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锁着
陆铮是下午三点到的村口,行军包背了八年,带子磨得起毛,鞋面上全是干泥。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眼生了锈。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纸,雨水泡烂了,一碰就掉渣。
他把包放下,伸手摸了摸锁。
凉的。
院墙塌了一角,用碎砖头垒着。那辆旧自行车倒在泥水里,链子掉了,横在车把上。
妹妹陆苗,十九岁,一个人住这儿。他走之前交代过,有事就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这话他说了三遍,她点三遍头,还笑他啰嗦。
现在门锁着。
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个石墩缺了一角,缺的那块被谁捡走了,剩下一个坑。他坐上去,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不抽烟,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隔壁王婶在院里摘豆角,抬头看见是他,手里一根豆角掉在地上,滚到门槛边。
「哎,铮子回来了。」
就这一句。她低下头捡豆角,一根一根往盆里放,放得慢,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苗苗呢。」
「出去打工了。」
「城里哪儿。」
王婶不答。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睛盯着盆底,好像盆底写着字,一抬头就没了。
陆铮等着,等了大概半分钟。王婶说:「哎,孩子大了,留不住,留不住。」
然后她端着盆进屋,门帘是旧的,掀起来落下去,扬起一点灰。
夜里他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开了。屋里比外头凉,灶台上那口锅落了一层灰,锅盖歪在一边。他抹了一把锅沿,指头黑了,就把锅刷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摆正。
妹妹的床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压出四个角。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的笔迹,一行字:
哥,我出去挣钱,别找我。
没日期,没落款。字有点抖。
陆铮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关了灯,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亮。中间鸡叫过一回,他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第二天他从村东问到村西,问了三十几户。老李说去年秋上见过她回来一趟,人瘦,穿的是别人给的旧衣服,脚上拖着一双拖鞋,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说她隔两三个月来打个电话,每次都说挺好,说三句就挂,从来不留下话。
村里还有别的说法。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在南边的厂里,过年不回来是没挣着钱。老板递过来一根烟,陆铮摆手,说自己不抽。
挺好这两个字,她说了三年。
镇上查暂住登记,没有。县里的车站问了一下午,只问出一句:有人见她上了一趟去城东的班车,穿蓝布围裙,手里拎一个蛇皮袋,袋口打着结,结打得挺大,像是怕人看见里头装的什么。
走之前他把院里那辆自行车扶起来,链子挂回去,摇了两下脚踏,后轮转起来了,哗啦哗啦响。他找了块砖垫住脚撑,让车立住。
第三天一早,他进城。
城东那一片是新盖的别墅,围墙比人高,铁艺栏杆上爬着藤。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进出的车都摇着窗。他没往里看,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十点蹲到太阳偏西,中间站起来两回,都是因为腿麻。
侧门开了。出来一个穿围裙的姑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手牵着一条狗,走得特别慢。
孩子在前头拽她,狗在后头扯她。她的背有点驼。
陆铮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手在裤缝上贴紧,掌心的汗擦了两遍。
那姑娘抬手擦了一下额头,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青筋一根根凸着。
她小时候摔疼了,就是这么擦额头。不哭,自己站起来,拍拍裤子接着跑。
「苗苗。」
马路上的车声把这一声盖过去了。他又喊了一声,往前走。
姑娘僵在那儿,狗绳从手里滑下去半寸,又攥紧,指节白得像纸。
她慢慢转过头。三年没见,她瘦了不止十斤,颧骨支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也特别空。
手背上全是裂口,横一道竖一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头有些肿。
陆铮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那儿,一个字没出来。
陆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哥,你别管,我没事。」
「你瘦了。」
「哥,你别管我,我在这儿挺好的。」
说完弯腰捡狗绳,转身往里走,围裙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走得很快。
铁门合上。咔哒一声,很轻。
他站在原地,手还举着,举了大概三秒才放下来。
第二章 铁门外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又站在铁门外。衬衫干净,头发用水抹平,鞋也擦过一遍。
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先看鞋,再看脸,最后看他的手。
五分钟后,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家居服,肚子把衣服撑得很圆,脚上趿着拖鞋。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烫了头发,手上戴着金镯子,走路叮当响。
「就是您,昨天在门口喊人。」男人站在台阶上,下巴抬着,「我们家没雇人,您别误会。认错亲戚这种事儿常有,我不怪您。可您要是再站在这儿,我们就得讲道理了。」
陆铮说,我妹妹在你这儿干了三年。昨天我亲眼看见她牵着孩子,从这道门出来。
「三年。」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您有证据吗。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劝您想清楚——这话往小了说是误会,往大了说,叫诽谤。」
陆铮没接。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下录音,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要见我妹妹。见一面,问清楚,我就走。」
「见什么见。」女人开口,声音很尖,「一个小姑娘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吃我的喝我的,我们仁至义尽。你说是不是。到头来还落埋怨。」
陆铮盯着她:「我妹妹是来干活的。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镯子磕在一起响了一声,「那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她自己都不吭声,你算哪门子。」
男人抬手一拦,掏出手机就报警。
「喂,派出所吗。我们小区门口有人闹事,多来两个人。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冲保安抬了抬下巴:「看住他,一步都别让。」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嗓门也没抬高半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九点十分,警车到了。下来两个民警,一老一少,老的姓周,走在前头,先看了一圈才开口。
「谁报的警。」声音不高。
「我。」男人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这个人上门闹事,堵我家门,骚扰我们一家老小。」
周警官看向陆铮:「你说。从头说,别急。」
陆铮双手递过身份证:「陆铮,服役八年,上个月退伍,老家柳树村。」
「我妹妹陆苗,三年前出来打工,就在这户人家。昨天我在这儿见她一面,她穿着围裙,牵着孩子,瘦得脱了形。看见我就说,哥你别管,然后就进去了。我今天来,只见一面,问她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回家,问完就走。从进小区到现在,我没碰过谁,也没说过一句难听话,这个可以查。」
周警官回头看保安。保安点头:「他确实没进来,一直站外头,没动。」
男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缓过来:「那他昨天在门口喊人,不算闹事算什么。」
「喊人。」陆铮看着他,「我喊我妹妹的名字。三年没见。」
周围围了几个人。抱孩子的阿姨小声说,那姑娘天天在这儿干活,天不亮就出来扫院子擦车,晚上睡地下室。
旁边一个牵狗的女人接了半句:「那孩子倒是叫她叫得亲。」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闭了嘴。
周警官把两个人分开,各自登记,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是劳资纠纷,不归我们管。但有一句话我说明白:谁动手,谁负责。」他看看男人,又看看陆铮,「走劳动部门,走法院,都行。别在这儿堵门。」
男人连声答应,笑着。陆铮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周警官从后头叫住他,摸出张名片,边角卷着:「有事打这个号。别再自己上门。」
走到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二楼窗户后面有一张脸贴在玻璃上。
天黑的时候,侧门开了。陆苗出来倒垃圾,围裙外面套着件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
陆铮把手在裤缝上擦干,走过去,隔着两步站住。她浑身一抖,垃圾袋掉在地上,桶盖磕了一声闷响。
「哥,你怎么还没走。」
「来接你回家。」
「我不回。」
「为什么。」
「哥。」她抬起头,眼睛一瞪,「你当兵当傻了吧。人家待我不薄,你这样闹,我以后怎么做人。」
陆铮看着她,没劝,也没伸手拉她。
「身份证给我看看。」
她的手往围裙口袋里按了一下,又松开。
「在……在他们那儿。」
「手机呢。」
「也在。」
「你给的,还是他们收的。」
「哥。」她声音低下去,「你别问了。」
陆铮闭了一下眼睛。
风从小区里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陆苗抬起头,眼圈红了,张了张嘴,摇头。
「你走吧。这事儿你管不了。」
「我管得了。」
「你管不了。」她把垃圾袋捡起来,捏住袋口,「你连自己腿上的伤都没好利索。」
「伤不碍事。」
「碍不碍事你自己清楚。」她顿了一下,声音软下去一点,「哥,你回去吧。真想帮我,就别来。」
陆铮没接这句。
她转身进了侧门,背影被灯吞掉,连脚步都没留下。铁门合上,锁舌转了一圈。
陆铮站在那儿,摸出个小本子,就着路灯写了一行字:
身份证、手机,都在对方手里。
第三章 一张日历
劳动监察大队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三层。楼道里贴着办事流程图,边角卷着,纸发黄。
陆铮七点半就到,在门口等到八点。那天第一个进去的是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卷了两圈。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陈,说话不快。她先倒了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坐。一条一条来,说不全的咱后头补。」
「我妹妹在一户人家做了三年家政。没合同,没休息,工资基本没给,证件被扣着。」
陈同志把表格推过来:「时间、地点、用工的人,越细越好。」
陆铮低头写,一笔一划,写到用工时间那一栏,笔停住了。
三年。从十七岁,写到二十岁。
「有证据吗。」
「有。」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整齐,谁也不压着谁。
第一样,考勤本。蓝皮,巴掌大,妹妹自己买的,扉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上面记着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干了什么活。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一片。
第二样,转账截图。三年,两笔。一笔五百,一笔三百,都是过年发的,备注写着,给苗苗买衣服。
「两笔。」陈同志抬起头,「三年,八百。」
第三样,是几张邻居的证言,他这两天一家一家敲门问来的,问一户记一户。最后签下名字的只有三个:一个保洁,一个对面楼的住户,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
「够不够。」
陈同志把材料翻了一遍,合上,又翻开,在纸上划了几道。
「够立案。下午上门。」她说,「扣押身份证、不签劳动合同、超时用工、拖欠工资,一条一条都在,一条也跑不掉。」
她起身去里屋,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文件夹:「这家去年被人投诉过一回,说拖欠钟点工的钱,最后没查实。投诉的人后来撤了,电话也换了。」
下午两点,两辆执法车开进那个别墅区。陆铮没跟进去,站在外头的树底下等。
三点半车出来了。陈同志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对方不承认。」
「说什么。」
「说你妹妹是亲戚,自愿来帮忙,吃住都在他家。还说你妹妹管他叫舅。」
「叫舅。」
「对。还说那八百块是给孩子的零钱,随手给的,不算工钱。他们还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你妹妹的签名,写着自愿帮忙,不要报酬,还按了手印。」
陈同志把复印件递过来。纸很新,签名歪歪扭扭,跟下面的字不像一个人的手。
陆铮看了一眼就摇头。
「不是她写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写自己名字,最后一笔往下拖,像个小钩子。这张是往上挑的。」他把纸推回去,「从小学到现在,没变过。」
铁门里头,男业主一直站着,隔着栏杆听,手搭在栏杆上。
然后他从塑料袋最底下抽出一样东西,用旧毛巾包着,一层又一层。
一本日历。封面没了,剩下打孔的地方用线拴着,线头打了三个结。
他把日历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一行一行,写着日子和时辰。
「三月十二,五点起,洗车,擦楼梯。夜里孩子发烧,抱到三点,天亮才睡。」
「四月一,扣五十,说打碎碗。四月八,扣三十,说菜咸了。」
「五月端午,想给家里打电话,没打通。在楼梯口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干活。」
「六月十九,孩子打疫苗,我抱着排队,从早上排到中午,没吃饭。」
「七月半,他们回老家上坟,让我看房子,看了四天,四天没人说话。」
念到这一条,铁门里头的男人把手从栏杆上拿开了。
一页一页,三年。铅笔字被手汗磨得发灰,每一行都还在,连划掉的错字都在。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写到「十月」就断了,铅笔尖断在纸上,留了一个坑。
陈同志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头,手慢下来,翻页也轻了,怕碰碎。
「她不敢跟人说。」陆铮说,「就记在纸上。她怕忘了自己干了多少活。」
院子里很静。风把日历的纸角吹起来,哗啦响一下,又贴回去。
陈同志把日历合上,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了日期,签上名,写上编号。
「陆师傅。」她改了称呼,「这案子我们办。你看好你妹妹,别让她再签任何东西,一个字都别签。」
陆铮点头,转身要走。
「站住。」
是那个男业主,站在铁门里头,手插在口袋里。
「我劝您别折腾。您一个退伍兵,能拿我怎么样。我们讲道理,讲证据。您有什么。」
陆铮停下,没回头。他把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
录音还开着。
第四章 三个人
第二天上午,法律援助中心。排了四十分钟队。
律师姓方,三十出头,衬衫袖口卷着,桌上摊着三份别人的卷宗。
「你想怎么办。」
「上诉。」
方律师抬起头,笔停在半空。
「这不叫上诉。」他把笔放下,「你这还没立案。先去仲裁院递材料,不服裁决才叫起诉,上诉是二审的事。」
「仲裁。」陆铮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行。」方律师清了清嗓子,「从法律上讲,你这案子不难,难在证据。合同没有,工资流水没有,人证是邻居,邻居肯不肯出庭,得看运气。」
「证据我有。」
「拿出来。」
方律师翻了二十分钟。翻到日历那几页,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直了。
「这个好。这个比合同管用。」
「管用就行。」
「你先去仲裁院立案,受理之后五天内有通知。这期间别让对方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别让你妹妹签字。她签一张,我们输一半。」
「还有一句,你记着。」方律师把笔尖朝桌面点了点,「开庭那天,得让你妹妹自己开口。哥哥替妹妹说,说服力减一半。」
陆铮点头,把材料收进包里,数了一遍。
出来他直接去了仲裁院,递上材料,领了一张收件单,折好放进内袋。立案通知三天后下来。
这三天里,他在小区后门遇见一个提饭盒的女人。四十来岁,先躲了一下,又站住,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你是那姑娘的哥吧。」
「是。」
「我姓吴,在里面做钟点。你妹妹的事,我们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说了就丢活。」
「谁说,扣谁钱。说是违约,一扣几千。有个姓赵的,做了两年,一样。」
「还有谁。」
「还有个姓孙,二十二,瘦得像根竹竿。」
陆铮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他在城中村见到赵姐。屋子小,一张床,一个电饭锅,锅盖上压着半块砖。赵姐的手比妹妹还粗,虎口一道旧疤,她不识字。
「头一年发过两回工资。后来就说生意不好,让我先干着,年底一起结。」
「年底呢。」
「年底说我这儿扣那儿扣,算下来还欠他们的。让我再干一年抵。」
「你签过字吗。」
「签过。签的啥我不知道。他们说按个手印就算认了。」
「我不识数。」赵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钱多钱少我也算不清。有回我拿工资条给隔壁小孩看,小孩说他也不懂。」
第二天见了小孙。二十二,说话不敢抬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想回家。没钱买车票。」
「他们扣你多少。」
「说是违约金,三万六。我干了两年,一共拿过一千二。还是我娘住院那年,我跪着求来的。」
「跪了多久。」
「一下午。」
小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妈问我在这边干啥,我说带孩子。她说那好啊,带孩子体面。」
陆铮把三个人的材料摆了满满一桌子:考勤、转账、聊天记录、证人证言,摆成三份。他给三个人各做了一份清单,欠薪多少,加班多少,证件扣了多少天,一项不落。
赵姐看着那张纸,手抖:「这……这能要回来。」
「能。」陆铮说,「按法律来。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多要。」
「你咋知道能。」
「我问过。问了四个部门。」他停了一下,像还要往下说——说监察的受理范围,说仲裁的时效,说证据怎么串起来——「时效是一年,从你知道……」
说到这儿他停了。
「算了。先把材料备齐。」
三天后,事情变味。晚上他回出租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路口那家水果摊收摊前便宜卖的。巷口站着三个人,靠着墙抽烟。
「你就是陆铮。」
陆铮停下脚步,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有人让我带句话。」领头的说,「别多事。你一个人扛不住。」
「话我记住了。」
领头的往前迈一步,肩膀撞过来,撞在胸口,不重。
陆铮没退。重心压低,肩膀一沉,脚下换了半个步子。
一秒的工夫,领头的手腕被反扣住,扣在腰侧,一动就疼。
「我不打人。」陆铮说,「我一动手,我就成了错的那一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两只手摊开,掌心朝外。三个人骂了两句,走了。
塑料袋被撞破了,橘子滚出来一个,顺着路沿溜到下水口边上。陆铮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装回去。
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把位置说清楚。十分钟后警车来了。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民警问了两遍,两遍一样。第二天那三个人被找到,一个有前科,事情记进了案底,白纸黑字。
没过两天,王婶来电话,声音发慌。
「哎,家里收到个包裹。」
「什么。」
「几件旧衣服。还有张纸条。」她顿了一下,「哎,我不敢念,我念不出来。」
「念。」
「好自为之。就这四个字,四个字。」
「知道了。」陆铮说,「你把门锁换一个。钱我出。」
「哎,换过了,换过了。你别回来,村里人嘴碎,嘴碎。」
挂了电话,他又接到两个陌生号码,一接通就骂。他把每一通都录下来,时间、号码、内容,交到派出所登记。
开庭前一天晚上,妹妹来了。站在出租屋门口,围裙没解,头发乱着。
「哥。」
「进来。」
她没进,两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不告了。」
陆铮抬起头。
「你说什么。」
第五章 八万块
那天晚上,屋里只开一盏灯,瓦数很小,人脸上都是影子。陆铮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有个缺口,他转了个方向,让缺口朝自己。
她没喝。两只手抱着杯子,肩膀一抽一抽,就是不出声。
「说清楚。」
「三年前,你在部队出了事。」
陆铮的呼吸停了一下。那年训练出意外,他伤在腿上,住了一个多月院。家里没提过钱。
「医院要交押金,八万。不交不给做,床位也不留,护士催了三回。」
「妈不敢跟你说。怕你分心,怕你硬要回来,路上再出事。」
「她给亲戚打电话,一家一家打,从早上打到晚上。大舅说刚盖了房,二姨说孩子要交学费,三叔干脆不接电话。」
「最后凑了两万。还差六万。妈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片。」
「我在网上看见这家的招工,说包吃住,月结,一个月三千,当天就能上工。」
「我来了。干了半个月,我跟他们说家里要钱,说要救命。说完就跪下了,跪在客厅地砖上。」
「他们问我多少。」
「我说八万。」
「他们答应了。说可以预支三年工资,让我签个字,按个手印。钱当天就到账,一分不差。」
「钱打到医院账上,还多打了两百,说是路费,让我别跟家里提。提了要还。」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车声,一辆过去,又一辆过去。
「所以这三年,你一分没拿。」
「拿了。」她说,「八百。还是我求的。冬天地下室太冷,我想买件厚衣服。」
「他们说,你欠我们的还没还完,还敢要钱。」
陆铮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醒过来,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他问钱哪来的,母亲说亲戚帮的忙,你别管,好好养伤。他没多想。那时候连翻身都疼,疼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母亲去庙里烧过一回香,把香灰包在红纸里,塞进他包里,说保平安。红纸他没扔,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压得起了毛。
「哥。」陆苗抬起头,眼泪掉在杯口上,「我不是不想告。」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让我现在还钱。」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八万。卖了房子也不够。」
「你要是把事闹大,钱还得还,那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他们也不全是坏的。孩子是我带大的,会走路是我教的,开口先叫的那声也是我教的。他夜里做噩梦,只认我。」
她说到这儿停住,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
陆铮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墙上挂钟走针,一下,又一下。
「该说的,到庭上说。」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拿外套,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你去哪儿。」
「银行。」
那天夜里他跑了三家自助银行,把能查的余额查了一遍,记在纸上。
第二天银行开门,他排第一个,手里捏着存折和身份证,捏得发白。存折上是八年的津贴和退伍费,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有零有整。
「八万。」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取这么多做什么。他说办事。柜员让他填用途,他想了想,在那栏里写了两个字:还账。
点钞机响了七八遍,才把八捆钱点清楚,捆好,推出来。
陆铮一捆一捆往袋子里装,装到第七捆,手停了一下。他去卫生间,关上门,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站了两分钟,一动没动。
中午回到出租屋。妹妹还坐着,眼睛红着,桌上那杯水还是满的,凉透了。
陆铮把袋子放桌上,解开,一捆一捆码好,推到她面前。
「八万。一分不少。」
陆苗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被烫了。
「哥,那是你八年的钱。」
「这钱还的是他们的账。账清了,才能开庭,才说得响。」他把钱往她手边推了推,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八年。」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换的。现在换我给你讨回来。」
说完他喉咙里还卡着半句,没出来。他咽了回去,端起那杯凉水,一口喝了。
陆苗低头看着那几捆钱,看了很久,伸手把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哥。」她说,「明天我跟你去。」
第六章 收条
第二天上午,钱还了。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边上,当着保安的面,一捆一捆数清楚。
男业主数了三遍,数得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数完往袋子里一塞,拉上拉链,手有点抖。
「还真拿得出来。」
陆铮把一张纸推过去:「写收条。今收到陆苗还款八万元,预支工钱一笔勾销。」
男人握着笔,不写。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
「等到你写。」
收条还是写了,按了手印。日期写错一处,男人划掉重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口。陆苗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按了两下。
开庭那天,她穿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整齐。仲裁庭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对方请了律师,夹着公文包,一进门就翻材料,翻完还笑了一下。
律师一开口还是那套话:亲戚,自愿,不要报酬,管吃管住。
「从法律上讲,我的当事人是出于亲情——」
「八万是预支工资。」陆铮把收条推上去,「钱已经还清。收条在这儿。」
律师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那么请问,这三年工资在哪儿。一个月三千,三十六个月。」
律师翻着材料,没接上话,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当事人。
仲裁员问:几点起,几点睡,一个月休几天,身份证在谁手里。
对方答得前后不一。一会儿说休四天,一会儿说没固定休息,全靠商量。
陆苗开口的时候,庭上静了一下。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说地下室,说裂口,说那本日历。仲裁员问她,为什么三年不报警。
「我怕。」她说,「也想着,他们总有一天会给我。」
轮到对方说的时候,有一句说漏了嘴。
「她住地下室,是我们照顾她。别人家还不给住呢。」
仲裁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地下室没有窗户,这也叫照顾。」
庭上静了几秒。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裁决书下来用了二十天。三页纸,措辞很平:拖欠工资补发,超时用工另行赔偿,扣押身份证责令返还。
三项加起来,十六万八。
陆苗拿着裁决书,手在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同一天,赵姐和小孙的案子也立了。
两个月后,钱一笔一笔到账。赵姐在银行门口哭了,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小孙临走拎来一袋橘子,说以后不签看不懂的字。
「看不懂就问。」陆铮说,「找人念,念三遍再签。」
处罚决定书贴在小区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半个月没人撕。有记者来过一回,他没出镜,把材料复印了一份,托人递过去。
有人问他,就这么算了。
「该赔的赔了,该罚的罚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冬天,他在县城租了个门面,两间房,一间上课,一间办公。招牌是自己钉的四个字,挂歪了。
家政培训。
买了二十张折叠桌,一块黑板,两盏灯。第一批来了七个人:四个乡下姑娘,三个刚退伍的兵,站在门口不敢进。
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签合同。
「先学这个,再学干活。工资多少,休息几天,住哪儿,写清楚。」
「看不明白的,别签。」
「有人让你按手印,你先问一句:这上面写的什么,你敢不敢念给我听。」
一个姑娘举手:「老师,他要是不给签呢。」
「那就换一家。」陆铮说,「宁可少挣,别欠着。」
底下有人笑,说这有什么难的。陆铮看着他:「我妹妹当年也觉得不难。」
教室静下来。笑的那个人低下头,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陆苗站在讲台边上,管登记,也管上课。她讲的第一课,是怎么记工时。
「不是为了跟谁吵架。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说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不用求谁替你说。」
手上的裂口好了,留下浅浅的印子,一道一道,她写字的时候,那些印子在灯下看得见。
有回讲到一半,底下一个姑娘哭了,笔都握不住。陆苗把纸巾推过去,没劝,只说:「哭完接着记。记下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开春,培训班又来了十几个人,门口排着队。有人拎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一直排到巷口。
陆铮在门边登记名字,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层薄灰。
「工资每月十号发。」
「要是不发呢。」
「打这个电话。」
她转身,把劳动监察的号码,写在了黑板最上面。风灌进来,吹起一层粉笔灰,慢慢落。
那串号码还在。字不大,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