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斤
肉案底下掉出一张粮票,背面红指印还没干透。
腊月十九,早上七点零五分,我蹲在张记肉铺案前,手指头冻得掰不开。我是粮站的临时记账员,工号十七,口袋里揣着二十斤肉票,票边角早叫我搓得起毛了。
张德贵拿围裙角擦刀,擦一下,看我一眼。
“兑肉?”
“兑肉。”
“二十斤?”
“二十斤。”
他把刀往案上一搭,伸手:“票。”
我掏出来,齐整的一沓,按斤两排好的,五斤的几张,两斤的几张,还有四张半斤的,拿线绳捆着。张德贵捏在手里,拇指一捻,捻开一张看看,又捻开一张。
“代兑抽一成。”他说。
“多少?”
“两斤。”
我把票往回一抽。“凭啥。”
“凭我这戳子。”他指了指案板角上那方木印,“粮站认戳不认人,你不走我这儿,换不出肉。”
“我找孙站长。”
“你找。”他拿刀背敲了一下案板,当,“你找完了再回来,我照样抽。”
我没吭声,拇指去搓那张五斤票的边角,纸面砂粒似的粗,搓三下就起毛。
“外头一斤猪肉两千四,黑市翻一番。”张德贵说,“我给你兑,你省下的何止两斤。”
“我妹妹开春出嫁,二十斤肉票是撑门面的,少两斤,席面上就少一盘。”
“那你添两斤。”
“我哪添去。”
“你灶台底下那罐油添不了?”
我手停了。
“半斤猪油。”他说,“八月十五分的,你报损耗,报了一斤半,实交一斤。”
“你翻我灶台了?”
“我用翻?”他把刀放下,两只手撑在案上,“你那罐我闻着味儿就知道。粮站正查呢,孙茂才前天在我这儿买肉,顺嘴问一句,说赵福生那片的损耗对不上。”
我听见隔壁铁匠铺的锤子响,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你少诈我。”
“我诈你?”他往案下一指,“你自个儿瞅。”
肉案底下压着一张旧粮票,票面污了,背面一枚红指印,圆圆糊糊的。
“那是杀猪溅的血。”
“你说血就血。”他拿脚把案下的血水往阴沟里踢,“我说是票。”
我把二十斤票又攥紧了些,线绳勒进指肚。
“抽半成。”我说,“一斤。”
“你当买菜呢。”
“一斤,我认。多了我另找门路。”
张德贵盯着我,拿围裙角把刀擦干净,擦完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半成也行。”他说,“你帮我描三张旧票,描新了,我兑你二十斤,一斤不抽。”
“描票?”
“手生的描不成,你在粮站记账,笔底下有准。”
我没应。
“你妹妹哪天过门?”
“二月初八。”
“还有五十天。”他说,“二十斤肉票,你攒到清明也攒不齐。你想想。”
我往回走,票在怀里,走两步掏出来看一眼。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柴灰和一股烫猪毛的味。
铁匠铺的锤子还在响。
张德贵在后头喊:“赵福生。”
我站住。
“你猜孙站长知不知道你灶台底下那罐油的事?”
第2章 一成
腊月二十,早上七点四十,我揣着二十斤票进了粮站。
孙茂才刚到,正拿钥匙捅锁眼,捅了三下没捅开,拿肩膀撞了一下门。
“站长,我兑肉票。”
“站里不兑。”他把门推开,回手把锁挂上,“兑肉票一律走代兑点。”
“我直接换,省得跑腿。”
“省事?”他把炉子点着,往里头添两块碎炭,“账上哪一笔兑付不是张记的戳,我只认戳,不认人。”
“张德贵抽一成,二十斤他抽二斤。”
“他抽他的。”
“站长,这二斤够我妹子席上添一盘。”
孙茂才坐到桌后头,翻开账本,先舔了下拇指,“你找我,我也是这句。票拿来我看看。”
我把票掏出来,线绳解开,按斤两摊在桌上。
他一张一张捻过去,捻到半斤那几张停了停。
“全的。”他说,“章呢。”
“没章。”
“没章就是废纸。”他把票推回来,“你拿张记的戳来换,多会儿来多会儿办。”
“张记的戳,不也是站里发下去的。”
“发下去就是他的。”孙茂才又舔了下拇指,翻过去一页,“你要嫌他抽头,你去商会告他。告赢了,我这儿照章办事。”
“告他,我拿什么告。”
“那我管不着。”
我把票收起来,线绳缠了两圈,缠紧了。
“站长,能不能通融这一回,我妹妹二月初八过门,日子定死了。”
“二月初八。”他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还有四十九天。你急什么。”
“二十斤票,我攒到清明也攒不齐。”
“那你找张德贵商量去。”他抬头看我一眼,“他那儿好说话。”
我出了粮站,往西走。
雪面上有一道踩实的印子,我沿着走,走一步捏一下怀里的票。
到拐角掏出来数。五斤的几张,两斤的几张,半斤的四张。
二十斤,一张不少。
我蹲在墙根底下,风从巷口穿出来,铁匠铺的锤声跟着,叮当,叮当。
我捏住一张五斤票的边角搓。纸面砂粒似的粗,三下起毛,再三下,边卷起来。
“福生。”
刘婶拎半篮子冻柿子站跟前,柿子冻得梆硬,磕得篮子响。
“蹲这儿干什么。”
“数票。”
“张记要抽头吧。”她换了个手拎篮子,“上月我兑三斤,他抽走三两。三两肉,够包一顿饺子。”
“三两?”
“三两。我找他理论,他拿刀背敲案板,当,当,当,敲得我心里发毛。”她走了。
我低头接着搓。搓到第七八下,掉下一小条,缺了个角。
站起来想回粮站问缺角收不收,走了七八步又停住。问了也是那句,认戳不认人。
我蹲回墙根,把烂票摊膝盖上。缺的角有铜钱大,背面剩半个戳,红印油洇进纸里,发暗。
我把烂票翻过来,搓烂的纸边露出芯子,跟张记开出来的收据纸一个色。
铁匠铺又响了一声。
我把烂票捡起来,对着天看那半个戳。
圆的,外圈一道细边,里头两个字,张记。
这红,红得发黑。张德贵案底下那张旧票,指印也是这个色。
第3章 戳子
腊月二十一,下午三点。粮站后屋的窗户糊着纸,我拿指甲刮开一条缝,光漏进来,刚好照在存根簿上。
张记代兑点的存根一月一本,牛皮纸封面,角上钉着麻线。
我跟孙茂才说盘账,把去年腊月到今年腊月的都抱出来,二十三本,摞起来到膝盖。
翻到第三本我就找见了。
王家寡妇那一栏,半斤,底下张德贵的花押。我认得她,住在铁匠铺对门,兑了肉要给她婆婆炖汤。
翻回去对销账页,站里实付三两。
中间少二两。
我又翻,翻到第七本,李家六个孩子那户,写成三斤,实付两斤四两,短六两。
第十一本,豆腐坊老周,写四斤,实付三斤半。
我拿裁下的包装纸边抄,抄一栏掐一下手指头,抄错一个字就重来。粮站记账这差事养成的毛病,数字要一笔一笔清。
抄到第十六本,孙茂才进屋倒水。
“盘到哪了。”
“十五六本。”我把本子往怀里一压。
他凑过来看,舔了下拇指,从我那摞上抽了一本,翻两页,是腊月这本。
“张记这本记得清。”他说,又舔了下拇指,翻过去一页,“比别家工整。”
他喝了水走了,手指头在封面上留了个潮印子。那本是号数排第七的。
我把抄的纸叠成方块,塞进棉袄里兜,剩下的本子原样码回去。
天黑透了我才出粮站,铁匠铺还敲,叮当,叮当。
腊月二十二,早上八点。肉铺刚卸门板,张德贵在里头用围裙擦刀。
“兑肉?”他没抬头。
“不兑。”我把那张纸拍在肉案上,“你看看。”
他拿刀刃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上月初七,王家半斤,你给三两。”我说。
“她自个儿说三两够吃。”
“销账上也写的半斤,你报的半斤,给的三两。”
“你从哪儿抄的。”
“你说我从哪儿抄的。”
张德贵把纸往案上一按,拿刀背敲了两下,当,当。
“你翻存根?”
“我盘账,账上写的。”
“站长知道?”
“你先操心你自个儿。”我把拇指往那张纸上按了按,“商会的王会长跟王家寡妇是远房。她上回闹到商会,你使了多少钱,我没算,你自个儿心里有数。”
“你讹我。”
“我讹你?”我伸手把纸要回来,他不松,两个人隔着案角拽。
“半成。”他说。
“什么半成。”
“你说的一成,我抽半成,你二十斤我抽一斤。”他松了手,“够了没有?”
“你把王家那些短头补上。”
“补不了。补了她闹。”
“那你往后少给我动手脚。”
“我兑你的足斤足两,抽半成,描票的事不找你。”他说,“你个临时记账的,别把路走绝了。”
我把纸叠好往兜里塞,塞了三回才塞进去,手指头硬得掰不开。
“赵福生。”他又喊我。
我站住。
他把那张纸从我兜里抽出去,我没反应过来。
“我再看看。”
他趴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看,拿眼睛扫了一遍,笑了。
“抄得挺全。”他两手一扯,纸裂成四条,“你抄得挺全,可孙站长舔手指头翻的那页,你抄了没有?”
第4章 半成
张德贵把四条纸归拢,拿刀背压着。
“你抄得全,缺一样。”
“哪样。”
“孙站长那本私账。”他说,“你翻出他舔拇指那页底下了?”
我没接。
“没有吧。”他把刀收回去,“我替你翻。”
“你要什么。”
“三张。”他伸出三根指头,指头上全是油,“描三张旧票,描成新的。”
“我不描。”
“那二十斤你另想办法。”
我低头看肉案上的刀印,一道一道。
“描了出事,我担。”
“你担。”他说,“你不描,明天孙站长就知道你偷翻存根。”
“你也跑不了。”
“我跑不了,你妹妹二月初八的席面也跑不了。”他拿围裙角擦刀,“你掂量。”
铁匠铺敲起来,叮当,叮当。
“票呢。”
他从案底摸出三张,票面发黄,一张缺了半边戳。
“照这张描。”他指着一张新的,“戳子颜色你调,红里头兑点锅底灰。”
“我描不来。”
“你在粮站抄了三年账,笔画比描红还熟。”
我翻过来看背面,一张有指印,圆的,糊了。
“这张也有血。”
“杀猪溅的。”他拿刀背敲案板,“描不描。”
“描。”
腊月二十四,我在粮站后屋描到后半夜。
油灯搁砚台边,灯芯剪了两回。旧票摊底下,新纸盖上去,铅笔勾边,毛笔描戳子。
铁匠铺没停,叮当,叮当,我描一笔等一下锤声。
描到第三张,打更的敲两下,我手一抖,戳子外圈描出个头。
拿刀片刮,刮出毛边,再描,拿嘴吹干。
腊月二十五早上七点半,我把二十斤票和三张描好的递给张德贵。
他先看那三张,对光照,拿舌头舔了一下戳子。
“成了。”他说,把三张收进围裙兜里,从案后拖出半扇猪。
刀起刀落,砍成六块,荷叶一包,麻绳一捆,往秤上一撂。
“二十二斤。”他说,“多给你二斤添头。”
“半成呢。”
“照收。”他从我二十斤票里抽出一斤,“说好的。”
“你答应过描票抵抽头。”
“我答应的是描票换足秤。”他把那一斤塞进兜里,“抽头是抽头,两码事。”
我攥着荷叶包,手背上青筋鼓着。
“张德贵,你说话当放屁。”
“你骂。”他拿刀背敲案板,“骂完了肉拎回去,席面照办。你妹妹嫁人那天街坊都来,你脸上有光。”
我拎起肉往外走。
“赵福生。”他又喊。
我站住。
“那三张票,出事了别往我身上推。”
“推不推的,你兜里揣着。”
“我揣着,你也揣着。”他嘿嘿一声,“咱俩一条绳上的。”
中午我拎肉进院,福琴在灶房烧水。
“哥,票兑清了吧。”
“兑清了。”
我把肉搁案板,掏兜里剩的票给她看。
她一张一张数,数到中间停住。
“哥,这张不对。”
“哪不对。”
“戳子颜色浅。”她举起来对窗户光,“跟别的比,发灰。”
我接过来看。半斤的票,戳子外圈断了个口,红里兑了灰。
“兑肉时夹进来的。”
福琴看着我。
“张德贵找你换的?”
“你别管。”
“哥。”
“我说了你别管。”我把票抽回来,往灶膛一送。
火苗舔上来,纸卷成黑边,戳子先焦,焦成一个黑点。
第5章 假票
腊月二十五,下午两点十分。
我把那包荷叶肉送回家,转身就往粮站跑。
兜里揣着剩下的肉票,十九斤,张德贵抽走的那一斤我认了。
假票我留了两张,一张半斤,一张两斤,夹在真票里头。
孙茂才正在后屋对账本,桌上摆着算盘,珠子拨到一半。
“站长,肉票兑完了,您过目。”
我把票摊在桌上,按斤两排好。
孙茂才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舔了下拇指,翻开账本第一页,开始对。
算盘珠子响了三下,他停了。
又舔了下拇指,翻到第二页,拿食指按着票面,一张一张往下滑。
滑到那张两斤的假票上,手指头停住。
他抬头看我一眼。
“赵福生。”
“在。”
“这票的戳子颜色不对。”
“张记新换的印泥。”我说,“上月我去兑肉,他刚换的。”
孙茂才把票举到窗户边上,对着光看了足有半分钟。
“新印泥偏黑,他这个偏灰。”
“可能是掺了水。”
他没接话,把票放回桌上,手指头在那张两斤票的边角上抠了两下。
“张记这个月的存根,你顺带给我调出来。”
“站长,存根不是月头才盘过吗?”
“让你调你就调。”
他又舔了下拇指,翻开账本下一页,嘴里念了一句:“腊月里的戳子该是一批色。”
我没敢再问。
把假票从桌上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头直打滑。
“站长,那张两斤的要不要先搁您这儿,等张记换了新印泥我再补一张。”
“搁着。”他说,“你叫张德贵明天上午来一趟,说我对账。”
“叫他对账?”
“对账。”他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拨,“他兑了多少、交了多少、存根和票根对不对得上,一笔一笔过。”
“他代兑点的账上个月刚清过?”
“我清我的,你叫人来就行。”
他合上账本,拿镇纸压住,又抬头看我一眼。
“你手抖什么。”
“外头风大,冻的。”
“冻的。”他把笔搁下,“你方才说印泥是新换的,几月换的?”
“上月初。”
“上月初。”他点点头,“张记的存根上月初记的是旧印。”
我没接上话。
“你回去再问问张德贵。”他把票推回来,“问清了来告诉我。”
“站长,那我这张两斤的……”
“先交着。”他说,“对完账再说。”
我把票收进兜里,退到门口。
“赵福生。”
“在。”
“肉兑了?”
“兑了。”
“多少。”
“二十二斤,他给了二斤添头。”
“添头。”孙茂才拿笔在纸上记了个数,“他倒大方。”
我出了粮站大门,风把棉袄扣子掀开一颗。
铁匠铺的锤子还在响,叮当,叮当。
我没往家走,拐向西街。
肉铺门板卸了两块,张德贵正拿围裙角擦刀。
案板上摆着七八根骨头,油布底下压着半扇没卖完的。
“赵福生。”他没抬头,“肉拎回去了?”
“站长叫你明天上午去对账。”
他把刀放下。
“对账?”
“对账。”我站在案前,“他翻到那张两斤的票,说戳子颜色不对。”
“你怎么说。”
“我说是新换的印泥。”
张德贵拿刀背在案板上敲了一下,当。
“他信了?”
“他说上月初存根记的是旧印。”
张德贵停了手,刀举在半空。
“他翻存根了?”
“他让我调出来。”
当,当,当。
连敲三下。
“孙茂才叫我对账。”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身晃了两晃,“你猜他先问哪一笔?”
第6章 对账
腊月二十六,上午九点。张德贵来了,棉帽耳朵没系,晃在两边。
他拎个布包,往孙茂才桌上一搁,布包散开,是七本存根。
“站长,都在这儿。”
孙茂才舔了下拇指,从第一本翻。
“这本先不看。”张德贵把第三本抽出来,“按手印顺序排,少一张都对不上。”
他把票根一张张摊桌上,手指头点着,嘴里念日子。
腊月初七,初九,十二,十五。念一张,手指头挪一寸。
我站墙角,手揣袖筒里,拇指搓那张半斤假票的毛边。
念到第三本中间,张德贵停了。
“这儿空一张。”
孙茂才凑过去,拿食指按着那一页,纸面有道空档,前后两张票根的浆糊印还在。
“哪天的。”
“上月初七。”张德贵翻回来对,“王家那笔。”
我手一紧,搓毛的角掉下来一小片。
孙茂才拿过第三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缝里留着一线毛边,是撕过的。
“这一页谁动过。”
“我收摊都排一遍。”张德贵说,“少一张都对不上。这一张缺了有五六天,我当是压我自个儿案底下了。”
“找到了没有。”
“没有。”
孙茂才把本子往桌上一扣,看着他。
“少了张存根,账上那半斤怎么销的。”
“销账页上是全的。”张德贵说,“存根少一张,票根对不上。”
“你兑了几斤。”
“半斤。”
“存根上写的也是半斤。”
“写了,撕了。”张德贵说,“撕的那张,我这儿没底。”
孙茂才舔了下拇指,翻到销账那页,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舔,翻回来。
“赵福生。”
我抬头。
“这本你盘过。”
“盘过。”
“盘的时候少不少。”
“我盘的是总数,一本一本对,没数张。”
孙茂才把第三本往前推了推:“你过来认认,这一页你盘的时候在不在。”
我走过去,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纸缝那道毛边,我认得。上回我抄王家那栏,嫌写得慢,多掀了一角,就是这么个毛茬。
“不记得。”我说。
“不记得。”
“盘账不记得每一页。”
孙茂才没追,把第三本合上,往张德贵那边一推。
“存根不全,这个月的兑付先停。”
“站长,停了街坊上哪换肉去。”
“没停你的肉,停的是戳。”孙茂才拿笔在本子上记,“你回去把缺的那张补上,补不上,代兑点的戳我另找人接。”
张德贵脸沉下来,拿刀背——他今儿没带刀。
他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子。
“站长,我得说一句。”
“说。”
“这存根搁在粮站后屋,钥匙谁有,您手里一把,我一个月来交一回,交完就走。”他转头看我,“赵福生盘账,一个人关屋里,天黑透了才出来。”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就一句,缺的那页前儿个还在。”
我看着他。
“赵福生,你上回是不是翻我案底了?”
第7章 描票
腊月二十六,上午十点一刻。张德贵走了,门帘还在晃。
孙茂才坐回去,把第三本存根推到我面前。
“你说。”
我站着,拇指搓那张半斤假票,搓到边起了毛。
“描票的事,是他让我干的。”
孙茂才手里的笔停在账本上。
“什么票。”
“三张旧粮票,描成新的。”我从棉袄里兜掏出那张两斤的假票,搁桌上,“照这个描的,戳子是他调的色,红里兑锅底灰。”
孙茂才把假票拿起来,对光看。
“描了几张。”
“三张。”
“什么日子。”
“前天夜里,粮站后屋,我描到打更的。”
他把票放下,舔了下拇指,翻账本。
“张记三年来的存根,你都抱过来。”
“二十三本,从三十五年到今年腊月。”
“抱来。”
我跑后屋,来回三趟,二十三本摞在桌角,高过算盘。
孙茂才舔拇指,一本一本翻,翻到一半,拿食指按住一页。
“三十六年春,少一张。”
他翻过去,又按。
“三十六年秋,少一张。”
“今年春,少一张。夏,少一张。这个月,刚少的那张。”
他把五本抽出来,一字排开。
“三年,六个季度,季季少。”
“我盘账没数张。”
“你没数。”他合上第八本,抬眼,“张德贵也说他没数。合着你俩都没数。”
我没接。
孙茂才把假票夹进账本里,拿镇纸压住。
“描的票流出去几张?”
“三张,都在他围裙兜里?”
“交给我。”
“站长,那三张要是在我手上,他明天就能反咬我一口。”
孙茂才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把棉袄拢了拢,“我就想我妹子二月初八席面别出岔子,我还想在粮站把这差事干下去。”
“你描假票,还想干下去?”
“是张德贵逼的。”
“逼你你就描?”他把笔搁下,“赵福生,你三十一了?”
我没吭声。
“代兑点一季少一张,三年六张,六张票根对不上,钱对不上。”他拿手背敲了敲那五本,“这窟窿往上递,递上去是站里管代兑点的人担。”
“站里管代兑点的,是站长您。”
“我知道是我。”他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添了块炭,“所以这个月的戳先停,停了就有说头。”
“停了张德贵更急。”
“他急好。”孙茂才转回来,“他急了才肯认。赵福生,你说描票是他逼的,你写下来。”
“写什么。”
“三张,日子,他原话。你按个手印。”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写了,你摘干净,我拿去压他。”
“压住了呢。”
“他补窟窿。”孙茂才舔了下拇指,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德贵那边我去说,可你得把描票的事全推到张德贵身上,你自己摘干净。”
他把笔递过来,笔杆上还留着他舔拇指的潮印子。
第8章 收摊
腊月二十七,上午十点。
孙茂才把张德贵叫进后屋,门从里头插上了。
我坐在廊下修算盘,档杆上第三颗珠子裂了,拿铁丝箍着。
里头有动静,张德贵一句“我认”,我听见了。
又一句“描票是他提的”,也听见了。
十点四十分,门开了,张德贵出来时脸上一层油汗,棉帽攥在手里,帽耳朵拖到地。
“赵福生。”他叫了我一声,没停脚。
走到西街口他才站住,回头看我。
“站长让我收摊前把票根重排一遍。”
“排就排。”
“你来看。”
“我看什么。”
“你来就是了。”
下午四点,肉铺卸了剩两块门板,风灌进去,吹得油布一角翻起来。
张德贵把当天票根一张张摊在肉案上,按手印顺序码。
“初七,半斤。十二,三斤。十五,两斤。十九,四斤。”
他念一张,手指头挪一寸,嘴里带一句“少一张都对不上”。
我在旁边站着,袖着手,拇指搓兜里那张半斤假票,搓到起毛。
“二十,五斤。二十二,两斤。”
票根排到案头,他手往案底一摸,摸出张旧粮票,票面污了,背面一枚红指印。
“这张。”他拿刀背敲了一下案板,当。
“什么票。”
“你上回翻我案底,掉出来的。”
“我没翻案底。”
“你翻没翻,自个儿心里有数。”他把旧票推过来,“拿到粮站,找孙茂才舔拇指翻的那一页,对一对。”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指印底下有一圈暗红的印,圆的,盖得浅,洇开了。
“你不说清我不对。”
“我一个杀猪的,说清了还叫你去对什么。”他拿围裙角擦刀,“你今天去,站长明天去县里开会。”
我把旧票往兜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手指头冻得掰不开。
“你认了描票的事,站长怎么还叫你收摊。”
“收摊是我的本分。”他拿脚把案下的血水往阴沟里踢,“认事是认事,收摊是收摊。”
我出了肉铺往粮站走,铁匠铺的锤子跟着,叮当,叮当。
后屋窗户糊着纸,我拿指甲刮开一条缝,光漏进去,正好落在账本上。
孙茂才不在,桌上摊着一本账,镇纸压着,翻到中间。
我进去翻到那本,舔拇指那页底下压着半页毛边,王家那栏,半斤。
翻过来对光,纸背有个印,跟旧票上那圈一个样,圆的,浅的,笔划硬,像用钝笔描过两回。
我把账本合上,镇纸原样压回去,兜里旧票掏出来,两张对着看。
印是同一个,字是孙茂才的私章。
我出粮站时风把棉袄扣子掀开一颗,拐回肉铺,张德贵还蹲在案后头,刀插在案板上。
“对上了。”
“对上了。”我把旧票掏出来,“孙茂才的私章。”
他拿过去,拇指在指印上蹭了蹭。
“我就说,你得对一对。”
“这票谁的。”
“你说谁的。”他把票推回来,“我收摊排票根,排出来个窟窿。你描票那点事,才多大。”
“你让我对,是让我看这个。”
“我让你对,是让你知道,我这窟窿不是一天两天。”他拿围裙角擦刀,擦完把刀往肉案上一拍,“你站哪边,自个儿掂量。”
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一声。
第9章 私章
腊月二十八,早上六点五十,我进了粮站后屋。
孙茂才去县里开会,钥匙压在我桌上。
钥匙三把,铜的,一把对不上后屋锁眼。
我试了四回,第五回捅进去了。
墙角有个壁橱,两扇门,铜搭扣,锁是新的。
橱里摞着十一本簿子,封皮没写字。
翻开是粮票存根,一张一张贴着。
头一页,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五斤。
翻过去,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五斤。
今年腊月二十三,还是五斤。
日子全在年关前三天,一年一张。
章全是孙茂才那方私章。
我拿指头压着数,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这票不在站里大账上。
我翻出张记代兑点的存根对,腊月二十三前后,缺着五斤一笔。
去年也缺。
前年也缺。
我把簿子原样码回去,搭扣扣上。
锁了七回才锁好,手心全是汗。
八点一刻,我蹲到铁匠铺门口,拿半块砖垫着坐。
张德贵卸门板,拿围裙角擦刀。
“你蹲我门口干什么。”
“孙茂才年关批票,你知道。”
张德贵手停了。
“什么票。”
“五斤的。”我站起来,砖踢到一边,“三十五年一张,三十六年一张,今年也一张。章是他私章,账上全对不上。”
张德贵把刀拿起来,又放下。
“你翻壁橱了。”
“翻了。”
“你知道那钥匙是我递上去的。”
“知道。”
张德贵一屁股坐到肉案后头,凳子腿响了一声。
“我给他跑腿,跑了三年。”他把围裙角在手里攥着,“票他批,肉我兑,钱对半分,他拿大头。”
“多少。”
“五斤的票,外头值多少你清楚。”他拿指头敲案板,“三年三张。钱不够填。”
“填什么。”
“我那窟窿。”他抬头看我,“你以为我扣王家那二两是贪?碗里差着口子。”
“你拿我描的假票补。”
“我拿什么都补。”他把头低下去,“今年这张三十之前不到,代兑点的戳他就收回去。”
我没说话。
“你当我愿意描票?”他拿刀背敲了一下案板,当,“他等着我填窟窿呢。”
“那半斤猪油,他知道不知道。”
“他先知道的。”张德贵拿手背蹭了下鼻子,“他先闻出来的。他说,赵福生灶台底下有货,你看着办。”
“你们俩拿我当什么。”
“拿你当能描票的人。”
我把兜里那张旧粮票掏出来,往案上一搁。
“这票上的指印,谁的。”
张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拇指蹭了两蹭。
“我按的。”
“你按的?”
“他让我按,按完收回壁橱里。”他把票推回来,“年三十他来收肉,你拿这个去问他。”
“问出来他认?”
“认不认你都得问。”他拿围裙角擦刀,“你妹子二月初八,我老娘开春要接进城抓药。我不替他跑,他撤了我的戳,咱俩谁也过不去这个年。”
“他等我填窟窿,我拿什么填。”
张德贵抬头看我。
“你问我?”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你当孙站长真不知道假票的事?”
第10章 窟窿
我把三本账摊在肉案上。
一本粮站的,一本代兑点的,一本我从壁橱里抄的。
“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五斤。三十六年,五斤。今年,五斤。”我拿指头点着,“你按的手印。”
孙茂才坐我借来的那条板凳上,屁股只沾半边。
“你翻我橱子。”
“钥匙是你给的。”
“你一个临时工。”他站起来,板凳往后一倒,“明儿别来了。”
张德贵蹲在门槛上,棉帽耳朵垂着,没吭声。
“站长,账摆在这儿。”我说,“六张存根对不上,窟窿谁填。”
“你填。”孙茂才拿手指头点我,“你描假票,你进局子。”
“我认。”我把那张两斤假票拍桌上,“我认了,你也得认你私章。”
张德贵抬头看了一眼那三本账,又低头。
“张德贵。”孙茂才喊他,“你说话。”
张德贵没动。
“你跟他一伙的?”
“我没跟他一伙。”张德贵站起来,“站长,我跑了三年腿,五斤的票我经手,肉我兑,钱你拿大头。我落几个?”
孙茂才脸拉下来。
“三张票,一张我落八百。”张德贵把手指头伸出来,“八百块,够我老娘抓三副药。”
“你老娘……”
“上个月咳血,郎中说开春不进城里看,拖不到麦收。”张德贵拿围裙角擦手,“窟窿我填不上,我进去,我老娘躺炕上等死。”
孙茂才不看他,看我。
“赵福生,你妹子二月初八。”
“你少提我妹子。”
“我说的是实话。”他往门口挪了一步,“你描票的事我不追究,你把这三本账给我,明儿照常上工。”
“账给你,窟窿我填?”
“你填得起?”
张德贵忽然走过来,把砍肉刀往案板上一插,当。
“赵福生,你说填。”
“窟窿一共多少。”
“六张存根,按黑市价,四万二。”张德贵说,“我拿得出两万。”
“我拿一万。”我数了数,“剩一万二。”
“孙站长年关那张五斤票,外头值一万五。”张德贵拿眼瞟孙茂才,“站长,你吐一半。”
“我吐什么。”孙茂才往后退,腰撞在门板上,“我批的票是站里损耗。”
“损耗写你私章?”我把那页账翻过来,“这印是你私下刻的,站里大章是方的,这是圆的。”
孙茂才嘴巴张着。
“三万。”我说,“你吐三万,账我压着,不往上递。”
“你威胁我。”
“我跟你学的。”
孙茂才站了有一袋烟工夫。
外头铁匠铺敲起来,叮当,叮当。
“两万。”他说,“我只能凑两万。”
“剩的五千怎么办。”
“赵福生,你别蹬鼻子上脸。”
张德贵把刀拔出来,又插一下,当。
“站长,你吐两万,剩一万二我跟福生填。”他转过头看我,“填完,窟窿平了,账你拿着。”
“账我拿着。”
孙茂才把棉帽戴上,帽檐压到眉毛。
“明儿上工,账给我。”
“账搁我这儿。”我说,“你吐完钱再说话。”
他走了,门板晃了两晃。
张德贵蹲回门槛上,把刀拔出来搁膝盖上。
“我老娘要是等不到这钱,我先剁了你。”他说,“再剁我自己。”
第11章 填窟
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二十,肉铺里点着一盏马灯,灯芯捻得短,光是黄的。
张德贵把十一本簿子摊在肉案上,一本压一本。
“缺六张。”他拿指头点,“三十五年一张,三十六年三张,今年两张。”
我坐门槛上描,铅笔勾边,毛笔描章,铁匠铺的锤子还没起,静得听见笔尖刮纸。
描到第三张,张德贵把一张票根翻过来,背面有枚潮印子。
“这也描,孙茂才的章盖得正,背面潮印对得上才算真。”
我描一笔,停一下,六点半锤声响起来,叮当,叮当。
描到第五张,我手背冻裂的口子渗血,拿袖口按了按。
“按那儿。”张德贵指了指,“别脏了票。”
八点差一刻,六张齐了,他夹进簿子里,按日子一张张插。
“乍看不差。”
“细看呢。”
“墨色新。”他把簿子往棉袄里一揣,“我去堵他,你跟着。”
八点半,孙茂才在粮站后屋收拾东西,桌上两瓶酒,一包油纸点心拆了一半。
“站长。”
“你俩来干什么。”他把酒往抽屉里推。
“补窟窿。”张德贵把簿子往桌上一搁,“六张票,补齐了,你过目。”
孙茂才舔了下拇指,翻开簿子,第一页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五斤,他停了停。
“这纸是新的。”
“搁久了潮,换过了。”张德贵说。
“印色也不对。”
“我调的,锅底灰兑的。”我说。
他翻过去对存根,一张一张比,抬头。
“章呢,我私章呢。”
张德贵从棉袄里摸出那枚小方章,铜的,边角磨圆了,搁桌上。
“你壁橱里摸出来的。”我补一句。
孙茂才掂了掂,翻过来看边上的磕痕。
“你要多少。”
“两万。”我说,“你吐两万,剩一万二我跟德贵填。”
“两万。”
“少一块,我拎着账本上县商会。”张德贵把刀往桌上一搁。
孙茂才坐下,脊梁靠椅子背上,门缝里风进来,把油纸吹翻一角。
“手头没现钱。”
“什么时候有。”
“年前收账回来凑。”
“明天就是年三十。”张德贵把刀往桌上一拍,当,“眼下拿来。”
孙茂才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解开,一沓票子没叠齐:“一万二。”
“还差八千。”
“过了年。”
张德贵看着我。
“过了年也行。”我把棉袄领子拢了拢,“你把章搁这儿,凑齐八千,章还你。”
“章搁你们那儿,我销账用什么。”
“你私章本就搁壁橱里,一年使三回,缺了这三回,站里大章补。”张德贵说。
孙茂才把私章拿起来搁手心,又放下。
“八千。”
“八千。”
“章押你们手里,这事了了。”他把章往桌上一推。
张德贵抓起来揣兜里,布包往棉袄里一塞。
“了了。”我说。
出门,铁匠铺的锤子正响,叮当,叮当。
张德贵把布包塞给我,私章摸出来对光照了照。
“这章你拿着,我老娘抓药等钱。”
我接过来搁兜里。
“你妹妹那半扇猪,我白送。”他在后头喊。
我没回头,手揣兜里,搓那张半斤假票,搓到第三下,停了。
第12章 半扇猪
清明前三天,福琴过门。
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九,天没亮我扫院子,扫到第三趟才扫净。
灶上借刘婶的大锅,锅底抹猪油,烙饼贴上去滋啦一片。
福琴在屋里喊:“哥,我那鞋呢。”
“门后头。”
“哪只门后头。”
“灶房后头。”
七点一刻,张家抬轿的到了,四个人,轿杠拴红布。
八点开席,八桌,一桌一盘肉。
我正端盘子,听见院门口喊:“张掌柜送肉来了。”
张德贵扛半扇猪进院,肩上垫麻袋,围裙角在风里甩。
他把猪往案板上一撂,案板腿沉了一下。
“二十二斤,抹零算二十。”
“你抹哪门子零。”
“说了白送就白送。”他拿围裙擦手。
我掏出那张旧粮票,指印朝上,按进他围裙兜里。
“这票你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往后你老娘抓药缺钱,拿它来找我。”
他没吭声,把兜口往里掖了掖。
回身抽刀,往案板上一插。
当。
转身去灶上,拿长柄勺舀了勺肉汤,吹了吹。
“咸淡正好。”他冲刘婶说。
我蹲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
听见他在院里跟福琴说话。
“你哥这人,占便宜没够,可认账。”
福琴没接。
“缺钱使来找我。”
福琴嗯了一声,声音低。
我把柴往里推,火苗蹿起来。
张德贵喝完汤,碗搁案角,刀还插着。
他蹲到灶边来,跟我并排。
俩人不说话。
铁匠铺那边敲起来,叮当,叮当。
他摸出烟荷包,卷一根递我。
我夹在手上没点。
他自己那根点着,吸两口,往灶膛让了让。
“孙茂才昨儿走了?”
“走了,调县里仓库。”
“新站长啥路数。”
“老周,原先管账的,比我大七岁。”
“好说话?”
“头一天就翻我盘的那几本。”我添了根柴,“没翻出啥。”
他哼一声。
门外喊:“汤好了没有,一桌等着。”
刘婶拿勺敲锅沿:“好了。”
我站起来,腰响了一下。
张德贵也站起来,把刀从案板拔下,围裙角擦了擦。
“我回了,铺里挂两扇。”
“吃了席走。”
“不吃了。”他把刀别回腰后,“我老娘等药。”
我送他到院门口。
他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红布,没说话,系上棉帽耳朵往西街走。
我回身,福琴站灶边拿筷子翻肉。
“哥,他真白送。”
“白送的。”
“他那人。”
“他那人。”我蹲回灶前。
火烧得旺,汤翻着花,油星浮上来,一颗一颗破了。
墙外飘进来一句:“赵福生。”
我抬头。
“你那半斤油的事,我没跟人说过。”
脚步声远了。
我坐回肉案前,案上那把刀还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