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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8:45

第一章 雨里多出来的一只耳朵

六月的雨砸在图书馆后门的铁皮棚上,跟撒豆子一样。苏晚抱着一摞逾期三个月的绘本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雨没见小。她算过,从这儿跑到车棚四十七步,书得湿一半。她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出去,伞刚撑开就被风掀翻,翻成一只黑碗。

三十岁。社区图书馆管理员。工资四千八,房租两千二,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年。这几个数她报得出来,跟报书号一样顺。

还有一条,猫毛过敏。

她自己以为的。小区里二十多只猫,她认得每一张脸,一只没摸过。嘴上说过敏。心里那本账记着别的,上心就得上到底,她没那个力气。

电动车从右边巷子里窜出来。黄雨衣,外卖箱,一点没减速。她只来得及把怀里的书举高,硬壳绘本,不能泡水。后脑勺磕在路沿上,闷闷一声,像西瓜落在水泥地。

醒来在医院,灯白得刺眼。医生说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她躺在推车上,听两个护士商量中午吃米线还是吃面。人塌下来大概就这意思。疼着疼着,开始听别人聊饭。

她在图书馆干了四年,最多的一天借出去十一本。闭馆后一个人吃冷掉的饭,饭盒盖上凝一层白油,勺子刮两下接着吃。书按编号排三遍,第三遍她闭着眼摸书脊,齐了才关灯锁门。还书台上有盆绿萝,叶尖发黄,她一直没扔。

出院那天雨停了。天灰。空气里一股潮青草味,底下压着垃圾味。单元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猫。

那只她认识。全小区的猫她都认识,总有人在楼下喂。她只在旁边看,不伸手。

三花猫抬起头,慢慢眨了一下眼。

喂。听见了吧。开个罐头。

声音哑,像老太太烟抽多了那种哑。语气理直气壮,尾巴尖还抖了一下。苏晚站着没动,左右看。没人。楼道里的声控灯嗡嗡响,灯丝快断了那种响。

谁。

我。三花猫说。低头。

她低头。猫坐得端端正正,尾巴绕住前爪,眼神像在催一笔到期账。苏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单元门上。

坏了。轻微脑震荡,医生说可能头晕、耳鸣、记性差。没提幻听。她掏手机,手指在屏上悬着。打给谁呢。父母在外地,朋友都在加班。她什么也没打,绕开那只猫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扔垃圾。三花猫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还是那个姿势。

你昨天没给我开。说话不算数。

我没答应你。

你听见了。听见就是答应。

猫舔爪子,舔得很慢。苏晚捏着垃圾袋站那儿,脑子里一片空。她试着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能听见。

猫歪头,像在考虑要不要答。你身上有股味儿。跟别人不一样。

什么味儿。

撞过头的味儿。撞过头的都有。

苏晚后背发凉。撞头这件事,只有她和医生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撞了头。

你走路歪,老扶墙。人撞了头都这样,我见过三个。

三个。她心里过了一遍:送水的,修空调的,还有她自己。她竟然真顺着猫的话往下想了。跟幻觉讲道理,讲着讲着就等于认了。

行。她说。我给你开个罐头,你告诉我,这小区谁撞过头。

猫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先开。

你还挺会做买卖。

废话。我又不会扫码。

苏晚去便利店买了罐最便宜的,九块九。收银的小姑娘问,养猫了。没有,她说,没解释。

她蹲下去,膝盖咔一声。钥匙撬开拉环,三花猫吃得头都不抬,风把它的毛吹起来一层。

吃了一半,它停了。

你知道三单元那户吗。四楼,窗台上摆一排绿萝的。

知道。姓陈的老太太。瘦,背驼,说话声音小,借书总借靠窗那排养生书。

她死了。

苏晚手一抖,汤汁晃出来,滴在鞋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猫把最后一口舔干净,坐下舔爪子。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在。后来来了辆白车。

她年纪大了。苏晚说。听说是心梗。小区里都这么传,传话的人说得笃定,像谁都在场。陈老太七十八,一个人住,女儿在外地。那天早上她没下来喂猫,中午物业开门,人不行了。

猫不叫了。爪子舔完,它绕到苏晚脚边坐下。那天没讨第二罐。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水泥地晒得发白。楼上有人收衣服,塑料夹子在风里响。

喂。它说。

嗯。

她不是病死的。

苏晚低头看它。猫也抬头看她,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三花猫把尾巴往地上一拍。她死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下午去听讲座,领免费鸡蛋。

第二章 一袋猫粮换一条线索

苏晚花三天确认自己没疯。办法土。她买了本最便宜的硬皮本,画一张表。四列:谁说的,说了什么,能不能验,验完对不对。三花猫的话,她原样抄,一个字不改。本子封皮上印着一个金字,奖,是学校发的奖品那种样子。

写完她盯着纸看了半天。干这行八年,她最拿手的就是核对。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编号对不对得上。现在手里多了一条线索,来源是一只三花猫。

那就核对。她跟自己说。

头一天她只带一袋,鱼肉味,二十斤装。她在花坛边撕开一道小口,不倒。

橘猫来得最快,绕袋子转两圈,抬爪子搭上袋口往里拱。

鱼味。它说。口子撕大点,我看不见里头。

四楼那老太太,谁常来。

你先倒半碗。

苏晚捏着袋口不动。它急,两只前爪扒着袋底往外拖,拖出一道白印。花坛里有只掉色的塑料小鸭子,被它一屁股坐扁。

倒两口也行。橘猫改了口。昨天来个提箱子的,白衬衫,蹲下去给她擦了半小时鞋。

墙角搁着半袋没人要的水泥,硬得跟石头一样。

它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怕她走。

第二天她买两袋猫粮,十斤装,四十九块九。撕开袋子倒进一个干净的塑料盆,不到三分钟来了六只。猫有规矩。谁先吃谁后吃,讲得清清楚楚。

排队。三花猫头也不抬。谁先来的谁先吃。

最小的狸花猫挤不进去,在外圈打转。绕一圈,看一眼,再绕一圈。苏晚蹲在那儿听它们点评。

这个给的粮一般。

比三楼那个强。三楼给狗粮。

狗粮也是粮。

她忍住笑,试着开口。问个事。四楼那老太太,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猫群静了一瞬,然后七嘴八舌。有个男的,提箱子,白衬衫。两个女的,穿一样的衣裳。上个月来了好多趟,一趟比一趟嗓门大。她给他们倒水,倒热的,还放茶叶。

苏晚赶紧记:提箱子,白衬衫,同色衣服的两个女的,上个月频繁上门。她又问,他们说话,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一只黑猫从车底下钻出来,瘦,一只耳朵缺个角,说话快,一句顶一句,中间不带停。那个男的说,阿姨您这个情况很严重。他还说,医院都是骗钱的。我蹲在窗台外头,隔纱窗,听得清清楚楚。他还说,他还说……

它顿住。

还说什么。

我忘了。黑猫说。反正他嗓门大,我在二楼都听得见。

苏晚的笔停住。这话有分量。她单独圈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天出事。一只胖橘猫凑到她脚边,蹭她裤腿。毛油亮,肚子快擦着地。

姐。

苏晚蹲下来。

我知道谁害死她的。

谁。

五楼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橘猫舔舔嘴。我亲眼看见他半夜从四楼下来,手里拎着东西。

拎的什么。

橘猫想了半秒。袋子。

什么样的袋子。

就那么个袋子。它又往她手边蹭。姐,你今天这粮,比昨天香。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橘猫说。再给一袋吧。我今天还没吃饱。我瘦。

苏晚看了它三秒。这猫胖得肚子拖地。

五楼戴眼镜的姓周,四十来岁,在银行上班,早出晚归,家里刚添了二胎。苏晚在楼下蹲了两个晚上。周先生每天九点多到家,拎奶粉,屋里传出婴儿哭。她又去问物业,物业说他家上个月换过热水器,工人来过两趟,都有登记。

最关键的一条:陈老太住四楼,周先生住五楼。他要从四楼下来,得先上四楼。而四楼楼道的监控,那几天正好坏了。

苏晚回到花坛边,找到那只橘猫。你说你看见他半夜从四楼下来。

对啊。

他穿的什么鞋。

橘猫愣了一下。鞋。

对。鞋。什么颜色。

黑的。它说。或者白的。

到底黑还是白。

反正有鞋。橘猫往后退一步。你再给一袋,我好好想想。

苏晚没给。她看着这只体重明显超标、毛色油得发亮的猫,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它做生意呢。作证是搭头。

第二天她换个问法,找到那只最小的狸花猫。它蹲在车底下,不肯出来。

五楼那个男的,你见过他下四楼吗。

没有。他不住四楼。他住四楼上面。

那他半夜下来过吗。

人半夜都睡觉。狸花猫说。只有我们不睡。

苏晚把橘猫那条划掉,旁边写两个字:作废。她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一只猫说的,至少两只猫对上,或者对上人能干的一件事,才算数。

第一条是:猫只说看见的、听见的,它们不懂人事。说吵架,可能只是嗓门大了。说打,可能只是拍了下桌子。说那人不好,多半因为那人踢过它一脚。猫是一张网,铺在墙头、车底、垃圾房、楼道拐角。眼睛多,耳朵尖,脑子不管用,没一个靠得住。这张网只告诉她哪儿有鱼。捞鱼她自己来。

第六天傍晚,她拎着最后半袋猫粮下楼。三花猫等在单元门口,看着心情不错。

你最近老往三单元跑。

我在看那个花盆。四楼门口那个,搁楼道拐角,没人管。那是她的。她死了没人浇水。

苏晚上了楼。四楼拐角窗台上三个空花盆,土干得裂口。最边上那个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她蹲下来,把花盆搬开。底下压着一张纸。雨泡过又晒干,皱成一团,边角发黑。

她小心展开。宣传单。几个大字:免费体检,专家义诊。底下地址,一个电话。苏晚的指头有点抖。

喂。三花猫在楼下叫。那东西是从她家门缝塞进去的。塞了好多回。她舍不得扔,都收在鞋柜上。

第三章 一张粘起来的快递单

苏晚把宣传单拍下来,没敢往群里发。她先去了趟派出所,纸夹在一本杂志里,怕折。一路上她想了七八种说法,哪一种听着都不像正常人。

值班的民警很年轻。听完,笔尖停在本子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邻居反映。她说。我也住那栋楼。

民警抬了下眼皮,没多问,接着写。他记下公司名字,说会转给相关部门。苏晚问,这种事一般怎么走。

得有材料。他说。有人证,最好有转账记录。

她说,我再去收。

民警看她一眼。注意安全。别自己去。

她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线索交上去了,她站在台阶上,总觉得还差一块东西。差一块能把人钉住的。

三天后,物业把她叫去了办公室。东门快递柜丢了个件。三单元三楼的张姐站在屋子中间,抱着胳膊,声音很高。

我们楼里有人手脚不干净。那天下午就她一个人在快递柜跟前蹲着。

说的是苏晚。

物业经理老吴搓着手,笑得很为难。小苏啊,就是问问,你别多想。苏晚看了看屋里。张姐,老吴,两个来看热闹的业主。有人举着手机,明显在录。墙上那块文明小区的铜牌,右上角翘起来一块。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图书馆那个女的,平时挺老实的。话是好话。听着像已经定了。

苏晚没急着说话。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第一样东西,一张快递单。边角撕开又用透明胶粘回去,胶带底下沾着灰。

张姐眼睛一瞪。这是我的单子。

苏晚说,昨天在垃圾房的纸壳堆里捡的。图书馆搞手工活动,纸壳都是我收。

张姐脸色变了变。苏晚把单子推到桌子中间。单号在这儿。收件人张丽娟。是你。老吴凑过来看。

苏晚又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快递柜的取件记录,我请物业调的。昨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这个件被取走,输的是取件码。

张姐冷笑。那不就是你。

苏晚抬头看她。取件码是发到收件人手机上的。

张姐的笑僵在脸上。她低头翻自己的手机,短信一条条往上滚。两点三十五,取件码。两点三十八,已取件通知。

办公室安静下来。电扇转着,咔哒,咔哒。

苏晚又说了第三件事。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我在图书馆前台值班。借还书系统里有我的操作记录,一分钟一条。前台顶上还有个摄像头,正对柜台。从图书馆到东门快递柜,走过去八分钟。我要是两点三十七分蹲在快递柜那儿,那两点三十七分在柜台刷卡的是谁。

老吴的汗下来了。张姐还在翻手机,翻到订单那一栏,手指停住。下单时间,签收时间,一行一行摆着。

她抬起头,声音小了很多。我想起来了。我昨天下班顺手取的。拆开是发错颜色,我粘回去准备退。

苏晚说,那你粘的时候,胶带贴歪了吧。

张姐低头看那张单子。胶带确实歪,一角还翘着。她把单子放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包里。张姐。下次丢了东西,先看监控,再看手机。

她顿了顿。

再看我,也行。我就在图书馆,跑不了。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老吴连声道歉,说群里他会说明白。张姐站在那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小苏,对不住。

没事。东西找着就行。

她没再说。

她想说,我在这栋楼住了六年,你们连我姓什么都记不清。

没说。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吴经理,监控挂在那儿,是把事说清楚用的。

回到图书馆,她坐在还书台后面,手心全是汗,抖得厉害。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用的是那个豁了口子的杯子。她一点也不擅长吵架。小时候她妈说过,嘴笨的人要早点学会讲道理。

她学了三十年,今天才用上。刚才那几句话,她在心里排练了一上午,连站的位置都算好了。

同事小林探头进来。听说你跟人吵起来了。

没有。我在讲道理。

小林说,你脸都白了。

傍晚关馆,三花猫蹲在门口台阶上。今天没讨吃的。它只是坐着,尾巴一下一下扫地。玻璃门上映着它的影子,比她矮一大截。

干得还行。

苏晚笑了。你看见了。

整栋楼都看见了。三花猫说。二楼那家的狗都叫了。

她蹲下来,跟它平视。那张宣传单上的公司,我查了。猫歪着头看她。

卖保健品那伙人,还来吗。

来。猫舔了舔前爪。每个礼拜三下午。提箱子,坐那辆银灰色的车。

苏晚抬头看天。

今天是星期二。

第四章 免费的那张体检单

苏晚查了三天。先从那家公司的名字入手。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查得到,注册地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经营范围写得很长:保健食品,健康咨询,医疗器械。成立不到两年。

她按宣传单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女声很甜。阿姨您好,我们这周有免费体检,专家号还剩三个。

苏晚压着嗓子应了两句,挂了。对方问她住哪个小区,她报了个隔壁的。电话一放下,手心一层潮。

免费体检,专家讲座,限额名额,先到先得。每一句都往老人的软处戳。

周三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她没去那栋写字楼。去的是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长椅上,捧着一本书。两点四十,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三个人。

一个提箱子的男人,两个穿同色马甲的女人。马甲背后印着字:健康关爱进社区。苏晚低头翻书,余光跟着。他们进的是三单元。四十分钟后下来,男人手里多一个塑料袋,鼓鼓的。

她把时间记下,车牌记下。不拦,也不问。照片拍了。面包车,马甲,箱子。存三份:电脑一份,手机一份,打印一份。

那天晚上,她通过物业联系上陈老太的女儿。人在外地,声音哑。苏晚先说了自己是谁,住哪栋楼,才问。问得很慢,只问一件事。阿姨生前,买过保健品吗。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

有。她说。我回来收拾东西,柜子里全是。盒子都没拆。

苏晚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能不能麻烦你,把阿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拍给我。她顿了顿。我不干别的。我想交给警察。

对面又静了一会儿。行。她说。我也想弄明白。她说,我妈走之前一个月,跟我说过一回,说有人对她特别好。我当时还夸她有福气。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有很轻的抽气声。苏晚没劝,握着手机等她说完。

第二天,图片一张张发过来。苏晚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

聊天记录里,那个男人先叫阿姨,后来叫干妈。他每天发天气,发养生小知识,发自己孩子的照片。他说,您这个血脂,医院治不了。他说,您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拖。他说,我们这个套餐今天最后一天。

转账记录一条一条。三千。八千。一万二。最后一笔是五月二十八号,两万六。

苏晚往后翻,翻到一张照片。老太太自己拍的药盒。药盒摆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两个字:停了。她把图放大。治高血压和心脏的药。

她翻本子写了一行:停了正规的药。

写完坐着没动。窗外的天一点点亮。楼下早点摊开了火,蒸笼往外冒白气。她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了半天,发了一条:这周回去吃饭。

第二天上午,她把材料全部打印出来。宣传单,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药盒照片,面包车,车牌,时间表。一共二十九页。长尾夹夹好,装进牛皮纸袋。袋子上写了一行字:关于某健康管理公司涉嫌诈骗老年人的情况反映。

她去了派出所。这回接待她的是个中年民警,姓李。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示意她坐。

李警官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药盒那张,他停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材料,你自己整的。

是。

花了多久。

十来天。

他又问,你跟老太太什么关系。

邻居。我借过她的书。

他把文件袋合上,往桌上一放。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半年前就有人举报过。

苏晚愣住。

也是这个小区。也是个老太太的儿子。材料比你这个还厚。李警官说,我们立了初查。

后来呢。

后来那个举报人突然撤案了。

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

李警官没直接答。他说,老太太后来跟人签了份谅解书,退了一部分钱。

苏晚懂了。那些人找上门,不知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许了什么。一个家,就这么软下去了。

她走出派出所。天阴着,风把公示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三花猫在台阶上等她。今天没讨吃的,也没说话。苏晚在它旁边坐下。

我大概知道她是怎么没的了。

三花猫转过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不是病死的。

苏晚点头。我知道。

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又补一句。她后来连药都不吃了。

苏晚听着,觉得这只猫的声音里有点别的东西。闷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第五章 整栋楼的灯都亮了

苏晚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没点名,没发截图,只写手法。写完看了三遍,把带情绪的词全删了。免费体检,专家讲座,先送鸡蛋,再卖套餐,专挑一个人住、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最后一句:家里有老人的,多问一句。

发出去十分钟,群里炸了。有人说自己妈也去过。有人说家里堆了半柜子没拆的盒子。也有人说,少管闲事。

楼上的年轻妈妈私聊她,说谢谢。也有人加她好友,第一句就是,你图什么。

苏晚没回。她也说不清自己图什么。

第三天傍晚,她下班回家,单元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平头,一个瘦高个,都穿黑短袖。平头冲她笑了一下。苏老师。

苏晚停下脚步。

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发那段话,删了吧。平头说。对大家都好。他补了一句。你在图书馆上班吧。我们打听过。

苏晚后背一下就凉了。她握着包带,手心出汗。想了想,说,我回去想想。话说出来是稳的。腿有点软。

平头还在笑。想清楚点。

她上楼,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不吵,不激,不留把柄。她给自己定了这么三条,所有事走明路。

第一件事,材料又打两份。第二件事,电子版拷进一个旧手机,塞进米缸。米缸是她妈教的,重要的东西放那儿,贼不翻。她当时笑过,现在照做。

第三件事,打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李警官。有人在楼下堵我,让我删帖。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门口有监控。

李警官说,别开门,别单独见面,明天来所里补一份材料。她又问,要是他们一直不走呢。

打报警电话。随时打。

第二个电话打给市监局热线。公司名字,地址,宣传单编号,一样一样报过去。对方让她留联系方式,说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第三个电话打给她大学同学。那人在本地一家报社跑民生,跑了十几年。她只说一句。我这儿有个东西,可能值一篇稿子。

对方说,明天上午我来拿。

她又补一句。材料是真的。我已经报过警。

那就更好办了。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笑。笑完有点想哭,忍住了。

她这辈子最怕麻烦。上班八年,连迟到都没有过。现在一天里给警察、给监管部门、给记者各打了一通电话。她洗了把脸,把门口那双鞋摆正。鞋柜上有半盒过期的感冒药,她没扔,也没吃。

晚上十一点,楼下开始有猫叫。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花坛边,车顶上,围墙头,垃圾房门口,全是眼睛。三花猫站在单元门正对面的水泥台上,仰着头,一声一声地叫。那声音又长又亮,往楼上一层一层撞。

有猫从车顶跳下来。有猫顺着围墙头往下走。它们不喊话,只叫。

二楼的灯亮了。三楼亮了。四楼,五楼,六楼,一层一层往上亮。有人在窗口喊,谁家的猫。有人举手电往下照。有人披着衣服下楼看。

那两个男人还蹲在围墙根底下。旁边靠着一辆没锁的旧自行车。灯一亮,手电一照,两个人站起来就走。

三楼的男人在窗口喊,站住。

保安老张正好从东门绕过来,手电光直打在那两张脸上。

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两个人不答,往车那边走。老张记下了车牌。苏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束光跟着两个人一路到车边。

老张抬头喊,都回屋睡吧。没事了。有人应了一声。窗户一扇一扇关上。猫叫声慢慢停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回去。

她站在黑屋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她去物业调监控。老吴这回没啰嗦,直接把硬盘接上。昨晚十一点零六分到十一点十九分,两个人在围墙边蹲了十三分钟。画面清楚,车牌清楚。

她把视频拷了一份,带去派出所。李警官看完说,这两个人我们查过,有前科。

苏晚问,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做得对。别自己扛。

出了派出所,太阳很好。三花猫在台阶上等她,坐得端端正正。

昨晚是你带的头。

猫舔了舔爪子。不然呢。

你一个在上头,怕不怕。

猫没答。它把尾巴绕一圈,搭在自己爪子上。苏晚蹲下来看它。谢谢。

猫把尾巴一甩。别谢。谢就给罐头。

她笑了,从包里摸出一罐。猫低头吃两口,忽然停下。

苏晚。

嗯。

她不是病死的。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猫抬起头,嘴边沾着一点汤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是被拖死的。

第六章 一碗没人再添的水

案子是七月下旬立的。李警官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批新书贴标签。标签机在手里哒哒响,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电话里说得很短。立案了,涉嫌诈骗,公司在查,人在控。他最后补一句,你那些材料,帮了大忙。

苏晚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堆里,靠着书架。绷了很久的一根绳子松了,人反而站不直。

后面的事,她是零零碎碎听来的。有人给她转新闻,她没点开。她只关心一件:那些老人能不能拿回一点钱。

那家公司在两个区都有点,一共十几个人,登记在案的老人几十位。有的几千,有的几万。有的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被骗。

有个老爷子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下午,说自己自愿的,谁也坑不着他。他儿子在旁边不吭声,一根接一根抽烟,鞋边一圈烟头。

八月的一个傍晚,苏晚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她以为是等人。走近才看清,四十来岁,短发,脚边一个行李箱。三单元四楼那个女儿。

她姓陈,从外地赶回来。

那天晚上她没上楼,在台阶上坐着。苏晚第二天早上出门,看见她还在。

她坐了一整夜。台阶上垫着一张报纸,边角被露水洇湿了。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上楼,把阳台上晒的被子收了。她抱着被子下楼,铺在花坛沿上,叠成方块。叠得很慢,一次只折一道。

苏晚给她送过两次水。第一次她没接。第二次接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她说,我妈最后那两个月,我每周打一次电话。她说,我总以为还有时间。她总说自己挺好。

苏晚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陈女士说,我在她柜子里翻出一沓单子。每一张都写着赠品已领。我数了数,四万多。

苏晚点头。这些她早知道。可这会儿听着,还是把手里的水瓶捏出一道印。

第二天上午,陈女士上楼收拾东西。苏晚请了半天假,在楼下等。

中午下来,怀里抱着一只黑白花的猫。那猫老了,瘦,毛打结,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

她说,这是我妈养的,叫豆子。我那边租的房子不让养。她说,豆子跟我妈睡了八年。我妈走了以后,它就在门口蹲着。她说,你要是嫌麻烦,我找个地方寄养。

苏晚伸手,把猫接过来。猫很轻,比她想得轻。脖子上有一圈褪了色的项圈。它抬头看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苏晚没听懂。

她愣了一下。

真的没听懂。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听懂过任何一只猫说话。

她上网查过,说什么的都有,她一条没信。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关了一扇窗。轻轻一下,没什么声音。

她试过。蹲在三花猫面前,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问题。你叫什么名字。那天早上她跟你说了什么。三花猫只看着她,舔爪子,讨罐头。有一次它张了张嘴。苏晚盯着它的嘴型看,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也挺好。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办。

豆子在她家住下了,睡在阳台的旧藤椅上。藤椅一条腿短,垫着半块砖。她一直以为自己猫毛过敏。养了半个月,除了一点点喷嚏,什么事也没有。原来只是不敢。

豆子睡觉打呼,比人响。夜里它总去阳台,蹲在窗台上看一会儿。苏晚问它看什么。问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听不懂了。

九月,图书馆办了一场社区防骗课。苏晚讲了四十分钟。她把那二十九页材料改成十几张图。免费体检怎么开头,专家讲座怎么收网,最后怎么让人签谅解书。她一句一句讲,讲得很慢。

她讲那个男人怎么从叫阿姨变成叫干妈。她讲那句最怕的就是拖,怎么把一个人拖垮。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第一排坐满老人。有人记笔记,有人举手问,有人把儿女的电话写在手背上。

有个老爷子问,免费的为啥不能去。苏晚说,最贵的就是免费。底下静了两秒。有人笑,有人叹气。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姑娘,我家里还有两盒没拆的。明天带来。我帮您退。老太太说好,走两步又回头。姑娘,你叫什么。

苏晚说了自己的名字。

老太太念了两遍,说记住了。

人都走光了,她把投影关掉。窗外天还亮,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花坛边那块水泥台上,蹲着一只三花猫。

它仰起头,冲她张了张嘴。

苏晚听不见。

可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猫罐头,走到窗边,拉开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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