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那年,我和朋友徒步走完丝绸之路
走到喀什那天,梁大勇在广场边找了个台阶,让我先把鞋脱下来。
我以为他又要看我脚上的泡,低头一瞧,他正拿一把旧钥匙挑我鞋带上的死结。
那把钥匙在他包里揣了七个多月,一路没开过一把锁。
“许建平,你出门前是不是说,到了就把它扔了?”
我点头。
我们从西安起步,顺着古丝路在国内的一条走向,过了河西走廊和天山南麓,把出发前摊在饭桌上的那张地图走到了头。
一开始,我以为他要扔掉的是老厂的钥匙。
到了敦煌我才知道,他真正想扔掉的是一件他替我背了二十二年的事。
2004年,他在车间伤了左手,报给厂里的经过只有半页纸。
半页纸最底下签的是我的名字。
广场边有个卖花的小孩问我们,拍照要不要买一支花。
梁大勇摸了摸兜,掏出一把在路上攒的零钱。
他问我要什么颜色。
我说你选。
那年在车间,偏偏是他问我能不能再等一等,而我只说了两个字,开吧。
二十二年后,他站在一捧花前,把所有零钱重新数了一遍。
他挑了一支红的,交给我拿着,自己把那把钥匙插回鞋带底下。
“你别动。这回我慢慢解。”
1 两个人的起点
2026年3月22日,我满五十岁,背着十六斤行李站在西安汉长安城遗址外头。
离我和梁大勇动身还有十分钟,老厂的吴庆年发来一张照片,问我能不能把大勇往左挪一点。
我把照片放大,才知道他说的是厂史展的样板。
照片上的大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左手搁在膝头,袖口垂下来,盖着两根伸不直的手指。
右边配着四个大字,带伤前行。
底下那行小字我看了两遍。
2004年因个人误操作受伤的老职工梁大勇,将和昔日工友沿丝绸之路徒步,展现当代产业工人风采。
大勇正蹲在路沿石上,给我们俩的水瓶画记号。
他的画一道,我的画两道,他嫌我分不清,干脆在我的瓶盖上又画了两条眉毛。
“庆年催你回去开工?”
“给展览配了张图。”
我把手机递过去,拇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大勇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拧歪了。
“前几天他说借张照片,说的是咱们从哪儿走到哪儿。”
他说完,把盖子退出来,重新对准瓶口。
我开了免提,给吴庆年回电话。
吴庆年那边有卷闸门往上抽的响声。
“老许,赶紧啊,排版的就在我这儿。你们走起来再拍一张新的,俩人都拍正脸,牌子朝外。”
出发的牌子是我自己刻的,原先写了起点、终点和两个人的姓名。
吴庆年给我发过电子版的厂标,要我贴在背面,说他会替我们把沿途视频发到老厂群里。
我本来还盼着第一天能听见几句动静。
我从十七岁起就在那厂里干,后来出了厂,给学校、食堂和商铺做招牌,平时在老同事嘴里也就是个许师傅。
他们知道我能给一块歪墙安块直牌子,没人知道我用两年时间,一早一晚地在城墙根下走,把怕上楼的两条腿练到了能背包。
今天他们原本可以看看。
“样板别印。”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停。
“说措辞的话,换成操作不当也行。档案就这么写的,我已经往轻里挑了。”
大勇转过脸,看起路对面卖早点的蒸笼。
他比我瘦一圈,一扭头,脖子后面便绷出一根很细的筋。
我知道他不想在街上跟人讲自己的手。
我也知道那份档案是怎么写出来的。
“吴庆年,把照片和说明一起撤了。店里那份整套展板,先别叫人下料。”
“你做了一个多月的活,今天撂在这儿?”
“对。”
“工期再耽误,单子就给别人。头一批板材的钱,你自己想想从哪儿回来。”
我听见这句,差一点把话往回收。
那笔钱是从家里先拿的,我答应方琴,展一开就把钱转回她卡上。
我盯着大勇的手,想起有一回他到我店里换锁,拧了半天没卸掉一颗背朝左的螺丝。
他嘴里叼着手电,叫我把零件替他托住,活还是自己干完了。
结账时他少收了我十块,算我当小工的工钱。
“你现在就让排版的人把图撤掉,我看截图。”我说。
隔了两分钟,做排版的小姑娘把删图后的空框发过来。
我给店里的小彭也打了电话,让他暂时收起旧稿,别往印厂送。
大勇一直没说话。
等我把那面带厂标的磁贴揭下来,他伸手过来,帮我捏住薄薄的一角。
贴得太牢,底下的双面胶被我们拽成了细线。
“慢点撕,漆别起来。”他说。
我们一人捏一头,连胶带厂标都揭下来了。
露出来的木头颜色浅,我拿刻字的笔把那一块涂成了个方方正正的窗户。
大勇看了半天。
“你那房子画得跟个猪圈似的。”
“这是窗户。”
“窗户上面怎么没有墙?”
“还没走呢,上哪儿找墙。”
他笑了。
早点摊的老板问我们是不是出去爬山,我说我们要去喀什。
老板给我们拍了张合照,听到要走着去,举手机的胳膊一晃,把我半个脑袋拍没了。
大勇拿回来一看,说这张好,你以后少替别人动脑筋。
我把它发给方琴,她先问我耳朵上那顶帽子有没有带绳,接着把合照存了。
我们准备了两年,把走法选在长安出发、经陇右入河西,再从敦煌转去哈密,沿天山南面往喀什走。
老路有许多条,地图上好多地方也早换了走法。
我俩挑可以走人的路,把能接得起来的落脚处一处处标好。
有些空白段查了几遍仍没把握,得到了当地再找合法能走的道,实在接不上,就在那儿先停下。
大勇从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方格本,塑料皮裂了一角,里头第一页抄着我俩定好的规矩。
坐车可以找饭和床,回来还得从上回停脚的地方起步。
谁不舒服谁喊停。
谁喊都算。
我用笔在下面又写了一句,今天先走到咸阳东边。
大勇问:“你的单子真能不要?”
我把本子收进胸前的小兜。
“我舍不得。”
他点点头,也没替我把这句话说得好听点。
我们从遗址外头的路口往西走,刚开始脚底很轻,连新鞋踩在砖面上的响动都像有用。
过了第一个红灯,大勇落在我身后。
我转过去,才发现他在把那个拧歪过的瓶盖又紧了一次。
他把画着两道眉毛的瓶子递给我。
“等我一下,许建平。”
我就站在那里等他。
那天这句话,他一共说了四次。
到咸阳东边的时候,最后一次换成了我说。
2 两只锅
第一晚我把脚泡在咸阳一家旅店的塑料盆里,给方琴报账。
房钱八十,面钱二十四,白天买的两个鸡蛋,摊主少算了一个。
方琴听我报到鸡蛋才开口。
“那一万八呢?”
我捞出脚,用旅店那条发硬的毛巾擦干。
大勇在隔壁床上躺着,听见了,索性把脸整个蒙进被子里。
“我订的是整批裁好的板,退不了。”我说。
“钱我知道。我问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她攒那笔钱,原本想把用了十八年的冰箱换掉,再剩一点添台大灶,到同学开的熟食铺做半天工。
熟食铺的生意不错,锅灶不够用,合伙买,按谁用得多分摊。
我借钱的时候说,原来的冰箱响得确实厉害,最多再让它响两个星期。
她在电话里问:“那句话人家写错了?”
“写错了。”
“谁能说清楚?”
我把湿毛巾翻了个面。
“我得找当年的材料。”
她等了几秒钟。
“你得找,还是你现在说不了?”
我在家里一向嫌她问话问得过细。
那天听见这句,我头一回觉得她问得一点也不多。
可我还想先找到一点能替自己说话的东西。
“给我几天。板我想办法转,余下的从我的出门钱里补。”
“出门钱别拆到只够买张回程票。家里有饭吃,实在赶不上,我就去社区厨房干。”
她早看过社区厨房招人告示,干活要记斤两,过了午市收拾完就能下班。
我当时嫌离家远,指着招聘上的小字问她,试工不给钱你还去?
她指着我店里那份做到第三版还没拿到工钱的展板图,问我你试到第几回了?
“明早我去问人家还招不招。”她说。
“等我回去帮你看看。”
“你先把脚擦干。晚上别把湿袜子堆在暖水瓶上,盖子都给你捂臭了。”
电话挂了,大勇把脸露出来。
“她还肯跟你说袜子,说明你家日子能过。”
“我家什么时候不能过?”
他朝墙根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两双被我踢得横七竖八的袜子。
他那一双已经拧干,夹在空衣架上,袜筒端端正正地垂着。
大勇的妻子淑梅在世的时候,两个人出门干活都爱带饭。
他们家灶上常年搁两只小锅,一只煮汤,一只焖饭。
2019年淑梅去世,我隔天去给大勇送包子,两只锅都刷得很亮,倒扣在案上。
一个月后我再去,右边那只锅底下有了一层黄油泥。
大勇说一只锅够了,左边那只又大又重,以后放着。
他把碗端到水池里洗,洗完顺手洗我的,我说你别忙,我坐会儿就走。
他关了水,回头问我,那明天呢?
第二天我带了四个包子。
两碟醋,他那碟多滴一点辣椒油,吃完我把他右边那只小锅刷了。
那阵子我确实天天去。
有一回他问我:“许建平,当年厂里有没有问过你,我为什么老抬不起头看工友?”
我以为他说的是离开流水线以后工资降了,劝他出去开个换锁铺子,自家做买卖,手艺在身上,低头还怕人笑?
我后来给他刻了块牌,死活没收钱。
他也死活没再问那句话。
在咸阳那晚,我把那笔钱重新算了一遍。
去掉提前留给家里的水电和店租,我能动的还有五万出头。
这趟靠路上的小旅馆和寻常饭馆过,手里得留应急的钱。
本来我还想从展览的尾款里买个轻一点的包,买给梁大勇。
他现在用的那个是早年徒步训练从旧货市场淘的,右肩带的缝线已经毛起来了。
我问他:“你出门就带这一个包?”
“就这一个。”
“线开了,你说一声。我包里有针。”
“你那个针,扎一下就弯。”
大勇拉开他的针线袋。
两根粗针扎在一片织带上,线是灰绿的,针眼穿得很妥帖。
他在台灯下缝了三针,左手抓不紧,就把布压在膝头。
我想上手,他低头咬住线,把我拿针的手往外推了一点。
“哪天换你的包坏,我再找你托着。”
我坐回床上,把他这话听得很舒服。
我正要说还是我来吧,兜里的手机亮了。
小彭发来展板板材的尺寸和买入单价,问他能不能先在同行群里出一半。
我打了句再等一天,怕卖掉真接不回这笔活。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分钟,我把它们删了。
我回他,能出就出,价别撑太高。
发完我去关灯。
大勇捏着鼻子喊了一声,叫我把湿袜子从暖水瓶上拿下来。
3 雨里三步
出咸阳往西,头几天村子挨得密。
出了乾县再走,连着半天的上坡,我能听出大勇踩在我后面第几步。
他鞋后跟磨过,踩碎石时总有一声轻响。
进彬州那天,雨是从沟底翻上来的,先湿我的裤脚,再顺着登山杖淌到手背。
我们沿着一条可以通行的乡道往下找避雨的地方。
我赶着要在天黑前走到本子上画的那个圈,看见路拐弯处有一段青砖台阶,便想往下抄。
梁大勇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说就三步,手里那根杖刚放下,底下的浮泥便带着我往外滑。
我抱着杖缩在台阶边,左膝跪在泥里。
大勇没跟着踩下来。
他从上面转到下面,顺着缓坡踩到我脚边,把自己的背朝着我。
“拿右脚踩实了再起。手往我肩上放,别抓我左手。”
我一点点挪过来,胸口发急,等站稳了才觉得那一跪疼。
大勇低头端详我裤子上的泥。
“还差一步。你一会儿回去补上?”
我冲他骂了一句。
他咧开嘴,用干净的那只手把我帽檐上挂的一滴水抹掉。
我们从原来的路走,找着一间沿街的小饭铺,把两双鞋靠门槛摆开。
里头只有一张桌子有人坐,老板娘从锅边探出头,问吃面还是先弄个盆来。
大勇说先要盆,我说先要面,两个人一起说完,老板娘笑了,说行啊,一个人付一样。
雨拍着透明门帘,我把今天停脚的路口和时间记进本子。
画了一晚上的圈,离我们的落脚处还剩七公里。
我想在后头写几句理由,笔尖刚落上去,大勇先把自己的鞋翻给我看。
鞋底的横纹里夹满了草。
他说:“照实写。我也想再走,湿成这个样子,腿都哆嗦。”
我把七改成了还差七。
手机充上电以后,我才看见老厂群里多了九十多条消息。
有人把出发的那张合照转进去,我半个头还在,大勇的两只手都看不清。
群里的老班长孟师傅说了句,两个人从西安迈开了腿,好样的。
另一个人回他,你别说,这个大勇受伤以后比过去稳当多了。
那人跟我们干过一班夜工,姓严,当年抢着骑大勇的新自行车,蹭掉后泥瓦上一块漆,站在车棚里急出一脑门汗。
是大勇说,我自己蹭的,你把车还我就行。
我认得他头像,手往下滑,看他又跟了一句,以前赶产量的时候,他急起来谁的话也不听。
我按住录音键想让他把这话收回去。
大勇端着一碗面走回来,用手腕压低了我的手机。
“他说的哪一句你想替我回?”
我说:“他说你不听人话。”
大勇把我的面推到我面前,碗沿上放着一把磕歪的铝勺。
“先问他亲眼看见没有。”
他自己拿出手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桌底下他那双袜子还在往外淌水。
老严隔了一会儿发了条语音,说他那天上白班,自己下班的时候厂门口围着人,车间里面的事也是后来听说的。
大勇回他:“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你上白班。”
过了半分钟,老严把前两条撤了。
大勇坐下来吃面,夹到第三筷子,抬眼问我那瓶醋多少钱。
我说醋不要钱,他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小勺,眯起眼喝下去。
这一晚上,真叫我难受的是他当时那个样子。
开口问一句有没有亲眼看见,他脸上就已经挂不住了。
而我这辈子亲眼看见过的东西,比老严多得多。
离开面铺时,孟师傅给我来了电话。
“我手上有过一份组里的旧材料,前些年收厂里的东西时夹在一块儿了。吴庆年也问我要过,我交给做展的人扫了。”
我把手机往耳朵上压紧。
“扫的哪一份?”
“有上白班的考勤,也有晚班那张事故情况。你们要是想看,我叫那小姑娘也发你一份。”
我张嘴想说她只发给我一个人就行。
大勇拎着两根登山杖站在我左边,抽出空手,在我帽檐下挡住了朝脸刮来的雨。
我说:“孟师傅,发给我们两个。”
话说完,我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杖。
在雨里浸了一下午,握把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这回我握得很紧。
4 签字的人
旧材料传过来时,我们已经走到甘肃平凉。
那天梁大勇买了两个烤馍,坐在旅馆门前的石凳上,用膝盖替我压着袋口。
我手机屏幕上跳出排版小姑娘的名字。
她姓何,给我们各发了四张图,还特地说第三张拍得有点歪,原件左下角破了。
我认得那道豁口。
当年给我签字的纸有两联,背后那张撕下来时,在订书钉上扯了一下。
我还伸手把那条纸须掐断了。
大勇一张一张点开,滑到末尾,手就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你看过这份?”他问。
我看着我签的许字。
言字边起笔向里勾,最后一点长得快要挨着建字。
以前车间给领料签单,发料的嫂子说,姓许的那么多,你签字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看过。”
“哪年?”
“当年。”
他把烤馍放在石凳上,屏幕转向我。
纸上写,晚班设备短暂停机检查,梁大勇自行开启设备,期间发生意外,班组长许建平到场后安排送医。
“你到场后,安排送医。”
他说得很慢。
我点了一下头才反应过来,我在点什么。
大勇一直看着我。
“我躺地上那会儿,抬头先看见的就是你的脚。你没站在那儿?”
我穿的是一双刚发的黄胶鞋,左边鞋带散了。
把人送走后,我在车间门口的水泥槽子里洗了那根鞋带。
怎么搓也搓不干净,我解下来整个扔了。
我说:“我一直在。”
“那天是谁说开的?”
烤馍袋子沿着石凳往下滑,我想伸手去扶,大勇先把它拿开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居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盼他先问我还有谁在。
他可以问得更宽一点。
我便还有一点地方站。
他没问。
“是我说的。”
路对面有人在收摊,两张铁桌腿叠在一块儿,响得震耳朵。
大勇把手机放下,一点点揉自己的左手虎口。
“我去你家吃过那么多回饭。”他说。
这句比问谁开的还难接。
我俩的闺女小时候都在同一张小桌上写作业,一人一块冰砖,吃完拿对方的包装纸擦桌子。
有年夏天大勇闺女小满发烧,我骑摩托送她去医院,他在后头抱人,一直拿脚够我踩歪的后脚蹬。
后来孩子们提起这件事,都笑我俩把一条十分钟的路骑出了逃难的样子。
那天在平凉,梁大勇说起我家吃饭,语气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签了以后,庆年叫我去看你。我说厂里有记录,能垫医药费,你问我写了什么,我说只写了你哪儿受伤。”
“我还问过一次。你说厂里谁都护不住自己,叫我先顾手。”
“我记得。”
“你当时听着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他问完又低下头。
我真想把剩下那些情由一下全倒出来。
我想说那时车间的班组长两个月一换,我刚涨了九十块,我爸开刀剩的钱还在按月还。
还想说吴庆年在办公室外头转了半宿,第二天真拿来一笔钱,先填了住院押金。
说一件,我就能轻一点。
他会再重一点。
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只说出来一句:“你当时信我。”
大勇把装着烤馍的袋子往我面前一放,抽出自己那半个。
“我当时就想知道,大家凭什么都觉得我这个人贪快。”
他站起来,回屋前对我说:“明天走哪儿,你把线发给我。你别来敲门。”
晚上我把路线发过去。
过了许久,手机上出现他回的一个字。
好。
我拿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
早些年我俩约着去练走,三点半起床,大勇也会发这个字,后头总有三个小红点,是他刚学会发的太阳。
我有时故意拖到他把楼下的灯照上来才下去。
我那时候对自己多有把握,知道他肯等,连背包都常在他眼皮底下慢吞吞地收。
隔壁屋这天一直没动静。
我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闻见吃剩的半个烤馍。
烤馍凉透了,裹它的纸上还粘着一小片被掰下来的芝麻皮。
5 关掉的那台机子
接下来那些天,我们隔着十来步走。
在隆德买手套时,卖货的人问结一份还是两份,梁大勇说两份,我差点脱口而出一份。
过静宁以后,我们碰上一段施工路。
指路的师傅说小沟那边有条村道能接过去,我已经转了身,大勇在原地多问了一句,拐回来的路到哪里。
师傅想了想,说那边的便桥上午在修,今天走不成。
我们拿着手机,回到上一个岔口找下一条道,多走了六公里。
最后一截全是上坡,我一口水没喝完,就想把瓶盖盖起来。
大勇在前面说:“你要歇就说。”
我说:“歇两分钟。”
他把两根杖戳到土里,靠在道旁一棵树下等我。
等他看见我撩起裤腿,才知道那天在彬州磕到的地方蹭破了皮,黏在裤子里面。
我知道他包里有干净的纱布。
他问我:“要我给你拿吗?”
“要。”
他找了东西递过来,等我自己贴好。
以前他要帮我,我习惯往他手里一塞,往后怎么弄,出了岔子谁顶着,全跟我没关系。
我把裤腿放下来,裤子外头那块干了的泥硬邦邦的。
“大勇,你后来怎么丢了那个活的?”
他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活?”
“留车间那事。厂里让我告诉你,调到库房歇一阵子,我说休养好了就能回去。”
“库房的账,我替人盘了两年。再往后我去开了锁铺。”
“你怎么没跟我说想回来?”
“我说过。”
我抬头。
“我有次吃完饭没回去,拿了张培训班招生的纸问你,要是我把右手练出来,你们那班还要人吗?”
我记得那张纸。
我把看完的纸折了下,垫到矮脚桌底下。
我跟他说你家孩子正上初中,跑那么远学,值当吗。
说完我给他添了一碗饭,让他先吃。
“你都替我想完了。”他说。
我也终于听出了他这些年在我面前省掉的那些话。
上坡时我走在后头,看他摘了手套拿水。
他左手提瓶子容易滑,便把瓶底兜在胳膊里,右手开盖。
这套动作他做了几千回,拧开就喝,一气呵成。
我直到那天才看明白,他怕麻烦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那天夜里,我们在定西歇脚。
过完明天还有好几天的路,大勇把晾在空衣架上的手套收进包里,坐在椅子上问我,吴庆年有回话没有。
我在平凉那晚就把原件和我记得的经过发给了吴庆年。
他说电话里讲。
我把屏幕翻到吴庆年头像,拨了号码。
“我开免提,大勇也在。”
那边静了一阵。
“事故的事说起来长。许建平,你电话里说过,你想把那段写清楚。你打算怎么写?”
“那会儿大勇说停一停,机器还有异响。我看我们那一班差得远,我叫他开机。事出了以后,是我把自己写没了。”
大勇坐得离我不远,两只手搁在膝上。
吴庆年在电话那头说:“他是操作工,你是班组长。你一句话,让他开他就开?各算各的账,也是讲得过去的。”
我抬高了声音。
“你让我签的那份上,写了各算各的吗?”
“你那晚在外头跑来跑去,我在里头借钱给他治手。厂里那时候恨不得把我们的灯都拆下来卖。要是连你也从班上撤下来,接下去的活谁做?”
“我签那张纸的时候你说,先保一个人。”
“我也把医药费弄出来了。这个你问他,梁大勇,你记不记得?”
大勇挨近手机说:“我记得你给我送来三千块。”
吴庆年松了口气。
“我也记得我出院那天,你让我以后少带徒弟。”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音。
桌上放着方格本,我低头去翻。
在西安记下的第一站,我俩的字挨着,日期是我写的,旁边写了两个水瓶的重量,是大勇写的。
吴庆年再开口,说现在展览有个办法,整个事故的东西都不摆,换上另一段。
他讲到后半句,语气比开头轻松了许多。
“庆年,”大勇说,“我的照片可以不挂。那张纸,你再拿给别人看,得带上这通电话的后半截。”
吴庆年说了句我得跟筹展的人商量,挂了。
我把手机搁下来。
“大勇,明天咱们——”
他把拉链拉上了。
“到兰州先停。我得想想,我往下走想不想跟你住一屋。”
我本来想追问是住一屋,还是走一条路。
他把我的水瓶从空调底下拿过来,往我手边一放。
盖子上那两撇眉毛被雨水浸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6 这几天我有地方去
到兰州的时候,黄河边的柳枝已经垂得能扫到水泥栏杆。
我和大勇一前一后走过当天画的最后一道线。
他在一个卖风筝的铺子外停下来,把铺子玻璃上贴的门牌拍进手机。
“从这儿接。”
我脱下包,在里面翻那本方格本。
大勇站着等我,连背包的扣子也没解。
我把今天的位置记下来,抬头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我去见个人,你自己吃。”
“几点回来?”
他瞧了我一下。
“房钱我那份已经付了。你跟老板说一声,过了今晚退一间。”
他从侧兜里摸出钥匙。
小小一把,拿黑胶布在柄上缠了好几圈,我在车间见他用过,给铁皮更衣柜开锁。
大勇把钥匙举到脸前晃了一晃。
“还有个这个,本来打算到地方了问你留不留。先归我吧。”
“柜子早拉去卖铁了,钥匙留着干什么?”
“那你出门前怎么说到了再扔?”
我答不上来。
大勇一转身进了人群,我本能地跟了两步。
他背后那片灰绿的缝线,在来往的红衣白衫里很容易找。
很快他的包被卖风筝的人挡住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有人问老板风筝挂树上了能不能再给一个。
老板说线在你手里,你自己先别使劲拽。
那晚我到楼下找了一家面馆,一落座就点了两碗面。
上来以后我想起自己今天其实只用吃一碗。
另一碗加了香菜,是大勇的吃法。
我把香菜一片片挑到小碟子里,拿干净筷子把面搅开。
桌对面来了一家三口找位置,我把对面的凳子让给人家,低下头把自己那一碗吃得很急。
第二天我拨了小满的号码。
她在兰州做室内设计,早知道我们会从这里经过,先前说好了有空请我们吃一顿。
接通了她也喊我许叔,声音听上去跟平时一样。
我问她昨晚大勇是不是在她那里。
“你有事找他,给他打呀。”
“他想一个人待着。我就想问他住哪儿,吃饭没有。”
“他会吃饭,许叔。”
我以为她还会说两句好话。
她小时候到我店里,拿了糖都要问一声许禾的那块在哪儿,没拿到两块不肯出门。
我很少听她这么一句话把人堵住。
“老许,找我?”电话里传来大勇的声音。
我听见小满在那边说,你坐着呀,我开免提。
“我就问你住下了没有。”
“住下了。小满家的折叠沙发,有一条腿短了一截,我早上给她垫了块木头。”
我说:“我今天也没往前走。”
他那边有人开了水龙头,水声近得仿佛在我房里。
“那是你的事。我这几天有地方去。走不走,我自己到时候说。”
他说完就把手机还给了小满。
小满要挂,我叫住她。
“你爸把平凉看到的东西跟你讲了?”
“我爸问我现在的复印店能不能把照片印得像当年那张纸。”
“别让他发给一堆不认识的人。”
“他只想先拿给我看。”
我举着手机没动。
小满又说:“我十七岁就敢跟人讲我爸修锁修得好,谁有个钥匙断里头,都可以去找他。我不知道他原来想回车间。”
隔壁有人拖着箱子从过道上走,滚轮一下下轧在地砖缝里。
我在平凉看完那张纸,脑子里翻了那么多东西,里面没有小满该知道些什么。
“许叔,你自己也有闺女。你是希望她听见你认一句,还是希望她等到跟你一样大才知道?”
那天小满没把话说第二遍。
我也没再托她劝大勇继续走。
我到楼下找了个打印店,把那份材料的最后一页打出来。
机器吐出来的纸还是暖的,我拿到路边,手上就只剩一张纸那么薄的重量。
回来我把旅馆又续了两晚。
老板拿笔在登记簿上问我,还有一间吗?
“就我这一间。”
我看着她把对面的那一行划掉。
7 把话说给谁听
方琴是两天后到的兰州。
她拎着一个红布兜,我以为给我送衣服,打开一看,上面是我们家常用的两双筷子,下面压着个空饭盒。
“我在社区厨房干上了,天天出门带个碗。这个大的没人用,给你。”
我把饭盒从袋子里捞出来,盖子上那道烫弯的边还在。
我们搬家那年,连电饭锅都没拆箱,就是拿这只盒子装了半盒面,蹲在楼梯间一人一筷子地吃。
我问她:“请假了?”
“排班前调了两天。钱还没挣着,谁也用不着给我批。”
她往窗外看了看。
“我来认认黄河。你光说出门,给我拍过一张黄河吗?”
我拿起手机才发现,一路上我在水边拍的都是记路用的门牌和路口。
方琴去卫生间洗手,我隔着门说了一句:“那张纸是我签的。”
水龙头没立刻关。
她拿旅店的小方巾擦着手出来,坐在床脚看我。
“你给他签了什么?”
我从枕边把印出来的纸拿给她,给她指最后一行。
“这句假的。那天是我叫开的。还有这句,说我后来到场,那天我从头到尾都在。”
她把纸放平,按住卷起来的角。
“当年你回来说,大勇手伤了,往后家里缺什么,咱们要搭把手。”
“嗯。”
“你有一回买肉,我把一半切出来给他,我还问你,有没有遇见明白人给他说句话。”
我看着她的手。
两个人生活久了,哪只手伸出来,我都能看出来她今天洗过多少碗。
那天她两边的指甲都剪得很低。
“我说有,我说我替他讲过。”我说。
她站起来,把洗完手剩的水甩到洗手池里。
过了一阵她出来,把红布兜拿起来,问我吃饭的钱带够没有。
我以为她不想再谈,伸手去掏手机。
“下楼吃。你跟他说的时候,也照刚才那个说法说,讲哪一句错了。你上次在家一直说要找材料,我还以为你比谁都冤枉。”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方琴在门口等了我一会儿。
“我生气是另一回事。你要在这儿多待几天,我回去照样上工。”
板材一部分按批卖了,剩下的这两天也零着出了,一共收回七千五。
差额我从自己攒的那笔钱里补给她,转账的时候她把屏幕看了两遍,点了收款。
“锅灶不用买了。换冰箱,我等五一自己去看。”她说。
下楼以后我问她想看哪一段河。
她指了指岸边,叫我跟她走一段。
过铁桥那天人多,有家长给孩子举着泡泡枪。
方琴扶栏杆给我腾出走的位置,我把手机给她,让她照一张真能看见人的。
她拍了两张。
第一张我站得很直,第二张有人撞了一下我肩,我扭着身子护住她的手。
她把第二张发给了许禾。
许禾马上回她,妈你抓紧,别让他跑了。
方琴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张照片单独存进了手机。
我送她去车站前,拿给她听了一段我想发给大勇的语音。
里面我说我们这些年走过多少路,说我愿意付给他多少钱,说以后的活我都可以帮他找。
她把语音条听完,反过来问我:“他有哪一件请你现在去办?”
我拿着手机,走到进站口旁边的长凳坐了一会儿。
那段语音我没发。
我把自己写的经过重新打出来,一份发给大勇,一份发给何姑娘和孟师傅。
附了一句,这份写的是我亲眼看见、亲手做过的事,如果筹展的人愿意听,我可以当面念。
发给大勇的那一份,我多加了两行。
风筝铺门口是我停下来的地方,我还在兰州。
你想走,路是你的。
我去小店买了一卷不掉色的记号带,把断开的方格本书脊缠好。
老板问我还买不买笔,我买了一黑一蓝两支。
回旅店我把蓝色的放在床头。
那一晚我没像前两晚那样听走廊上的脚步声。
我试着把自己的两只湿袜子拧干,一只拧得很紧,另一只滴了半宿。
8 并排的两根线
我在兰州等到第五天,出门时看见大勇坐在风筝铺的台阶上。
他没背包,手边放着两个早餐塑料袋。
“昨儿买的饼,凉的。小满那边有炉子,我没空给你热。”
我站着把饼接过来。
“你几点来的?”
“刚来。老板问我是不是找线,我说找个人。”
他让开半截台阶,我在他旁边坐下。
大勇点开我发的那份经过。
“你少写了一件事。机器出声之前我停过一回。我停下来不是因为你叫我停。”
我说:“我记得。那一回我去窗边接了个电话,回来还问你怎么又停了。”
我在手机上加了这两句,让他看。
他用食指划了半天才划到那两行,看完把我的手机还回来。
“我也会写一份。我写到哪里,要不要发,得我自己定。”
“行。”
“我也不陪你去跟吴庆年吵。该他出声,让他自己来找我。”
我把吃剩的饼捏在手里,饼是甜口的,我一着急,咬了两口才尝出来。
“你还想往下走吗?”
“想。”
这一个字我听得耳朵发热。
他抬起眼睛,似乎看出来我已经想站起来收包。
“不过我在这儿多待这几天,想清楚了一件事。我走到敦煌也行,走到喀什也行。你别再跟我说只剩多少天,谁家盼着咱俩到。”
我的确提前跟几个工友说过,等秋天我俩给他们看喀什。
我一路记这些数,也常记到心里去。
在彬州摔那一跤之后,楼梯上听见别人跑,我心里还直着急。
“我也想过往下走。”我说,“那天出门下了四级楼梯,到门口,我买了俩梨,拎回来自己吃了。”
大勇把装饼的塑料袋翻过来,朝我那边送了一下,让我把手上剩的半个装进去。
“路还在。你也可以自己走。”
“可以。可我想跟你走。”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碰了碰方格本的书脊。
蓝色记号带贴得有点偏,左边只压住薄薄一道。
“等我买包盐带上,明早还是从这儿。”他说。
那一天我俩各有各的事。
他回小满家把折叠沙发另一边的螺丝拧了,我去找旅店老板,把两间房分开订,名字各写各的。
第二天从兰州出发时,风筝铺还没开门。
我把本子拿出来,用黑笔沿着记好的路往前描,大勇拿蓝笔从我那条线旁边另描一条。
过永登,路抬起来,风从乌鞘岭那头一阵阵压下来。
我兜里塞着昨天买的饼,风把包装袋吹得往外蹿。
大勇提醒我系扣子,我抬手时发现两根手指冻得扣不紧。
我又想起过年在家训练,方琴说这次出门一定有个地方你们谁也不想走,一冷一热的,还得两个人商量着算。
以前这种时候,我肯定先抬腿往前顶几步,硬装肩上的包一点不重。
那天我看见一处有墙能挡风的路边小店,直接问大勇,咱去问问能不能在这儿歇?
他拐过去问了,店主让我们进屋喝热水。
我们等了两个小时,风比进门时还猛。
大勇去问有没有能接人的车,我给前头订下的住处打电话,说今天要从这里停脚。
我边说边在心里把我们差的路往后挪。
店主指着墙上裂开的蓝漆让我们拍,说手机上只记一团蓝,明天可认不出是哪间屋。
我给门牌照了一张,大勇补了一张路口。
第二天车把我们放回那里,蓝漆上那道裂缝一直通到砖脚。
我站在裂缝前头,忍不住问大勇:“我要是还想今天多走两步呢?”
“你跟我说啊。”
“你要不想呢?”
“那你也得让我跟你说。”
他说完蹲下系鞋带。
我把方格本摊在手心,等他自己站起来。
背阴处还有薄冰,两根杖尖打在上面,声音一个轻,一个重。
我听了许久,听见两根都跟上来了,才把本子揣回去。
9 学徒的蓝本子
进武威以后,我们把各自的厚衣服寄回家,空出一大块背包。
寄件单上,大勇很郑重地写了小满的名字,让她收到先试穿那件最厚的蓝外套。
店员抬头说你闺女穿得了吗,肩这么宽。
“谁知道呢,她小时候拿我外套当雨布,两个人都能钻进去。”
快递刚封好,小彭的电话就来了。
说吴庆年把展板交给了城西另一家,厂史展板先做别的部分,和事故有关的先放着。
对方的人来店里问他要我做的旧版面,好拿去照着改,给了个三千的价。
我还真想过要不要挣这三千。
小彭说:“我看过那张样板。图可以交,文字最后归谁定?”
我拎着快递留下的那小块单子,被他问住了。
最后我说旧版面先留我这儿,问人家要的话,等文字定下来再谈价。
小彭叹口气,说他早猜到了。
他也有件事要跟我说。
新找的图文店想要他下个月过去,底薪比我能给的高八百,还不用一个人守着等我接电话。
我原先跟他说过,有那个展,他在店里最多就辛苦两个月。
现在工期没了,他再辛苦也见不到钱。
我问他哪天过去,他说先帮我把手里的单子结清。
“你要真想早去,留下的东西我找人接。”
“我给你看店六年,最后几天还是我来吧,许哥。”
他挂电话以后我才发觉,他头一回管我叫许哥。
我去买牛奶,柜台边的电话又响,头像是一只蹲在拖拉机座位上的黑狗。
来人说:“许班长,我宋海成。”
我已经好多年没听见有人这么喊了。
海成当年是大勇带的学徒,工作裤腰大,用一段白绳系着。
那晚出事,我叫他去门口等送人去医院的车。
等完那一趟,我再看见他,他已经换去了另一个班。
“孟师傅把你的说明转给我了,说问我那天在不在。我那时候在记学徒日志,东西还在我妈家。”
海成给我发来三张相片。
前两张是那本蓝皮本的封面和工号,第三张写了班次和日期,记了几点领劳保,几点吃饭,有一条写梁师傅停机,说听着有响。
后面又接了两句。
许班长来叫开机,梁师傅伤手。
“你那时候就写了?”我问。
“当天写的。带教每星期要看我干过什么,我怕后头问到我,我得把自己去干什么写上。”
我手里那块快递底单已经被捏成硬硬一小团。
“第二天你看见报告没有?”
“看了。吴主任找我问过,说我学了半年,别把还没学明白的东西随便说出去。我爸那阵病得重,全家就我这份工能按月拿钱。”
“我去换班之前,大勇还托人捎话,说我的工具袋落他柜子了,别丢了吃饭的家伙。”
我听见那边打火的声音。
海成似乎点着一支烟,很慢地往外吐了一口。
“我能把照片发给孟师傅看看。”他说,“先别把我名字放出去,厂群里好些人还认得我。”
换了以前,我一定跟他说我们缺的就是你一句话,你都帮到这儿了。
我看见大勇拎着两瓶牛奶从柜台边过来,手腕上搭着买给自己的一根红表带。
他挑了十分钟,还怕红得扎眼。
“行,你愿意说到哪儿,就到哪儿。”我说。
海成默了一会儿。
“梁师傅在吗?别的往后说,我想先给他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捂住,问大勇接不接。
大勇伸手拿过去,把那两瓶奶全交给了我。
那通电话他走到路边打了七八分钟。
回来以后,他拧开一瓶奶,头一句说的是:“那小子现在还管人借扳手。”
我看了眼他手上那根红表带。
“换上吧。能看见,省得你一天问我八回几点。”
他把瓶子往我怀里一塞,两只手都空出来,慢慢扣上了。
10 师傅自己来
到张掖时,梁大勇的登山杖有一截松了。
我看见他进了一家修自行车的小铺,在门边卸下包,问人家借钳子。
铺主看他左手不大听使唤,说杖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弄。
大勇谢了他,问能不能先拿个锉,借块空地。
铺主从坐垫后面扒出一只铁皮盒,把盒子翻过来让他自己找。
这阵子我已经学会坐远一点。
我搬个矮凳在门槛里等,闻着铺里旧轮胎在太阳下晒出来的气味。
他把杖拆了又装,拧到一半,抬头叫我过去拿一下。
我双手握住外面那根管,他用右手把松掉的地方重新弄紧。
铺主凑过来听响。
大勇往地上戳了一下,叫人家也戳一下。
两个人就杖的哪一截最容易坏说了半天,后来又说到锁。
铺主新买的工具箱关不严,顺手拎出来给大勇看。
他把东西递过去时说了句:“劳您看看。”
修好出来,大勇在路边摊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给那铺主的小孩。
我问他你的呢。
“我让他把旧钳子卖给我了。二十块,省我找三条街。”
“你背着钳子去喀什?”
“去到那儿我也得开门过日子。”
走到高台附近,何姑娘打来电话,说地方上有间社区活动室,原来就攒了不少老厂的东西。
她问过管屋子的冯姐,老厂人要是想办一场旧物征集,可以请他们来说。
大展还是吴庆年在张罗,那份旧记录如果最终放不进去,社区这边愿意听我们讲。
“也有条件啊,”她说,“谁捐的东西,谁答应展,谁写的字都得弄清楚。冯姐说她是管钥匙的,墙上挂了谁骂谁的话,她还得每天去开门。”
我没想到那份说明到了她手里,能换回来这么一个地方。
我问她要不要把大勇那份一起发过去,她说这得问大勇。
我扭头,大勇正蹲在一家小卖部门口收裤脚。
走河西这阵子沙土细,脚腕一露出来,里头就能搓出一道灰。
我把何姑娘的话告诉他。
他问:“厂里当年发给每个人的手册,有没有人留?”
“有。我记得孟师傅发过照片。”
“让他把我那年的考工成绩单也找一找,照片发给我就行。”
“你要放那个?”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我想看看我多少分。”
过了两天,孟师傅果然从自己攒的旧考核册里翻到他那一页。
大勇九十二分,排他们那批的第三。
头名是个女工,叫许翠花,力气不及大勇,做活又稳又快。
大勇看完先说:“我手指好好的时候,和许翠花比照样慢两拍。”
接着拿手指把九十二放得老大。
我给自己也要了一份,六十七分,还差一分才算及格,第二次补过的。
大勇把我的分跟他的拼在一张图里,发给小满,让她一块给许禾看看。
两个闺女在群里笑了半天。
许禾问我:“爸,你当班长靠的什么?”
我回她:“我到了考试就发烧。”
她立刻发过来一张我在她小学运动会上穿着皮鞋给她跳绳的照片。
我一手举绳,一手张着,嘴都快裂到耳朵根去了。
女儿说:“是这样发烧的吗?”
我蹲在路边跟他们一块儿笑。
有个骑车从旁边过去的人回头看,以为我丢了什么,停下问我用不用帮忙。
我起身说不用。
我蹲麻了腿,第一下没站起来,大勇过来给我一条胳膊。
那晚我俩吃饭时,大勇把九十二分那张图又点开一次。
“何姑娘那边,你跟她说,我的分可以挂。还有我的手也可以拍,我自己挑哪张。”
我说:“好。你的话你跟她说。”
我把何姑娘的号码发过去。
大勇从桌上拿起筷子,夹起来的那块豆腐落回碗里。
等他把它重新夹起来,吃了,咽下去,才用手指按开拨号。
我去柜台结账。
回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说:“我干活不是什么都慢。你要有空,我走回来找块锁芯,拧给你看。”
11 卷闸门底下
到了嘉峪关,小彭给我发来他最后一次开店里卷闸门的视频。
我看见地上全是平时扫不出来的纸屑,原来压在他的工作台底下。
小彭拿扫帚把它们扫成一堆,对着镜头说:“许哥,我把交出去的单子装一个夹子里了,回头谁来都好找。”
我在客店走廊上看了两遍。
他的新地方有空调,也有三个人轮班,接电话的时候终于用不着跑出去听。
我给他转了一笔告别的钱,他收了,发了张端着一碗刀削面的照片,说第一天上班就让他排一个十五米的大版面,他觉得这几年的活没白干。
我让他慢点吃,把视频留了下来。
店里只剩下零单,我托同行老乔隔两天看一眼门头,叫他有现成的活就自己接,别替我给客人许日子。
这间铺子的租约到夏末。
方琴问我还续不续,房东说下一期得半年起付。
我看着旅店的空调,还是想把钱交上。
在厂里出了门以后,我头一回把铁卷闸拉起来,隔壁的早点铺还没蒸上包子。
刚开门那个月,一块牌子也没卖。
方琴陪我磨了半晚上两个木头字,手上磨出泡,临走说以后真做起来,你自己买台机器。
到我有自己的刻字机时,闺女都高考完了。
我有时在里面干活,店门口站个人挡住光,没抬头便问要做什么。
十个里面有三个我听得出是哪家。
现在想象那些人去问门头上的电话打不通,一转脚走进别的铺子,比我以为的要难受。
我跟方琴说,路上有些段快走不起来了,我心里也没数。
她说:“房东要换人,你得回来看一趟,不能把零零碎碎全留给老乔。别的你看。”
我说好,到了哈密再定。
嘉峪关往西的一天,太阳一出来,我胳膊上就跟浮起一层热气似的。
两个人先在能停脚的地方查下一段的水和落脚处,发现约好的一间路边店转给了别人。
新的主人说自己在城里,三天以后才过来。
我们到店门口看,卷闸落着,墙上电话号码早换掉了。
前头还远,天正往热里走。
大勇给了我半瓶水,让我在阴影里等着,自己找离得近的一处作业点问路。
半个钟头后,他跟一辆给工地送东西的车一起来,司机愿意先把我们捎回能住人的镇上。
我在卷闸上找半天,除了手机号码和已经揭掉一半的福字,什么都没有。
大勇站在旁边等我拍照,说:“你看,是谁关的门不重要。下回还找到这扇就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让约好的车把人送回来,又从这里抬脚。
跑过前面那片空地的一窝小鸟全灰扑扑的,翅膀一张,底下才露出白的。
往瓜州走那些天,我常把那扇门想成我店里的。
下了一阵短雨,回头看自己的鞋印,一会儿就被过路的车带来的风抹平了。
大勇看我走得慢,问我琢磨什么。
“我怕回去没事干。”
他说:“你找我换锁,我叫你干点活。”
“管饭吗?”
“管。香菜你自己挑。”
我沿着路牙跟了上去。
到了瓜州,我们留了条折过去又折回来的线,要去趟敦煌。
这么走比直接接往哈密多出不少路。
我问大勇,咱现在能省下几天了,要不要把这段绕路再想想。
他把方格本转过来,拿蓝笔在敦煌那个点上画了个很小的圈。
“我要去。起先定路的时候我就说过,别的点你能换,这个点我不换。”
“你有东西要拿?”
他手掌在裤兜上按了一下,我听见了钥匙碰着手机壳的声音。
“我有个东西得想明白怎么处置。”
12 敦煌的第二张椅子
我们走到敦煌那天,大勇在客店门口的树荫里脱下帽子。
六月底,太阳都快落了,热气还从脚下的地砖往上蒸。
他发尾湿透,往后全贴着头皮。
老板给他搬出一把椅子,他道了谢,回头看我,说还有一把吗?
第二把椅子是蓝色的,塑料靠背裂了道口。
我坐下时,他把那把缠黑胶布的钥匙掏出来,搁在两把椅子之间的矮桌上。
“淑梅跟我说过,来敦煌得有两个人。她看别人拍过这儿的沙子,说吹眼睛里一个人没法弄。”
我说:“你没跟我说过她想来。”
“她还说我拍照丑,要找别人替她拍,非带上你们不可。你俩那时候店里忙,我们就一直拖着。”
那把钥匙大勇随身揣了很多年,头一回贴黑胶布的是淑梅。
他伤手以后打不开更衣柜,淑梅拿胶布多绕了几圈,把钥匙柄缠得容易捏了些。
大勇把它拈起来,又放下。
“我最后一次去车间拿自己的东西,柜门刚打开,后头有人问我,梁师傅,这回没开错吧?”
他讲完,扭过脸看着街边一个装水的桶。
“我到家跟淑梅说,工具弄丢了。后来我接到第一笔开锁的钱,她把那个工具袋从床底下拿出来给我。我也不知道她找谁要回来的。”
远一点有辆三轮车倒进巷口,车上的大纸箱和树枝擦了一下。
我看见他用左手的指关节沿着裤缝摸过去,一直没把钥匙拿起来。
“你那时候问过我两回,还想问?”
“也没总想着问。有阵子我自己都信了,可能是我太急,把你一句别开听成了开。”
我一下挺直了腰。
“我说的是开。我看你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又冲你点了头。”
“在平凉你说完我已经信了。”
他看着我,眼睛往下一垂。
“有时候我想,我怎么能为了九十几件还没出库的货,自己跑回去开那台机子?这种事我找不出个理。后来我又想,我一心想学点本事叫人看得起,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我伸手去摸那把钥匙。
手伸到一半,我问他:“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他往这边推了推。
胶布粘过棉絮,钥匙齿磨得发白,拇指捏住往前送的时候很稳。
我摸过的钥匙一把又一把,这个我一拿在手里就知道,还能用很久。
“那年我没说过真话。这二十二年,你见着我还问我吃不吃饭。我连你为什么不去喝工友的喜酒,都没敢仔细问过。”
大勇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把钥匙还给他。
“是我叫你开的。那张纸,我回去见谁都这么讲。大勇,对不住。”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左拳,松开时指头沾在掌心上。
大勇把钥匙往手里合了合,合不上,翘出来半截。
我在他身边等着。
“出门前你说,到喀什把这东西扔了。我想行啊,出门半年,没准儿回来见着谁都顺眼了。”
他说了半句笑了,低头看地上。
“我也想过,你要实在太会糊弄人,到了敦煌我自己回兰州,照片叫小满把你从里头裁了。我都试过,裁起来容易得很。”
“现在呢?”
“现在我还想看看到喀什得走成个什么样。”
他从我手边拿过水瓶。
“我要扔的那件事,跟你在这儿说完了。钥匙有淑梅给我缠的东西,往后怎么留,我到地方再定。”
我把快裂开的椅背往前移了一点。
有阵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桌上放的纸巾一下全朝我扑过来。
大勇把帽子扣在纸巾上,分给我一张。
我以为他是让我擦手。
他朝自己脸上一指,说:“你有只眼睛睁不开了。”
我低头拿水沾湿纸巾,擦完眼角,把帽子底下那叠纸按得紧紧的。
第二天我们出门看敦煌的沙子。
我替他照了两次,头一张逆着光,第二张风把他的帽子吹到半空里。
他挑了那张帽子飞起来的,发给小满,说你妈要是在,我管她追不追得上,都得让她看看。
小满发来一句,她会先让你把脸朝镜头。
大勇在砂石铺的人行道边上站好,空着两只手,把脸抬了起来。
这次我等他点头才按下去。
13 拆下来的四个字
从敦煌走回瓜州又往西接,到了哈密,房东已经给我打过第三个电话。
他要我在新租客来看之前,把门面到底续不续给一句准话。
我和大勇拍好一处能认的路口,在本上划了停脚线。
“我得回一趟西安。往返和搬东西,最少五六天。”我说。
大勇看了眼自己的鞋,前掌起了口,找块布胶先粘着。
“我有双鞋要换。哈密我也想多待几天,你哪天回来跟我说一声。”
“你自己可以往前走,我知道怎么追。”
他斜着眼看我。
“我还没打算动,你已经知道怎么追了?”
我当即把那句话收回来。
他把方格本从我包上抽走,说:“本先搁我这儿。你到家去看店,店里没有一个岔路要我替你画。”
我买了当晚往西安的卧铺。
到家方琴刚下班,兜里揣了两个炸歪的油饼,递给我一个。
我跟她一块儿吃完,去把卷闸开了。
往日一开门,我能从后门的玻璃里看见有人坐着,小彭在做事,不急着回头。
这天后门玻璃的框里正好框住对面一面空墙。
刻字机的买家下午过来试机,说车就在后头,你要点头,我今天就能给你腾出地方。
他递给我的价比买来时少了一半。
我把他打发出去,摸出一块边角料,想给自己再刻个什么。
一块白色的小板进了夹子,我在机器面前站了半晌。
最后刻的是方琴的名字。
她来店里看见,问我挂在哪里合适,我说你不是天天管着收勺子,装柜子上吧。
“那也不能写方琴专用。”她说,“整个厨房都是人家的。”
她嘴上挑剔,还是把小牌收进布包里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街上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冰箱换了,”她说,“老的下楼时,你闺女从门上揭下五个没用完的磁贴,说你回来要是找不着,得绕着新冰箱找三圈。”
“那张路线还在门上?”
“给你换了个好磁贴,贴新冰箱上了。”
我回头看了看刻字机。
“再租半年,能多接点活。”
“那你今天跟人约了买机器,还真是一个也舍不得得罪。”
我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我问她:“家里真能把我那笔钱停上几个月?”
“能。你要继续开,想想该怎么开。”
她拿布兜蹭了蹭膝盖上沾的木屑。
“我厨房那边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半走,周三休息。你回来要是到点吃不上饭,周三我有空教你。”
我想了一个晚上,算过只租机器做活的价,也去看了老乔隔壁一张可以分租的工作台。
台下塞着一张旧方凳,我能先做设计、手工小牌和安装,遇到大单再按次租机。
我喜欢那张桌子下面有凳子,跟当年开门以前蹲过的所有台阶一样实在。
第二天我跟房东说,月底交钥匙。
许禾下班以后来帮我归货,她出钱叫了辆小车,跟我把纸和板都运去老乔那边。
最后剩我店门上的四个铁字,许记招牌。
我站在折梯上拆,许禾在下面张开两条胳膊,一边接一边说你拧好了再松手。
许记招牌掉下来一个记字,磕在了她袖口。
我问她砸到没有,她没抬头,翻过去给我看那个字背面的油漆。
“爸,这个能给我吗?”
“你也没个店,要它干什么?”
“我给你擦擦。以后换地方了,好歹有个能找着你的东西。”
我请她在最后一张店里还有灯的照片上,给我留了个完整的头。
交完钥匙那天,我把照片发给大勇。
他回过来一张哈密的街角,上面一道晾衣绳斜斜地挂着,绳上压了两只鞋。
一只是他的旧鞋,一只是新买的,颜色差不多。
他问我看不看得出来哪只是新的。
我知道他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我说。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我知道了。来的时候不用带鞋,你那双我看着还能走。”
14 地图上的断口
回到哈密,大勇在约好的路口等我,脚上穿着两只新鞋。
我把车上没动过的一盒饺子递给他。
他捧在手里掂了掂,说:“你一路舍不得吃,就拿来给我吃冷的?”
我说里头有蘸水,他笑得直咳。
把方格本还给我时,他已经往前翻了一页,写好了当天的日期。
哈密往吐鲁番,我们有几段都找了车接送到住的地方,再回原地接着走。
一早出门,大勇负责问今天水放在哪儿,我负责把前一天的落脚点认出来。
以前走不到预计的地方,我一天能算三回少了多少。
现在我更怕记错路口。
这头一旦记偏了,下趟车拉到另一根电线杆底下,我俩就得费工夫再找回来。
入秋以后,在吐鲁番过完一个清早,我们又遇上了地图上看着能接、到了跟前才知道接不上的地方。
那头一截旧道在修,前后的出入口已经拦住。
岔路边有辆车在卸一捆捆网子,开车的师傅听完我们要去哪儿,说你们上来吧,我去那边送货,一会儿就到。
我把肩带往下卸了半边。
大勇问我:“你今天打算到哪儿算?”
我才想起,上了这辆车,要么过两天回来补这截,要么就从网子卸下来的地方假装没少走。
那头我手机刚充满电。
地图把直路画得一马平川,仿佛连脚背上的灰都算好了。
“你想上去吗?”我问他。
“我想先找个坐的地方,把鞋脱了。”
车师傅叫我们到旁边的葡萄收购点坐,说从村道走能绕出去,最好问里面天天出去拉筐子的人。
我谢了他,没搬包。
他车后面堆着新筐,我们把压在最底下的一摞一块儿搬进院子。
院里的姑娘正一筐一筐地称葡萄,手边全是剪下来的青梗。
她算完账,才从一张纸板上给我们画出绕行的路线,经过几个村,到另一个路口接上去,足足得多走一天。
大勇用笔把其中一段描粗。
“这儿有住的地方?”
“我二姨家开小店。你到地方别说找二姨,半条街的人都那么叫。”
她给我们写了名字,顺手剪了一小串葡萄,摘掉一颗破了皮的,问我俩甜不甜。
我吃了一粒,甜得嘴里都说不出别的字。
大勇说:“走过去还能吃得上?”
姑娘朝他比了个端碗的手势。
“能啊。留个肚子。”
当天下午我们在纸板上画出的头一个村歇脚,借一块树荫换了袜子。
小满打来视频,看见我在挖鞋里的小石子,开口就问我爸呢。
我把镜头转过去,他正拿葡萄袋子垫在脑袋下面,一动不想动。
“爸,社区那边收到你写的东西了。”
大勇坐起来,把袋子上的葡萄梗从头发里拽出来。
小满说,何姑娘想办一次工友旧物的分享,周末有空的来屋里,也可以连视频,先让当年在场的人把话说完整,完了再定墙上挂什么。
问他愿不愿意念自己那份。
“你觉得呢?”
“你发给我的那一份,我看了两遍。”小满说,“小时候我填我爸是修锁的,总觉得比同学家大人厉害,因为学校那个锁卡住了,也是你给修的。”
大勇让她拿好手机,说自己听得见。
“可你还有想当车工师傅的日子。你想讲就讲,那不是别人能替你改掉的一段。”
小满说到最后一句,嗓子像是卡了一下。
大勇低头捋葡萄袋子,捋了三回都没捋平。
“那我念。你有空也进来听。”他说。
小满嗯了一声。
她问我到时候在不在,我说我那份也会念。
挂断以后,大勇把手机朝下扣在膝上。
“我还是有点想上那辆车。刚才走到第二个岔路,我脚都磨麻了。”
我说:“我那时候卸了一半包。”
“我看见了。”
我们在树底下对看了一会儿,都没忍住笑。
后来走出村子,碰见个骑小电驴的人问我们到哪儿去。
我说去喀什。
大勇补了一句:“今天先到前头找二姨。”
15 工友们都听着
周末分享的时间落在我们走到库车后的第二天。
前一晚,大勇问旅店老板能不能借一间安静的屋,老板让出二楼摆杂物的小房间,还找了两把靠背椅。
我们拿三盒纸巾垫高手机,背后是一整面空白的墙。
我提前十分钟进视频,何姑娘那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镜头里,孟师傅捏着一把带齿的旧工卡,正问它是谁当年拿错了没还。
吴庆年也在。
他没坐正面,斜坐在门边,一件外套搭在膝头。
何姑娘说老厂的展已经开了,讲到原来车间的那块,梁师傅的照片和事故都没上墙。
今天这一场专讲旧物和记录,有人带来一份旧说明,也有人带来新的。
她问我们能不能听见,我点头。
大勇本来把写好的纸放桌上,听见这句话,又把它举起来。
我先念自己的。
时间、班次、我站的位置、梁大勇为什么先按停、我后来叫他开。
念到“我到场后安排送医”那一行,我看见画面右下角有人把手举起来。
是老严。
何姑娘示意我先念完,我放慢了些。
“我送他去医院这件事是真的。我在出事以前就在现场。旧说明上说他自行开机,那句是假的,我签的字。”
念完以后,我手心湿得把右下角一块纸都揉薄了。
老严问:“那当初怎么一个班那么多人,都说他自作主张?”
我原以为他还要追着问大勇,听完这句才知道,他问的是我。
“我给人家那么说过。”我说。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能说得这么快。
屏幕那头有人扭头看吴庆年。
吴庆年坐了很久,从膝头把衣服放下。
“那张纸是我叫他交上去的。我当时说,先把人送去,先把钱凑起来,厂里不能一口气缺两个干活的。后来也跟来问的人讲过,按那张纸上的经过算。”
大勇抬头。
吴庆年一只手按着自己膝盖,接着说:“我今天还记得那三千块钱是从哪个抽屉拿的。按你自行开机写,对你是什么事,我没想过这么多年。”
屋里有几把椅子在响。
我盯着屏幕,看见吴庆年把外套滑下去的袖口重新搭好。
“那你现在愿意让我拿你的话出去吗?”大勇问。
吴庆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刚才那几句,你愿意留就留。我垫钱那一截,你也给我一块儿留着。”
大勇答应了。
何姑娘拿笔做了个记号,问他要不要缓一缓。
他说不用,把准备好的纸往上抬了一点。
他讲得比我慢。
讲那天的机器,讲进库房头一个月,门一直开在离车间很近的地方。
下午送新料过去,他站在门外头,听到里边有人念他的名字,以为是班里叫他回去,答应了一声。
里面的人在讲那个报告,没想到他就在门口。
他把手里的票递进去,眼睛只敢看柜台上的钉子。
“我出来以后不太爱跟你们聚。那时人家问我还做不做原来的活,我都说我正好烦了。我一点也没烦。”
念到这里他停住,把捏着纸的左手搁到桌上。
那两根手指从他进门坐下就一直放在镜头外头。
我看着他往上挪了一寸,手进了画面。
“后来我换锁也挺好。今天我就是想把这两件事一块儿说出来。”
聊天框里亮起了宋海成的头像。
他没开摄像头,说学徒日志是他写的,原本可以交何姑娘当面看,照片可以放,工号遮一下,名字能留。
老严低着头跟着说:“我以前顺嘴多说了不少。你们把那句我上白班,也给放进去。”
大勇抬起头,一时间没接上。
孟师傅拿起桌上那张九十二分的成绩单给屏幕看,说这是当年他判的卷,字太小,做张大的挂。
后排一个嫂子喊老孟你别抖,摄像头跟不上。
他把纸扶到桌沿,屏幕上模模糊糊显出梁大勇的梁字。
何姑娘问还有谁要说。
大勇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就一件。回去拍照,别把那张分数压在手底下,让人以为我凭这只手才考的。”
屋里有人笑起来。
大勇跟着也笑,笑完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按了一会儿。
视频结束后,楼下老板来敲门,说有人走路绊倒了楼梯口堆的筐,要我们小心。
我起身推椅子,大勇还在低头看自己的纸。
我问:“咱们下去吗?”
他说等一下。
他把念完的两张纸原样叠好。
收第二张的时候边没对准,我看着他重新展开,又折了一回。
他折完抬起头,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你挑。
“我要找个有香菜的。”
“我去帮你找。”
我扶住那扇弹回来的门,让他从我身边先出去。
16 该付多少钱
从库车往阿克苏走的路上,老厂群里出现了一份题为《两份说明》的长图。
一边是旧纸,一边是我和大勇各自写的经过。
何姑娘还把同意留下的话放在下边,连吴庆年垫钱的那一段也保留了。
我原以为发出来当天就会吵个不停。
到傍晚吃饭,底下才有二十来条消息。
有人说早就不记得了,也有人把当年的车间照片从箱底翻出来问,右边第四个是不是大勇。
大勇把那张照片放大,说他站在左数第三个。
他的手藏在一排人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张脸,牙咬得紧紧的。
我说当年你拍照都不笑。
“那也看给谁拍。”他说。
晚些时候,吴庆年私下问我愿不愿意再接一批招牌。
原来那家做了厂展的人排不到档期,他要给几个旧厂门市换一轮门头,想按熟人的价赶在下个月弄好。
我问他那张长图,老厂展以后会不会补上。
他说有人还在议,眼下也只有社区那间小屋愿意把整份东西挂出来。
“这回只是几个门头,就用你以前做过的字,我话先说到这儿。你报个价。”
我按现在没有自己的机器算了单价,写明最早回来以后哪天能去量。
他看完说照你以前给我的价,够做两拨。
我说你要得急,可以再去问城西那家。
那边等了会儿,给我回了个行字,后来把做过多少年的熟人生意算了算,最后说那先找别人。
我按灭手机,坐在窗前看了会儿楼下关门的人。
少挣这笔钱,回去那张工作台最初两个月都得从余下来的积蓄里付。
以前我要是急着拉活,肯先把这事揽在肩头,再去让家里人帮着想法子。
那天我给方琴发了个信,说有人问过我干活,没谈成。
她拍了张厨房的旧柜子给我。
柜子腿下垫着一块方木,木头上方用钉子固定着我刻给她的小牌,方琴两个字歪了一点。
她说柜子里全是公用的勺,牌安底下,大家知道是她把柜子修好的。
我坐在窗边把照片看了很久。
许禾当晚也给我打电话,说长图小满发给她看了。
“我知道你跟梁叔有事瞒着我妈。我想过很多种,没想过是这样。”
“你那年小,没见过。”
“我见过梁叔的手。我有一次看他手上掉了根筷子,你叫我别盯着人家看。”
我记得那张桌子。
我把桌底的筷子捡上来,换给大勇一把勺,便把孩子赶去看电视了。
她在那边问:“以后我碰见他,能问什么?”
“你能问他最近在忙什么。要问那天的事,先问他想不想说。”
许禾没有像以前那样来一句知道了。
她跟我说:“爸,我也想听你把那天讲一遍。”
我说好,从夜班那只装考勤卡的铁盒讲起。
我说到在平凉看见那张纸以后,大勇问我还记不记得他去我家吃过那么多回饭,她那头就静了。
最后她说,等你们到了,合照发给我一张,我想留着。
到了阿克苏,大勇接到一个老工友的电话,说家里卷闸锁得换一个,要是他回去还接活,就把钥匙给他看。
大勇问是锁不动还是门歪,问完说活我能做,得十一月以后。
对方说急什么,都二十年没见了,我等得及。
大勇没马上答,借口拿眼镜,把电话放在桌上。
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一会儿他把电话重新举起来,问人家住几楼,有没有电梯。
吃完饭他从本子上撕下一条纸,记下门牌。
“你回去还有几个活?”他问我。
“没准数。你门头缺字吗?”
“缺个锁字,太阳晒裂了。我问你多少钱。”
“你要什么样的?”
大勇用右手在桌上比了一下。
“比原来那个宽点儿。我铺子里现在也刻得了钥匙了,字大一点,叫人走过马路就看见。”
我按做小牌的价给他报了一个,他问能不能少十块。
我说我可以替你把旧字拆了。
他说那行,跟你做买卖勉强还不亏。
写到纸上时我把梁师傅三个字写在了客户那一栏。
他探过来看看,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一下。
“写正一点。走完了我带你去量尺寸。”
17 终点怎么写
走到喀什前最后一晚,我们在阿图什重新买了一管防晒霜。
大勇觉得只剩这么一点路,买大管糟蹋,我觉得耳朵都晒红了,回去还能接着用。
结账他把管子从我手里拿走,说好,你留着,今天抹的时候分我一点。
第二天出门,我一人挤了两截,把半管都抹进了脸上的褶子里。
我们顺着打听好的普通道路走,进城以后头一回不用对着地图就知道还该往哪儿去。
跟我们在同一个方向走的,有人提着菜,有人领着放学的孩子。
我们慢腾腾地被他们超过,路面平了,膝盖还是以为前面有个坡。
大勇走到离广场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住了。
我以为他要喝水,伸手去他包侧面,他拿胳膊一挡。
“你把本拿出来。最后一截了,还记不记?”
我把笔和本子拿出来,叫他先写。
他写了个2026年11月,又在后面补了个3日。
我以为他还要记走了多少天。
翻过来才发现他只在日期下面写了两个字。
都到。
“还有两条街。”我说。
“那你站这儿改。我先去。”
他说完拔脚就往前走,膝盖打不直,步子迈得比我还大。
我跟上去的时候他在笑,嘴一张,一处开了口的嘴皮立刻洇出一点血。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更厉害。
我把大衣敞开了走。
没剩多长的路,地图上最后一点白地方一点一点地被我们踩过去。
到艾提尕尔广场边,大勇找了个能坐下的台阶,让我脱鞋。
我脚背肿起来一点,早上出门把一根松鞋带又系紧过,走到后头已经成了死扣。
我用手扯了两下,扯得更紧。
他从裤兜里把钥匙拿出来,尖的一头往鞋带下探。
卖花的小孩站在旁边问要不要买花,我们过了片刻才听见。
他把红花买回来交给我,自己低头继续拨那根鞋带。
我闻不出来花香,抬手闻了闻,手背上还是早上刚涂的那股防晒霜味。
我说:“大勇,要不要在这里拍一张你的手?”
他说:“可以。等我把你的鞋脱了。”
钥匙齿把那根带子挑开了。
我慢慢往外抽脚,袜子皱成一团,脚一落地,台阶比想象的暖。
大勇把我的鞋摆正了,坐在旁边喘气。
我搂住他的肩,把头往他那边偏。
广场上有两拨人从我们面前过去,一伙举着相机,一伙手里拎着面包和水果。
隔了一阵我才听见大勇在擤鼻子。
我扭头看他,他眼皮全红了。
“我去年跟小满说,能走就走,到不了算了。”他说。
我把花塞到他手里。
“你现在跟她说。”
他没打字,用红表带那只手举着手机录了个视频。
对着镜头,他先拍到我的鞋,又拍到自己的,镜头颠了一下,朝到他自己脸上。
“小满,我走到喀什了。”他说。
说完他没急着把手机放下,举了半天,嘴角往两边慢慢松开。
小满回过来是一个视频电话。
接通以后,她伸着脖子找了半天,说:“你把手机再往上举一点呀,爸。我看见你了,我就想再看看你后头是什么样子。”
大勇站起来,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她看。
我给方琴打过去,她已经下工了,听完说等着,把手机拿到冰箱门前。
那张从饭桌搬到冰箱上的地图还在,纸上有许多我们早先拿铅笔标的点。
方琴把手指放在喀什那一头。
“从今天起,我做饭就不用一边擦冰箱一边找你到哪儿了。”她说。
她问我们到了高兴不高兴。
我说高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
她在那头笑了起来。
有个游客看见我们各自举着手机,问要不要合照。
我把先前刻的木牌翻出来,角上那扇画歪的窗户已经掉了两块漆。
大勇一手举牌,一手举花,我就在他旁边光着一只脚站着。
拍完游客问我俩是亲兄弟吗?
大勇看看我,说:“老朋友。”
我把照片放大到能看清自己的脸。
这次我两只耳朵都在,大勇的红表带、鞋和花也都在。
我一张发给许禾,一张发给方琴。
大勇把钥匙放进我空出来的掌心,叫我替他照一张。
“你要扔了?”我问。
“等回去借何姑娘摆几天。我到时候来取。”
他把我的手指拢起来,拍了两下。
“现在给我。我晚上回去还想拿它挑你另一只鞋。”
18 往前挪一点
我从喀什回家,许禾在冰箱前面粘住地图卷起来的一角。
她手里那只磁贴是新换的,套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字。
我走过去一看,是从铺子门口拆下来的那个记。
“我想了那么久,才找着它在家里能干点什么。”她说。
方琴在灶边喊我拿碗。
我从碗柜里拿了三只,把碗口磕在一起,响得我赶紧用下巴把最上面那只按住。
许禾过来托了一把,问爸你明天还出门吗?
“得出门。给人家装个锁字。”
“我也去,我答应小满在展室碰面。”
我们吃饭时把地图又取下来一回。
许禾要我拿笔画上去,我说别画,我本上记得有,让她往后翻。
她翻到兰州,拿指头顺着那两道挨着的线走了一小截。
“原来你还让别人记过路。”
“他把走错的地方也记上了。”我说。
方琴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叫我先吃。
她今早拌的菜加了一点小葱,都是在社区厨房新学的做法。
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试着把搁在桌边的碗给她推过去。
“再给我来点。”
她没给我盛,转了个方向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
小屋开门那天,我和大勇到得早。
何姑娘已经把几份说明按日子贴好了。
当年那张纸上有道豁口,她没裁掉,我的签名也完整留着。
我站在墙边,过去那些年从哪儿抠来的理由,一件件都能想起来。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去扶何姑娘架在地上没放平的牌子。
一旁的玻璃柜里摆着成绩单和旧工卡,角上有一块空布。
大勇把钥匙拿出来,蹲下来找了个地方搁。
何姑娘在白卡纸上写物主梁大勇,问借展期限要不要写。
大勇说写七天,他下星期过来收。
又指了指她那支笔。
“能再加一行吗?钥匙上的胶布是我爱人缠的,叫何淑梅。”
何姑娘把卡片递给他,让他自己写。
大勇低头写到最后一个字,梅字的木字边有点歪。
小满从门口进来,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卡片拍下来。
我先看见她把那张图放大了,又看见她把相册里那张敦煌的照片翻出来,一块儿放给她爸看。
“你下回还要去啊?”她问。
“去。”大勇说,“换你给我拍。”
他们俩在那边说了一会儿,我把扶平的牌子摆在靠门一侧。
有人陆续进来,先看打卡的铁片,再看后来添的两份说明。
有个跟我同年进厂的工友认出我,想问什么,张了嘴又朝我脚上看看。
“真就这么走到喀什了?”
我把手机上的合照翻给他看。
他把照片举远一点,先认出的是大勇。
他走到玻璃柜边叫了一声梁师傅,问他是不是当年一边上工一边给大家修自行车锁的那个人。
大勇说是我。
工友伸手过去跟他握。
大勇正用右手拿着手机给小满翻照片,抬了抬,把左手递了过去。
我离他们近,看得见他的手被握住以后抖了一下。
他没抽开,站在那里跟那工友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在小屋待到人散才出去。
大勇在街口等我,胳膊肘上搭着蓝外套,让我给他带路,去我新租的台子看看。
昨天我去锁铺量过尺寸,借老乔的机子刻了个锁字,这时正好能取。
老乔替我把白色的面纸撕掉,露出下头红亮的一层。
大勇在我工作台边反反复复地比画,说他店上面那排字也旧了,可能这个装上去亮得有点刺眼。
我说:“照样装。再旧的字旁边也能搁一个新的。”
他把字夹到腋下,问我带尺子没。
我提上工具袋跟他过去。
锁铺门口的旧凳子还在,一条腿底下也垫了木片,跟小满家的沙发差不多。
我站上去,把裂开的字拆下来,试着比了比新字。
“梁师傅,你站远点看,正吗?”
大勇走到马路这边的树底下。
“往前挪一点。”
我挪了挪字。
他朝我招招手。
“我说你。你把脸往前挪一点,我看看你还能不能瞧见我。”
我把贴在墙上的脸侧过去,看见他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旧蓝工装。
他没拿登山杖,两只手都空着。
我一只手按住新字,腾出另一只冲他挥了一下。
他把右手拢在嘴边喊:“正了!”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
下来时大勇已经走到凳子跟前,手搭在凳沿上。
“许师傅,收工吃饭。”他说。
我背起工具袋,他落了半步。
我们走出几步,我就听见他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