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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9:02

第1章 18万7

帕萨特后排脚垫下面,我摸到一张海宁人民医院的透析排班表,周二四六,蔡建国。

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四十,我蹲在4S店工位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拆下来的空调滤芯,手机短信响了。

银行卡转出187000.00,余额三块二。

备注四个字:自愿赠与。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十秒,滤芯掉地上都没捡。

我拨蔡文丽电话,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隔壁老周的气动扳手“突突突”响起来,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废油盆。

我往车间外头走,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手机屏幕,屏幕其实不脏。

“老周,我出去一趟。”

“你手上还有两台车没交。”

“急事。”

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从下沙到九堡,十一个红绿灯,我闯了四个。

防盗门一推开,衣柜门开着,她那半边空了。

衣架还挂在杆上,晃了两下。

我弯腰看床底,那双斯凯奇熊猫鞋还在,白色鞋面蹭了一道黑印。

鞋盒里塞着一张收据,许村窗帘店,十月六号,订金两百。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收据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两声我按掉。

不能打。

钱是八月十六号打过来的,我爸卖了老家那块宅基地,八万三,加上我攒的十万四,凑了十八万七。

那天他蹲在田埂上抽烟,拖拉机在远处翻地,突突突,跟老周这把扳手一个动静。

我又拨蔡文丽,关机。

我点开微信,她头像换了,原先是我俩在西湖边拍的,现在是一盆绿萝。

我打了一行字:钱怎么回事。

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把那张借条模板从抽屉里翻出来,空的。

十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五十,我做了个决定:不报警。

报警我爸就知道了。

我拿起车钥匙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折回来,把那双熊猫鞋从床底拎出来,摆正,鞋跟对齐床沿。

我开车去她原来上班的中介门店,凤起东路,店长姓何,正蹲门口抽烟。

“蔡文丽早走了,九月二十几号辞的。”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说家里有事。”何店长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对了,她押金没退,三百,你见她帮我说一声。”

我点头,上车,拧钥匙,拧得咯吱响。

车子没发动。

我又拧了一下。

五点半,我拨蔡建国电话,通讯录里存的是“蔡叔”。

响到第六声才接。

“喂。”

“叔,文丽在家吗。”

老头先咳了一声,像清嗓子,又像叹气。

“小蔡搬回来住了,你俩的事我不管。”

电话那头有声音,嘀,嘀,嘀,三长,两短。

“叔,您那边什么响。”

“医院。”

他挂了。

第2章 旧车座桶

何店长蹲在门店台阶上抽烟,脚边花盆里插着三个烟头。

他抬头看见我,把烟往地上一按:“蔡文丽?九月二十几号辞的,走的时候就说家里有事。”

“她东西还有没有。”

“工牌交了,押金三百没退。”他拿脚尖碾了碾烟头,“你见着她帮我说一声,三百我给她留着。”

我说行。

十月十三号上午九点,我请了半天假,剩下那两台车甩给老周,他骂了一声,气动扳手跟着响起来。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车棚里那辆小电驴还锁着,钥匙挂我这儿。

我蹲下去撬座桶卡扣,螺丝刀一使劲,卡扣弹起来,里面一股霉味。

一团抹布,一副旧手套,充电器线缠成一团,角落里滚出个东西,绿色橡胶握力球,鸡蛋大小。

球上印着“海宁人民医院肾内科赠”,侧面圆珠笔写“蔡建国 周二四六”,字是蔡文丽的。

球硬了,表面全是细裂纹,我捏了两下,揣兜里。

上楼,我把它扔进工具箱第二层,跟扳手搁一块,顺手就忘了。

然后我坐床沿上,把那张A4纸翻出来,拿记号笔在背面画表。

许村到下沙走320国道,一天八班公交,末班车晚上七点二十,蔡文丽要跑,只能坐这趟。

周二四六蔡建国在海宁人民医院透析,她人在医院,跑不远。

我本来想拨110。

手机按到第三个键,我停了。

我爸蹲田埂上抽那半包红梅的样子,我记了三个月。八万三加十万四,十八万七,宅基地卖了,钱没了,我连个电话都不敢打回去。

报警这条路,我堵死自己。

下午一点半我回店里,老周趴在朗逸引擎盖上听异响。

“上午去哪了。”

“办点事。”

“两台车等你交,组长脸都黑了。”

我没接话,拿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屏幕根本不脏。

老周气动扳手一响,突突突,我手里的套筒差点滑丝,这声音跟拖拉机一样,我爸那天在地头听见的就是这个。

十月十四号周六我调了班,组长说周六最忙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扣我一天半工资,一百八十七块五。

我揣着工资条出门,电动车拧了两下才打着,咯吱咯吱响,我没修。

第3章 堵末班车

十月十四号下午四点,我到了许村。

公交站牌立在窗帘城北门,铁皮锈了一角,末班七点二十到。

我在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两块,坐台阶上等。

风里有股涤纶布的味道,混着路边摊的油烟。

五点四十来了一班,下来六个人,没有她。

六点二十又来一班,下来三个,一个抱孩子的,两个穿工装的。

我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水一口没喝。

七点二十,车灯从国道那头晃过来。

她最后一个下车,右手拎一袋药,左手夹着一个保温桶。

我站起来。

“蔡文丽。”

她脚下一顿。

“志强你听我讲。”她先笑了一声,跟门店里报底价一个调。

我上去拽她胳膊:“钱呢。”

“这里人多。”

“钱呢。”

“钱交了。”她把药袋往身后挪,“住院押金,退不出来。”

我把药袋抢过来,扯开。

碳酸司维拉姆片,一盒,两板没拆。处方笺上写着蔡建国,六十三岁。

“你爸什么病。”

“尿毒症。”

我盯着药盒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高磷血症。”

“透了有一阵了。”她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我拿你钱不对,可我爸等着交钱上机。”

我把药袋扔还给她。

“写借条。”

“志强——”

“写。”

我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是店里记维修单的那种,横线纸。

她蹲在公交站牌底下,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

“借到贾志强人民币十八万七千元整。”我念,她写。

笔尖戳破了一处纸。

“还款日期。”

“我哪——”

“写日子。”

她写了个十二月三十一。

写完签名字,“蔡”字草字头散了架。

我拿过本子看,身份证号那行,她少写了一位。

“补上。”

她补了,笔在我手里攥着,纸掉了,我捡起来,拍平。

我掏出手机,把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备注改成“许村18万7”。

“你连一块钱都不多给。”她看了一眼屏幕。

“我跟你讲道理。”

我说完拿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屏幕其实不脏。

她站在站牌底下,保温桶搁在脚边,盖子没拧紧,冒一点白气。

“我爸不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她说。

我把借条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他要知道,血压冲上来,下不了台。”

我没接话。

末班车的尾灯拐出国道,站牌底下剩我俩,风把那张药房小票吹到排水沟边上。

我弯腰捡起来,对折,塞进本子夹层。

“押金交了多少。”

“五万。”

“哪天交的。”

“十月八号。”

我往回走,电动车停在窗帘城后面,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咯吱咯吱。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站牌底下,拎着那袋药。

我骑出三十米,又拧车把,掉头。

“刷卡小票留好。”我喊。

她没应。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国道那头排过去。

我数了数,一排过去,十一盏。

第4章 透析排班表

十月十五号早上七点我到了许村,蔡建国家在小学后头那条巷子二十三号,门开着,老头正蹲在门槛上修那辆旧帕萨特的雨刮器,手里一把活动扳手,雨刮臂已经卸下来搁在膝盖上。

“蔡叔。”

他抬头,先咳了一声,像清嗓子又像叹气,把雨刮臂往旁边挪了挪:“你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小蔡打电话说了。”他站起来,扳手扔进门口铁桶里,咣当一声,“进屋坐。”

堂屋八仙桌上有半碗稀饭,稀饭结了皮,一碟咸菜,旁边搁着老花镜和半盒碳酸司维拉姆片。

我把借条掏出来展开,递到他眼前:“十八万七,您闺女写的。”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弯腰把借条搁在膝盖上,雨刮臂压住一个角。

“字是她写的,我认得。”他说,“我闺女拿你钱不对。”

他停了一下,扳手换到另一只手。

“但我这病……”

话咽回去了,巷子那头有人推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我没催。

他咳了两声,从药盒里倒出两粒,就着稀饭汤咽了。

“叔,透析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他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了吗。”

“吃了。”

“那钱小蔡跟我说,是跟人合伙做窗帘。”

“您信。”

“我不信。”碗放回桌上,“她三年级偷我五块钱,说风刮走的。”

我看着他,把话说了:“叔,那钱是我爸卖宅基地的,八万三,加我攒的十万四。”

他捏药盒的手停在半空,药盒推到咸菜碟边上,低头看那碗稀饭,看了七八秒,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我不知道。”他说,“她只说你的钱,没说是卖地的钱。”

“她没说。”

“她跟我说你俩攒的。”

门后挂着一本挂历,十月那张,三个日子用红笔圈着,周二四六,旁边圆珠笔一行小字:透析 上午7:30,十三号打了勾,十五号打了勾。

他走到挂历跟前,手指点在十七号那个圈上:“十七号我上机,你跟她的事,等她来了当面说。”

我把借条搁桌上,压住咸菜碟:“放您这儿。”

“你不拿走?”

“您看着办。”

我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儿,身后一阵捏东西的动静,咯吱咯吱。

我回头,他手里一个绿色橡胶握力球,跟我电动车座桶里那个一模一样,连裂纹都对得上。

“透析扎针捏的。”他说,“医院发的。”

我手插兜里,没掏。

“叔,我走了。”

“十七号别来。”他把球换到左手,“透析室不让进。”

我出巷子,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钥匙没打着,又拧一下才响,咯吱咯吱。

巷口小卖部买了瓶水,两块。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号,老头蹲回去了,手里扳手换成了那个绿球。

第5章 借条反噬

借条我拍了照,十月十六号上午十点零七分,发到蔡文丽微信上,配了一行字:许村三个本地群我都在,你看着办。

她没回。

中午十二点二十,语音来了,四十七秒。

我蹲在工位边上听,开头先是一串声,嘀,嘀,嘀,三长,两短,响过四轮才轮到人声,她说你发吧。

“我正好让我爸看看,他闺女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按了暂停,又点一下,把那三长两短从头又听了一遍。

她后面还说了两句:“我一个月三千二,透析一次自费四百八,你算算我拿什么还。”

语音到底了。

老周在隔壁拆轮胎,气动扳手突突突响,我走到车间后门,把手机贴紧耳朵,第三遍蹲在垃圾桶边上听,第四遍靠住卷帘门,第五遍听到一半,微信跳出来一张图。

海宁人民医院缴费单,十月十二号,自费四千三,底下手写两字:欠费。

名字蔡建国,科室肾内科,右上角圆珠笔写的是:下周二前交齐。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一遍屏幕,屏幕干净得能照见顶上的灯管。

我打了四个字:不关我事。

删了。

又打:四千三我出。

更不对,删了。

最后发出去三个字:单子收到。

她没回。

下午两点半我打许村窗帘城,找王姐问底薪,她那边正在扯布料,哗啦哗啦响。

“三千二,满勤加两百。”她说,“小蔡这个月差三天满勤,周三下午回回走,说去医院。”

我把电话挂了,四千三除四百八,算到第八次才停手。

我从工具箱第二层摸出那个绿球,圆珠笔写的蔡建国周二四六还认得清,我捏了两下,橡胶硬得跟石头一样。

借条照片还躺在相册里,许村那三个群我一个都没点进去。

我点开对话框,把“你看着办”撤回了,撤回提示刚出来,顶上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回,没了。

晚六点我爸电话打进来,问首付凑齐没有。

“快了。”

“多快。”

“月底。”

“房子看好了。”

“看好了,三楼,八十九平。”

车间里老周那把气动扳手又响起来,突突突,跟我爸那边拖拉机一个动静。

“三楼好。”他停了一下,“那块地推平了,村里说下月盖鸡棚。”

我没接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摸电动车钥匙。

“钱不够跟我说,别自己扛。”

“够了。”

通话一分五十二秒,我先挂的。

手机放操作台上,我伸手拧电动车钥匙,拧得咯吱响,车没动,我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最后把钥匙拔出来搁进裤兜里。

裤兜里还有那张药房小票,折了两折,边角磨白了。

第6章 座桶里的球

我蹲在工具箱前翻第二层找十四号梅花扳手,扳手没摸到,摸出一个绿球,上面印着“海宁人民医院肾内科赠”,侧面圆珠笔写着“蔡建国 周二四六”。

今天十七号,周二。

我把球揣进工装裤兜,跟组长请了半天假,他说这个月第三次了,我说扣吧,他扣了我一百八十七块五。

十一点零六,我到海宁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肾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的饭味。

蔡建国坐在最靠窗那把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绿球。

他一抬头,球停手心。

“小贾。”

“叔。”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干什么。”他把球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文丽同事,王姐让我来看看。”

“哪个王姐。”

“窗帘店的。”

他咳了一声,像清嗓子又像叹气。

“小蔡瘦了。”他捏了两下球,咯吱咯吱,“这俩月瘦了七八斤,下巴都尖了。”

我低头看地砖上一条黑胶带。

“她说加班。”

“天天加,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末班九点四十才回许村。”

我抬头。

“市区那家店离这儿十四公里,公交倒两趟。”他把球搁在膝盖上,“晚上再过来陪我,我说别跑了,她不听。”

“叔,您透析的钱——”

“她说是店里预支的工资,让我别操心,说我操心血压就上来。”

我没接话,手指在裤兜里按着那个球。

护士推车过来,轮子吱呀吱呀响。

“蔡建国。”

“这儿。”

“准备上机,三号床,先进去称体重。”

他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扶手,晃了晃才站稳。

透析室里机器响起来,嘀,嘀,嘀,三长,两短。

我摸出兜里那个球追了两步。

“叔,您换着捏。”

他接过去,右手一个左手一个,两块绿。

“医院一人发一个。”他咳了一声,走进透析室。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蔡文丽。

响了两声她接了,先笑一声。

“怎么,借条升级了。”

“你在哪。”

“窗帘店量尺寸呢。”那头哗啦哗啦扯布,扯两下停了。

远处有嘀嘀嘀三声,短,短,短。

“量完了吗。”

“快了,晚上还得去医院。”

“你爸今天上机。”

“我知道,我有排班表。”她笑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在我爸那儿。”

我没接话。

“志强,我爸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我没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

三长两短又响了一遍,这回就在她身后,很近。

“我真在窗帘店。”她声音低下去,“店里机器也有噪音。”

“嗯。”

“挂了。”

她先挂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碰着那张药房小票,边角磨白了。

透析室门开了一条缝。

三号床上蔡建国闭着眼,两只手各攥一个绿球。

我转身按电梯。

到一楼大厅,我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停车场有人摁喇叭,两声。

手机里备注还写着“许村18万7”。

我改回“蔡文丽”,又改回去。

锁了屏。

第7章 改打法

十月十九号,周四。我六点五十到医院门口。

煎饼摊刚支起来,鸡蛋磕铁板,油花响。

我买了一个,四块五,搁兜里没吃。

七点零八,公交进站。她第三个下车。

左手保温桶,右手布袋子,袋口露一截葱。

我往前走两步。

“蔡文丽。”

她脚停了。

“钱的事今天不提。”

“你来干什么。”

“我陪床,你去找工作。全职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四秒。

“你不上班。”

“换班了,欠老周两个人情。”

她没笑,把布袋子换到左手,往住院部走。

我跟在后头,电梯等了四分钟,上到三楼。

十号床。蔡建国已经躺好,针扎在右胳膊,左手攥绿球。

“爸,我来了。”

“小贾也来了。”老头睁了下眼,又闭上。

“今天休。”

蔡文丽把保温桶搁床头柜上,拧盖子,白气冒出来。

“你出去。”我说,“十一点回来。”

“我爸中午得吃。”

“我喂。”

老头捏了两下球:“去吧,丢不了。”

她站着没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

“手机开着。”她说。

“嗯。”

她走了。电梯门合上。

我在床尾塑料椅上坐,椅面裂了口子,硌腿。

九点十分,机器嘀一声,护士过来调流速。

“一百八。”

“高了。”

“早上吃药没。”

老头没睁眼:“吃了,两片。”

“您自己减过一次透析。”我说,“上次我翻您挂历看见的,周二四六改成了周二六。这事我记着。”

他咳一声,没接话。

十点二十护士量血压,一百四十八,八十九。

“高了点,中午少喝水。”护士写完走了。

老头把球换到右手,捏了两下。

“小贾,你这个人不坏,就是轴。”

“我知道。”

“小蔡也轴,随我。”

十一点零五,她回来了。手里两张招工单。

“母婴店,底薪三千八,有五金,试用期一个月。”

她把单子铺床头柜上,另一张叠在上面。

“快递驿站三千五,管中饭,两班倒。”

“母婴店。”

“试用期少两百。”

“也去。”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布袋子里。

老头睡着了。我俩坐到走廊塑料长椅上。

她掏出手机翻备忘录,翻到一屏数字,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换肾押金十五万。术后抗排异药第一年自费四万。加一起十九万。我手里两千三,缺口十八万七。”

“你算得比我清楚。”

“干中介的,不会算账早饿死了。”她收回手机。

“那十八万七是你算好的?”

“一分没多拿。”

她低头看鞋,熊猫鞋白面蹭黑了一块。

“你爸卖地那天,我回你老家了。”她说,“看见他蹲田埂上,穿那件灰夹克,抽红梅,脚边一堆烟头,我数了数,七八个。”

我没说话。

“我下车走了一半,又走回去了。他看见我,我喊了声叔。”

“他说啥。”

“啥也没说,笑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我开不了口。让我怎么跟你说,叔,你那块地卖了,借我十八万七?”

走廊那头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吱呀响。

“那天回去我就提了分手。”她说,“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合适。你也没多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你爸卖地那天,我也回了。”我说,“到村口掉头了。没敢进去。”

楼下停车场有辆面包车在倒车。滴,滴,滴。

“那你跟我分手干什么。”我问。

第8章 旧车钥匙

“钱我先不要,你把帕萨特借我开两天,我去二手车市场估个价。”

蔡文丽把保温桶放下,看了我一眼。

“估多少。”

“两万出头。我手里有三万,先堵一半押金缺口。”

她低头翻手机备忘录,没接话。

透析室门开了,蔡建国按着棉球走出来,左手捏着绿球。

“借车?”他咳了一声,“干什么去。”

“估价,不卖。”

老头从裤兜掏出钥匙拍我手心:“别卖,我开着去透析方便。”

“两天。”

“多一天我打车,钱你出。”

“行。”

他往厕所走,回头补一句:“副驾别乱翻,里头有话梅,化了。”

蔡文丽站着没动,看她爸进了门才坐下:“两万三你报高了。”

“十四万公里,右后门有坑,漆补过三处,我在4S店干了五年,这价我敢报。”

“那你去估。”

帕萨特停在住院部后头,右前轮瘪了小半指,方向盘套底下黏手,冰糖话梅化了。

我掀开副驾脚垫,摸出一张对折的透析排班表。

周二四六三个红圈,周四那个被红笔划了叉,旁边一个“省”字。

背面圆珠笔:这个月少透一次,省四百八。

蔡文丽探进头来:“我爸写的?”

“你自己看。”

她看完没说话,站在车门边上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拍了照发过去,她手机响了一声。

柴油三轮从楼后头过去,嘣嘣嘣。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

“你也没问过。”

“你把车开回来。”

“明天下午。”

“我跟你去市场,请一天假。”

“少挣一百二。”

“两万三的事我算得过来。”

我打着了火,把车窗摇下来:“油钱算我的。”

“九二的,别加九五。”

她过马路进了公交棚子,背对着我。

第9章 三长两短

十月二十号早上八点十分,我到许村巷口,蔡文丽已经站在帕萨特边上,拎着一个空布袋。

“油表半箱。”她拉开副驾门。

“够跑来回。”

我拧钥匙,一次就着了,昨晚上我换了怠速阀,四百七,没跟她说。

车出巷子拐上320国道,她掏手机翻备忘录,念二手车市场地址。

“许村大道往南,过两个红绿灯。”

“知道。”

开到第三个路口,她手机响。

她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

“王医生。”

那头说话声我听不清,背景音先是一串嘀嘀嘀,三长,两短。

我脚下松了松油门。

“对,我爸这周多透一次行吗。”她把布袋搁膝盖上,“周二那次减过的,想补回来。”

“钱我明天交。”

我打转向灯,靠边,停在公交站台后面。

“怎么了。”她捂住话筒。

“你先打完。”

她转过去,声音压下去:“四百八是吧,一次性交还是——好,明天上午我送到住院部。”

挂了。

我把手刹拉起来。

“你刚才不是跟我去卖车吗。”

“卖完我就去交。”

“怎么又跟医生说加透。”

“我爸自己减的那次得补上,减一回省四百八,减三回他这条命就省没了。”

“四百八你从哪出。”

她没说话,把布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

“蔡文丽。”

“我算过了。”她抬起头,先笑了一声,“加透一次四百八,我窗帘店一天工资一百二,卖窗帘,我得卖四天。”

笑完那声,她嘴没合上,眼泪下来了。

她从布袋里摸纸巾,摸出一把皱的,摊开擦了擦鼻子。

“你哭什么。”

“我没哭。”

她别过脸看车窗外面,站台上一个老太太在剥橘子。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开口,声音平了。

“那十八万七,我花了四千三。”

“花哪了。”

“十月十二号缴费单,你看见那张,欠费四千三,我当天补的。”

“剩下的。”

“十六万两千七,我一分没动。”

她从布袋夹层摸出手机,划到一张照片,农商银行卡,卡背一行圆珠笔字:丽 生日。

“卡在我爸枕头套里缝着。”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怕我手痒。”

“密码。”

“我生日。”

“你爸不知道。”

“他不知道卡里有钱,就知道枕头沉。”

站台老太太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皮滚到地上。

我把火熄了,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捏着。

“卖车的事还去不去。”

“去。”她纸巾团成团,塞进布袋,“两万三,加卡里十六万两千七,还差三千。”

“差三千我给你补。”

“你哪来的钱。”

“卖我那辆飞度。”

她扭头看我。

“你飞度卖了三万一千。”她说,“那是你的车。”

“我的车我算得过来。”

后面一辆中巴摁喇叭,两声。

我打着了火。

“先不卖了。”

“什么。”

“车先不卖,卡先别动。”我挂挡,“先去把明天那四百八交了。”

“钱呢。”

“我兜里有五百,本来想加九五的油。”

第10章 枕头套

十月二十一号,周二,我六点四十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没熄火。

蔡建国七点出门,七点半上机,中间够我进出一趟。

对门晾着两床被单,隔壁在刷锅,水声哗啦哗啦。

我绕到屋后,厕所那扇窗没锁,插销锈了半截。

砖头抽下来垫脚,手撑窗台翻进去,落地踩到一块肥皂,膝盖磕在洗衣机角上,疼得我蹲了十几秒。

里屋床上一个枕头,灰格子,边上线头磨破了一块。

我摸进去,一张卡,折成两折,农商银行的。

卡背面圆珠笔写:丽 生日。

卡底下压着两张一百,一张五块,钢镚两个。

我捏着那张卡看了半分钟,塞回枕套,把借条掏出来折成卡大小,压在卡上面。

手指又碰到一个硬东西,绿色橡胶握力球,印着海宁人民医院肾内科赠。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两个球裂纹对得上。

我把球放回原处,跳窗出来,砖头垫回去,鞋底在窗台上蹭了一道灰。

九点十分我到二手车市场,门口烤红薯摊喇叭循环喊十块钱一个甜过初恋。

我买了三个,搁副驾,一个也没吃。

飞度停在B区十七号位,仪表六万四千公里,右后门补过漆。

车商姓吴,拿手电绕车照了一圈,蹲下敲了敲引擎盖。

“三万。”

“三万一千五。”

“右后门钣金。”

“你看保养记录,全程店里做的。”

他摁了两下计算器,抬头看我:“三万一千,今天过户。”

我签了合同,把后备箱清空,一把伞,半瓶玻璃水,一个靠垫。

靠垫底下滚出个绿球,我捏了捏,塞进裤兜。

十一点四十,短信进来,三万一千整。

我卡里原本两万九千二,六月存到现在没动。

柜台填单子,转六万,蔡文丽,备注我写了九个字:借你的,换肾押金。

凭条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十二点零三分,她电话打过来。

“转错了。”

“没错。”

“六万。”

“对。”

那头有电钻声,嗞嗞嗞,响了四下停住。

“飞度卖了。”

“你飞度卖了开什么。”她声音提起来。

“我修车的,还怕没车开。”

电钻彻底停了,有人喊布到了。

“借条呢。”她问。

“你爸枕头套里。”

“你翻窗了。”

“垫了砖头,没撬锁。”

“六万我另写一张,挂借条底下。”

“重写一张。”

“为什么。”

“那张是我逼你写的,这张你自己写。”

她停了两秒,那头有人搬货,木板磕在地上咚一声。

“晚上写。”

“拍照。”

“知道。”

“你爸那卡我没动。”

她没说话。

“卡背面朝上,借条压着。”

“嗯。”

她挂了。

我蹲在台阶上剥红薯,凉的,皮硬,指甲抠进去费劲。

喇叭又喊一遍,十块钱一个。

第11章 多透一次

十月二十三号下午,蔡文丽把手机搁在透析室外的塑料椅上。

“三次,一次四百八。”

她划备忘录:四千三,六万,十六万两千七。

“加一起二十二万二千七。”她说,“多三万五。”

她把手机收回去。

“多出来的先冻着。”

十月二十四号,浙一医院四楼。

肾移植科窗口排了二十几个人。

蔡文丽递牛皮纸袋。

里头是化验单、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一寸照。

“先交两千登记费。”

她数了二十张,推进去。

手指在台面上按了两秒才收回来。

“家属电话写谁的。”

“我的。”

她写完,笔搁回台子摆正。

出门她把缴费单折三折,塞进布袋夹层。

“两千,记上。”

十月二十五号没透析。

蔡建国在巷口修帕萨特左后视镜,镜片松了,胶带缠三圈。

蔡文丽把牛皮纸袋搁他膝盖上。

“爸,你看。”

老头撕开胶带,老花镜戴两次才戴正。

“浙一医院,肾移植科登记。”

“钱呢。”他先咳一声。

“凑够了。”蔡文丽说,“志强六万,卡里十六万两千七。”

老头进屋,出来时手里一个灰格子枕套。

他顺着线头撕开,摸出农商银行卡,拍在桌上。

“我闺女的嫁妆钱,你们先花。”

他咳两声。

“老头乐不买了。”

“叔,这钱本来就是给您治病的。”我说。

“治病用不着嫁妆钱。”

“押金冻着,这卡不动。”

“不动也得说清楚。”他把卡往我这边推。

蔡文丽先笑一声。

“你俩别推了,我记账呢。”

她掏出手机,新开一页备忘录。

“二十一号,六万,贾志强转。”

“二十二号,十六万两千七,我妈留的。”

“二十四号,两千,浙一登记费。”

“二十六号,四百八,透析。”

“打住。”我说。

“没打住。”

她划到转账记录。

“你飞度卖三万一千,转我六万,缺口三万我记上。”

“那三万是借的。”

“记上,借的。”

我点开微信,备注还写着“许村18万7”。

她凑过来看,点开那笔六万。

“六万整,你连一块钱都不多给。”

“多给干嘛。”

“记账得记六万零。”

“那就六万零。”

蔡建国把卡塞回枕套,搁床头柜,压一本老年历。

十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我到许村巷口。

电动车没熄火,蔡文丽从公交上下来,拎保温桶。

“车呢。”她问。

“卖了。”

“你怎么来的。”

我抬手,帕萨特钥匙挂在指头上。

“飞度没了,开我爸的车。”

“油钱算我的。”

“九二的,别加九五。”

她把保温桶塞我手里,抽走钥匙往巷里走。

“那你开什么。”我喊。

“电动车昨天卖了一千二,电瓶折两百,到手一千。”她没回头。

蔡建国蹲门口刷牙,咳一声。

“小贾,明天周四,你送我去。”

“车费我出。”

“一千块不够你掏的。”

他牙刷在搪瓷缸里涮两下。

我拧帕萨特钥匙,一次就着。

副驾三个烤红薯还在,凉得跟砖头一样。

第12章 还钥匙

十月二十七号六点五十,我把帕萨特开到许村加油站。

九二的,加满,两百七十六。

洗车二十,吸尘十块。

我蹲在脚垫上擦那层话梅糖渍,擦了三遍。

方向盘套是新换的,黑色荔枝纹,三十五。

汽配城买的,套上去费了十分钟。

座套也换了,一百二。

后排脚垫上那三个烤红薯还在,我拿纸袋装了。

七点四十到巷口二十三号。

蔡建国坐在门口小马扎上。

手里捏着绿球。

球裂了,缝里嵌着灰。

他抬头,先咳一声。

“洗了。”

“洗了。”

“多少钱。”

“油两百七十六,洗车三十。”

“油钱我出。”

“不用。”

我蹲下去。

钥匙搁他手心里。

“排班表在副驾脚垫底下。”

“我给折好放回去了。”

他攥住钥匙,没起身。

“卡在枕头套里。”

“借条还压着。”

“我知道。”

胡同那头过去一辆电动车,摁了一声喇叭。

他站起来。

钥匙串挂裤腰上,绿球换到右手。

“周二四六别来看我。”

“透析室不让进。”

“行。”

他往巷里走,没回头。

边走边捏球,咯吱,咯吱。

我把三个红薯拎出来。

蹲在花坛砖沿上。

红薯凉透了。

皮硬,指甲抠进去费劲。

第一个剥开。

瓤发白,咬一口,不甜。

第二个剥到一半。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是组长。

没接。

组长又打。

我接了。

“你今天还来不来。”

“下午到。”

“下午两台保养,你接一台。”

“行。”

“扣半天。”

“扣。”

他挂了。

我把第二个吃完。

第三个剥到一半,微信响。

蔡文丽发的。

“下周二四六你陪我去医院不。”

“我一个人排队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回了两个字:“去。”

她没再发。

第三个红薯吃了一半。

剩下的搁回纸袋。

我站起来拍拍手。

把皮拢进纸袋。

走到巷口垃圾桶。

隔了七八步,一扬手。

纸袋没进去。

掉在桶边。

红薯皮散出来。

滚到轮椅轱辘旁边。

轮椅靠在二十三号门口。

蔡建国刚坐过的那把。

我回去捡。

散出来两片,塞进桶里。

有一片卡在轱辘辐条中间。

我伸手够出来。

指尖蹭了油。

桶边上还沾着一小块皮。

我捏起来,扔进去。

掏纸巾擦手,擦了三下。

站直身子,往巷里看了一眼。

二十三号门关着。

我把纸袋团了团,塞进桶里。

手机又响。

蔡文丽:“下午我去趟浙一,递个补充材料。”

我回:“几点。”

“一点半。”

“我送你去。”

“你不上班。”

“上午请假。”

“行。”

我收起手机。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拧钥匙。

一次就着。

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洗车液的味。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右后视镜里,二十三号的门还是关着。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两床被单。

灰格子那条,昨晚上洗的。

我挂挡,松手刹。

车出巷口,拐上320国道。

后视镜里,蔡建国从门里出来了。

手里捏着绿球,站在门口。

没招手。

我收回目光。

车往许村大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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