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房产证背面
房产证复印件背面,被张勇写了六个数字和一句“稳赚”。
九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我蹲在老余杭那套89方房子的客厅地板上翻文件袋找购房合同,袋子底摸出这张复印件,蓝圆珠笔,字歪得像小学生写的,“6.8万”“3个月”“返12%”。
正面是我2016年买下的那套房,那年我二十五岁,每平一万九。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拍了张照发给张强,然后拨过去。
“你弟在我房产证背面写字。”我说。
“写的啥。”他那边有键盘声,共享办公室的隔断不隔音。
“六万八,稳赚,一堆数。”
“他帮朋友问理财,随手记的。”
“记我房产证背面?”
“手边没纸呗。”
“让他别在我东西上写。”
“行,我说他。”他挂了。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池底。这个垫圈从六月催到现在,物业说师傅排到十月底。
我打开手机银行,季度奖今天该到账,一万二。
余额显示三百四十七块八。我往下滑,转出记录里一行:12000元,收款人张勇,今天上午十点零四分。
我把医保卡套的角拧了一下,咯吱,像塑料袋被踩扁。张强听过这声音,他说别拧了,听着发毛。
我又拨过去。
“我一万二呢。”我说。
“什么一万二。”
“季度奖。早上十点转张勇了。”
键盘声停了。
“他收不了对公,先走你卡上过个账。”
“过账要转走?”
“他卡方便,明天回。”
“你给他网银权限了?”
“就查个账。”
“查账能转钱?”我问。
“晚上回去说。”他挂了。
墙那边602的电钻下午两点准时开,这会儿还在响。这套房子装修八个月了,我说比闹钟还准。
我上个月在社区医院值了十一个夜班,一万二就是这么一点点熬出来的,夜班费加季度奖,一分没花。
中介合同压在茶几玻璃下面,买方两百四十八万,每平两万九,扣掉没还完的贷款剩一百九十万,我算了十一遍,从五月算到九月。
电钻四点整停,一秒不差。
我回拨张强。
“张勇拿钱干什么用。”我说。
“买理财。”
“锁多久。”
“三个月。”
“让他转回来。”
“锁着呢,转不了。”
“张强,那是我夜班钱。”
“我知道。一家人别见外。”
“明天中午之前转回来,不然我去你弟那儿。”
“行行行,我问问。”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钻停了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喊了三遍。
我把转账截图存进相册,又打开护士服口袋里的排班表看了一眼,后天夜班。
手机响,张强。
“那钱我让张勇买理财了,过两天就回来。”
“你刚说锁三个月。”
“短期的,灵活。”
“你现在在哪。”
“办公室。”
“张勇也在?”
那边没声了。
第2章 过个账
九月二十四号,星期天,上午九点四十。
我跟张强在农商银行门口碰头。
他手里捏着一张新卡,卡面还是白的。
“新开的?”
“专门还债用。”
“我那张卡不能收?”
“混着不好看。”
他领号,A零一七。
大厅坐了四个人。
一个老太太在问三年定期,柜员拿笔点着利率表。
叫到号,张强把身份证递进去。
“一百九十万,从我老婆卡上转。”
我打开手机银行,人脸识别扫了两遍。
输金额,一百九十万。
“确定。”
屏幕转圈。
“好了。”柜员把回单推出来。
我拍了张照,折好,塞进护士服口袋。
“你拍这个干什么。”张强问。
“留底。”
“一家人别见外。”
我没接。
十一点二十到家。
他点了两份米线,二十六块。
吃到一半他接电话,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一早。”他说。
下午两点整,602的电钻响了。
我躺了半小时,没睡着,起身上班。
出门前我把四张卡余额挨个拍了一遍。
工行,建行,我工资卡,还有张强这张新卡。
下楼时我又看了一遍。
一百九十万,减一百八十三万二。
六万八。
我站在三楼半的拐角拨张强。
“新卡少了六万八。”
“张勇过个账。”
“昨天一万二还没回。”
“他走账快。”
“张强,你昨天说锁三个月。”
“理财锁三个月。过账是过账。”
“现在钱在谁手里。”
“他卡上,明天一早就回。”
“几点。”
“十点之前。”
他挂了。
我走到医院,换鞋,洗手。
消毒水味比平时冲。
更衣室里我又把回单翻出来。
一百九十万,尾数四七三九。
张强发微信:“过账的,明天你看余额。”
我回:“十点。”
他回了个“嗯”。
夜班第一趟查房,三床老头不肯吃药。
我把药片掰成两半,他又说半片不管用。
十二点四十,家庭群弹出一条。
张勇发了个猫数钱的表情包,后面跟一句“哥嫂辛苦”。
我没点开。
凌晨一点,我把手机银行又开了一遍。
一百八十三万二。数字没变。
张强发来一条:“别瞎想。”
我回:“到不了呢。”
他没回。
我把医保卡套的角拧了两下。
咯吱。
四点半查房,六床老太太问我几点了。
“四点半。”
“还早。”她说。
七点交完班,我坐在更衣室没换衣服。
七点五十,张强打电话来。
背景里有车喇叭声。
“张勇那边过个账,明天一早就回来,你别小题大做。”
第3章 银行回单
八点二十我到共享办公室楼下,张强在门口抽烟,鞋边三个烟头。
“车呢。”
“什么车。”
“你不带我去,我打车。”
他把烟踩了,掏钥匙,车上一股机油味,脚垫卷着边。
“张勇住哪。”
“良渚,民房,三楼。”
十点刚过,车停在一条窄巷子里,楼下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把车筐卸了。
三楼走廊灯不亮,张强敲门敲了四下,里头有音乐,很吵。
门开条缝,张勇探出半张脸,看见我,右手大拇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嫂子也来了,进来坐。”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支着手机架,补光灯亮着,一个女的背对我们说话。
“感谢家人们,还差两千,冲一下榜。”
张勇快步过去把补光灯按了。“丹丹,我哥来了。”
李丹丹转过来,头发夹着两个塑料卷,桌上立着纸牌子,马克笔写的“榜一返现”。
“钱呢。”
“嫂子,过两天。”
“我问钱呢。”
“六万八,”张勇说,“刷礼物了。”
“什么礼物。”
“平台上的。”
李丹丹接话:“冲榜的,主播说了,榜一返百分之八十,五万四。”
“返了吗。”
“还差两万冲总榜。”
“谁说的。”
“主播说的。”
张勇补一句:“本来今天就能返。”
“钱从哪转的。”
“我哥卡上。”
“你哥知道?”
他没答,张强在旁边说:“我知道一部分,我以为他借去做理财。”
“你猜的?”
“他说保本。”
“保本三个字写在欠条上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补光灯的灯管还烫着,散出一股烤塑料味。
李丹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个男的,背景挂着红横幅,嘴里喊家人们。
“就他,昨晚说的,冲榜第一,返百分之八十。”
“现在发消息,让他退。”
李丹丹打了半天字发出去,等了四十秒。
“撤回了。”
“再发。”
又发一条,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换号。”我掏出手机搜那个名字,搜不到,估计改了。
“八万网贷,哪几家。”
“四个平台,”张勇说,“每月还五千八。”
张强愣了:“你借网贷了?”
“没借多少。”
“八万叫没借多少。”
“哥,我真能翻。”
我把手里的回单摊在桌上。“这张纸,少六万八,你拿什么还。”
“下个月工资。”
“你工资到手七千三。”
李丹丹突然站起来,钥匙串从手里滑出去,砸在瓷砖上。
“我也是为了凑八万帮他还网贷。”
“他说结婚前肯定还我。”
第4章 旧保温杯
李丹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真拉黑了。”
她换了个号搜三遍,只搜出同名的别人,粉丝两百多。
“他主页写晚上八点开播。”张勇说。
“等到八点他认你?”
补光灯的灯管还散着烤塑料味,我把那块“榜一返现”的牌子翻过来,背面洇了墨。
“刷了多少次。”
“十二次。”李丹丹说,“最后那次五万,他说凑够总榜就返。”
“一万八是转给张勇的?”
“手续费,他说走私下返得快。”
我看了张强一眼。他坐在床沿,手插裤兜,脚边一只塑料盆泡着两双袜子。
“哥,你说话。”张勇说。
“钱再挣。”张强说,“六万八,不是六十万。”
我摸出医保卡套,塑料边角捏在两指头中间,拧。咯吱。
“嫂子我错了。”张勇站起来,“下个月工资一发我先还一半。”
“你上个月也这话。”
“这回真的。”
“你工资七千三,房租一千八,网贷五千八,剩多少。”
他张嘴算,没算出来。
我接着拧。一圈,两圈,第三圈张强开口了:“晓芸,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
“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值六万八?”
李丹丹去拉张勇袖子,两人挨着站在床边。
“嫂子,主播的事我去平台投诉,我干过客服,知道流程。”
“投诉三到七个工作日。钱等得了?”
“等不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我又拧了一圈,卡套边上起了毛。
张强把手伸过来:“别拧了,听着难受。”
“难受你就把钱弄回来。”
“我找朋友借。”
“借了拿什么还。”
他不答。走廊有人提水壶过去,拖鞋擦着水泥地。
拧到第七分钟,张勇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掏出一只银灰保温杯,漆掉了一块。
“嫂子,赔罪的,我用两年了,保温好。”
我没接。他往我手里塞,我摸到杯底一圈贴纸,边角翘着,上面印着“张勇-03”。
“你自己的杯子还带工号。”
“厂里统一发的。”
“你哥那一万二呢。”
“下周给。”
“写下来,下周几。”
他找张收据背面写,字比房产证背面工整些。我折好,跟银行回单一起塞进护士服口袋,杯子往包里一扔。
下楼张强走前面,车钥匙在手里转。“你刚才拧了十分钟。”
“你数这个干什么。”
“你每次拧,我心里就没底。”
“你心里本来也没底。”
到家我先烧水,把杯子冲两遍,接满,放进冰箱冷藏室。
第二天白班回来,杯子还在,外壳挂了一层白霜。张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问了一圈,没人借。”
“嗯。”
“我弟说下个月发工资还,先还一半。”
“剩一半呢。”
“再下个月。”
“他说的话你记几回了。”
张强把手机翻过来盖上。“晓芸。”
“嗯。”
“要不就算了吧,六万八也不多,我弟下个月发工资还。”
第5章 榜一大姐
九月二十五号,星期一,我请了半天假。
打电话跟护士长说家里水管漏水,等师傅,十二点半到岗。
八点二十坐公交到良渚,车上十四站,我数了两遍。
张勇下楼接我,拖鞋后跟踩塌了,头发一边翘着。
“手机给我。”
“哪个手机。”
“你那个。登直播平台的。”
他掏出来,屏幕三道裂纹,指纹解了四回才开。
李丹丹穿着睡衣坐床沿,桌上两只碗,碗边一圈红油。
我翻充值记录。十四笔,八月九号到九月二十四号,最后那笔五万,收款方写着平台昵称“阿凯冲榜”。
“八月就开始了?”
“开始是几十的。”李丹丹说,“试水。”
我往下翻私信,拉了十几屏。头像换过三回,名字从“阿凯冲榜”改成“阿凯返现专属”。
“他答应你什么。”
“总榜第一返百分之八十,五万四。”
“兑现了没有。”
“差两万冲总榜,冲完一起返。”
我截了十七张图,从私信到充值到提现规则,一张没落。
“现在给他发。”
“拉黑了。”
“换号。”
李丹丹翻出小号,搜到了,头像没换,名字还是那个。
她发:大哥,还差两万,还返不返。
两分钟,回过来:总榜规则改了,两万只能进前十,两万五保前三。
李丹丹抬头看我。
“他还在收。”
“我知道。”
“只要还回消息,就说明没跑。”
“你手里还有多少。”
“花呗一万八。”
“还刷?”
“刷了他才回,不刷就断。”
张勇在门口插嘴:“嫂子,就差两万,他给了就能还网贷。”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他没声了,右手大拇指贴着裤缝搓。
“你算过没有,两万进去,五万四在哪。”我问李丹丹。
“提现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页面写着。”
“所以你现在手里是负数。”
“我不敢停。”她说,“张勇八万,十五号第一期,五千八,停了催收就爆。”
“爆了会怎么样。”
“打我电话,一天二十几个,打到厂里,老板知道就开除。”
张勇低头看脚,袜子一只灰一只白。
我把截图存好,手机放桌上。
“你再刷两万,我报警你诈骗。”
李丹丹站起来,钥匙串从睡衣口袋滑到地上,人没弯腰。
“那钱是我刷的,账号是我登的。”
“截图里每一笔都是你转的,警察看得清。”
“嫂子你不能这么算。”
“我没跟你算。我跟警察算。”
张勇蹲下去捡钥匙串,捡起来递给她,她没接。
“两万我出。”张勇说。
我和李丹丹同时看他。
“你哪来的两万。”我问。
“飞度能卖四万二,车贩子昨天看过。”
“你卖车还网贷还是冲榜。”
“冲榜。”
“车卖了网贷怎么办。”
“返现到账就还。”
李丹丹突然把钥匙串摔在桌上,哗啦一声,楼下有人喊“谁家”。
“你卖车我就走。”她说。
“丹丹。”
“你连个车都没有了,明年五一拿什么结婚。”
“我不卖车网贷也还不上。”
“那你就去卖血。”
两个人对着站着,谁也没再开口。我低头看手机,平台页面刷新了一次,私信又多一条:两万五,今晚十二点前有效。
我把这条也截了。
“李丹丹。”我说。
“嗯。”
“你现在停,亏六万八。你再刷,亏八万八,网贷还是八万,一分没少。”
“我知道。”
“知道你还想刷。”
“我停了他就拉黑,拉黑了连五万四的影子都没有。”
“那五万四本来就不存在。”
她盯着我看,眼睛没眨。
“嫂子,那钱是我刷的,你报警抓我好了,反正张勇网贷还不上也是死。”
第6章 本月消费六万八
九月二十五号中午从良渚回来,我给护士长补了条消息,说师傅还得两个小时,她回:扣半天。
我坐公交回家,十四站路,一路没座。
家庭群置顶在第二栏,我往上翻了三十几屏,停在八月二十六号。
李丹丹发过一张直播平台充值截图,右上角一行小字:本月已消费6.8万。
当时我回了句“小数点看错了吧”,她没接,张勇发了个笑脸。
现在点开放大,6.8万,一个点都没错,比张勇跟我说的“八月刚试水”早了八天。
我截图存进相册,下午两点整,602的电钻准时响。
我摸出张强的手机,密码是女儿生日,他没改过。
新卡流水一页页往下拉:九月二十四上午十点零四分,转出五万,收款方“直播科技有限公司”。
十点零六分,一万八,户名“张勇”,后头缀着-03。
两笔都截了图,退出,锁屏,拨张强。
“现在过来一趟。”
“什么事。”
“卡的事,电话里说不清。”
二十分钟他到楼下,鞋没换,还是那双运动鞋。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群里那张截图。
“你弟上个月就刷了六万八,你知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推回来。“他买东西。”
“买什么六万八。”
“我哪清楚。”
“截图发群里那天你没看见?你弟还在底下笑。”
他没接话,我打开电脑登他网银,把九月流水从头拉了一遍。
九月四号两万,九月十号一万,九月十七号八千,收款全是张勇。
四页纸一张张铺在茶几上。
“九月四号那两万,哪天跟我说的?”
“你值夜班那天。”
“我十号值班,十号是一万。”
他不接了,伸手收纸,我按住。
“你替你弟转了几回。”
“三次,两万,一万,八千。”
“三万八,加上卖房那六万八。”
“那六万八是房子钱。”
“房子钱也是钱。”
他坐下,两只手放膝盖上。“我弟欠网贷,我六月就知道了。”
“六月就知道,六月就填?”
“他没敢跟爸妈说。”
“你也没敢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三万八从哪出的。”
“我工资卡。”
“你交完房贷剩四千二,攒三万八要多久。”
他不答。电钻一秒一下,我听着数。
我把流水按日期排好,拿订书机订上。
“张勇下月还我那一万二,从哪出。”
“他工资。”
“七千三,房租一千八,网贷五千八,剩负三百,平台的六万八还挂着。”
“不是拉黑了?”
“拉黑了。昨晚李丹丹小号还收到消息,两万五保前三。”
张强抬头。“张勇知道?”
“知道。他想卖飞度接着刷。”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所以他还要往火里扔。”
“我去说他。”
“九月你说了三回,钱照转。”
他没话接,把茶几上那几张纸推到一边,我把整叠塞进文件夹。
“张强。”
“嗯。”
“九月四号你说在忙公司。”
“是忙公司。”
“忙给你弟转账。”
“我没骗你钱。”
“瞒三笔算不算骗。”
他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四点整,电钻停了。
我换鞋出门,下到三楼半又折回来,医保卡套忘在茶几上。
门开着,他手里拿着我刚订好的那叠纸。
“你非要查这么细?”
他把纸放下。“那一万八是我让他还信用卡的,你非要查这么细?”
第7章 别过账了
九月二十六号星期二,我下夜班没回家,八点二十先到单位楼下打印店,卷帘门刚拉一半。
“打多少。”老板问。
“一百九十页,单面。”
四张卡流水六十七页,合同加回单十五页,复印一页一毛五,老板抹了零收我二十八块五。
九点四十我坐在值班室,把纸摊了一床,一百九十万进卡三天,出去十一笔,张勇九笔,平台两笔。
我翻到那笔“理财”,没有产品名,没有协议号,没有一笔回款,只有十月三号一笔两百,备注写“烟钱”。
我拿笔在纸上划了三道:张勇八万六,平台五万,剩一百七十六万四还在卡里。
我把六页明细拍了照,发进五人家庭群,公公婆婆都在。
配字:@张勇 六万八加一万八,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八万六,不然我拿回单去汽修厂找你老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拧了一下卡套,咯吱。
十点零四分手机震,张勇秒回语音,七秒,我先点了转文字,转出来半屏,抖得不成句。
第二条语音进来,我按了外放,他说“嫂子你别找我老板,我还,我卖车也还”,声音里带着喘,背景有人喊“张勇,气泵管拔了”。
我回一个字:好。
隔了十秒张强电话打进来,问我发群里干什么。
“让爸妈看看。”
“爸心脏不好。”
“他心脏不好,你弟手倒挺快。”
“钱我让他还。”
“你让他还三个月了。”
“这回真还,十五号。”
“还不上呢。”
“还不上我出。”
“你工资卡剩多少。”
他不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打火机响了一下。
“别在办公室抽烟。”
“我在楼道。”
“楼道也不行,消防查。”
他说“晓芸,你把群消息撤了”,我说两分钟撤不回了。
“那你补一句,说家里商量过了。”
“商量什么。”
“说钱我们兄弟自己解决。”
“我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没解决。”
他挂了。
十点二十,三床家属来问换药,我换完药回来,手机又震,李丹丹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嫂子是我”。
我点了通过,她发来一段二十秒语音,说群里那条她看见了,钱她也有份,让我别找厂里。
我回:你那份记着。
她回:记着,又发一条说张勇今早没吃,坐那儿搓裤缝。
十点四十护士长查岗,问我水管修好没有,我说修好了,她说昨天扣半天,今天别迟到。
她走后我把那叠纸塞进文件袋,封口写“九月,流水”,塞进更衣柜第二层。
十一点张强发微信,说爸来电话问八万六是什么,他回开玩笑,爸让他别欺负我。
“你没欺负我。”
“我弟欺负的。”
“你弟的钱从哪转的。”
“我卡。”
“那就是你。”
他没回。
十二点交班,我换衣服,卡套从口袋滑出来掉地上,边角裂了一道口子,我用透明胶粘了一下。
下午两点,602电钻准时响,我在家把六页流水又看了一遍,张勇那八万六里有五千是八月十九转的,备注写“房租”。
我把这行圈起来发给张强:这叫理财?
三点他回:他房租断了,我帮一把。
我回:八月十九到九月二十四,帮了八万六。
他没回。
四点半李丹丹发来截图,平台客服回复投诉已受理,七个工作日。
我回:七个工作日,十五号之前。
五点张勇电话打来,说车贩子压价,四万二变三万九。
“差三千。”
“我补。”
“拿什么补。”
“下月工资。”
“你工资七千三,网贷五千八,房租一千八,你少花还能少出负数?”
他不吭声。
“车先别卖。”
“那钱咋还。”
“你先还你哥那一万二,现在转。”
十秒后我手机响,一万二到账,我截图发群里,配字:@张勇 剩七万四,十五号。
公公回了一个字:好,婆婆回“都是一家人”。
我没接。
第8章 汽修厂标签
九月二十八号,星期四,张勇发微信说钱凑齐了。
“多少。”
“六万。”
“剩下的呢。”
“下月十五号。”
我说下午三点,老地方。
到良渚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手里一个银行纸袋,袋口卷了两圈。李丹丹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发没卷,扎了个毛。
“嫂子。”张勇把纸袋递过来,“四万二卖车,一万八花呗套的。”
我蹲在台阶上数,六沓,验钞机没带,我一沓一沓往手指上过,过到第四沓掉了一张,飘进水沟,他弯腰捡回来擦了两下。
“钱我收了。”我说,“还差两万六。”
“下月十五号,一定。”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
“这回真还,车都没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只保温杯,银灰的,冷藏室搁了两天,外壳还挂着白霜。放他手里。
“杯子拿回去。”
“嫂子留着用。”
“你杯底贴的什么。”
他翻过来看,那圈贴纸翘起半拉,“张勇-03”,厂里统一打码,一人一个编号。
“你哥那还压着一万八的窟窿。”我说。
“我知道。”
“你工资条我看了,上月到手七千三。”
“嗯。”
“房租一千八,网贷五千八,剩负三百。你拿什么还。”
他手指头在贴纸上刮,刮下来一小片白胶。
李丹丹过来:“嫂子,我这边花呗还能再套两千。”
“你套出来的钱又是债。”
“我五月能上班,商场那边说了。”
“你上多久班能填上四万四。”
她不说话了,把钥匙串在手里攥着。太阳照到台阶上,她影子缩在脚边一小团。
张勇把保温杯放地上,蹲下去,右手大拇指开始搓裤缝,搓了四五下。
“嫂子。”
“说。”
“我又……”
他嗓子眼像卡了东西,咽了口唾沫。
“又借了网贷。”
李丹丹转过头看他,钥匙串“哗”一声掉在地上,她没弯腰。
“什么时候。”我问。
“上礼拜五。”
“多少。”
“一万一。补花呗的窟窿,不然这个月套不出来。”
我看了他三秒。“你网贷现在多少。”
“九万一千。”
李丹丹蹲下去捡钥匙,捡起来又掉,捡了两回。
“张勇。”她声音尖了,“你跟我说还八万。”
“涨了。”
“涨哪了。”
“利息。”
我把六万块钱塞回纸袋,抱在胸口。
“这六万我先拿走。”我说,“剩下两万六,你先把那新借的一万一还了,别再滚。”
张勇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还有你哥那一万八。”
“我记着。”
“你记着没用,写下来。”
他进屋拿了张水电费单子背面,趴台阶上写,写完自己签了名。
我折好,跟六万块一起塞包里。
李丹丹站在单元门口没跟出来,张勇回头喊她。
她转过身,把钥匙串往墙上一砸,铁皮哗啦一声。
“你天天下一把下一把,你哪一把赢过。”
第9章 返现截图
九月二十九号上午,我在打印店把十七张截图排成PDF,一页两张,编了页码。
客服电话打了四十分钟,转到第三个人,工号八四一七。
“诱导充值返现,聊天记录我全有。”
“生成工单,七个工作日回复。”
“太长。”
“那您报警。”
我报了警。
十月二号下午两点,民警姓沈,工号零六三一,问我钱从谁的卡出去、谁操作的。
“我丈夫的卡,李丹丹操作的。”
笔录三页,我签了六个名字,按了三个手印。
十月五号晚上七点二十,一个陌生号打进来。
“韦女士吗,我是阿凯。”
“钱呢。”
“我退两万,你撤案。”
“六万八退两万?”
“其他刷给别人了,我手里就这些。”
七点四十五,我手机银行进账两万,付款方一个个人名字,我不认识,截图转给沈民警。
十月七号下午三点,还在良渚那个单元楼下,我把两万现金和新打印的欠条摊在台阶上。
“剩四万八,加上你哥那三万八,一共八万六,每月三千。”
“三千我还不上。”
“你工资到手七千三。”
“网贷要还五千八。”
“你上个月又借了一万一。”
他大拇指开始搓裤缝,我把单子垫在欠条底下。
“写。”
“我不写。”
李丹丹从单元门里出来,头发乱着,手扶着门框。
“嫂子,我写。”
张勇回头:“你别掺和。”
“我怎么不能掺和。”
她把钥匙串往地上一摔,铁皮撞水泥,滚了两圈。
她进屋拿笔,蹲台阶上抄我写好的那几行,抄到落款停住。
“签谁的。”
“签我的。”
笔尖没落下去,她把名字写成“张勇”,勇字最后一撇歪出格。
“你签他名干什么。”
她把笔一放。“我签我的没用。”
“欠钱的是他。”
她张嘴,没声,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怀孕了,五周,查了两次。”
张勇站直了。
我从包里掏纸巾,纸巾是空的,我捏着包装袋。
“催收打我电话,一天十几个,说我留的第二个联系人。”
“为什么留你。”
“九万一里,六万是我身份证借的。”
张勇说:“丹丹。”
“你别叫我。”
她转过身冲他。
“你网贷逾期三次了,催收打我电话,我没办法才签你名。”
“你签我名管用吗。”
“不管用,我签着心里不那么堵。”
我把两万块和欠条一起塞回包里,欠条上那个“张勇”还在,李丹丹签的。
张勇蹲在台阶下头,手里转着那只银灰保温杯。
“嫂子,我下月十五先还一千。”
“你答应过三千。”
“三千我真拿不出。”
李丹丹站起来,鞋跟磕在台阶上,磕了三下。
“你连名都不敢签。”
第10章 银行回单照片
十月八号上午九点,我从更衣柜第二层抽出文件袋。
护士服洗过三遍,回单还在口袋里,折痕磨得发白。
我摊在台面上,拿手机又拍了一张。一百九十万,付款户名韦晓芸,收款户名张强,尾号四七三九。
用途栏两个字,转账。没写还款,没写共同债务。
我打了两份,一份塞包里,一份压进值班室抽屉,上了锁。
十点二十到家,张强坐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我发群里的流水,他翻过了,边角卷着。
我把打印纸摆过去。他拿起来,食指在付款户名那行停了四秒。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钱从我卡上转你卡上,不是夫妻共同债务。”
“一家人。”
“法律上不叫一家人,叫个人对个人。”
他把纸放下,起身倒水,水壶放回底座,杯垫歪着他没扶。
“两条路。”我拉开椅子坐下,“第一条,签婚内财产协议。工资卡各管各的,债各还各。卖房款算我婚前财产,已还的我认,剩下谁欠谁还。”
“第二条。”
“我拿回单去法院起诉离婚,房子钱按婚前那块追回,一百九十万我一分不给你弟留。”
“你要离?”
“你自己挑。”
“爸心脏不好,上个月刚复查。”
“我知道。回单我没发群里。”
他把杯子搁下,杯底磕了一下。“我签了,你还认我?”
“认不认看你还转不转钱。”
他拉开茶几抽屉,摸了半天,摸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协议呢。”
我从文件袋抽出三页纸,昨晚十一点四十打印的,装订线歪了一点。
他翻到签名那页,笔尖悬着。
“加一条。”
“念。”
“你工资卡我不动。我妈那每月一千五,从公账出。”
“你妈的你还。”
“你妈呢。”
“我自己还。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四,够。”
他看了我一眼,笔尖又抬起来。“我弟那两万六,你逼他写欠条。”
“欠条是李丹丹签的,签的还是张勇的名。”
“她怀孕了,五周。”
我拧了一下卡套,咯吱。张强手指头动了动,按在桌上没挪。
“怀孕不是欠条的理由。”
“你这人。”他往后靠,椅子腿刮地板,刮出半尺。
“我这人守钱,守得晚。”
窗外没动静,差一刻两点。他拿起笔,落在纸上,写了个“张”,又停。
“我签。”
“签。”
“但你得帮我弟把那两万六还了,他女朋友怀孕了。”
他另一只手按在我手机上,没松。
第11章 死期
张强把手机从我手里挪开,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协议我签了。那两万六,你帮不帮。”
“不帮。”
“她肚子里有我张家的。”
“孩子不是欠条。”
他起身去阳台,打火机响了三下才点着。
十月九号早上七点二十,我到良渚。李丹丹在单元门口等我,穿一件男式夹克,袖子长出半截,手里捏着挂号单。
“嫂子,我挂的八点半。”
“钱我出。妇科B超加抽血,三百八。”
“我自己有。”
“你有多少。”
“卡里一百四十七。”
我从钱包里数了四百给她。她接过去,手指头在钞票边上捻了两遍。
“三个条件。网贷APP全删,当我面删。工资卡交我,三个月。产检单子一张不落给我看。”
“我工资卡在张勇那。”
“现在去要。”
上楼,门虚掩着。张勇蹲在床边收拾一个塑料筐,里头几把扳手、两卷电工胶布。
“嫂子。”
“李丹丹的工资卡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卡面磨得发白,交到李丹丹手上,手缩得比递得慢。
“删。”
李丹丹当着我删了四个图标,删一个报一个名,删到第四个,手指头停了两秒才按下去。
“微信里的借款小程序也删。”
她翻出来,三个,删完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桌面空了一格,图标印子还在灰上留着。
“卡我拿走,每月十五号我给你转五百生活费,多了没有。”
“五百够干嘛。”
“够你吃饭。交房租的钱我直接转房东。”
张勇站起来:“嫂子,那我呢。”
“你欠李丹丹的,每月还我三千。工资条每月拍给我。”
“老板要扣我绩效。”
“扣多少。”
“两月,一千四。”
“为什么扣。”
“财务接到了催收电话。”
“开除没有。”
“没有。老板说再有一次就走人。”
我把李丹丹的工资卡揣进护士服内袋,隔着布按了按。
十月十号上午十点,我和张强在农商银行取号,A零二三。
他坐在我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柜员是个短头发姑娘,工号五九二六。
“存多少。”
“两万。”我把阿凯退的那笔递进去。
“还有这些。”我从包里掏出纸袋,六沓,一万八。
柜员点了三遍,拿橡皮筋捆好,推过来一张单子。
“存活期还是定期。”
“定期。”
“多少。”
我把卖房剩下的那张卡也掏出来,一百七十六万四,转进我工资卡里。
张强侧过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没开口。
“存多久。”柜员问。
“死期,三年。”
第12章 拧开杯底
一月十一号下午两点,李丹丹在社区医院门口等我。
她手里捏着B超单,十一周加四天。
“嫂子。”
她把工资卡递过来。
卡面磨得发白,跟我三个月前收走时一样。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卡号。
余额八千三百二十四。
“多了八千。”
“张勇跑代驾挣的。”
“跑了多少单。”
“六十三单。一单三十到五十。”
“他白天还修车。”
“晚上十点跑到凌晨两点。”
“你跟着跑?”
“我加班。一小时十八块。”
她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风一吹,缩了下肩膀。
我把卡收进护士服内袋,按了按。
“上去做检查。”
“你不上去?”
“我值夜班,四点得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说好三个月,我算着日子呢。”
“今天刚好三个月。”
她笑了一下,牙上沾着口红。
三点四十,张勇在住院部后门等我。
电动车筐里一个头盔,镜片裂了。
“上月工资条。”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对折,边角全毛了。
我摊开看,到手六千四,扣七百绩效。
“为什么扣。”
“老板说我晚上跑代驾,白天修车打瞌睡。”
“开除没有。”
“没有。再有一次就走人。”
“五万七,每月三千。”
“我知道。”
他右手大拇指搓着裤缝,搓了七八下。
我从包里掏出那只旧保温杯,漆掉了一块。
杯底贴着“张勇-03”。
“你哥那一万八不用还了。”
他伸手接,杯底朝上。
“拧开。”
“拧什么。”
“杯底。”
他两指头卡住底沿,转了两圈。
一圈纸边露出来。
他抽出来,摊开。
一张银行收据,户名韦晓芸,金额六万八,存期三年。
背面一行圆珠笔:2024.1.15。
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嫂子。”
“别叫。看它怎么来的。”
“这是那六万八?”
“六万八加你哥三万八,凑的。”
“存了三年?”
“死期。”
他把收据卷回去,卷了两下没卷直。
我拿回来,塞进内袋。
“每个月十五号,三千。”
“知道了。”
“工资条拍给我。”
“嗯。”
“回去吧。”
他骑电动车走了,车筐晃了一下,头盔滚到地上,他没捡。
四点差五分,我进银行取号。
A零二八。
大厅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头在数硬币。
柜员圆脸,工号六零九三。
“办什么。”
我把保温杯放柜台上,拧开,倒扣。
李丹丹的工资卡掉出来。
“这张销户,钱转我工资卡。”
“多少。”
“八千三百二十四。”
她点了一遍,键盘敲了四下。
“销了。”
我又从内袋掏那张收据,搁在卡边上。
“这张也存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