意思,是我推开门,你在。"

他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水。

"顾淮。"他说得很慢,"我这辈子做过一件错事,我赔了五年。我知道什么叫'我保证'。我不敢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一点点汗。

"那我说。"我抬起头,"你听着。"

他看着我,没有退。

"我二十二岁那年,腿坏了,走进你这间屋子。"我说,"你说'不疼'的人最麻烦。你说你治不好我,也得陪我。"

"我说过我治不好你?"

"你没说。你说你要我自己站起来。"

他没说话。

"沈砚,我现在能站起来了。"我抬起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不想再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扶着墙。"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很稳。

"你先松手。"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你松了以后,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我看着他。

"我不松。"

"松。"

"我不松。"

他忽然用力,把我拉过去,抱住。

我的鼻子撞到他的锁骨,疼了一下。

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又放下。

他把我的手按住了。

"放我背上。"

我放了。

很紧。他比我想的瘦,肩膀抵着我的下巴,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我他妈。"他的声音在我头顶,闷闷的,"我等了九个月。"

我笑了。笑到一半,眼睛热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跑。"

"我不会跑。"

"你会。"他把手按在我后颈上,"你这种人,一有人对你好,你就想跑。"

我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沈砚。"

"嗯。"

"我五月二十号走。"

"我知道。"

"三个月。"

"我知道。"

"你要等我。"

"我等。"

巷子里的铁架声停了。

回到小屋,他没开灯。

"你睡床。"他说。

"你呢。"

"沙发。"

"我睡沙发。"

"别争。"他把被子扔到我身上,"今天你话太多了,睡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睡在沙发上,翻了一次身,沙发响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顾淮。"

"嗯。"

"明天六点。"

"我知道。"

五月十二号那一行,我写得比平时正:两分,五分,三分。备注四个字:他说他等。

下面那行是他写的:备注:别记这个,记你的腿。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笑了很久。

我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不是分数。

我写:五月十二号,他抱了我,心跳一百二。

他嘴上说别记,笔却留在了纸上。

你要是也被一个人这样别扭地答应过——点个赞。那种"我等",比什么都重。

第十八章 别动,我在

五月二十号,我去了省城。

走的那天早上,沈砚没送我到车站。他给我做了一次评估,从头到尾,四十分钟,一句话没多说。

做完他把表递给我。

他顺手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小屋的。"

"我三个月不在。"

"你不是租的,你是住的。"他说,"钥匙你带着。"

"带着。"

"这个我自己写?"

"你自己写。"他说,"三个月,一天三次。"

"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知道我写没写。"

"我知道。"他把我的手从床沿上拿开,"你要是骗我,你的腿会告诉我。"

我拎着包出门。

"沈砚。"

"嗯。"

"我走了。"

"走。"

到巷口,我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大褂,扣子没扣最上面那颗。

他没挥手。

他只是站着。

省城的日子跟这里不一样。

训练场更大,队医更多,吃饭有食堂,宿舍有空调。教练姓韩,五十多岁,说话很快。

试训第一个月,我的成绩掉到 10 秒 6。

韩教练把我叫到办公室:"你这条腿怎么养回来的。"

"一个理疗师。"

"什么理疗师。"

"叫沈砚。"

他想了想:"没听过。"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能给我打电话吗。"

"什么。"

"我想让他给我打电话。"

韩教练愣了一下,笑了。

"你二十二了。"

"我知道。"

"行。"他说,"你打。"

那三个月,我每天晚上九点给沈砚打电话。

有时候说训练,有时候说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听着他那边的水声。

"你在干什么。"

"洗碗。"

"天天洗碗。"

"我一个人吃,也得洗。"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来省城。"

他停了很久。

"因为我在这儿有个店。"他说,"还有一个每个月要打电话的人。"

"周叙。"

"嗯。"

"他要是不需要你了,你来吗。"

"他需要。"他说,"他这辈子都需要。"

我没再说。

八月十号,韩教练找我。

"名单定了。"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你留下。"

我看着那个名字。顾淮,在第三行。

"三个月,成绩稳定,伤没复发。"他说,"明年春天,你可以冲省记录。"

我没说话。

"你怎么不笑。"

"我在想一个人。"

"你那个理疗师。"

"嗯。"

韩教练把手放在我肩上。

"去吧。"他说,"放你三天假。"

我是八月十一号回去的。

三个小时的车,我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田变小了,房子变高了,路牌上的地名一个个我都不熟。

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大,柏油路晃眼。

巷子变了一点。烧烤摊还在,只是换了个老板。

工作室的卷帘门换了新的,白的,上面还是那几个字。

门开着。

我走进去。

沈砚坐在桌前,低头写字。

他听见我进来,抬起头。

他瘦了一点。白大褂还是那件,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回来了。"

"回来了。"

"留下没有。"

"留下。"

他把笔放下。

他抬头看我,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瘦了。"

"省城的饭不好吃。"

"回来吃。"

他没站起来,也没笑。

"趴下。"他说。

"我刚回来。"

"趴下。"他把手套拿起来,"三个月,我要看看。"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趴在那张蓝床单上。

塑料纸还是响。

他的手按在我右腿后侧。

很轻。

"疼吗。"

"不疼。"

他往下压了半寸。

我整条腿抽了一下。

"不疼。"

"你他妈。"他笑了,"一年了,还是这句。"

"八分。"

"好。"他的手往下移,"八分,我就给你留三分。"

我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

外面的太阳照着,塑料纸一动就响。

"后面那块空地,我租下来了。"他说。

"什么空地。"

"店后面。"他把冰袋重新压上来,"一年五百。"

"你要干什么。"

"种点东西。"

"种什么。"

他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多半是辣椒。"

"沈砚。"

"嗯。"

"我在省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着这张床。"我说,"想着这个味儿。"

"什么味。"

"药酒,还有你手上的味。"

他的手停了一下。

"顾淮。"

"嗯。"

"你以后还会走。"

"会。我要跑。"

"那你回来。"

"我回来。"我把脸抬起来一点,"你还在。"

"我在。"

他按着那条腿,慢慢往上推。

"别动。"他说。

我趴下去,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那一刻我心里很静。

疼是真的,八分。可那种疼,是我自己跟着走了一年才走到的地方。

从二十二岁那年八月,一个说不疼的人,走进这间屋子,到现在。

我说不清我得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推开门,他还在那儿。

他院子里的辣椒,我还没见过开花。

(完)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完了。

写的是两个人的日常:一个人嘴硬,一个人手稳;一个人说"不疼",一个人说"别动"。

如果你看到这儿了,麻烦点个赞,留一句评论告诉我——你身边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替我跟他讲一句:别动,我在。

如果不在,也说说看。评论区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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