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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8 02:28:59

穿到八零,我把手推播种器卖到了隔壁县

我第一次把手推播种器卖到青蒲县,收了二十四块钱。

那女人拿的是十块、五块和一把毛票,钱在围裙里裹了三层,数的时候背过身,怕风吹走。

送货来的马占魁隔着一车崭新的锄头笑我:“卖个铁架子,还把人家逼得掏棺材本。”

买主是个寡妇,没还他的嘴。

她转身进地,两只手握住木把,从我给她画的白线上推过去。

小铁轮碾过地垄,木匣底下的玉米粒嗒嗒往下落,身后只剩一道细细的土脊。

她儿子站在地头喊:“娘,你腰没弯!”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忽然扶着木把笑了。

她把藏钱的围裙解下来,给儿子擦鼻涕,问他下午放学想不想吃个荷包蛋。

头天还嫌铁架子贵的人沿着田埂追了我半里,问我下集带几台来。

我说这台算起,够十台我就来送货。

那天我媳妇方穗把蓝布账本摊在渡船的长凳上,写下青蒲县头一笔货款。

她的手被江风吹红了,压着账本问我:“陈砚,这钱要是花完了,家里还能剩下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被我擦亮的铜牌,放在她手边。

铜牌上有我爹自己錾的三个字,陈记修。

那时我满脑子想的是,棚子能赎回来了。

直到后来,青蒲县地里有了成片的断苗,十二个买主堵到渡口等我,我才听懂方穗问的是什么。

船到岸时,马占魁的卡车已经停在堤上。

他隔着车窗叫我上去,车门开着,说还能带我回家。

我媳妇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袋补种用的玉米。

她腾出一只手,等我过去接。

1

我穿到1986年的第三天,马占魁带人来卸我家的门。

修车棚有两扇旧榆木门,右边那扇厚,卸下来架在砖上能当床。

他叫人卸的就是右边那扇。

我妈刘桂枝抓着门闩,后背抵在门板上,任由门板上支出来的钉子扎她的棉袄。

“钱没到期。占魁,你抬头看看,我男人的牌子还挂在这儿。”

马占魁真抬头看了一眼。

“嫂子,我就搬两扇门抵点利息。棚我也没叫你们今天腾。”

我跨过檐沟,把替他托门的小伙子挤开,一脚踩住已经拔出来的半截门轴。

“字据上写的四月二十八,还差二十六天。你要今天搬,去请当初写字据的人来,叫他看着你搬。”

我头上还绑着布,额角的血痂被拉得发紧。

小伙子缩了手,像怕我再磕一下赖上他。

三天前这具身子的主人从梯子上栽下来,再睁眼就换成了我。

上辈子我在农机售后干了十一年,最后一次出差,夜里在省道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出了护栏。

醒来时,方穗端着搪瓷碗坐在床边,一边喂我米汤,一边叫我别急着说话。

她以为我疼得认不出她。

其实我认得。

这具身子留下来的记忆里,她是跟我领了证、过了两年日子的媳妇。

正是这个人,眼下从棚里提了一把榔头出来,递到我手里,自己走到马占魁跟前。

“本钱八十块,约好给你还八十四。你要是另收了四块利息,月底我照着八十块还。你开个收条。”

马占魁的脚从门槛上落了下来。

去年我爹病重,他在半夜里借来的这笔现钱,方穗至今记得他的好。

他来卸门,她也真敢去找人。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揉折了揣进口袋。

“行。二十八号我来收钱。到时候我站在这儿,你们也别怪我。”

马占魁往外走了两步,瞥见檐下的铁架子,又拿鞋尖拨了一下。

铁架子连着一个木匣,下边装的是童车的小铁轮,外沿一块漆都没了。

“老陈捣鼓两年都没做成的东西,你还打算接着供?”

我拿起榔头,咚一声,把门轴敲回去。

“我打算卖。”

他愣了一下,连着托门的小伙子一块儿笑出了声。

“多少钱?”

“能买四扇门。”

人走后,我妈才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

她棉袄后背扯破了一个洞,絮从里面冒出来,风一吹就贴到她鬓角上。

我替她拈掉那点絮,没敢看她的脸。

我想起从床上爬起来那天,方穗给我掀开床板看过,家里连同卖鸡蛋的零碎只剩九块七。

我说四扇门的时候连一扇门的钱都没有。

方穗蹲下去摆弄铁轮。

“卖给谁?你说个实在的,我去问。”

我这才敢看她。

她耳边有一缕头发没挽进去,方才拿榔头时手背蹭上了灰,她也不知道。

我把铁架子翻了个身,露出木匣底下那块被我磨过的铁片。

醒来第一天,我就从棚里翻出了我爹的东西。

他想让地轮带着槽轮转,玉米顺着槽一粒粒往下走,可铁片上原先錾的圆坑太浅,地上一颠,种子就抖回匣子里。

我昨夜用旧锉把槽修了,拿干玉米在砖地上试,已经能落下来了。

“你舅家那块玉米地,下午能借我一小绺吗?”

“地是我舅家的,种是我舅妈留的。我带你去找她。”

她舅妈起先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下地。

我说我带了种,先贴田埂试二十步,种歪了我趴着捡出来,她才往旁边让。

开沟的小铲一入土,我就知道在砖地上白得意了半宿。

轮子压在浮土上,转得一顿一顿,推到半道,铁架朝一边歪,我得用膝盖顶住把手。

方穗在旁边扶住木匣,问我先把铲提一格行不行。

我停下来照她说的做,过了最松的那截,轮子终于走顺了。

走完二十步,我蹲在地上扒开薄土。

种子沿着沟躺下去,有两处挤在一块,其余的隔得开,浅深也看得过去。

舅妈没吭声,用鞋尖蹭开脚边一小块土,又往前走了两步蹭开一块。

“给我推一把。”

她把袖管往上一卷,推到地尽头才回过身。

“你这玩意儿,熟了手能省个人。明天给我留着,我把后边那两垄也种了。”

“可以。”

方穗替我接了话。

“陈砚借你的地,你借陈砚的机器。明天要是有人来问,你就照实跟人说。”

舅妈一拍木把:“谁问我都带他下地。”

回家时我妈已经把两扇门合上,蹲在门槛里面等我们。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轮子上。

“娘,这东西今天下种了。”

她手心有门闩上蹭下来的红漆,蹭到铁轮上,一搓就掉。

“你爹最想看一眼这个。”

我想过说点逞强的话,真到这会儿,喉头跟被锉刀刮过似的。

我把轮子抬起来,叫她自己转。

一粒黄澄澄的种子落下来,正好掉进她伸开的手掌。

2

方穗的舅妈把剩下两垄种完,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田埂上。

她鞋底还湿着,见有人经过,就伸脚把播种器往外拨一点。

一上午她给四个人指过沟,来看热闹的有十几个,问价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给马占魁拉过货的年轻人,听完二十四块,问我价钱里包不包送种子。

另一个是隔壁院的葛婶,她拿手比了比铁轮,到最后也没掏兜。

“二十四块够我买多少斤煤?我家四个孩子,弯腰的多得很。”

我把播种器拖回棚里,挨个摸那些我已经摸熟了的地方。

全用新料,一台得搭进去十五六块。

把价压到十八,账上还有点钱,做五十台也许能把欠债填起来。

可我上哪儿找五十双肯从兜里掏钱的手?

方穗拿着一截铅笔头,坐在门槛上看我把铁轮拆下来,又装回去。

“你看葛婶家有几亩玉米?”

“两亩不到。”

“她家两个大的半晌就给种了。你跟她说省工,她恨不得把两个孩子租给你。”

我被逗笑了,拿扳手柄去敲轮缘上的泥。

方穗她舅妈又来了,背个篓,篓口顶着两只空竹篮。

她叫方穗次日跟她去青蒲县赶集,那边收鸡蛋的比本地出价高些,回来能捎油盐。

“你不是认得那边一个卖笤帚的?姓梁的。”

“梁素梅。她去年来找舅买过种。”

“人家家里六亩多,三处地,两头是坡。男人活着的时候,她哪用一宿坐在地上剥棒子。”

舅妈说完,把篓放下就走。

我追到檐沟边,问她那块地远不远。

她头也没回,说从青蒲渡往西,沿着河堤数第三道下坡口,地边有一株断了头的白杨。

方穗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我明天带鸡蛋,你带你的四扇门。”

我问她是不是早就想去青蒲。

她把篓里的篮子拎出来,一个搁左边,一个搁右边,拿稻草垫实。

“那边有人教裁衣,我看过她替人剪衬衫。一块叠起来的布,剪子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布摊开,两只袖子一点都不差。”

“你想学?”

“说了两回了。”

我叫她这一句噎得坐直了身子。

原身记忆里有这么一段,方穗在熄灯前说过要去赶集,后一句说到裁缝铺,他已经睡着了。

还有一回,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翻过来,给他看自己改窄的针脚,他急着出门,夸都没夸对地方。

“那你明天去问。人家愿意收你,学费多少钱回来咱算。”

方穗看了眼我握着的扳手。

“还欠八十四呢。”

她没把我那句当回事,我心里却记下了。

前世跑售后,厂里最常用来安抚人的一句话就是回来算。

回来以后人坐在会议室里,先算配件,再算车钱,田里那几天误的活从来没有一栏能填。

我把棚角挂的旧木板取下来,翻了个面,写了个大大的二十四。

写完还添了一行,能试。

方穗看我一笔一画描最后那个字,问我有没有想过卖不掉怎么办。

我说:“真卖不掉,我去给人播。一亩收点工钱,能挣一块是一块。”

她没笑,走到门外喊我妈借块旧蓝布,说是要拿去铺鸡蛋。

那晚收东西时,我发现她从自个儿的梳头盒子里拿出两块钱,压在篮底。

我看见了,问是不是坐船的钱。

“是你卖不掉,我也要买的。”

她从我手里抽走旧蓝布,铺平,隔着布把篮底的钱又摸了一遍。

“我问好了。裁缝铺收三块钱教打样,得自己带布。我先买一块最差的回来,剪坏了拿去给你补裤子。”

3

青蒲的集挨着旧堤,卖竹货的人最先到,扁担往地上一放就知道各自该往哪站。

我来得迟,找半天,只找到一个卖针线的老太太摊边有空。

木牌才支起来,就有人把筐子压在我脚面上,说想买针,借过一下。

铁轮上有头天留下的泥,我也没擦,蹲在摊前抓一把玉米转给人看。

有人说能不能磨玉米面,有人问这玩意儿推得快了会不会喂鸡。

针线老太太最热心,替我喊了两声,问我能不能拿一筒线抵她孙子看个新鲜。

梁素梅来的时候我正跟她孙子讲,手得离槽轮远点。

她挎着一捆高粱笤帚,衫子下摆掖在裤腰里,露出一截系得极紧的布带。

方穗把人领过来,叫我给她看看土里怎么走。

我问:“去你地里?”

梁素梅把笤帚在脚边一摆。

“我这六把,没卖完不能走。你想给我推,等下集吧。”

方穗说:“这六把我替你看,你告诉我底价。卖贵了也算你的。”

梁素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方穗已经空了一半的鸡蛋篮。

她从笤帚堆里挑了把捆得最紧的搁在篮边。

“这个你给我留着。要是地里推坏了东西,我回来拿它扫你男人。”

去地里的半路,梁素梅走得比我还快。

她儿子从学校放半天假,挎个书包跟着她,拐进小路便伸手来接我扛着的机架。

他叫栓子,看上去至多九岁,手指细得能从扳手的孔里钻过去。

梁素梅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书给我翻出来,念。田里用不着你。”

到了那棵秃头杨树下,我看见地里扔着一把短锄,锄柄上缠了一圈补锅用的铁丝。

梁素梅走到地里,脚一踩,松土没过鞋面。

她把地边的草划拉开,叫我从地中间那截推。

“那边有个坎,躲开。你要是推直了,我把我这行也让给你。”

我把木牌折进袋子里,踩着田边走了一趟,拿石灰在松土上划了道细线。

在我自己地界上推给人看,推得不好转身还有一张熟脸。

隔了一条河,连个敢替我先开口的人都没有。

木把在手心里打滑,我去裤缝擦手时,栓子已经把书放在土堆上,蹲下来捧住了那袋玉米。

“叔,要几颗?”

“抓一把,手大手小都成。”

他捧得实在,指头缝里掉出两粒,忙得连膝盖都并上去接。

我推过头一趟,把土扒开给娘俩看。

梁素梅从地头往下摸,十处里挑出一处偏浅,她把手插到土里比给我看。

“我拿锄头下的,在这儿。你能不能再往底下走一点?”

我让她站到木把后面,把前铲略微放低,嘱咐她先慢慢走,脚步匀了再往前。

她手一搭上去就会使劲,推几步又疑心,眼睛总往木匣底下扫。

“你不用一直盯着。听见落粒的声没?”

她在中间站了会儿,听清了,才接着往前。

集上拴牛的几个人跟过来,有个戴草帽的老头蹲下扒我刚走过的那道土。

我认得堤上那辆解放牌的车声,也认得马占魁抬嗓子的动静。

他大概刚卸完给集上铁货摊的东西,站在车帮外头看我。

“卖个铁架子,还把人家逼得掏棺材本。”

我没来得及骂回去。

梁素梅推到了地头,栓子在我身边喊他娘的腰没弯。

一大一小隔着半块地对上眼,梁素梅撑着木把,先是喘,喘完就笑。

她那条勒得特别紧的布带,往外松了半寸。

我听见旁边戴草帽的老头说,他儿子要也肯这么省力地下地,家里就少摔两只碗了。

方穗卖完笤帚寻过来时,梁素梅正从围裙里往外数钱。

那一把票有的被汗贴在一起,她用指头慢慢拨,我的眼睛跟着她那根手指动。

“二十四,给你。”

我本来预备了半天价钱太贵该怎么说,她一掏钱,那些话全堵在我舌根上。

方穗从我后肩上探出头,跟梁素梅借了她儿子的铅笔,就着蓝布账本撕下一张纸。

她写收到货款二十四元,落日期、名姓,叫我也在纸底下写名字。

我刚写了个陈,马占魁的车就打起了火。

等最后一笔落定,他那一车锄头已经在我眼前开了过去。

栓子跑出去追了两步,原来是追路边两个朝地里探头的熟人。

“我娘买了!往后你们来找她帮忙,她得先推完我们家的!”

梁素梅笑着把他拽回来,告诉他今天能吃荷包蛋。

我把二十四块递给方穗,自己蹲下,把地里最后一个偏浅的窝用脚尖拢好。

上辈子我去过不少人家的地,见过买机器的人哭着把合同揉进嘴里,也见过用了两天就敢往旧拖拉机上绑红花的。

这一次我蹲在别县的地里,第一次有一张我亲手写出去的收条。

那上面没有厂子替我担保。

纸那么薄,我心里沉甸甸的。

4

我回程前给来看机器的留了话,够十台就来送,梁素梅这台算在里面。

有人当场问我走不走得了青蒲北边的泥田,我说没试过,先别给我钱。

还有个矮个男人带着弟弟,问能不能比二十四少两块。

我说给我留个姓名,下回领他俩试,谁推起来合适谁再买,少两块的事我办不到。

上了渡船,我才想起这台用掉的原料是我爹攒下来的。

下回我得拿实打实的钱去换,少两块确实办不到。

方穗问家里还能剩下什么的时候,我把铜牌掏给她看。

那块牌我出门前刚摘下来擦过,去集上原想摆在木牌前头,又怕人看不懂,最后一直塞在兜里。

她写完青蒲县的第一笔账,把铜牌塞回我手心。

“牌子是你爹留下的。我要问的是,下回做十台,我们吃什么。”

船夫在船尾把长篙撑进水里,我看着水花从旧布鞋尖旁翻起来,心里那点得意往下落了落。

“现在把家里九块七算上,一共三十三块七。我先做两台出来,卖掉再添。”

“先扣饭钱和船钱。还有我替舅妈捎去卖的鸡蛋,她那两块六卷在最外头。”

我把票又从她账本底下抽回来,分开点。

方穗揣起属于舅妈的两块六,提醒我,给梁素梅开收条的时候,应该把会修、到哪找人写上。

“她光知道你叫陈砚。过河问一圈,哪个陈砚?”

我点头,摸到裤腿上的玉米泥,忽然想起她要去看的裁缝铺。

她把布从鸡蛋篮下面抽出来,一片灰蓝,两只手摊开还差一寸。

钱换了布,打样的钱却没够。

她跑去问了,教裁剪的郑师傅下午要做给人家出门穿的嫁衣,没空讲。

“她拿剪子指着我问,学会了干什么。我说给家里做衣裳,她就指着旁边跟她挤一张桌的徒弟,叫我先看看人家一天剪几块布。”

“你看了多久?”

“卖笤帚的时候背对着她店门,看见她徒弟出来倒了三趟碎布头。”

她把布重新叠上,边角在手里翻一下,平平整整地收好。

“我想给人做,挣自己那份钱。她问我时,我那句说小了。”

一回家,马占魁就在我家灶间坐着。

他拎来一包盐,和我娘说是从县城捎的,话里话外都问我卖没卖掉那个铁架子。

我娘胳膊底下夹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见我进门,手一滑,针扎进了指头。

我把二十四块的账给她看。

她连那个二字都没看明白,就把眼睛抬起来朝我笑。

马占魁拨了拨炉盖:“素梅那人愿意咬牙,换一个也肯?我车上带了现钱,你要是肯把样子给我,棚子这笔账就先放着。”

我问他想出多少。

“四十。往后你在我底下修,一月十八块,正月照给。”

这价给一个还没卖到第二台的人,能把眼前的窟窿填掉一大半。

我娘把扎出血的指头捏在布里,偷偷看我。

我问:“你准备在哪做?”

“南关工具厂能找人。你出个图就行,剩下的有我。”

“招牌叫什么?”

他一脸古怪地看我。

“你弄个架子还想往上钉名字?陈砚,你爹替人修一辈子车,敢跟供销社的柜台讲,这螺丝是他打的?”

我把账本合上。

“那你去找个没名字的做。”

马占魁手里的炉钩砸到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看着比板着脸更吓人。

“二十八号你拿不出钱,我进的是你家的门。隔壁县谁夸过你,到时候谁也听不见。”

他一走,我娘把鞋底搁下来,一屁股坐上了灶前那条矮凳。

我以为她要劝我把人喊回来。

她摸着膝盖,叫我把盐给马占魁送回去。

“八十四咱欠他的。这包盐现在收了,后边算不清。”

我提着盐去路口追人时,听见后头方穗在问我娘,要不要吃面。

我娘说吃,汤里放两滴油,给今天卖东西的两个都盛一碗。

马占魁的车停在大道边,我把盐放上车帮,转过身走得飞快。

我怕回去迟了,叫她俩瞧见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那点东西。

5

第二天开门,我拿着三块一毛钱,在回收站里挑了一只坏轮子、两截扁铁。

管回收的蹲在秤边嗑瓜子,说三毛钱那堆里还有一个,自己翻。

我从三毛钱那堆里翻出一双冻硬的棉鞋和一截有牙的铁皮。

铁皮还能裁下来做刮泥片,我把它放到秤盘上,问管秤的半截能不能只算半截的钱。

他把瓜子皮往我脚边一吹:“行啊,另一截你拿嘴咬下来。”

有人在我背后哼笑一声。

我转身就看见赵广田拎着半个车圈,左耳里还塞着一小团棉花。

我爹活着时,他俩隔着两条街修车,生意忙的时候彼此借扳手,闲的时候站在各自门口挑对方的毛病。

“你别跟他争这几分钱。你那铁锉就剩一口牙了吧?”

我说还能咬。

赵广田把自己那半个车圈往我怀里一丢,叫我跟他走。

他店里有台旧台钻,底座用四颗粗螺丝钉死在石条上。

台钻边挂着两块打了孔的铁条,最长的一块边上蹭得发亮。

我才开口问能不能借地方打孔,他就伸手比了个数。

“一块五,借到下午。你要我给你打孔,另收。”

我把铁架子画给他看,问两根横杆要想钻得一模一样,能不能先打个样板。

他拔掉耳朵里的棉花,拿指甲沿我的线划过去。

“你会画这个?”

“以前琢磨过。”

我把纸翻个面给他看,原身小时候跟父亲练字写的陈和我现在写的一样歪。

有些事情可以搪塞过去,有些事情说多了,回家谁都没法看谁的眼睛。

赵广田对我以前琢磨过什么没兴趣。

他看我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推来只豁口茶缸让我压住,又在台钻下面垫了块废木头。

我先用边角料做定位样板,一端挡住扁铁,另一端定孔。

手还没压下去,赵广田就用扳手敲了一下台子。

“钳子夹住。就你这只手,出去还值两斤肉,别留在我这儿。”

我老老实实照做。

他在旁边修到第三只脚踏时,我拿两根钻好的杆叠起来,孔亮着一小点天光。

把轴一穿,严丝合缝。

赵广田走过来瞧了一会儿,从墙上摘下那块磨亮的铁条,也摆在我眼前。

他那块做的是自行车后货架,不用拿尺子逐件量,几年就磨去了半层皮。

我挺想跟他说以前我每天给人解释这种事,没人会留我在棚里等我干完。

最后我说的是:“赵叔,两台不够。你肯不肯挣十台的钱?”

“有十个买的人?”

“有一个已经用了,有几个等着试。你做能按样换的铁件,我做槽轮和木匣,组起来每台都下地。”

“我现在就能去帮你做。你拿什么给钱?”

我摸摸裤袋,一块五还在茶缸底下压着。

赵广田顺手把茶缸掀开,把那一块五捻起来,弹回我怀里。

“这点算我出。先做两台,铁件卖一台结一台。第一批要是卖不掉,铁件退回来,你把车圈给我补圆了,别提下回。”

我捧着钱站住了,没明白他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他朝窗边努努嘴。

那儿停着一辆没漆的童车,车座底下焊了块窄板,正是我娘前几年带我爹去补过的。

车轮稍往上一提,板子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陈字。

赵广田说:“我儿子第一天学会骑,找我炫耀,说陈伯说了摔一跤赔一跤,我比他爹会哄人。你爹光给人焊车,那孩子摔三跤,他还赔了三块糖。”

他拿扳手柄把铁片拨回去。

“你手要不行,我最多给你三块糖。刚才那个孔能换,我就愿意等你结头两台的钱。”

当天落黑,我们做成一台铁架。

我把它抬到门口,发现方穗扶着我家的独轮车在街对过站着。

车上放着一只盖了蓝布的篮子,她等得饿了,已经吃掉一个饼。

我把钱摊给她看,说工钱只等卖掉了再付。

她从篮子里摸出还热的那个饼递给我,没急着问能做多少。

“陈砚,你出来一趟,叫我推一下这个把。”

我还以为她想看看做得顺不顺,结果她推了两步,手沿着木把往下一滑。

“我够得着。你爹留下那个,我一抬胳膊就耸肩。”

她把饼往我嘴里再塞一点,掉头又推了两步。

“给梁姐送去的那台她得将就,往后给人试,叫他们都先摸一下把。”

6

过了四天,方穗跟我推着两台新机器到了渡口。

机架挤在一辆独轮车上,木把卸下来绑在侧面,轮子露在车外。

船夫嫌我们碍脚,叫等载菜的那拨先过。

我们站在堤上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青蒲对岸已经响过两遍卖豆腐的梆子。

方穗把脸从日头下转开,说下趟她自己带东西过去。

“裁缝铺讲好价了?”

“还没。”

“那你去找谁?”

“找买播种器的人。你在地里试的时候,拿锄头来问的三个都是家里种地的女人,替她们掏钱的却不一定是女人。你让她们下回再来,她们未必叫得动家里拿钱的那个人。”

她从篮子里抽出一张纸,写了三列名字。

有的是她自己问来的,有的是梁素梅叫栓子送到集上的。

我在其中瞧见那天压价的矮个男人,他旁边缀着一个冯字。

“跟他合着买的是冯二,他们兄弟分了家,地挨一块。冯大手里有钱,冯二不愿叫他养出来个事事管的毛病,非要各出一半。”

“他俩今天肯来试?”

“冯二来。冯大跟他说推得动才买,他走路正一脚高一脚低。”

我抬头,见船已经从对岸摇回来了。

方穗把纸叠了两下,夹在蓝布账本封皮里,伸手把独轮车一扶。

“再有就是,你今天得让我收钱,少在人家面前乱应话。”

到了梁素梅地里,那头一台木匣上已经缠了红布。

我还以为是她图喜庆,栓子告诉我,是他娘找东西塞住匣口,免得推回家半路把种子颠出来。

我问有没有旁的毛病。

梁素梅说土潮时铁轮上会夹泥,蹭上两道,轮子越走越胖。

我蹲在地上给她安刮泥片,背后忽然有人把两张十块的票往我肩上拍。

是那天戴草帽的老头,他姓崔,今天真把儿子带来了。

“我先买一台。他要种歪了,我回家叫他挨着地数。”

他儿子比我高一个头,手搭上木把,总往下摁,铁轮沉得动不了。

我把手把抬了一档,叫他把手往后挪些,轮子一松,他差点把我顶个趔趄。

旁边人都笑,崔老头最响,笑完从兜里找出另外四块,一张不缺地给方穗。

第二台让冯家兄弟买走了。

冯二的右腿有旧伤,左脚每迈一步,他都得把右脚从旁边拐上来。

我给他留出一垄走到头,再回来,他哥正绷着脸刨地。

到第六处,冯大抬起头,喊了一声老二。

冯二以为他哥又嫌他糟蹋种,木把往上一抬。

“说好了两个人用。你要嫌这台晦气,我自个儿去借十二块。”

冯大脸涨得通红,拔出一粒刚刨出来的玉米,捏在指头上。

“你从头推一遭,再叫我试试。你推这么直,我怎么瞧得出来我推的歪没歪?”

我看见冯二脸上的皮先绷紧,慢慢松开。

他把把手递过去时,只交代了两句,哪里是转弯,哪里该提。

冯大到了头,还真等他拐过去一起看土。

这边来了五个想买却没现货的,另有两个是梁素梅替我去叫来的。

方穗坐到秃头杨树底下,给每个人写名,收五块订钱,承诺下一集先交三台,再下集把剩下四台交全。

她把哪块地能用、到了日子不到货怎么办,都当众说清。

轮到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对方从肚兜里摸出的是三块八。

方穗没接,问她家住哪。

妇人还以为她嫌钱少,把孩子从腿边往后拨。

“我还能去借。你等等,我妹子家就在那头。”

“你妹子家有没有锄头?你们两家用一台成不成?你地那么小,两头奔波再搭上借钱的情分,够你把自己累倒了。”

妇人站在树影里想了半天,把钱塞回去了。

她走后,我问方穗,七个人里头要是再劝走一个,咱得拿什么给赵叔说。

方穗吹掉账本夹缝里落进去的土。

“你要我把她追回来?”

我朝路上一看,那孩子跑在妇人前头,伸手替娘撑开了一个歪了骨的油纸伞。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走到梁素梅跟前,问她离得近不近。

“近。叫她借我的。我还跟她妹子换过半畦菜。”

那妇人下午就来问怎么把铲往上提。

我的名字还没传过半条河堤,方穗已经能坐在树下叫来人喊她穗姐。

我给人指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也顺嘴叫了一声穗姐。

她抬眼瞥了我一眼,把递给我的水葫芦收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7

头一批的工钱,赵广田给我按件算。

算到刮泥片,他从腰袋里掏出三只没打完的铁箍,说换个样子以后他做得更快,我得把该省的钱省下来。

我在他铺里把三只铁箍全改成新的,自己倒贴一个下午。

他给我找来一截细钢管,问我木把以后能不能也按同样的孔走。

“青蒲有个买的人一边胳膊长一边短。我想把能调的地方再留一档。”

“孔多了,木头会裂。”

“那就这儿衬一块铁。”

我在木头上比的时候,赵广田没吱声。

隔了会儿,他从抽屉里扔给我半张砂纸,说那片铁刮手,自己先替人摸一遍。

十台里头没有两台的木匣纹路一样,到了最后那四台,轮子、把手和铲倒都能相互换。

我拿爹留下的錾子,在每一块靠近把手的横铁上敲字。

陈记修三个字敲到第三台,记字少了一点,我蹲在地上补,赵广田端着面从旁边绕。

“跟你爹一个毛病,敲得跟寻仇一样。”

我擦掉手背上的铁屑,跟他商量在底下再加个赵。

他不肯,说他修自行车,一块钱补三个胎都忙不过来,让我少替他在田里找活。

最后还是他替我刻了号,一台一个,梁素梅那台回头也得补个一。

到了约好的第二集,我跟方穗坐上船,把最后四台横过来码好。

上岸先去冯家。

冯二来接我们时跑得帽子都没戴牢,以为他那台坏了。

我给他换了贴手的把,又去梁素梅那儿打号。

这一天方穗收齐了第一批的钱,连等最后一台等得着急的崔老头邻居,也在地里试完才拿走。

他摸着那三个新敲的字,问我怎么不叫陈记种。

“我就盼着你不找我。真找,报上这三个字,知道该往哪儿修。”

人一走,我扳着空车架站在树荫底下,朝河那边瞧了很久。

二十四一台,十台就是二百四十。

刨掉后九台的钱,再扣头一台也该补回家里的料钱,还有跑腿和吃饭的花费,方穗的本子上留了一百零六块三。

我妈那几天为了省灯油,补衣裳总坐到门边。

我想先给她买一瓶油,再给她买一顶过冬的帽子,叫她今天就搁箱底,看着都行。

回去路上我把这个话翻来覆去地说,方穗听烦了,叫我把装钱的布袋贴着肚子捂住,别站在船边甩。

我本来想说没这么不稳当,手一碰,那布袋里竟有一片凉的东西。

方穗伸手捏出来,是她拿钱时一起裹进去的裁衣剪样,薄薄一块上了浆的纸,画着一截袖窿。

“郑师傅答应教了?”

“说我下回带这块纸去,她看看我照着她徒弟画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从布袋里拈出三张一块的,夹到纸后。

方穗把钱抽出来,放回我手心。

“这钱借我行。账上写我还。”

“你这半个月跑得比我勤。”

“所以我该分这一半。分完了我拿我那半交,哪用你夹给我。”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船靠到离家最近的石阶,我忙着往下搬车。

一回头方穗还坐着,低眼用手指把纸片上翘起来的尖抹平。

我知道她当真了,便把脚从石阶上收回来,等她跟我一起走。

晚上我妈把饭锅盖打开,里面是一瓢米汤和三个煮过头的红薯。

我把钱放在灶台上,她先去找火柴,把火重新生起来,又去米缸里倒出平常舍不得动的米。

我一时没弄懂她要干什么。

她伸手把我那一摞票子整个护住,生怕灶头迸出来一粒火星。

“还有九天到日子。你先替我留八十四,今天饭吃干的。”

她说完又到棚里去了。

门响一下,她把白天横在门后挡人的那根木头拖出来,搁到了柴堆最底下。

8

四月二十八,马占魁比我醒得早。

我刷牙刷到一半,看见他从棚前走过去,把右边门板摸了一下。

那扇门正中间有个巴掌大的坑,是我爹年轻时喝多了,骑车没闸住,连人带车撞上去留的。

他后来一直不补,给人修闸时就指给人看,说你看,我命大,门的命就没这么好。

我把漱口水吐进檐沟,问马占魁吃早饭了没有。

“你娘要请我吃?”

“吃不吃都成。带了字据没有?”

他盯着我,起初还以为我把这话故意说轻松了。

我妈早早换上过年穿的干净褂子,搬了桌子到棚门口,桌上一只粗瓷碗倒扣着。

她把碗一翻,十块一摞,五块一摞,最上面两张两块的被压得笔直。

马占魁绕着桌走到太阳底下,才去解上衣口袋上的扣子。

“谁借给你们的?”

方穗坐在门里拉针线,头都没抬。

“你常往青蒲去,路过栓子家那片地,找个识数的问。”

他把字据抽出来,在两指间捏着。

我妈叫他数钱。

他拿一张往下弹一张,数到八十四,把最后两张往桌子上一抹。

“有出息。赶个集就敢出来立门户。”

我说:“当初那八十块半夜送来的,我记得清楚。你来卸门,我也记得清楚。”

马占魁手一停,脸上的褶子一下都深了。

我拿桌上那支铅笔给他:“字据上写收清。你觉得钱少了,就再数一遍。”

他盯了我半晌,抄起笔,站着写完了,把那张旧纸丢下来。

我妈接得急,手腕碰到碗,碗在桌上转了个圈。

他一走,她捏着纸往屋里去了。

我以为她会去点香,结果她又走出来,叫我把铜牌还给她。

我去搬梯子,她说不用,她够得着。

她踩在我爹修车常坐的矮凳上,拿鞋底把蹬面踩出两道灰,抬手就把铜牌挂回原来那颗钉子。

风吹过来,铜牌在榆木门上响了一下。

我妈两手扶住门,额头靠在门板那个凹坑边上。

“闸修不好就骑慢点,这话教了人半辈子。自个儿一回没听。”

她是笑着说的。

我转身把棚里的架子往里挪,让她一个人在那儿站。

午后赵广田来还我錾子,我告诉他想把修车棚接下来,顺手也卖播种器。

他领我去问了镇上管个体买卖的人,问回来,我把家里原先的修车摊和新添的小农具一并按人家说的报了。

东西还得等些日子才能办下来。

赵广田说,这几天正好坐棚里把手练熟,谁的车修了出了事,他可不替我去追。

回屋我把剩下的二十二块三搁在账本上,跟方穗商量。

八十四算这一批先垫还家里的账,余钱一人一半。

这一回我掏钱慢了些,把整票换开,分到一边多一分,又从抽屉里刮出两枚分币来补。

她见我摆成两个小堆,把手里正在纳的布放下了。

“那下一批呢?”

我说先留一份进料,咱们各拿一份,留多少、干多少,提前说定。

她把属于她的那堆挪到自己面前。

“我先拿三块交学钱。跑青蒲我只跑半天,另半天学裁衣。你要在地里听见谁不高兴,叫他下午去裁缝铺找我。”

“你不怕郑师傅真让你剪一天?”

“怕。”

她把三个一块单叠起来,拢在手心里试了试。

“我一想到怕,手心就痒。”

我把自己的那堆往她那边推了点,又想起她上一回是怎么把钱抽回来的,手停在半路。

“那这边的钱,给我娘买灯油。剩下我想请你给我做件出门穿的衫。”

方穗先看我袖口,又看我后背。

“敢穿我第一件?”

“我头一台你都敢卖。”

她拿起三张钱朝我脸上拍了一下,轻得连一点声儿都没出。

9

五月里,镇上叫我去领执照。

我把执照用两根小钉挂在柜子后头,回家吃午饭时一回头,见我娘搬了矮凳去看上头的名字。

棚里来的车也多起来。

有人链条断了,有人车带漏气,葛婶家最小的儿子每回来都只说轮子有响,实际是想听我拿旧辐条给他拨着玩。

我给人修车按旧价,想看播种器的便到门右边,自己伸手摇。

方穗学剪袖子回来,替棚里做了两只布袋,一只装卖农具的钱,一只装修车的钱。

她在袋口缝上不同颜色的边,叫我手上有油时别去找账本。

梁素梅也捎过一次信,栓子在背面画了个大人推轮子,画得像她要把整座山推平。

信是教他写字的人替她落的,说种下去那几行苗站得齐,问夏收后麦茬地里能不能用。

我前世在好地里试车试多了,碰到有茬的地方,知道一把铲拖出一团草能叫人骂半条街。

我托人回她,说麦茬得收拾,土得过一遍,先拿一小块地试了再说。

六月头,青蒲北边开修犁铺的彭喜年坐船来找我。

他右眉少了一块,眉毛两头各朝一边长,讲话慢得叫人忍不住替他接尾音。

他拿来半截我做的刮泥片,说是从冯家借的,问他能不能照这个再打一块。

“你让我照样打,我才接乡亲的活。你不让,我就坐船回去,原样还给人。”

我说本来就是要人会修,打出来不蹭轮子就行。

他把刮泥片放下,又从内兜里掏一张折得方方的纸。

纸上有十二个姓名,有两个跟他一个村,其余沿北堤散开。

春播那阵看我机器的,有人怕买回去得自己配件,有人挨着粮地忙不开,一直等到了六月。

彭喜年想买四台供人租,家里凑不齐这笔钱。

他便一家家问,能不能各买各的,先由他接货,出了毛病他也好学着修。

我把纸从头看到尾,有好几个名字底下画了个浅圈。

“圈出来的是哪种地?”

“北洼。五月雨多,地干得迟。往年麦一割,先犁再种。你那轮子要是陷,我也跟人说好了,不收。”

我跟他去看了北洼。

去的时候还没割尽,麦秆齐着膝盖,人在里头走,鞋底的泥甩都甩不掉。

彭喜年下到沟里抓了一把土,捏成团,抬手往石块上一掷,泥团贴在那儿不肯掉。

“这种时候你肯卖吗?”

“这种时候谁拿钱来,你叫他回来打我。”

他咧了咧嘴,把指缝里的泥往鞋上一抹。

“还有一桩。十二台你给人写个留底的条,哪儿坏了能找谁。我跟你隔一条河,隔条河就有人要说我从你手里拿了好处。”

我答应留在他铺里一套能换的常用小件,另教他拆装。

他能修的照价算工,我的毛病由我出钱。

方穗坐在彭家门板上把这句话写了下来,把笔递给我时,她刚给郑师傅做完两只袖子,拇指尖贴着一点破布。

我签完,问彭喜年收不收旧货。

他说马占魁上回运铁器的时候来过,南关工具厂做的播种器也叫他看过。

十六块一台,铁轮宽,买满二十台能直接拉到铺里。

“我说得先试,马师傅不让我拆,说家家都拆一遍,他要少卖十台。”

方穗问:“他过了北洼没有?”

“过了,站大路上,鞋都没沾。”

我听完心里那点压着的劲冒了出来。

“这十二台我们照二十四算,割麦以后看地。请你先跟人说,我带两台来,一台让你拆,另一台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推得动。”

彭喜年点了点头,伸出一只带泥的手。

我跟他一握,松开时两个指头黏在一起,像方穗缝布前给我看的浆糊。

晚上到家,方穗给我剪贴在手上的一根倒刺。

她问我:“十六块,有多少人愿意省那八块?”

“有人愿意省。”

她把剪子放回针线篮,等我的后一句。

我说:“等他们先把脚放进地里。”

10

麦子开割后,接连来了几天晴天。

马占魁的车先过了河。

他把两台红漆播种器摆到青蒲集上,一台给人抬起来看,一台放在车顶,铁轮比我的宽出一截,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娘在棚口听人捎来这话,转身就问我,还剩几台没做出来。

十二个名姓我已经拿到手,每户交了六块订钱,原先讲的是地能进了交货。

我盘算马占魁把人拦在集上,晚一天就有一天的人去看价,心里早就坐不住。

八台的架子都在棚里,缺的是把传动轮固定到轴上的销。

我一直用带孔的销,尾端插开口销,两脚掰开后能卡住。

那回拿到的料短了,赵广田跑去找旧主顾,能打孔的活排到第二天夜里。

我翻出抽屉里一把长铆钉,又从废件上裁了些弹片,心想车架上也有这么挡住销头的,眼下做一个能摘的卡子得了。

我拿锉刀挨个在钉尾开槽,把弹片掐进去,再用手去扯。

第一只扯不下来。

第二只我掰了两次才掰掉。

方穗坐在窗下,衣料平铺到膝头,问我原来那个零件有没有送到。

“我换了个做法,能拆,不用下地撬铁丝。”

她把衣料卷起来,走过来要我教她。

我把弹片指给她看,手刚一松,弹片从她指甲底下弹到墙角。

她捡回来,递给我。

“我学得会。它天天这么抖,自己掉了怎么办?”

我把架子推到院里,走完我娘开来种葱的两垄地,让她看。

木匣里只下了一小把玉米,回头过两处凸起的砖,弹片都还好好扣在上头。

“换上去再试。每一台都试。”

我那时心里实在得意,觉得她难得挑我一次,我还有本事当场说服她。

十二台做齐的第二天,一阵风把前一晚晾的衣裳全吹到竹竿一头,天亮时看得见远处的山头。

彭喜年捎来话,北洼高处的土能推,低处再晾两天。

我和赵广田把货推到镇边一块松地,每台试了两道,最后一台我还让旁边看热闹的小孩走了一遍。

销都还在。

我给方穗看账,头十二台要是卖得顺,彭喜年能留两台代租,下一批就能从他那儿招呼。

她把账本合上,找出十二张留底的条给我。

“到地里再写日期。哪台谁拿的,号写实。”

交货那天,彭喜年把铺门前的牛棚腾出来给我们卸。

十二台排两列,木把都朝外,有人进来找自己的名字,有人伸手推,弄得整座牛棚一阵嗒嗒响。

我把号一一报给方穗,再到彭喜年地里拆一台给他看。

他把弹片扣回去,说北洼的土还没松透,隔壁有块坡地能种,叫头一拨人跟他去。

坡地上跑了几趟,谁都没挑出硬伤。

交了尾款的人说要我等等,他去家里切半个甜瓜。

我等到甜瓜下来,从中间捡了块不太熟的给自己,熟的都推给替我们搬了半天的人。

彭喜年想找我给他留两只弹片,我把带来的零件袋整个给了他,里头有三根销,五只片。

“这批有哪儿不对,就叫船夫带个话。我这几天都在棚里。”

他把零件倒出来数好,捏着小布袋的口问我:“真这么近?”

我站在他门口指了指对面。

从青蒲堤上看,岭川这边只有一线暗的树梢,风顺的时候,连修车棚那条街传来的午钟都能听见。

“有船就半天,急了我游过来。”

船夫在渡口骂我逞能,叫我带上手吃甜瓜,别掉进河里还得捞。

方穗坐在旁边笑我,手上给我展开一件灰蓝衫子。

我到那时候才认出她头回买的那块布被她接在了里襟,外边这一块是新买的。

她问我想在哪儿试。

我头一低,把那件带汗的旧衫脱到腰上,在满船的人眼皮底下就套了进去。

11

新衫洗过头一回,晾在棚门边,风把两只袖子吹得总往一块碰。

我正替葛婶的儿子补车胎,渡口卖茶的姑娘找了过来。

她提着个装茶叶沫子的口袋,脚上有一只鞋没提后跟,显然是跑来的。

“彭师傅叫你今天过河。地里有断苗的,几家一挖,压根没找着种。”

我拧了一半的气门芯掉到了地上。

她接着说,有人把播种器送去彭喜年铺里,一只轮子提起来照转,种匣底下只出了一粒。

彭喜年拆开过,那儿空一个眼。

我听到空一个眼,脑子里先有了弹片在方穗指甲底下飞出去的样子。

葛婶家的小子蹲下来给我找气门芯,手贴着地乱拨。

我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叫他回去和葛婶说车明天来取,今天的修理钱放在车筐里。

他抬头看见我,嘴都不敢张。

我把围腰里的工具往地上一倒,连掉了两个套筒,伸手捡时闻见方穗拿来给我擦手的皂角味。

那件新衫正好吹到我脸上。

我把它从杆上扯下来,塞进包。

方穗一早就去郑师傅那儿了,我心里算她这会儿正在剪给人下聘穿的衣裳。

我想先带钱去,到了地方总能给人找一个说法,进屋一开钱匣,才看清好几笔尾款已经付给了赵广田和做木匣的人。

现钱统共一百三十四块二。

十二家要是都要退,得二百八十八。

我从来没觉得二十四这么大过。

渡口只剩一班捎茶筐的船。

我把扳手和账钱带上去,刚靠到对岸就看见堤下站了一溜人。

冯家兄弟也在,老二把竹杖往前支着,后背冲人群。

看见我,他撑杖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哥把两截挨着的玉米苗举给我看,根上带土,一截长一截短。

“这是我用你第一批的种的。北洼那边有几家拿的是新的,出苗只出头上这一截。陈砚,今儿看你怎么讲。”

我从跳板上下来,脚还没站稳,矮堤上那辆解放牌就按了一声喇叭。

马占魁从窗里探出脸来,车门大开着。

“货都送到县里了,我空车回岭川。先上来,彭喜年那边他认得人,让他去讲。”

我真有那么一会儿想朝车门走。

我给人卖了十二台,只有一百三十四块二。

这里头有方穗的份,有下一回进料的钱,还有过完这几天家里才吃得上的米。

我想回去多找些钱,想在进这帮人中间以前给自己找两句话。

马占魁看我不动,拿指关节敲了敲车窗。

“现在走,今晚上到家,明儿过来还赶得上。机器卖完了,你也得有空喘气。”

我沿岸往后看,方穗正站在一条刚挨岸的小船船头。

她围裙没解,里头兜着针剪,手上拎了半袋玉米,船夫在后头催她下来。

她腾出一只手,朝我伸过来。

我从水边的石头上跨过去,一手接了种,一手把她拉上堤。

“你哪儿来的种?”

“找梁姐买的,她给我匀了些。她说收种钱的人快到了,那人手里还有。北洼有几家地头已经干得起白皮,得快。”

她把围裙角卷起来,里头夹着账本,账本上别着郑师傅给她用过的一枚布夹。

我想问她人家的衣裳剪完没有,一张嘴,牙齿碰了一下。

“穗,我钱不够。”

她侧过脸看我。

那一刻我看见她脸上也有怕,船上风大,她嘴唇上起的皮都泛白。

“他们叫你来,一开口就要钱了?”

我摇摇头。

她把手伸过来,捏了一下我提种子那条胳膊。

“先问人家最急的是什么。”

我提着那袋种子往回走,听见马占魁在车里骂了句费油。

车门哐一声关了。

我没回头,把袋子放到离我最近的那个人脚边。

“我叫陈砚,货是我交的。谁家最早种的,带我看一眼。”

12

最先带我进地的姓李,叫李守仁。

他买的那台上头是十八号,木把右侧拴着一截磨秃的鞋带。

他用鞋带拴着一把小铁钩,平日推到田头,蹭上麦茬就用它挑。

“每回都挑干净了。我推之前给我姐夫看过,他也没说我哪儿犯了错。”

我在地里顺着他指的方向蹲下。

开头二十来步有苗,中间一大片空,再往前又冒出两棵,剩下是空。

这阵北洼晾得快,地皮发灰,一铲挖下去,底下还能看见轮子踩过的湿泥。

我顺着原来那道脊挖,挖到第五处,土里什么都没有。

李守仁在我身后说:“别光跟我说种不好。我那是跟我嫂一袋里头分的,人家手刨的都过鞋口了。”

我抬眼去看他。

他头上扣顶旧草帽,帽沿绕了一圈补好的线,嗓子都吵哑了,话说到最后却像求我承认他干对了一件事。

“这一段没落种。你拿锄头刨,不会比这还稀。”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把铁钩揣进口袋。

我叫彭喜年扶住机器,手去捏传动轮。

轮子能转,轴也跟着动,可一攥住槽轮加点劲,传动轮在轴上就打滑了。

原先该穿销的位置已经空了,轮毂旁有一道浅亮的擦痕。

我拿小刀背往痕迹上一探,才看明白它横着窜过。

地上有颠簸,轮上裹泥又有侧劲,弹片受挤从槽口崩了,销再走出去一点,传动轮便只剩蹭着轴带动槽轮。

地头空转能蹭着动,下地吃力就不走了。

我手一松,听见旁边有人问:“第一批就没有这个?”

“第一批用的销尾有孔,开口销卡住,这回做得急,我换了。”

我张开手给围上来的人看那只空眼。

“弹片是我做的,过院里的松土没脱,没在你们地里推够。错在我,跟你们拿的种没关系。”

李守仁摘下草帽,捏着两边把帽子折起来。

“我下田四天了。叫我等你这一句,地里还肯等吗?”

我没法替地答他。

我叫方穗把名字写下来,再挨着问种了多大,断在几行,还有多少种。

先来的人里有四家已经看见大片缺苗,三家才种下几天,拿不准该不该翻。

剩下五家有的用了一截,有的正等地干。

彭喜年把自家的放到最后,说他能听动静,早上看见头一台以后就没出门种。

他嘴上说得稳当,右眉旁边一条筋一直在动。

我拿铲在另一家刚下过种的地里扒了两处,找到两粒吸了水的种。

再换个地方扒,又是空。

栓子在田埂上替我抱工具,眼睛跟着铲尖动,问我种到哪天还能活。

梁素梅从他肩上取下工具袋,叫他拿我的铲,去每块地头给我找块放得平的石头。

我这才察觉她一直跟在后头。

梁素梅问我有多少只新销。

我说连一只都没带。

她在旧布围裙上搓了搓手,抬眼朝人群里喊:“先把各家的锄头凑上。不能再等的今天下去补。那几个还没用的,把机器推到彭师傅那里,谁要退,把条也找齐。”

等大家各自奔忙,李守仁却不走。

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说他既没空来告状,也没空挨着找小零件,他花二十四就是想抢出半天去帮他媳妇把麦挑回家。

他说:“这台我不要了。你先给我种钱,机器的钱哪天还?”

我伸手去摸包,方穗把本子翻到了他名字那一页。

我数给李守仁二十四块,另外拿出两块,叫他先收着当买补种的种钱,地要怎么补,等我们量过了再商量工。

旁边有人看见钱,围上来。

我那一下真的心疼,手指拨着包口,想问人能不能别都站到这儿。

方穗先开口:“退机一台二十四,钱今天没带够。想退的在我这儿把名留齐,明天天黑前我来结。还有种和补种的工,我们按各家地里缺的算,不从机器钱里扣。”

有人问她凭什么说明天拿得来。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她账上,站在她旁边告诉人,今天我住彭师傅铺里,门也能敲,地也跟人下,家里方穗去一趟。

李守仁把钱点清了,又把两块分出来,塞到里兜。

“明儿我就要去接媳妇。你要来补,别等我去叫你。”

我问他地东头有没有藏种子的小窝,他指给我看。

他媳妇买的种子袋落在麦秆堆上,口还用一截线扎着。

我解开线数完剩下的玉米,隔着半块地朝他喊了声够。

那人没回头,伸手把帽檐往下按了一寸。

13

太阳落到堤背后,方穗没赶上回去的那班船。

她在彭喜年家铺开账本,叫我先把已经付过的二十六写进去。

我擦完手才发现那是用她给我的新衫擦的,右边袖口一道泥,搓开来又多了一道。

“你还说花了钱要回来跟我算。”

我说完才明白这话听着像什么。

方穗捏着笔,看也没看我。

“种子是我先跟梁姐买的,八斤。余钱是郑师傅刚结给我的,她叫我替她赶两只袖子,上午已经交活了。你要觉得我没跟你讲,我现在讲。”

我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把攥着的布摊开。

“我是问我自己。这话以前我听了也烦,怎么轮到我做主,就能拿你的手试我的新零件,听见你说会掉,压根不往下想?”

屋里只剩油灯上的灯芯烧断时响的一点声音。

她撕了张纸,把背面有油的一块折进去。

“你每回拿着东西给我看,盼我夸你。我以为你问过赵叔了,问过也不听,那是你们两个都做过。”

“他去给我找老样的料。回来我说已经做齐,他问我试了几遭,我说够了。”

“哪够了?”

“不够。”

方穗把铅笔撂下了。

她眼睛红起来,说话却没大声。

“你怕我多问。你怕我问到你也说不准的时候,就要晚一天挣那笔钱。那你今天过来怕不怕?我在船上看见你站在马师傅车边,我怕你上去。我连你要真走了,我该找谁先说话都想了一遍。”

我心里被她攥得疼,伸过去的手停在了桌角。

“我想上去。钱少,我想先回去弄钱。”

“你看着我,说一遍你还想什么。”

我抬起眼:“我还想能不能叫彭师傅先替我顶一下。我连给他该说的话都想好了。”

彭喜年刚在外间把门扇掩上,听到自己名字,脚步停了。

我偏过头,当着他的面把话再说了一遍。

“彭师傅,你要今天把铺门关上,我没脸再敲。愿意借我一把钳子,往后你在我这里拿货,哪一只没试成你都可以拦下来。”

彭喜年靠在门框上,把手里那捆细铁丝扔到桌上。

“十二台是我带着大家买的。我今天要关门,明天谁来就都拿东西砸我门。我有钳子,有锉。你还缺什么?”

方穗在账页最上头写下两个数。

明确要退的连李守仁是四家,三家待看修的结果。

要留着用的五家,也得等机器全修好了才敢推。

她把那些人刚说的缺口从头算一遍,留下退货钱和种钱后,手头剩的凑不起雇补种的人和返工的钱。

可要退的人忽然多了,我们明天依然不能交差。

我去找船夫,许他把我白天给人修车剩下的半条车带拿去补他车,问能不能再给我过一趟。

船夫说夜里不跑,一早先载方穗。

他在家翻出一张印着半幅喜字的红纸,叫我写点话明天带回去。

我写家里先别急,又写赵叔要是还留着合用的销,先匀我十二根,少了找我爹柜子里那几根没切过的坯。

方穗拿过红纸看完,把郑师傅给她的布夹取下来,别住折口。

“你写没写叫娘别卖东西?”

我手一顿,添上了。

折好以后她告诉我,娘已经在攒一辆旧缝纫机的钱,方穗说她学成了靠自己去买,娘嘴上应,柜子里还塞着没用过的两块布。

我想象我妈把那两块布往箱底塞的时候,肯定也想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纸掀开,再写,说别拿买缝纫机的钱。

方穗看了我半天,把铅笔放回本子里。

“这回谁的钱出了多少,都给我写在账上。我会给家里讲清楚。”

我把带泥的新衫放到她手边,问她有没有地方能洗。

她拿眼角一瞥:“现在洗了,天亮你光着膀子去?”

我听出来她嗓子松了。

她把衫子拉近,指给我看里襟那块蓝灰色的布。

“有泥擦这头,别人看不着。擦完你自己洗。”

我在灯底下照她指的地方折了一道,折到最后,胸口那点疼还在,手总算稳了。

14

天还没亮透,彭喜年铺后就来了个人敲门。

是冯二。

他推着他和他哥合伙买的那台,木把上多了两圈缠伤口的白布。

我问他哪儿磕了。

“手心磨掉点皮。昨儿我试过,我这台还能用。”

他把种匣盖一掀,里头一把玉米在木头上骨碌碌地滚。

“你们先用。午后得给我送回去,我哥还等着呢。”

冯大从后头岔路过来,扛着一把锄头,脚下走得急,肩上那块布滑掉也没去捡。

“先去李家。人家肯叫你补地,手脚别拖。”

李守仁家留的籽摆在地头,我蹲下去给他分了两小袋。

冯大朝四下望了望,问他人哪去了。

“今天去接他媳妇。等他回来,一块地好歹能让他看。”

我给冯二指哪几行不能动。

他把我胳膊一拨:“我晓得。你去后头挖两下看看,根边有籽的我就推过去,不在那儿下。”

种过的地有长一截短一截的苗,手推的架子不能从头一路走到底。

我们拿芦苇杆插出断得长的几处,能连着走才推,短的就用锄头。

才补第一行,泥块把轮子顶起来,种子落在土皮上,我一个个捡回去。

我捡到第三颗,冯二把机器往田埂一靠,让我用手去握他那把短锄。

他自己把锄刃推入土里,头也没回。

“我跟我哥赶早来是给你补个手。你要拿机器证明你能,晚点让你推个够。”

我脸上一热,拿着锄头就跟过去。

等两袋籽都用见底,李家地里插着的芦苇杆也拔完了。

我看见冯二喘得直不起腰,想让他在地上多坐会儿,冯大已经把弟弟的锄头夺了。

“回去给我看锅。今日中午我的活还有一半。”

他把肩上的两把锄头并到一只手里,空出来一只扶着弟弟走。

我追过去,想问他们多少工钱。

冯大骂我快点去下一家。

走出半截,他才转身,说弟弟白干这趟,想让人看见他从头到尾都能种,回头我到了集上,跟问的人说一声那台是老二在用。

我答应下来,真站在田埂上朝他们喊:“谁来问,我说冯二推得最好。”

冯二听见了,没转过身,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

午前我到渡口接方穗,她和赵广田一块下船。

赵广田拎一只菜篮子,篮里包着一叠软布。

他把布一揭,十二根带孔的新销排在底下,还有一包开口销。

“我找人连夜打了。你这回要赶,赶我后头去,每根自己验。”

我从篮里拿起第一根。

边口一摸就知道是赵广田后来又挨个磨过。

我说:“赵叔,我把没试过的当试过的交出去了。”

他抬了下眉毛:“我来之前还当你得装半天糊涂。”

我没笑出来,他就把篮子往我手里一递。

“要真想赖,下一班船还等着你。要想干,带我去找台虎钳。”

方穗把另一个小包从怀里拿出来。

她说我娘看完那张红纸,先朝门外站了半晌,问还有几家等钱。

她拿自己替人纳鞋底挣的十一块出来,说先顶在公账上。

赵广田也把上回已经收走的工钱借回一部分。

再加上方穗跟郑师傅先支了后几件的工钱,连那几家还在犹豫的都能当面退。

“你留着干活,我现在叫人来。”

她说完,把我们两个人出门前数过的东西报了一遍,进了彭喜年的铺门,支张板凳坐下。

我扭头要去找虎钳,赵广田还站在渡口。

他望着方穗的背影,问我:“你们小两口原先都这么过日子?”

我说:“从今天起这么过。”

中午来退货的有三家,加上李守仁四家。

还有一家午后拿着条子来,说新换的销看着稳,可今年他媳妇生孩子,二十四块用得着,想把钱拿回去。

方穗给他写了退货二字,让他数清。

他数到最后,想问坏掉那一套要不要扣钱,话到嘴边,我已经把他那台往屋里推。

“整钱回去。你要赶不上播,来借这台就行,修好了借你。”

他跟着走进门,蹲在我身侧看我拆,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当天落黑,十二台的销全部换完。

青蒲这边给人借走两台补地,一台是退回来的,另一台是彭喜年自己留的。

四台没借出去的退货机,连李守仁那台,贴墙排成一排等我再带下地。

我站在门里看自己敲上去的那三个字,拿块布把每一台都擦了一遍。

到十八号,我没去擦李守仁那截鞋带。

它还拴在木把上,磨得露出白线。

我打算等他有空,亲手解下来还给他。

15

补过的地里第二拨苗冒头那天,马占魁的红机器也被人推进彭喜年铺里。

那人叫余长根,冬天编席,手掌上的茧一格一格,像用刀划过。

他把机器停下就冲我来,问我带没带钱。

我认得他,来梁素梅家地里看过机器,嫌我喊的价贵,最后从马占魁的车旁推走一台。

彭喜年先把我挡住:“长根,你东西哪儿买的?”

“都一个样。姓马的说从岭川来的东西是一个路数,你们这几个修东西的不都互相认得?”

他把收据拿出来给我看。

那是马占魁从南关工具厂扯的印票,品名栏写小型播种器,没有我那三个字。

我问他下地碰上什么了。

“光往一头歪,我使劲拽回来,压出一趟深一趟浅。他说我地没弄平。”

我看了一眼,右边那个轴套磨得亮,轮子左右摆的余量实在有些大。

余长根这人有劲,轮子一歪就往回扯,扯着走得了,一行苗也早叫他扯乱了。

这毛病换个合适的轴套多半能止住,可人买的才没几天,我凭什么收他修理钱?

马占魁恰好又有一趟车过来,彭喜年叫栓子上集去喊他。

栓子回来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跟着车上常见的那个伙计。

伙计进门先说马师傅忙,他来收货。

“马师傅说了,土不平不能怪机器,你想换一台也行,自己给他送车上。”

余长根骂了一声,把红轮子踢响了。

我从台边捡起一把直尺,叫伙计留一步。

“先把他说的话转告我听听。你们来青蒲,卖的时候说不说跟我们是同一样?”

伙计朝余长根看,又朝铺外看。

“我说了都在岭川做。马师傅说谁的东西都能卖。你有本事,就自己把人认清。”

我拿錾子把架上三个字指给他看。

“认清了。你回去就替我说这句,他那台上的收据也找到了。余长根的轮子他答应换,我和彭师傅给他看过,再坏叫人找谁,今天把话说准。”

伙计本来抬腿要走,见余长根扶着红机挡在门前,最后跑出去喊来了马占魁。

马占魁脸上都是从车里擦出来的黑印,进门第一句便问,这台换了就走吗。

余长根不走。

“你下一台还歪,我还得从北头推到你这儿?我家地比铺远一截,你去不去?”

马占魁朝我看过来,我看出他已经想喊我替他打圆场。

我把那台修好的十八号从墙边推出来。

“这台也是退货。它漏过种,我换了件,今早刚走过一块地。咱拿给长根各推一趟,谁的机器有毛病,谁在这儿跟人说怎么修。”

他盯着那截还拴在木把上的鞋带。

“你这么大的脸,还敢把坏过的拿出来?”

“我把漏播的账给你看也成。你先拿台你愿意当面试的过来。”

等他再开口,声音已经低了两分。

他叫伙计去车上搬一台新的,自己跟余长根往铺后那块松地走。

我们把新红机和十八号各推了一趟。

余长根认地,开头先把新红机往低处送,试完又把两台互换位置。

新红机的轮子很宽,推过才松开的土,比我的确实轻快。

可推到第二趟要回转,铁轮又左右一摇,一侧贴着了支架。

马占魁自己弯下去试,第一次摇出来了声,他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余长根蹲下扒开沟,哪处浅,拿一根手指往旁边比。

等他检查完十八号,一路都挖得到种,泥里那几处绕着石子走的,深浅还有差。

他把最后一粒又盖回去,问我:“你换的销到底差在哪?”

我提起机架叫他转给我看。

他手很大,捏到开口销上却轻轻的,像抓一条刚出水的小鱼。

看的人越围越多,马占魁站在最外面。

他说红机可以退,他回去找厂里问轴套能不能重配,嫌跑一趟远的他给送到家。

余长根立刻把收据递了过去。

马占魁数钱时顺着眼睛瞥我,手指捻到最后一张,低声问:“陈砚,你今天出这一口气,够了?”

我把十八号推回来,手底下正好碰到鞋带。

“马师傅,你记性好。那回你说这就是个架子。刚才人家扒的那几处,你猜哪家来年还到你的车旁边买?”

他把十六块交给余长根,一句没答。

余长根捏着钱,回头就问我十八号卖不卖。

我叫他再等一天。

李守仁那天午后回来,我先把鞋带和铁钩解下来还他,又带他看补过的地。

两种大小的叶子立在一处,还是看得出差了几天。

他蹲到地头量过,摘帽子在膝盖上磕去灰。

“明儿叫我媳妇过来学一下。我不买,借两天行吗?还有西边两行没下,地是她早起弄的。”

我跟他说行,叫他两口子谁用谁来,等推够了我再卖。

他把帽子扣回头上,抬手去接我递过去的铁钩。

“我原先生气,是怕媳妇回来看了说咱花钱找活干。今儿她说有人肯来替我下地,这钱倒还花出个响。”

我站着没接上话。

他走几步,又折回来帮我把十八号推下坡。

机器顺着他的手稳稳走到地头。

这一次他没在木把上拴任何东西。

16

等补苗地的损失一户户算定,已经到了七月。

有一家补得晚,地里还是少了一溜,主人原先说不要钱,要我给他找一天工,把麦草从坡上背回来。

我去了。

八趟下来,颈后被麦秸拉出条口,回程上船时才知道自己衣领是湿的。

方穗叫我别用那块蓝布乱擦,真抬手又舍不得训,从袖里取了块剪剩的棉布替我按住。

“还差哪家?”

“差不了。彭师傅说补得晚的,他会再去瞧一趟。”

她把账本摊给我看。

退过的五台里,借给李家推完西边两行的十八号已经回到了铺里。

余长根来试了三回,二十四块钱他凑齐了,还没等我开口就搁到桌上。

另有两台是这批买主的邻居试着能推,愿意买下来。

剩下两台在彭喜年铺里,他出钱先拿下,拿去租给散户,哪回下地了做个记号。

我叫他按二十拿,他摇头,说先前讲好按二十四,修东西我已经按趟算给他,该写哪个价就写哪个。

“往后我要的多了,你再给我便宜。你把现在这点全算人情,下回我抬脚过河都得问欠了你几步。”

方穗从账页后半截取出一张纸。

青蒲西边还有几处坡地,每年都是雇人或家里人轮着下,彭喜年去问过,秋收卖粮以后能凑钱,想赶来年春播拿货。

问的人不少,他叫肯自己来推的到渡口边找我们,姓名先别急着上账。

那天彭家铺门口来了十来个人,梁素梅在里头,套着一件灰底的小花褂子。

她给方穗看袖口,说这个样子不碰轮子,干活好使。

我在门口把最后两台机子推出来,带人往秃头杨树下走。

地里春玉米长起来了,叶子过了梁素梅的胸口。

外头朝西一片是栓子留给自己种豆子的,他肯给我们空出一小条试机器,条件是试完了把种刨出来,他的豆要亲手下。

有个抱布包的老太太拿手敲架子,叫我把毛病从头说给她。

我说了上回换销的事,也说地得整好,雨后硬推轮子会粘泥。

老太太听完,问我:“你敢把这句写在纸上?”

我以为她怕我们抵赖,忙叫方穗找纸。

老太太摆手:“我不识字。我儿媳识字,下地的是她,到这儿来给钱的是我。你写了,到我家好使。”

我把十八号上换过的地方指给她,让她自己转了一回。

她也没问我能不能少钱,回来直接找方穗,说儿媳午后过来,买不买等她推过。

彭喜年就在旁边搭了块木板,用块刷锅的黑布擦出来一面白。

方穗把两张纸钉上去,一张是能做的,写什么时候交、拿到哪去试,另一张是退货和修东西到哪找人。

我在第二张底下敲了两下笔尖,把换件也得留号、试满多长才交写了上去。

彭喜年一看,问我这是不是写给他瞧的。

“写给我自己瞧。咱说好能试你就替他们试,跑到哪儿不够你别盖章。”

他把铺里用来给自家工件打记号的圆印摸出来,举过头顶给人看。

“我拿这个。老陈,你别站我背后催。”

他叫我老陈,叫得赵广田先笑了。

赵广田推着自行车过来替我们拿工具,听见这声,竟回头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下。

试过的人里,有人决定和邻居合用,有人想等秋收才留名字。

到傍晚账上落了十九个,后来又来了五户。

彭喜年跟我们说别一下把车装满,他门前那块地只摆得下八台,三趟交,每趟按约到地里试,谁急着播种就排前头。

我盯着那二十四个名字,习惯性地去摸钱袋。

方穗把账本给我看,订钱一户只收五块,拿了纸条,户主自己按手印。

她没催我说话,等我把那一页从头看过。

我拿起笔写下第一批八个要去的地方。

落最后一笔时,梁素梅站在地边叫栓子别碰玉米叶。

我回过头,她没弯腰,手伸到前面便把孩子从叶子里拉了出来。

17

1987年春天,陈记修的门口多了一排晾木把的钉子。

每根木把上都有用铅笔标下的尺寸。

最长的是给上回那老太太的儿媳做的,她高,手伸开比我还长。

最短的一根搁在最右边,栓子陪他娘过河来换旧把时,瞧一眼就知道是给她的。

我娘在门外晒鞋底,见梁素梅把那件小花褂子叠好了捧在手上,招呼她里头坐。

梁素梅说衣服要给方穗收个腰,她用播种器两季,胳膊没以前肿,原先让她往外放过的地方现在得收回来。

“我叫她给我记个尺寸,明年开春我再做一件。她要是收钱,我连去年的补工钱也一块儿给。”

我娘说:“你少哄她。她现在会开价了,给钱你别喊贵。”

棚里有人笑起来。

我从最后八台机架里钻出去,见马占魁站在门口,手搭在一只还没卸过的轮子上。

他身后跟着那辆解放牌,车身上铁货摊的白漆字被擦花了,车帮上挂着两道新麻绳。

“前两趟听说你靠船送,卸一趟得来回下四次坡。后头这八台,用车不用?”

我看看轮子,又看看他。

“你还卖红的?”

“那边出了毛病退到我头上,我去找厂里,他们叫我以后别来找了。剩下的我请人把轴套做了,压到秋集上才卖完。现在车上只带锄头。”

他拍掉掌心的灰。

“你要用车,我去上游桥上绕。车钱七块,退货捎回来不再加钱。别让我跟彭喜年打交道,他见我准扒车上的箱子。”

我第一句想说的是,卸我家门那天你怎么没这么多话。

马占魁站的位置正好在门板那个巴掌大的坑旁边。

我娘端了半瓢水出来,叫他先把手上的车油洗了。

她没喊他进去吃饭,也没问去年的事。

我过去拿方穗的账本,翻到车钱那页给她看。

前两趟用船,陆路请人推,再赶一趟空车回来,算下来比七块差不多。

方穗看我一眼,问:“听你还是听我?”

“七块行。装车前验一遍,他得等我。”

“那你去跟他说。上桥绕远,他少卸你一台还得再绕一次,你叫他数清。”

马占魁听完我的话,挽袖子就上车往里挪锄头。

两条麻绳绷紧前,我和赵广田一台台抬起来转轮子,叫方穗照着账本核号。

八台转过,马占魁在驾驶室里等得冒火,伸出手叫我们快点。

我抬起第八台的木匣,还在看销尾,彭喜年的圆印那一栏,他得亲手补。

马占魁把手缩了回去。

等我叫他开车,他问我:“到地方你们还要来一遍?”

“还要进地,买的人推完才收钱。”

车开到青蒲,那老太太跟儿媳已经等在铺前。

儿媳把套袖拢紧,找她的长把。

我说八台都在,别搬错,马占魁在车上嗤了一声,把最长的那根给她递下来。

彭喜年拎着一只竹篮等我们过来,里头除了玉米,还有把直尺和两片湿布。

他要试的人先过他的地,往返够了,再进各家的地试。

我在铺门边递销和铁片,头半晌去了三处地,最后一处土里有硬块,儿媳拿锄背敲开了再推。

老太太跟在后头刨到第五个窝,把里面的玉米粒托到手心瞧。

“你个子大,推的离地是不是近点?”

儿媳给她看机器上的长把,说自己的腰在这儿,不差那半寸。

婆媳俩蹲到一块去,一人量一处,后头跟着几个当初见过我满脚泥回来的邻居。

我已经跑得腿软,手还在衣缝上蹭,指头抖得捏不住那张留给买主的纸。

等彭喜年把最后一个印盖下,老太太抖开布包,叫儿媳自己交尾款。

她儿媳捏着十九块找方穗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过去帮她抬车。

过了午时,最后一台也有人推回家。

方穗把收条存根数了两遍,三趟二十四台,春播前都交齐了。

她按约数给马占魁七块。

马占魁揣上钱要走,碰见李守仁领着他媳妇往铺里来。

两口子来借机子,李守仁手里还拎了个装茶的玻璃瓶。

他没认出我在后面,先跟方穗打招呼,问她上回写过的按天算还作不作数。

方穗说作数,等他还来再付。

马占魁扶住车门,脚在踏板上停了停。

“明儿要还有货,提前到岔路口喊我,我顺路过来。”

我说:“明儿没货。过两天有三根把要换,得有人捎。”

他这回没嫌这活小,问过送谁,掏出伙计用来记锄头数的小本,给我写下他哪天还来。

我等车转过堤角,才把账翻到最后。

刨掉工料、运钱和留在彭师傅那儿的维修钱,春天这批赚了二百多。

赵广田垫的工钱、我娘那十一块,还有方穗预支的那笔,这次都能从公账上还清。

我攥着账本去跟彭喜年握手。

他手上刚滚过印泥,我也没躲,红印子摁了半个在我手上。

回家一路我都没洗。

18

开春过后,我妈把棚东边那间堆草绳的屋子腾了出来。

她嫌窗小,请人把朝南那块木板锯掉一半,换了两格别人拆下来的玻璃。

下午太阳照进去,隔着街都看得见桌上的针。

方穗在里头做第一件全由她自己接的衣裳,布是青蒲那老太太拿来的,要给儿媳过生穿。

她儿媳下地穿裤子习惯了,老太太记得她出门还没有一条能换的裙子。

她来比过一次身量,把尺寸给方穗,看见西墙根靠着两根装轮子的轴,问她改天来取衣裳还找不找得着人。

方穗说找得着。

那几天她的旧剪子磨得快,上头缠着从我衣服边裁下来的布条,能护住虎口。

她挣的钱凑上该分的那笔,正好托郑师傅买一架旧缝纫机。

人家送来的时候,我想把最好的桌子挪到窗下,她把我拦住了。

“机器靠里,桌靠窗。我得摊布。”

我按她说的挪,腰刚直起来,她又拽住我背上的衫子。

“你来试试这边。”

我以为她要给我量肩,过去才知道她是要我坐到桌边,看看我从门外带进来的铁屑有没有越过她拿粉笔划的那条缝。

我低头抖掉三粒。

方穗从桌上抄起那块有蓝边的抹布递给我。

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送饼,在赵叔铺子外等到天黑,自己先吃掉一个。

“今天开张,要不要给你买饼?”

“两张。你吃你的,我也吃我的。”

我去街上买饼回来,东屋已经响起了脚踏缝纫机的动静。

我妈躺在门前的椅子上,膝头摆了五块钱,说方穗把新收到的工钱拿来叫她收着,往后拆线、打下手都给她算。

她把我先前给的十一块另外装在一只小布兜里,打算去买两只鸡。

“你们忙的时候,我就到门外喂。谁来找你修东西,我让他把车靠右边。”

我把饼掰下一口,问她左边留给谁。

“给要进屋量衣裳的人。她们穿新鞋,别从你车油上踩过去。”

我嚼着饼往门里看,觉得这安排有道理,就去把左边的铁桶搬走了。

里面装了好些旧把手,最底下压着一只起毛的木匣。

我提起来才发现是我爹用来试播种的头一只,底下打错了一个孔,拿蜡封住。

我以前看见这一处就想挖掉,今天没碰它。

我从里头扫出两粒老玉米,叫我娘看。

她摸了一粒,放嘴里咬了咬,叫我别拿这个往地里埋。

“硬成石头了。你要种,我给你拿好的。”

我娘进去捡种的工夫,方穗把裙子锁好了边。

她从机器前起来,掀开门帘,发现我抱着木匣在门口等。

“青蒲有人要了件小孩衣裳,我明天去量。”她把剪子收好,问我,“你来不来?”

“彭师傅那儿要四台,订钱都收了,我得去一趟。下午能走,你赶不赶?”

她想了想,把自己要带的软尺卷小一些,塞进我衫子里襟那个她缝出的口袋。

“下午等你,回程去挑两斤青蒲出的油。娘说他们那儿炸饼更香。”

第二天过河,我没把四台货一齐推到地里去。

彭喜年自己带了人来接,拿过我的零件布袋先查一遍,又叫买的几个站过来,让我只管给他们讲怎么查销。

学得最慢的那个蹲下来,把头几乎伸进了轮子里。

我说你坐着看一样,这边有凳。

他抬起头说:“陈师傅,往后我要换这个,来这儿找你还是过河?”

彭喜年刚要答,我把一根新销放进那人手心,让他照我教的先换给我看看。

这人的手比我爹的大,指头上一样也有锄把磨出来的厚皮。

他两回才对准眼,换好了起来,伸手转那只轮子。

种子落在彭喜年门槛里,四粒响得清楚。

从铺里出来,方穗正从巷子那头回来,手上多了张写尺寸的纸。

我迎过去把那两斤油从她手里接了,告诉她今天有个人第一次自己把销换了,彭师傅还在旁边等着给他鼓掌。

她说她刚给一个孩子量到第三遍,孩子才肯把一直踮着的脚后跟放下去。

说完她把胳膊伸过来,挽住我。

渡船离岸还早,我们沿着旧堤走了一截。

梁素梅家地里新拢了一道土,她推着第一台从坡上下去,木匣上的红布换过了,还是红的。

栓子跟在旁边拣她带出来的石子,见到我们,举起手里的半块石头直晃。

我腾不出手,方穗替我挥了一下。

她问我在笑什么。

我把那两斤油提了提,说:“你瞧,她过第二道坎都没停。”

梁素梅已经推到杨树底下。

她把木把一提,掉过头,等栓子跑上来,再慢慢往家那头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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