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月钱少二百文那晚她端来一碗汤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9:05

第1章 少二十个

“潘姨娘,太太说了,这月月钱先扣二百文,抵你上回打碎的那摞碗。”

腊月初三,正厅廊下。管事把一串铜板搁在我手心。

我掂了掂。

“多少。”

“三百文。”

“我月钱五百。”

“扣二百。太太吩咐的。”

我把铜板排在廊凳上。十枚一行。

排了三十行。

指甲挨个弹过去。最后一枚声儿发闷。

“这账不对,我重算。”

管事把袖子一拢。

“你跟我算什么。我照单发钱。”

他走了。鞋底在砖上拖出一道印。

那摞碗是程玉琴自己碰倒的。

上月十九。她来灶上看腌菜坛子。胳膊一抬,碗摞在案板边上。

哗啦一下。六只碎了三只。

灶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蹲下去捡碎片。她还往后退了半步,说别扎了脚。

李妈进来问谁摔的。

“巧云毛手毛脚的。”程玉琴说。

我嘴张了张,没接上。

那天我手也滑。给她留的莲子羹碰洒了,围裙上全是糖。

“你再算算。”管事走远了又回头。

我没算。数了三遍。一枚不多。

隔壁王家婆媳吵起来了。锅盖哐当摔在地上。一声,两声。

天要黑了。

我把铜板收进围裙兜。兜底那个洞我早缝上了。

李妈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抓着一把干柴。

“领了?”

“三百。”

她把柴往地上一扔。

“我四百二。”

“你也扣了。”

“八十。说我菜买贵了。”

“哪回。”

“十一月初八。两斤半猪肉,十八文一斤。她非说我报了二十。”

李妈蹲在门槛上,抠鞋帮上的泥。

“我买了十四年菜。”她说,“头一回有人嫌我买贵。”

“你怎么不去说。”

“说给谁听。上回你当众揭她短,罚了半个月月钱,二百五。”

我把围裙角塞进嘴里咬。

“她拿我摔碗。你拿我买贵。一样的由头。”

李妈抬头。

“你别再嚷嚷。她正找由头呢。阿沅棉袄的事还没落定。”

“棉袄我提过。她说入冬再说。”

“这不就入冬了。”

我兜里三百。箱底二百四。拢共五百四。

三尺蓝布一百八。棉花一百二。手工八十。统共三百八。

差二十个。

我蹲到灶前,把铜板倒出来重排。

三十枚一行,十行。三百。

箱底那二百四也排上。二十四行差六枚。

我趴了一会儿。灶膛剩着炭火。锅里水开了,扑出一滴,滋一声没了。

我站起来。围裙带子从嘴里扯出来。

门牙咬过的地方起了毛。

“你去哪。”李妈在后头问。

“正厅。”

“天黑了。”

“黑了正好。”

我把铜板往兜里一按。

灶台上那二百四十文没动。

第2章 灶王画像后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老高,烟从玻璃罩顶上冒出来。

我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进来。”

程玉琴坐在八仙桌左边,手边一堆账本,右手拇指正捻左手腕上的银镯子。

“太太。”

“月钱领了?”

“领了,三百。”

“三百不少。”她翻了一页账本,“灶上吃住都不要钱。”

“上月摔碗那事,我来说一声。”

她把账本合上。

“说。”

“那摞碗是您碰倒的。上月十九,看腌菜坛子的时候。”

程玉琴拇指停了一下。

“我碰的?”

“我亲眼看见。”

“你亲眼。”她把手放下来,“碗在灶上,灶上归你管。碎了算公中的,公中的就得赔。”

“不是我摔的,我不赔。”

“你要不服。”

“我不服。”

“不服,下月再扣二十。”

她把账本又翻开,拿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个理讲不通。”

“周家十七年,我就是理。”她把笔搁下,“你要真论理,行,咱们把阿沅的事也摆一摆。”

我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棉袄的事,年后再说。”她翻过去一页,“年前账紧。”

“入冬了。”

“年前不也就三十来天。”

“三十天孩子冻着。”

“去年他怎么过的。”

“去年他四岁,穿的是改的,袖子短了一截。”

程玉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拿碗沿挡着脸。

“巧云,我不是没给你路走。你自己算算,这个月你说了几回钱。一回扣五十,我都没扣。今天这话我不往外说,你再闹,就不是扣月钱的事了。”

我站着没动。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

“明天去买两斤盐,记灶上。九文一斤,十八文。”

“盐前半月刚买过。”

“咸菜要再腌一缸。”

“缸里那缸才下了十天。”

“我说要再腌。”

“太太。”

“出去。”

我转身就走。

廊下的风灌进脖子。我一路走到灶房门口才想起来,我什么都没讨回来。

李妈在灶房烧水。看我进来,手里添柴的木棍没停。

“多少。”

“一分没补,还添了二十。”

“我就说别去。”

“我想去。”

我蹲到水缸边,拿了块碗布。

碗是刚洗过的那摞,缺了三只,剩八只。我一只一只从头擦。

擦了七遍。

第八遍时手背撞了墙上一角。

灶王爷的画像歪了。

画像贴了三年,浆糊干透,边角拿锅底灰糊的,黑乎乎一片。我抬手去扶。

墙上掉下点灰渣,一张黄纸片跟着滑下来,落在我脚边。

纸片小,巴掌一半大,折了两折,边毛了。

我捡起来。

是半张当票。上半截被人撕走了,只剩底下一半。

当的是一对银镯子,旧式,缠枝花。当价十二块大洋。

日期写着十一月十四。

我算了一下。十四。隔天十五,发月钱。

我拿这张黄纸片对着灯看。票号那栏是空的,被撕掉了。

“什么。”李妈问。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一张旧纸。”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鞋垫底下。左脚,脚心底下硌着。

我把碗放回架子上。李妈还在看我。

“你那只碗擦了八遍。”

“没数。”

“我数了。”

隔壁王家锅盖又哐当响了一声。

我坐回灶前的小凳上。

正妻也缺钱。

那她扣我这二百文,填谁的窟窿。

第3章 一碟腌萝卜

第二天晌午,我腌了四天的萝卜该出坛了。

我捞了六根,切成细丝,拿麻油拌了,盛在一只青边碟里。

程玉琴爱吃这个。她吃了七年。

我端到正厅,掀帘子。

周德贵在。他今日回来得早,棉袍没换,坐在八仙桌右边看一封信。

程玉琴在左边,照旧捻她的银镯子。

“太太,腌萝卜好了,给您尝尝。”

我把碟子放在桌中间。筷子摆齐。

“这时候端什么菜。”程玉琴说。

“不是菜。我月钱不够买肉,想了半天凑不出,就拿咸菜孝敬太太。”

周德贵把信放下。

“什么不够买肉。”

我低下头,围裙角在手里拧。

“也没什么。这月领了三百文。”

“你月钱五百。”周德贵看着我。

“扣了二百。说我打碎一摞碗。”

“你打碎的?”

“巧云手滑。”程玉琴接话,“公中的东西,摔了要赔。”

周德贵把那信折了,搁在茶碗旁边。

“二百文,抵什么碗。”

“三只。”程玉琴说,“一个公碗九文,折了几个月。”

“那怎么扣二百。”周德贵把脸转过来。

“我想着连带着上月洒的汤一并算。”程玉琴语速放慢了。

周德贵没说话。

外头风把门帘吹开一角。李妈从廊下过,脚步慢得像磨。

“二百文。”周德贵又说了一遍,“你扣了她二百文,她拿咸菜来给我看。”

“明日补。”程玉琴说。

“什么时候补。”

“明日。”

“现钱。”

“现钱。”

她说这话时右手在袖子里,银镯子蹭着腕骨。我听见一点响,很轻,像铜板碰了铜板。

周德贵把信重新拿起来。

“家里吃的不短,别在这些上头盘算。”

他念了这么一句,算完。没再问碗是谁摔的。

我收碗。程玉琴没动那碟萝卜。

第二天傍晚,我下了工去正厅取钱。

钥匙是她自己开的箱子。木头匣子,连盖带底三层,最底下那层铺了棉花。

她数钱。二十枚一串,拿线穿着。

数到第四串,她顿住。

匣底刮了个空。她又翻了一遍棉花。

“李妈。”她扬声喊,“李妈。”

李妈从灶房一路小跑过来,手在衣裳上擦。

“箱子上头还有整的没有。”程玉琴问。

“没了。上月支的就剩这些。”

“去大账房。借一百。”

“这个点儿,账房上锁了。”

“我知道上锁了。”程玉琴把匣子往桌上一磕,“先凑。”

李妈从围裙里摸出个布卷,打开。里边卷着五六十文,还有两个铜角子。

程玉琴点了点,把铜角子推回来。

“就借你四十。”

她数满二百四十文。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凑个整。二百五。”

“太太,是二百。”

“二百补你的,五十给孩子扯块布。”

我伸手接。

她在线上多缠了一道。手指在那里绕的时候,我看清了。

她右手腕上蹲着的不是她的镯子。

左手腕上磨出白印的那一圈,本来有只银镯子。

如今空着,白印都磨红了。

她往前推钱时,手上的铜板抖了一下,几个滚到桌面上,往桌沿去。

我按住一枚。余下的都停住了。

“这钱我收着。”我说。

“收了就下去。”她说,“饭晚了些。”

我把钱串绕在手上。二百五。一分不多。

出了正厅,我没回灶房。我在东厢墙根蹲了一阵。

铜板硌我手心。

她连一百都拿不出来。借李妈的四十,加上匣底剩的。

银镯子不在她手上了。

第4章 弟弟的赌债

布庄在镇东头,隔一条两尺宽的小巷就是赌坊。

我攥着二百五十文出门,李妈追出来塞给我一个手炉,里头两块炭还热着。

“扯布?”

“扯布。”

她叮嘱我买一块八的,别贪便宜。

布庄柜台是弯的,吴掌柜拿尺子量布时手很稳。

“三尺蓝布,一百八,再要二两棉花。”

他秤了棉花,秤杆翘起来,又添了一小撮。

我数钱,五百四,点出去三百八,剩一百六。

不对。少了五文。钱串上扎线的地方松了一扣,程玉琴多绕的那道带走了五枚。

“剪成两尺。”我把布推回去,“缝短点。”

吴掌柜抽尺剪布,就在这时候巷口喊起来。

“程玉良,你站住。”

赌坊后门开了半扇,冲出三个人,一个胖的两个瘦的,瘦的肋下夹根短棍。

程玉良往巷子里跑,膝盖磕在台阶上。

“别别,月底。月底一定。”

“这话你说两回了。”胖的蹲下去拍他脸。

“三十块。你欠的是这个数,认得吧。”

程玉良十个指头咬得秃秃的,没动。

他抬眼看见我,爬起来往巷子另一头跑。

胖的没追,站起来拍拍手,骂了一句,带人回去了。

吴掌柜把布和棉花递给我,找了一百一十五。

“那赌坊老板谁?”我问。

“姓韩。后街上的。”

“有当铺?”

“有。韩家的当铺专收急当,给的钱比别人少三成。”

“给得少?”

“急当,不给也得给。”吴掌柜拿刷子扫柜台上的灰。

我出布庄,往巷口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程玉良蹲在巷子最里头,蹲在一只破箩筐旁边。

我没理他,绕路走了。

傍晚我照例给正厅送汤,程玉琴在算账,算盘拨一下写一笔。

“太太。”

“放那儿。”

我把碗搁在桌角。她今日换了件藕色夹袄,手腕上的白印遮在袖口里。

“阿沅今日添了半碗饭。”

“添多了积食。”

我站着没走。

“还有事?”她抬头。

“没。”

她垂下眼,把算盘推了一下。

“我娘家弟弟要是像阿沅这么省心就好了。”

她说得很快,顿了一下,把账本翻过去一页。

“成日家正经事不干,就知道闹。这汤明天少放点盐,咸。”

我没接话。她低头写了两行,把笔搁下。

“你还不走。”

“走了。”

我端着空碗出去。廊下天已经黑透,王家今天吵得早,锅盖哐当一声。

程玉良欠三十块,月底到期。程玉琴当了镯子十二块,还差十八块。

鞋垫底下那张黄纸片,日期是十一月十四,发月钱前一天。

当铺在赌坊后头,韩家的。

我把碗擦到第四遍,放下,走回灶房。

灶王爷画像还歪着,我伸手推了一下,推正了。

第5章 反噬

初七清早我跟李妈说,帮我问一句赌坊那个姓韩的。

李妈停下手里的勺子,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算账。”她看了我一眼,把米下进锅里,没再问。

初八傍晚她提着半篮青菜从后门回来,说韩麻子当铺赌坊后院三间屋都是他的,收账的是赌坊养的打手,记账的姓程。

“记账的欠账。”李妈扯了一片菜叶,“我活五十四,头回见。”

初九上午程玉琴叫人把我叫到正厅,脚边搁着一只猪油坛子。

“少了半斤。”她说。

“初一封的坛,三百文钱的油一块一块熬的,谁进灶房都能挖。”

“灶房归你管。”

“要算我头上,你把账拿出来,我重算。”

“不用算。”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头写着半斤纯油、初九、管事刘印,“三天不进灶房。”

“我三日不进,阿沅吃什么。”

“正厅拨,粥和咸菜。”

“孩子五岁。”

“正厅的粥养得起周家的孩子。”她端起茶碗,手腕上那圈红印空着。

我回屋把柴堆看了看,檐下的够得着,米缸里剩二合面,可针线锁在灶房后柜里,阿沅的棉袄做不成。

中午我站在灶房门口让李妈进去,她盛出一小碗稀粥,底下沉着半勺米。

“阿沅呢。”

“正厅刚拨的,一碗。”

我隔窗听了一阵,没听见阿沅声音。

头一顿阿沅问:“今天没菜吗。”我把咸菜挑两根搁他碗边。

第二天早上还是粥,他说:“娘,稀。”我说稀了暖和,把围裙解下来围到他脖子上。

后半夜他翻来覆去哭醒了,声音抽得很轻:“娘,肚里空。”

“空了忍一忍就睡了。”

“我睡不着,数数也空,数到五十从头数,还是空。”

我摸黑捏着床沿,灶房门从外头锁着,钥匙在管事手里。

初十晚上我去正厅领粥,程玉琴站在廊下拨算盘,问孩子这两天闹不闹。

“没闹。”

“那就好,三天过了,明天回灶上。”她拨了一颗珠。

我嗯一声端起粥碗,拐过墙根低头看,碗底压着两张十文的铜票。

我把铜票折起来夹进袄襟里层,又把碗擦了一遍。

夜里阿沅哭累了,鼻息一长一短,嘴角结了一层白皮。

我抱着他坐在床沿,替他把被角掖在肩头,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隔壁王家又吵起来了,锅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我把袄襟里那两张铜票掏出来,并成一张,压在枕头底下。

王家又一声锅盖响,我抬手捂住了阿沅的耳朵。

第6章 十五的后门

阿沅半夜哭。

我摸黑起来。米缸里剩二合面。舀了半勺。

添两瓢水。

灶房门初十夜开的锁。管事说下回再算。

柴是湿的。划了三根火柴才着。

米汤滚起来。我听见后门巷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冻土上。

我把锅盖挪开一条缝。

后门开了。程玉琴侧身进来。回手把门闩上。

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墙。

廊下没点灯。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照见她袖口。

袖口里露出一点白。硬纸的角。一截。两指宽。

我缩回灶台后头。米汤正扑。

她没往灶房看。径直进了东厢。

我数着。她进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灯才亮。

第二天是十六。我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

后门门闩上有手印。她必是用袖子垫着推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朝外看。

巷子窄。两尺来宽。青石板上结着薄冰。

巷子走到头。一扇黑漆小门。门框上钉一块木牌。

牌上三个字被雨泡得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当”。

后窗比门高两尺。窗上有铁栏。

栏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在里头点灯。

我退回来。把门闩照原样闩好。

十七那天,程玉琴叫我去正厅拿阿沅的伙食钱。

她坐在桌边。袖口挽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又戴回来了。

我心里数了一下。上月她当的镯子是十二块。

这只回来了。她又当了什么。

十九,李妈说韩麻子当铺上月十五收了一对银镯、一支金簪。

“哪来的消息。”

“烧火的刘二说的。他夜里给当铺后窗送柴。”

我没接话。把碗擦到第六遍。

二十这天又发了月钱。

我到得很早。铜板串成五串。每串一百。

数到第三串末尾。我捏了捏。有一枚轻。

我把铜板排到灶台上。十枚一行。

四十九行整。差一个。

“这账不对。我重算。”

管事的往后退了半步。

“太太说的。补你二百五,她自己掏的钱。剩的五十文从公中出。昨儿账上就这些。”

我把那枚轻的铜板拿起来。对着光照。边磨得薄了。吹口气会响。

“这枚不是铜的。”

管事把脸别开。

“换的。太太说下月补。”

我没把铜板按回去。拿它刮了刮灶台边的老灰。

程玉琴的箱子底子想必又空了。五十文她都要拿铜片充数。

二十五该交年节采买的定钱。她攥着家里三十几口人的柴米油盐,还要每月十五去当东西。

那当铺给的钱少三成。我算得出来。当多了,窟窿只会越补越大。

夜里阿沅睡熟了。我又去热米汤。

走到后门。门缝里灌进一股风。

门槛上压着一点白。

我蹲下去捡。

半张当票。边毛着。撕口是新的。

上面写着:一对银镯,缠枝花,当价十二块,十一月十四。

我鞋垫底下那张也写着十一月十四。

两张加起来,正好凑成一对。

我把纸片折好。塞进袄襟里层。

手收回时,指尖碰到门闩上那道冻住的印子。凉得钻进指甲缝。

我站在门里。听着巷底那扇后窗上铁栏被风摇了一下。

第7章 换打法

二十六,我去东头老赵的肉铺。

大骨三根。八文钱。

掏的是我自己的。

回来熬了两个钟头。

撇沫撇了三回。汤白了。

我盛一碗,端去正厅。

“太太,骨头汤。管家辛苦。”

程玉琴抬眼。拇指捻着银镯子。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我说。

碗搁在桌角。

“留给阿沅。”

“他喝过了。”

锅底剩的汤我兑了水,留给他晚上泡饭。

她看了一眼碗。没端。

“放那儿。”

我退出去。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回去时碗还在。汤面结了皮。

我端回去倒了,重熬。

第二天又去。

伙计问:“几根。”

“三根。”

“天天三根。”

“天天。”

第三天程玉琴还是那句“放那儿”。

头都没抬。

第四天我搁下碗没走,站着看那碗汤从冒气到不冒气。

第五天,她端起来了。

喝了一口。又一口。

“骨头不要钱。”她说。

“八文三根。”

“哪家。”

“东头老赵。”

她把碗放下。拇指在镯子上捻了两下。

“淡了。”

“明儿多搁一粒盐。”

她没应。碗底剩小半口。

我把碗收了。

路上数了数,五天四十文。

箱底那二百四,只剩二百。

第六天我改了法子。

汤熬好不急着送,先在廊下站一站。

天擦黑,程玉琴出来。

往巷底走。我记下酉时三刻。

不到半个时辰回来。袖口鼓着。

进门拿手按了一下。

第七天还是酉时三刻。

回来得早。袖口瘪的。

第八天她空手出去。

回来攥着一小卷纸。进门往东厢拐。

第九天李妈在门口择菜,跟我闲话。

“当铺后窗热闹。刘二说太太半月不到去了六趟。”

“当什么。”

“先是镯子。后是簪子。前日起当棉袄了。”

“哪件。”

“身上那件藕色夹的。”李妈说。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那件夹袄她穿了八年。袖口磨薄,去年我替她补过。

“当了多少。”

“没人说得出。刘二只看见她抱包袱进去,出来手是空的。”

我把碗擦干,放回架上。

心里算了一笔。

当铺给的钱少三成。

当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密。

这窟窿在往大里长。

第十天我照常端汤。

她喝了一半搁下。

“你倒比李妈会熬。”她说。

我笑了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太太月钱上多疼我点?”

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没接。

窗外王家锅盖哐当一声。

她低头把半碗喝完,拿袖子按了按嘴。

“明天汤里搁点姜。”

我应了一声,去收碗。

碗底下压着两枚铜板。

第8章 镯子没了

二十七晌午,正厅后头有人吵。

我端着汤从廊下过,先听见程玉良的声。

“就十二块。姐,十二块。”

“上回你说月底,这都二十七了。”

“韩麻子宽了十天。”

“宽十天,加多少。”

“没加。”

“你当我没算过。”

门帘没拉严,缝里看见程玉良站着,一只手往嘴里送,十个指头咬得秃秃的。

程玉琴坐在靠墙的凳上,右手一直捻那只银镯子。

“我没钱了。”她说。

“你上月还当了一对。”

“那对赎回来又进去了。”

“再当。”

程玉琴把两只空袖口一抖:“你看我身上还有哪样值十二块。”

程玉良不咬指甲了,眼睛往她手腕上溜。

“镯子。”

“镯子是你姐夫打的。十一年前,我进门那年。”

“先应个急。”

“应急。你哪回不是应急。”

“姐。”

“别叫我姐。”她站起来,凳子在砖上刮了一声,“我连你姐夫给我打的镯子都当了,你还想怎样。”

屋里静了一下。

程玉良把手放下:“那只也当了?”

“前日。”她声音低下去,“赎回来,戴了六天。”

“当了多少。”

“十二。”

“那正好。”

“正好什么。”

“十二块给我。我月底真过不去,韩麻子的人在我门口蹲了三夜。”

程玉琴抬起手,又放下。

“你算盘打到我腕子上了。”

“我没让他们蹲。”

“姐。”

“我没有。”她把袖口往上撸,手腕上一圈白印,比上月的深,皮都磨红了,“你自己看。”

程玉良看了一眼,把脸偏开,又回头:“那你再想别的法子。”

“我还有什么。账上我挪了四十六块,采买的定钱压着没付,你姐夫初十盘账。”

“盘就盘。”

“盘出来,我钥匙就没了。”

程玉良把门帘一掀,甩回来打中门框:“那我不管。月底三十块,差十二块你自己看着办。”

他脚步声出了正厅,一路往大门去。

程玉琴没追。

她慢慢坐回凳上,又滑到门槛上坐着,两只手搭在膝头。

我端着汤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碗烫手,我换了一只。

廊下风从后头灌,吹得我围裙贴在腿上。

我走过去,把碗放在她手边的石阶上。

她抬头:“你看笑话来了?”

“我来看账。”

她眼睛红着,鼻头也红,嘴角往下撇:“什么账。”

“你挪的四十六块,跟田里的收成对不上。”

“你倒清楚。”

“我天天在灶上,柴米油盐一斤一两都要过手。”

她不说话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十二块。”我说,“我箱底有三百文,李妈那儿还能凑二百。”

“你那点钱顶什么。”

“顶不了十二块,顶得了十二块里的一小半。”

她看着我,拇指去摸手腕,摸了个空。

“你要什么。”

“月钱别再扣。阿沅的棉袄年前做出来。”

“就这些。”

“账本给我看。”

她把手放下来:“看账本做什么。”

“我重算。”

第9章 当票对上了

“账本。”她起身,从东厢抱出一摞蓝布包着的本子,四本,往桌上一搁,布角散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毛边纸。

“大账给东家看,这本我自己记的。”

我翻开第一本,字是歪的,每笔都写得短,一格挤一格,墨色有深有浅。

十一月十四,当银镯一对,十二块。

十一月十五,付韩记,十二块。

进和出挨着两行,中间还夹了一笔四块的,没写名目。

我抽出鞋垫底下那张黄纸片,搁在桌上。

“你撕的。”我说。

“留个底,怕他赖。”

我又从袄襟里掏出半张,边毛着,撕口是新的。

两张一对,拼在灯下,缝儿咬得紧紧的。

“一对镯子,撕成两半。”

“一截垫鞋底,一截塞墙缝。”

“是灶王画后头。”

“我不管放哪儿,你看底下。”

她把两张纸转了个方向,收当的是韩记,付账的也是韩记。

“韩麻子。”我说。

“赌坊是他的,当铺也是他的。”她拿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你当十二块,他在前头放你弟的债。”

“我早该算出来的。”她翻到第三本,手指在纸上停住。

十一月廿五,付韩记,十二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利四块。

“宽十天,四分利。”她说。

“没这规矩。”

“我弟的画押按了手印。”

我往下翻,腊月初二付八块,腊月初九付十块。

“这十块哪来的。”

“夹袄。当六块。”

“还差四块。”

“采买定钱。”

我把四本从头翻到尾,亏空四十六块,定钱欠着,年节的柴米也没付。

“你当一笔,他放一笔,你弟输了又来要,你再当,当铺压三成,赌坊四分利,一来一回,你亏一半。”我一口气说完,把四本摞齐,往她面前推。

她拿指甲刮账本边上的墨点,刮了三下,没刮掉。

“他五岁上没了爹,我背他去河边洗衣裳,冬天水冷,手冻得通红,他就趴在我背上数鸭子。”她说着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我算过,算一回差一回。”

“这账不对,我重算。”

我抽最上面那本,翻到十四那天。

“收十二块,出十二块,利息四块,这三笔你写在一页上,可你付利是从定钱里挪的,账面上看不见。”我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她拿袖子擦桌角,擦了两回,袖口磨薄的地方起了毛。

“四十六块,年前还得进去八块,你越当越紧。”我列了一排数,当价、利息、赎价、差价,挨个点过去。

“我晓得。”

“他收别人三分利,收你四分,吃准你不敢不赎。”

“他晓得我弟欠他。”

“当铺账本跟赌坊账本,一个抽屉。”

“我当了六回,没算过这一笔。”她伸手把两张当票对着灯合上。

“一对的。”

“对上了。”

她用指甲抠了抠撕口,一松手,两张又错开。

“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她把灯芯拨低了些,屋里暗下来,只剩账本上一团黄光。

我收碗,碗底剩半指汤,凉透了,油花结了一层薄皮。

“图你以后别扣我月钱。”

她笑了一下,很短,没出声。

“下月月钱,我都发不出。”

第10章 一碗汤十二块

我把箱底二百四十文倒出来,又数了一遍,凑上三枚铜角子,二百五。

差的五十,我去西厢找李妈。

她正补袜子,针别在衣襟上。

“借我二百文。”

“做什么。”

“填窟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粗布卷,一层层打开,数了二百整,线还穿着。

“我攒了四个月。”我说。

“我攒了七个月。”她把布卷抖了抖,“这钱我不急。”

五百文,我用围裙兜着去正厅。

程玉琴坐在灯下,账本摊着,笔搁在砚台边上,没写。

我把铜板全倒在八仙桌上。

哗啦一声。

她抬头:“什么。”

“五百文。三百是我的月钱,二百借李妈的。”

“干什么。”

“给你弟还债。账本给我看。”

她盯着铜板,一枚一枚地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她从东厢抱出四本账,蓝布包着,布角磨白了。

我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手指停住。

亏空不是四十六块,上月她挪了三回,腊月又添两笔,五十一块零八十文。

采买定钱欠着三十块,年节柴米记着“待支”。

“东家腊月廿五盘总账。”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扣,“他一看就明白。”

她拇指去摸手腕,摸到那道白印。

“你拿我的钱,算帮我还是算攥我。”

“都算。”

她把五百文拢到面前,一枚一枚码起来,码完抽出一张毛边纸,写了一张收条。

“画押。”

我拿她的笔,在名下画了个十,收了条子揣进袄襟里层。

账本我抱了两本出来,一本私账,一本公账的流水。

“你拿这些去哪。”她在后头问。

“找该看的人。”

天黑透了,巷子里有人提灯笼,光一晃一晃。

赌坊后门还开着,程玉良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半碗冷面。

看见我,他站起来:“你来做甚。”

我把两本账拍在桌上。

“你姐的账。她当镯子当夹袄,挪采买定钱,五十一块零八十文。东家腊月廿五盘账。”

他伸手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她挪了这么多。”

“她挪一回,你赌一回,你赢过没有。”

他咬指甲。

我拿过账本,翻开写利钱的那页。

“四分利,当铺压三成,你姐亏一半。她亏的是你。”

他不咬了。

“你把这本交给东家,我姐就完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拿过来。”

“我抄一份。你拿三十块来换,月底平账。你欠的那三十,一分不能少。”

“我去哪弄三十。韩麻子的人蹲我门口三夜了。”

“那是你的事。月底账不平,抄本到东家手里。”

他盯着账本,盯了很久。

“你哪来的钱帮我姐。”

“我月钱少二百文攒的。”

他低下头,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凑到嘴边,咬了一下,没咬动,咬第二下,咬下一小块,吐在地上。

“我试试。”

“试不算。月底。”

我抱起账本往外走。

他在后头喊:“你不怕我跑了。”

我没回头。

第11章 补丁

二十八早上程玉良从后门进来,袖口鼓着,手一直按在上面。

他先去了正厅。我把火压小,端着簸箕出来扫台阶。

门帘没掀严。“姐,当票。”

“几张。”

“六张,全在。”

纸响了一阵。程玉琴一张一张对。

“赎钱哪来的。”

“韩麻子宽了十天。”

“他凭什么宽。”

“我给他磕了三个头。”

屋里没声了。过一会儿程玉琴说:“手怎么了。”

“没怎么。摁墙上了。”

程玉良退出来,差点撞上我手里的簸箕,缩着脖子往墙根走。

晌午我端汤进去。程玉琴把六张当票摊在桌上数,数到第五张停住,把第六张压上去。

“镯子还差两块才赎得回来。”

“你那五百文呢。”

“填了四十六块,剩四块压在采买上。廿五盘账,我报年前采买压了款。”

“他信。”

“他问了一句,问完就算完。”

她把账本翻到头一页,又翻回来,拿笔在边上划了一道。

“这个窟窿,明年开春还得出来。”

初五早上周德贵把程玉琴叫到正厅,我在灶上烧水,水开了三滚她才回来。

手里攥着管家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问了什么。”李妈从后头凑过来。

“问采买压了多少款,我说三十一块。又问阿沅的棉袄做没做。”

“你怎么说。”

“他说年前该添的都添上,别让下头人看着寒碜。”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板,二十枚一行,共十行,线拴着。

“给你,扯布。”

我接了。当天下午去布庄,三尺蓝布一百八,剩二十文做手工。

后头两天我坐在灶房后头缝,针线是李妈的,铜顶针松,我拿线缠了两道。

袖口多放一寸,明年还能接一截。

初七下午棉袄做成,天没下雪,风硬。我把阿沅从院里叫进来。

“脱衣裳。”

“新的?”

“新的。”

他伸胳膊,我套上去系扣子,扣子是旧袄上拆的,四颗,缺了个角。

袖子长出半寸。他甩了两下:“娘,长了。”

“长了能再穿一年。”

“那明年呢。”

“明年接。”

他跑了两圈,手伸出来看袖口,又缩回去。我蹲下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

王家锅盖哐当一声。程玉琴从正厅出来,手边提着布包往东厢走。

廊下我们错身,谁也没看谁。她左手腕上,银镯子戴回去了。

初八晌午她把我叫到正厅,桌上搁一个蓝布包,包袱角打着十字结。

“打开。”

我解结。里头是二百文,二十枚一串,穿得整整齐齐。

钱底下压一张字条,她的字,歪的,一格挤一格。

“下月月钱不少你的。棉袄做得太厚,开春拆一层。”

我把字条折起来夹进袄襟,钱串绕在手上。

“太太。”

“嗯。”

“程玉良按了手印的借条,在我这儿。”

她捻镯子的手停住,右手拇指在银面上按了一下。

“我压着。”

“压多久。”

“看他。”

她把手放下,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第12章 糖芋艿

腊月廿三,天没亮我就起了。灶上炖芋艿,芋艿是廿一买的,八斤,十二文。

我拿刀削皮,削到第四个手指滑了一下,破了一小块皮。拿围裙按了按,接着削。

李妈进来添柴,看见锅台上的红糖罐子。“你舍得。”

“过年。”红糖是上月发月钱那天买的,半斤,二十六文。

阿沅醒了,在屋里喊娘。我没应。芋艿下锅,滚了才好吃。

他跑出来,新棉袄套在身上,站灶房门口。“娘,我出去。”

“去哪儿。”“院子里。”“别往井边去。”

他应一声就跑了。我听着他脚步在青石板上响,一阵一阵。

柴是干的,火旺,锅盖边冒白气。甜味慢慢上来。王家今天没吵。

晌午前我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晾着。阿沅跑回来,袖子上一块泥。

“跟谁玩了。”“没跟谁。”“那泥哪来的。”“自己摔的。”

我拉过他看手心,没破。袖口那一寸我缝了两道线,他跑起来晃荡。

“一会儿就吃。”“现在。”“烫。”

我用嘴吹了吹,舀一勺递过去。他张嘴吞了,烫得直跺脚。

“娘,甜。”“慢点。”

他吃了小半碗,跑出去又进来,说程玉琴从正厅出来了。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端起另一碗。廊下风比灶房大。

她走到拐角,我迎面过去。两人错身,她看前面,我看地上。

她的银镯子磕在廊柱上,响了一声。我端着碗站住。

“太太,糖芋艿。”“不吃甜的。”“刚炖的。”

她看了碗一眼。碗沿上有一道缺口,我拿这碗盛了半年。

“放着。”“阿沅在吃。”“我说放着。”

我把碗搁在廊凳上。她走过去,没端。碗里的热气往上走,在风里散得快。

阿沅跑过来要牵我手。我弯腰给他系扣子。扣子是旧袄上拆的,四颗剩三颗,最上面那颗拿线头缠了缠。

“走,灶上炖了糖芋艿,给你盛一碗。”他没动。“娘,太太也不吃。”

“太太不饿。”我直起身拉他。后头有脚步。

程玉琴站廊柱边上,手扶着柱子。镯子还戴着那只。

“潘巧云。”我转头。“初十盘账。”“初十是初十。”

“东家问起采买压款,我照实说了。”“嗯。”“李妈那儿二百文,你还没还。”“下月还。”

她没再说。手从廊柱上松开,往正厅去了。

我蹲下来,把阿沅袖口多出来的那一寸往里折。折了两道,不够,又拉直了一道。

针别在围裙里,我抽出来别了一针。“娘,扎手。”“没扎着。”

“扎着了,我看见。”我低头看,指尖上出来一个红点。我把手指往嘴里含了一下,接着别。

阿沅站那儿等我。灶房那边锅还坐着,火压小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

他在前头跑,鞋底在砖上啪嗒啪嗒。我跟着走,没回头。

走到灶房门口,听见廊下碗被谁端起来,刮了一下凳面。

我没回头。把阿沅的袖子又拉了拉,折进去的那一寸留着,下月还能放。这账,下月还得重算。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