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副食本没了
熊德贵柜台底下压着我1969年的粮票收据。
一月二十九号下午,我下了早班没回家,棉袄没换,袖口还沾着机油,直接进了红旗街副食店。
我排在第三个。前头两个人拎着空布袋,一个买了二两盐,一个打了一瓶酱油,瓶子口用玉米芯堵着。
熊德贵坐在柜台后头,面前一个铁皮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灰。
我摸了一下票箱边,凉的,手指头一激灵,缩回来搓了搓。
“熊师傅,范家,下月肉票。”
“范红旗。”他眼皮抬了一下,手伸进票箱里翻。
翻了有一阵。他把一摞本子搬出来,又搬回去。
“范家的本子呢。”他问自己。
“我哪知道。”
“别急。”
他又翻了一遍,票根哗啦哗啦响,隔壁修鞋铺的锤子也跟着响,叮叮当当,没个停。
“本子不在这儿。”
“不在?”
“抽去复查了。”
“复查啥。”
“上头抽的。”他咳了一声,清嗓子,像嗓子里卡了块瓜子皮,“都这样,轮着来。”
“我这本子年年月月用,有啥可查的。”
“查了没事,再发。”
“得几天。”
“说不准。十天半月,也许更长。”
后头有人咳嗽。我让开一点,没走。
我看见他左手往柜台底下伸了一下,拉开最上头那个抽屉,把一个蓝皮本子塞到最里头,上了锁。
动作很快,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就插进裤兜。
“熊师傅。”我说。
“嗯。”
“抽屉里那个,是不是我家的。”
“哪个。”
“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你眼花了。”他咳了一声,“我这儿蓝皮本子多了。”
“我家的封面上有块蓝墨水,去年我闺女画的,画了个圈。”
“没看见。”
“你刚塞进去。”
“范红旗。”他把票箱盖一扣,铁皮撞铁皮,哐一声。“我说了复查,就是复查。你要不信,去区里问。”
“跑一趟区里得半天,我这个月不请假了。”
“那就等着。”
我站着没动,手往左耳朵上摸了一下。
他看见我摸耳朵,把抽屉钥匙又拧了拧,锁舌咔嗒一声。
“你锁啥。”
“锁账。”
“大白天的锁账。”
“锁账。”
后头排队的人上来了,一个老太太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搁,布袋子瘪的。
“熊师傅,我的煤本咋说。”
“也复查。”
“咋都复查。”
“轮上了。”
我出了门。门口风硬,我缩着脖子站了一会儿。
修鞋的锤子还在响。我扭头看,修鞋铺的老孙头正拿锤子敲鞋掌,敲一下看我一眼。
“红旗,没领上?”
“说复查。”
“呵。”他低下头,又一锤子。
过了马路我又磨蹭了一阵,从兜里摸出烟,划了一根,吸到一半掐了。
熊德贵隔着玻璃窗在里头,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写啥。
我把烟头踩灭,推门又进去。
“熊师傅。”
“你咋又回来了。”
“我问一句。”
“问。”
“这条街上,还有谁家本子复查。”
他停了一下。
“有你这么问话的。”
“我就问问。”
“审我?”
“谁敢审你。”
“你刚才那话就是审。”
我笑了一下。他脸没动,手搁在票箱上。
我从柜台边上退开半步。
“那你说个准日子,我啥时候来拿。”
“等通知。”
“通知往哪儿送。”
“送厂里。”
“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头咳了一声,咳完没说话。
第2章 捡了张布票
我出了副食店没往厂里拐。
自行车棚在街对面,我的车靠墙立着,后座上还夹着半块机修棉纱。
我推车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张纸,被风吹得贴着墙根滚。
我拿脚踩住,弯腰捡起来。
一张布票,上头印着“一九七一年”,边角缺了一块,面额是五市尺。
过期了,一九七一年底的,早作废。
我顺手往工作证里一夹,塞进棉袄兜。
“留着糊弄熊德贵那号人。”我自个儿嘀咕了一句,没当回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没请假,溜出车间。
车间主任去总厂开会了,我工位上的活儿干完了,还剩两根轴。
我推门进副食店,熊德贵正在给一个人称咸鱼,秤杆翘得老高。
“熊师傅。”
“你又来。”
“我再来问问。”
“问不出花来。”
“蓝皮本子,抽屉里那个。”
“范红旗。”他把咸鱼往纸上一包,扎上草绳,“我这儿一天几十号人,本子来来去去,你盯我抽屉干啥。”
“你锁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没看见。”
“我两只眼都看见了。”
“你眼花。”
我摸了摸左耳朵。
“熊师傅,我在地区商业局有个熟人。”我说,“你要真把我家本子压着,我托他问一句,不值当。”
熊德贵没吭声。他把咸鱼递给那人,收了钱。
“哪个熟人。”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倒是说个名。”
“商业局管票证的,姓什么我忘了,反正在三楼办公。”
他咳了一声,清嗓子,清完才开口:“范红旗,你这套话我听过十七八回。上回老马也说上头有人,结果呢。”
“我不是老马。”
“你比老马还嘴碎。”
我站着没动。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抹布,擦了两下秤盘。
“你那个熟人,”他说,“要真管用,让他打个电话过来。我这儿有部摇把的。”
“行。”
“打不来,就还等着。”
我出了门,把工作证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张布票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1971年的字样露着半个角。
我把工作证合上,揣回去。
回厂路上碰见同车间的马长顺,他问我上午跑哪去了。
“跑点私事。”
“主任下午回来。”
“回来就回来。”
中午食堂打饭,我蹲在台阶上啃馒头,马长顺挨过来。
“红旗,听说你副食本被熊德贵扣了。”
“你听谁说的。”
“满街都传了。”他咬了口窝头,“那主儿手黑,前年扣过东头的李寡妇,人家送了两盒点心才还。”
“我不送点心。”
“那你送啥。”
“我自个儿想办法。”
下午三点下班回家,赵金枝在炕上给孩子喂奶,脸朝墙。
我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搁,布票从里头滑出来半截。
“啥东西。”
“布票。”
“多会儿的。”
“七一。”
“早废了。”她翻过身来,“你捡它干啥。”
“有用。”
“啥用。”
“糊弄熊德贵。”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坐起来,手攥住围裙角。
“你别拿假东西糊弄人,到时候下不来台。”
“我有数。”
“你有啥数。上回你说拿捏得住,这回本子锁人抽屉里了。”
“那是他没防我。”
“他没防你,你也没拿回来。”
我把布票重新夹进工作证。
“你别管,我有数,熊德贵那点肠子我拿捏得住。”
她没接话,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换了一边。
围裙角被她攥出一道褶子。
第3章 老周头的闲话
二月一号上午十点,我进了红旗街东头的邮电所。
老周头坐在窗口后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往本子上抄号码。
“周叔。”
“红旗,寄信?”
“不寄。闲逛。”
“机械厂不闲逛。”
“我调休。”我递过去一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
“周叔,副食店熊德贵,你熟不熟。”
“他每月来。”
“来干啥。”
“寄信,寄省知青办。”他伸手翻桌上那本登记簿,指头点着一行,“每月初五,一回不落,挂号信,两毛八。”
“寄多长时候了。”
“打去年三月起,十个月了。”
我低头看,蓝黑墨水,一行一行排得齐,初五那行都写着:挂号,省知青办。
“收件人写的谁。”
“省知青办王同志转。信封口是封死的,转给谁我哪知道。”
“他来的时候啥样。”
“话不多。进门说‘老周,挂号’,信搁柜台上,钱数好放一边,我盖戳,他拿了回单就走。”老周头弹了弹烟灰,“你打听他干啥。”
“我副食本让他扣了,说复查。”
“复查。”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这把手使了不是一回两回。”
“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就知道每月初五他准来。”
外头进来一个女的抱孩子拍电报,我往墙根让了让。
墙上贴着邮资表,边上一张去年国庆的旧通知,纸角卷了。
女的走了,老周头重新坐下。
“红旗,你还没走。”
“再站一会儿。”
“你今儿不对劲。平时来寄个信讨根烟,两句话走人。”
“周叔,他一个票证员,月月往省知青办寄挂号信,这算啥事。”
“兴许是家信。”
“家信走知青办转。”
老周头没接,低头拨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卡住了。
我站直了,把棉袄领子往上拢。
“周叔,劳烦你个事。下回初五他来寄信,你帮我瞄一眼那信多厚。”
“瞄那干啥。”
“不干啥,我好奇。”
“红旗,我在这所里干了二十三年,柜台上的事不往外说。”
“我就问问厚度。”
“问了也不说。”
“那就算了。”我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喊了一声。
“红旗。”
我回头。
“你要动熊德贵,先看看他每月初五寄啥。”他头没抬,声音压得低,手还在拨算盘。
“你刚说不往外说。”
“我啥也没说。”珠子噼啪响了两下。
我推门出去,风灌进脖子里,把围巾往紧里掖了掖。
推车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还坐在窗口后头,老花镜没摘。
路过副食店我没停,铁皮票箱搁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看得见,箱盖上的灰比上回薄了些。
到家十一点四十。赵金枝在灶屋热饭,锅里高粱米粥咕嘟咕嘟响。
“上午去哪了。”
“邮电所,找老周头坐了坐。”
她把粥盛进碗里递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打听着啥了。”
“熊德贵每月初五寄信,寄省知青办。”
“寄信咋了。”
“没咋。我记个日子。”
她坐下来,把围裙角捏在手里。
“你记他日子干啥,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我就记着。”
孩子醒了,在炕上哼唧。我喝了口粥,烫嘴。
“初五是几号。”
“你自个儿不会算。”
“我算不过来。”
“二月五号。”她把奶头塞给孩子,“还有四天。”
第4章 初五堵人
二月五号,我五点四十起的。
灶上烧了壶水,揣两个凉窝头出门。
邮电所六点半开门,我六点十分蹲在街对面墙根下。
修鞋铺还没开,锤子声没起,街上只有扫街的老头刮着冻土。
六点五十,熊德贵从西头拐过来,灰棉猴领子竖着,手里捏个信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街两头。
我低着头啃窝头,没动。
他进去了。七点零四分门又开,信封没了,手里多了张回单,折两折揣进内兜。
他往东走。我站起来横穿街面迎上去。
“熊师傅。”
“范红旗。”他脚下一顿。
“寄信啊。”
“家信。”
“月月寄,雷打不动。”
他没接话,手往棉猴兜口按了一下。
我从工作证里抽出那张布票,两根指头夹着举到他眼前。
“熊师傅,你看这个。”
“七一年的,废了。”
“废了我留着干啥。”
他咳了一声,清嗓子。
“你到底要说啥。”
“我在地区商业局有个熟人,票证这一摊归他管,你这个位置坐得稳不稳,你自己掂量。”
他盯着那张布票看了三秒,脸上一层灰白从腮帮子往脖颈漫。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家副食本,蓝皮的,你抽屉最里头那个。”
“本子在区里。”
“礼拜一区里不办公,本子得在那儿躺三天。”
他手从兜口拿开,攥了两下又松开。
“范红旗,你别拿张废票吓唬人。”
“我不吓唬你,我就问问本子。”
“问了也没有。”
“行,那我上商业局问问去。”
我转身走了三步,他在后头喊:“站住。”
我回头。他脸绷着,嘴唇动了两下。
“粮票。”他说,“你先把粮票那事说清楚。”
“啥粮票。”
“六九年,你拿厂里粮票去外头换白面,一百二十斤,分三回扛回家的。那年冬天你媳妇坐月子,白面哪来的。”
我手往左耳朵上去了,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告诉你。”他往前半步,咳了一下才压低嗓子,“我这人记性好。”
“你记错了。”
“我记错?”
风从街口灌进来,我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熊师傅,你手里有粮票的事,我手里有布票的事。”
“你那布票过期了。”
“过期的布票,编码是真的,你这岗归不归商业局管。”
“范红旗——”
“我不举报,我就想拿回本子。”
他站着没动,手又往兜口按了一下。
“本子的事,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
“再来再说。”
我往他跟前凑了半步。
“熊师傅,你每月初五寄的信,我也记着呢。”
他脸上那层灰白又深了一分,手一抖,回单从内兜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捡了两下才捏住,纸角让风掀起来。
“你记那个干啥。”
“不干啥,我记性好。”
他直起腰把回单往兜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
修鞋铺开了门,老孙头一锤子敲下去,叮的一声。
熊德贵咳了一声,清嗓子。
“范红旗,你1969年那笔粮票,我也替你记着呢。”
第5章 先进没了
消息是二月六号下午传到车间的,我正在钳台上锉一根轴,老韩站在门口冲我扬了扬下巴。
“范红旗,出来一下。”我把锉刀搁下,手上的油没擦就跟他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小屋,屋里一张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透了。
“粮票的事,你说说。”
“啥粮票。”
“六九年,一百二十斤,换白面。”
我摸了一下左耳朵。
“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有没有。”
“有。”
老韩拿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搪瓷缸子跟着响。
“厂里的粮票你拿去外头换东西,这叫啥,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干。”
“那年我媳妇生老大,家里没粮。”
他抽出一张油印表格,上头密密麻麻一排名字,最下一栏是我的。
“先进生产者,名单昨天报上去,今天早上退回来了。”
“奖金呢。”
“三块五,没了。”
“我这月活儿没少干,定额超了十二根轴。”
“活儿是活儿,事是事。”他把表收回去,塞进抽屉,“没给处分,是看你没出过大错。”
我说:“谁递的话,我心里有数。”
“你甭打听。”他喝了口水,把缸子往桌角一搁,“回去把轴检查一遍。”
五点四十到家,天擦黑,赵金枝在炕上坐着,孩子搁在里侧,包被只露一张脸。
“回来这么早。”
“活干完了。”
我把棉袄脱了挂门后,袖口的机油在门板上蹭了一道。
“你脸色不对。”
“先进没了,三块五也扣了。”
她手停在被子上。
“为啥。”
“六九年粮票的事,有人递了话。”
“熊德贵。”
我没接话。桌上搁着半碗凉小米粥,结了一层皮,边上搁着双筷子。
“范红旗,我跟你说过没有,别惹他。”
“我没惹他,是他先扣本子。”
“扣本子你去找街道,拿张废布票堵人家干啥。”
“那不是话赶话嘛。”
“赶到你先进没了,三块五够买四斤多棒子面。”
孩子醒了,她侧过身去抱,往怀里送。
喂了两回,孩子哭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尖。
她又换一边,手按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退下去。
“咋了。”
“没奶了。”
“啥叫没了。”
“你摸摸,瘪的。”她声音发干,“你儿子要挨饿了。”
我没敢摸。孩子在她怀里挣,小脸憋得发紫,两只手乱抓。
“冲点红糖水。”
“红糖就剩个底,上回还是拿鸡蛋跟东头换的。”
她下炕舀了一勺,倒热水搅,端回来拿小勺喂。
孩子喝两口又哭,勺子磕在牙床上。
“不管用。”她说。
“那咋办。”
“找小米熬汤,要不找头羊。”
“羊上哪儿找,一条街上没一家养羊的。”
她把碗搁在炕沿上,围裙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隔壁修鞋铺收了工,最后几锤子敲完,街上安静下来。
孩子还在哭。赵金枝抱着他在地上走,走到第三圈,孩子嗓子哑了。
“肉票没要到,先进也没了,你还要折腾啥。”
第6章 小燕的名字
二月七号早上九点,副食店人少了,我推门进去。
熊德贵在柜台后头数票,手指头蘸着水,一张一张捻。
“本子三天了。”我说。
“我说三天,没说是今天。”
“我算着就是今天。”
他把票往铁皮箱里一搁,箱盖合上。“范红旗,你把我这柜台当食堂了。”
“我不来你记不住我。”
他咳了一声,清嗓子,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六九年那事我没往派出所递,算给你留脸了。”
“我先进没了,三块五也扣了。”
“那是厂里的事。”
“本子还我,肉票补上,你闺女的事我当不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秃噜了。熊德贵脸沉下来,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我闺女啥事。”
“我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啥。”
“我说错了,我是说粮票的事。”我摸了一下左耳朵。
他往前凑了半步,胳膊撑在柜台上。
“范红旗,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错了,就当我没说。”
他退回去,清完嗓子压低了声音,像跟自己说话:“小燕那事要是漏了,我这辈子白干。”
“小燕啥事。”我问。
“家里事。”他马上接上,声音提起来,“家里的事。”
“家里啥事。”
“跟你没关系。”他抓起抹布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搁下,“本子你再等等。”
“等几天。”
“等我想清楚。”
我没动。他抬头看我。“你还不走。”
“熊师傅,小燕在街道待业,待了一年多了。”
“待业咋了,街上待业的多了。”
“可人家待业等着下乡,你家小燕咋没下去。”
“她身体不好。”
“啥病。”
“你查户口呢。”他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你管得够宽的。”
“我不管,我就问问。”
“问也不告诉你。”他把抹布捡起来叠方块,叠了三下没叠齐。
我没走,手搁在柜台边上。
他抬头瞪我一眼,拉开抽屉,蓝皮本子从缝里露了个角,晃了两下又塞回去,锁上。
“你再闹,这本子就一直在复查。”
第7章 换条路走
二月八号上午我去了街道办,门口白漆木牌的字掉了半边。
刘大姐正给孩子补裤子,针线筐搁在桌角。
“红旗,你咋来了。”
“问问老二上户口的事。”
“上回不是办了吗。”
“来看看有没有漏的。”
她在抽屉里翻出一本硬壳登记册,纸页发黄,边上拿布条糊过,我凑过去,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划。
“刘大姐,咱街上待业的还剩几个。”
“你问这干啥。”
“我表弟想打听。”
“你表弟哪个厂的。”
“没厂。”
“没厂问这干啥。”她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个儿看,别乱翻。”
我翻到一页,指头停住,熊小燕,女,二十三,一九七二年九月办病退。
“小燕啥病。”
“说是腰上的。”
“啥腰病办得了病退。”
“你问我我问谁。”她把针往头发里蹭了一下。
后头夹着张复查单,复写纸的字模糊,右下角盖了个圆章。
“这单子谁签的。”
“大夫签的,我认不全。”
她把册子扯回去合上,看看门口,又看看我。
“红旗,你坐。”
我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去年秋天上头下来两个病退名额,一个给了西头周家姑娘,一个给了小燕。”
“周家那个真有病。”
“肺上的,片子三个大夫看过。”她声音低下去,“小燕那个……去年冬天我还见她上房扫雪,一筐煤从街口拎到家,腰都没弯。”
“没人往上报。”
“我报啥,人家手续齐全,章是盖了的。”门口进来个换粮本的,她把册子摞起来拿布盖上。
人走了,她重新坐下,手搁在册子上没动。
“我跟你说句实底的。”
“你说。”
“小燕那病退,是熊德贵拿别人名额换来的。”
“换谁的。”
“西头老赵家。他儿子下乡三年,材料备齐了想办病退回城,硬叫压下去。”
“老赵家没闹。”
“闹啥,领粮本还得求他。”她把布掀开,重新拿起针,“这事你可不敢往外说。”
“我不说。”
“你嘴碎,我晓得你。”
“我这回不碎。”
我出了街道办,街上落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尖似的,推车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姐还低头补裤子。
初五那天我七点到了邮电所门口,没进去,在墙根下站着。
熊德贵推门进去,过了七八分钟出来,回单捏在手里,走了一截才折起来揣兜。
我没拦他,低头拿鞋尖蹭地上的冰碴。
等他拐过街口我才进门。
“周叔,初五那封挂号的存根,留不留。”
“留。”
“你给我抄一份,抄完你留着,我不拿走。”
老周头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了我两眼。
“你上回说不惹事。”
“这回不惹,我就攒着。”
他拉开底下的铁盒子,一沓存根拿皮筋捆着。
“你等着。”
第8章 挂号信存根
老周头把铁盒子搁在柜台上,皮筋褪下来,存根摊开。
一沓二十一张,蓝黑墨水,纸边发毛。
“十个月,加上这个月,十一张。”他拿指头拨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摸出蘸水笔,笔尖在瓶口刮了两下。
“红旗,抄这个我担干系。”
“我不往外拿,就让你抄一份。”
他抄一张念一张:收件人省知青办王同志转,寄件人熊德贵,挂号,两毛八,地址街道副食店。
抄到第七张他停笔:“地址一栏每张都一样。”
“信里是啥。”
“我只管收钱盖戳。”他把笔搁下。
抄完他把存根推过来,自己去后头灌开水。
我一张一张对,十一个月,一个月没断。
纸折三折,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
“周叔,这纸我使完还你。”
“别还。”他背对着我说,“烧了。”
二月十号下午三点,我进了副食店。
熊德贵拿鸡毛掸子掸货架,掸一下咳一声。
“范师傅。”
“别叫师傅,受不起。”
我把最上头那张存根抽出来,搁在柜台上。
“你瞅瞅。”
他低头看,鸡毛掸子还捏在手里。
“省知青办王同志转,十一张,从去年三月到这个月。”
“你哪来的。”
“哪儿来的你别管。”
“老周头给你的。”
“我自个儿攒的。”
他手按在纸上,指头收拢,纸角卷起来。
“范红旗,你翻我信。”
“信我没拆,翻的是存根。”
他盯着纸面,眼珠子不动,柜台上落了灰,风从门缝进来,纸抖了一下。
“你每月往省里寄信,寄了十一个月,寄给谁。”
“亲戚。”
“亲戚转知青办。”
他张开嘴,喉咙里响了一下,没咳出来。
“你闺女那病退,腰上的病,去年冬天还上房扫雪。”
他嘴合上了。
“街道上说你那名额是换来的,西头老赵家的儿子压下去没办成。”
“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告诉你。”
他把存根拿起来对着光看,上头没几个字。
看了有半分钟,他把纸放回柜台,手搁在边上没挪。
“范红旗。”
“嗯。”
“你想要啥。”
“我家那本,抽屉里锁着。肉票从这个月补上。”
“就这些?”
“先就这些。”
他拉开抽屉,蓝皮本子在最上头,拿出来搁在柜台上,没推过来。
“存根。”
“存根我留着。”
“你留着干啥,你不说就这些。”
“我说了先就这些。”
我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翻开,里头票一张不少,边上夹着三张肉票。
“少一张。”我数了两遍。
他脸没变,从兜里摸出一张搁在本子上:“这月的。”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棉袄内兜,跟存根叠一块。
熊德贵盯着我内兜鼓起来的地方。
“范红旗,我闺女那事——”
“我没说出去。”
“你要说出去,我这一家就完了。”
“本子我还了,我就要这几张票。”
他手往柜台底下按,抽屉没关严,钥匙插在锁孔里露着半截。
外头有人推门,门帘掀起来一角:“熊师傅,打半斤酱油。”
“等着。”
他抽空看我一眼,咳了一声。
这回咳出来了。
第9章 闲话漏了
二月十一号上午我又进了副食店,熊德贵坐在柜台后头,蓝皮本子搁在台面上,朝上。
“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
“本子给你,肉票补到这个月,你那张存根——”
“存根我留着。”
他手按在本子上没推过来,咳了一声清嗓子,清完才开口:“我闺女那事——”
“我不提。粮票的事你也不提。”
“我提那个干啥。”
“你先把本子给我。”
他把本子推过来又缩回去半寸,问:“那张布票,还留着?”
“废纸一张,你说呢。”
他手这才松开,我把本子翻开数了,一张不少,肉票三张,连上这个月那张共四张。
“这个月是我来晚了,还是你补的?”
“补的。”
我把本子揣进棉袄内兜,跟存根叠一块,出了副食店往东走。
肉铺在街拐角,刘师傅正拿砍刀剁骨头,案板震得直晃,骨头渣子崩到地上。
“红旗,割肉?”
“割半斤。”
“票呢。”
我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本子,摸了两下没摸出来,说:“晌午再来。”
“晌午肉就剩肥的。”
“肥的也割。”
我站着没走,看他剁完一根骨头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两下。
“红旗,听说你副食本回来了。”
“谁说的。”
“熊德贵那儿漏出来的。”他压低一点声音,“还听说他每月往省里寄信,寄的啥。”
我摸了一下左耳朵,说:“寄信的事我不清楚。”
“你都不清楚,那就没人清楚了,邮电所老周头嘴紧。”
“你别问我。”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别说。”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笑了笑,我拎着空布袋往回走。
路上碰见马长顺,他问我肉呢,我说没割上,晌午再去。
“你副食本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
“那咋不割。”
“我晌午割。”
“红旗,街上都在传熊小燕的事,你听说了没。”
“啥事。”
“病退那个。”他往我这边凑了凑,“说她压根没病,名额是换的。”
“你听谁说的。”
“修鞋铺老孙头跟人念叨,说街道上有人嘴不严。”
我没接话,把布袋卷起来夹在胳肢窝。
“谁嘴不严。”
“那谁知道。”他掏出烟递我一根,我没接。
“你不抽。”
“不抽了。”
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问:“你那张布票,还用不用。”
“啥布票。”
“你上回在熊德贵跟前晃的那张。”
“废了。”
“废了你留着。”
“留着也不碍谁事。”
我往厂里走,他跟了两步,说:“红旗,你这人嘴碎,别哪天把自个儿绕进去。”
“我碎啥了。”
“我没说,我就提醒你一句。”
下午四点熊德贵在街口堵我,脸是白的,手攥着,灰棉猴扣子系错了一个眼。
“范红旗。”
“熊师傅。”
“你嘴上没把门的。”
“啥意思。”
“小燕的事,街上有人议论了。”
“谁议论的,你找谁去。”
“昨天上午你是不是跟刘师傅说,我每月往省里寄信。”
我摸了一下左耳朵,摸完没把手放下来,说:“我说了一句。”
“就一句。”
“就一句。我没说信里是啥。”
“你说不知寄啥,刘师傅转头就传成寄省里去告状。”
“我哪知道他能传。”
熊德贵往前半步,咳了一声,清完嗓子才开口:“小燕的事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他站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你昨天说不提。”
“我没提她的事。”
“你提我的信,跟提她的事一样。”
第10章 过期布票
二月十二号下午两点,熊德贵托人把我叫到副食店,货架空了一半,只剩两排罐头,玻璃上落着灰。
“范红旗,你那张布票。”
“哪张。”
“七一年的,你晃了两回。”他把手一摊,“拿出来。”
我掏工作证,布票夹在夹层里,边角卷了。
他接过去,冲光亮照了照,又翻背面。
“早作废的票,你拿它说商业局有人,这是招摇撞骗。”
“我几时说过它没作废。”
“你拿它搁我眼前晃,你心里那点主意我还看不出来。”
我摸了一下左耳朵。
“熊师傅,你想咋办。”
“我去厂里,找你们主任,把布票和粮票一块递上去。”
“你递粮票,我丢先进。”
“你这回丢的不止先进。”
“你闺女的事,我还没往外说。”
“你敢说。”
“我没说。”我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我也没拦着你说。”
他咳了一声,清完嗓子没开口,捏着布票的两根指头紧了紧。
“那张布票你收回去。”我说。
“收回去你就没凭据了。”
“凭据我有。”我从内兜把存根抽出来,十一张,摊在柜台上,指头压住最上头那张。
“省知青办,王同志转,十一张,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
熊德贵盯着纸面,喉头动了动。
“你告我招摇撞骗,我就把这些交到知青办。你去厂里递一张纸,我往省里递十一张。”
“范红旗——”
“我没拆你的信。我就抄了存根。”
“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先要我的本子。”
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布票往我面前一推。
“布票你拿走。”
“本子。”
“本子在我抽屉里。”
“拿出来。”
他站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
我等了有半分钟,把存根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塞回内兜。
“那我去知青办。”
“你站住。”
他转身拉开抽屉,蓝皮本子搁在里头,上头压着一叠联票。
他拿出来,又摸出三张肉票,数了两遍,跟本子一块往柜台上一推。
推的时候手背蹭着柜台边,铁皮票箱晃了一下。
“你赢了这一回。”他清嗓子咳了三声,咳完才把话接上,“可街面上人心里有杆秤。”
我把本子翻开,肉票夹进最后一页,合上塞进棉袄内兜。
布票他没再要,我捡起来重新夹回工作证。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柜台后头站着,两只手撑着台面。
第11章 肉铺前头
我拎着副食本进了肉铺。
案板上剩半扇猪,肥膘两指厚。
“半斤,前腿。”
刘师傅拿刀在肉上比了比。
“票。”
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抽出肉票。
他虎口卡着秤杆,肉往钩上一挂。
秤砣滑了半寸,停住。
“七两多,算你半斤。”
“搭两钱皮。”
他切了一小块,拿油纸包上,草绳捆了个十字。
七毛五一斤,我数了三毛七分五搁在案板上。
他拿抹布擦刀,擦了两下。
“本子真回来了。”
“回来了。”
“熊德贵脸黑不黑。”
“没看。”
他笑了一声,把抹布甩上肩。
“问你个事。”
“问。”
“熊小燕那病退,真的假的。”
我捏着油纸包,手紧了紧。
“不知道。”
“街道上都传开了。”
“传啥。”
“说她冬天还拎煤上房,腰杆直得像扁担。”
“我没瞧见。”
“你少装。”他说。
“我装啥。”
“得,不知道拉倒。”
他抽出刀往案板上一插。
我拎着肉出门,门帘还没放下。
赵金枝站在门洞里,怀里抱着孩子。
我把油纸包递过去,她腾出一只手接了。
草绳勒着她指头。
围裙角攥起来,又松开。
“肉票补上了。”
“补了四张。”
她低头看油纸包,没吭声。
“熊德贵没再难为你。”
“没有。”
“布票那事呢。”
“过去了。”
她又攥了一下围裙角,转身进屋。
门板上的铁环响了一声。
二月十三号肉下了锅。
赵金枝把肥的切下来熬油,瘦的掺白菜帮子炖了一锅。
味儿从灶屋飘到院里。
老孙头在隔壁抽了两下鼻子。
“红旗家炖肉?”
“半斤。”
“半斤也是肉。”
当天下午孩子有了奶。
赵金枝喂完往炕上一搁,自己去灶屋刷锅。
二月十四号街面上传开了。
马长顺蹲在食堂台阶上说,刘大姐往上递了复查熊小燕的材料。
“复查啥。”
“那腰病。有人反映她不像有病。”
我把窝头掰开,没接话。
二月十五号熊小燕去了街道。
我在街口修车,看见她从东头走过来。
脸绷着,进去十五分钟又出来。
刘大姐站在门口喊:“材料我先压着。”
熊小燕没回头,走得很快。
二月十六号上午我再去肉铺。
“二两肥的,熬油。”
刘师傅压着声说,熊德贵昨晚找刘大姐去了,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你听谁说的。”
“老孙头。”
“他倒啥都知道。”
“一条街上,烟囱冒啥烟都瞒不住。”他说。
二月十七号街道贴了个通知。
病退复查等区里统一安排。
贴了三天,让人揭了。
声音低下去,到二月二十号没人再提。
二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我又去肉铺。
“还是半斤。”
“半斤。”
他剁肉的时候门口进来个人。
灰棉猴,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张肉票。
熊德贵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把眼挪开,又站了站。
刘师傅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第12章 各割各的肉
肉拎在手里,油纸包冒热气。熊德贵进了肉铺,站柜台另一头。
“二两,肥的。”他把票搁在案板上,手指头有点抖。
刘师傅看看他,又看看我,刀没落。
“熊师傅也割肉。”我说。
“我割我的。”
刘师傅切了两刀,秤钩挂上,秤砣滑到头。“二两足。”
我拎着肉往外走。他在后头清嗓子咳了一声,我没回头。
到家十点二十。赵金枝在院里晾尿布,铁盆边结了一圈冰。
她接过肉,草绳绕一圈解下来。
“熊德贵也在肉铺。”她说。
“各割各的。”
她把肉搁进碗里端进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油。“往后别惹他了。”
“嗯。”
二月二十三号孩子满月,赵金枝蒸了一锅掺白面的馒头。
“给老孙头送两个。”她说。
“你送。”
“我不去,你嘴碎。”
我拿碗装了四个出门,老孙头正给棉鞋钉掌,锤子一停,鼻子抽了两下。
“馒头。”
“闻出来了。”
他掰一半塞嘴里嚼,含含糊糊说:“熊小燕那复查,区里没批。”
“那就是病退算数。”
“算数。”他咽下去,“熊德贵这回命大。”
我没接,碗往手里一扣。
三月五号我上邮电所给表叔寄信,老周头把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两毛。”他拿戳子敲了一下信封,“今天初五。”
我回头看,熊德贵从西头拐过来,手里一个信封,没穿灰棉猴,换了件洗白的蓝褂子。
“寄信,挂号。”他把信封搁柜台上,看见我,脚下一顿。
老周头蘸印泥按了戳,咚一声。熊德贵把回单折两折揣进褂子内兜,转身往东走,没回头。
“周叔,”我说,“他还寄着。”
“寄着,一个月没断。”
出了邮电所,房檐滴水,嘀嗒嘀嗒落在墙根冰上。
三月八号早会,老韩念完定额多念一句:范红旗超了十四根轴,先进补回来,奖金三块五下月发。
散会马长顺挨过来:“你俩这算扯平了。”
“你没把他闺女的事捅上去,他没把你粮票的事捅上去。”
“本来就没捅。”我摸了一下左耳朵。
三月十一号晌午我早走十分钟,先奔肉铺。刘师傅正磨刀,霍霍响。
“半斤。”我说。
“票。”我把副食本翻到最后一页抽了一张。刀一划,肉片下来。
“七两,算你半斤。”油纸包上,草绳捆十字。
我把副食本合上,塞进棉袄内兜,转身往家走。熊德贵在后面清嗓子咳了一声。
我没回头,抬手摸了摸左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