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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9:16

深夜十一点,陈屿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几乎要流泪。他已经在这台破旧的笔记本前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手边的咖啡杯里早没了热气,只剩一层褐色的垢。网盘里的文件正在一条一条地加载出来,进度条走得极慢,像蜗牛爬过玻璃窗。

这些文件是他五年前上传的。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每天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为了节省手机空间,他把所有照片和视频都扔进了这个网盘。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如果不是公司忽然倒闭,如果不是他急需清理账号里的数据,他可能永远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个网盘。

陈屿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关掉页面。就在这时,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废弃工厂”。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了这些照片。五年前的生活像一团模糊的雾,他只记得每天加班、写代码、吃泡面,然后继续加班。那一年里,他几乎没去过任何地方。

好奇心驱使下,他点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段视频文件。

照片的预览图很小,但陈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画面里的东西——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条断掉的铁链。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2019年8月17日。

陈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2019年8月17日。他记得这个日期。那是沈鹿鸣失踪的前一天。

沈鹿鸣是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毕业后还保持联系的人。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一起逃课,一起熬夜打游戏,一起在宿舍的天台上喝酒到天亮。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沈鹿鸣说要去谈一笔大生意,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警方调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沈鹿鸣的家人报了失踪,贴满了寻人启事,但一切都石沉大海。最后,这个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陈屿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那段视频文件。

画面开始播放,带着陈旧的噪点和摇晃的镜头。一开始是一片漆黑,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大约过了十秒,画面里出现了光——那是一束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有人吗?”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陈屿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这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画面继续晃动,光束在黑暗的空间里扫来扫去。能看出这是一个很大的工厂车间,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墙壁上的油漆剥落得一块一块的,像得了皮肤病的皮肤。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霉味,即使透过屏幕,陈屿也仿佛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喂,有人吗?”视频里的自己又在喊了一声。

忽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车间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看不清模样。他似乎在看着什么,一动不动。

“您好?”视频里的陈屿向那个人走去。

但就在这时,画面突然中断了。

陈屿愣住了。他反复回放了好几遍,确认视频就只到这里。视频时长一共四十七秒,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人的背影上。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段视频。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废弃工厂。

陈屿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文件夹,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鹿鸣的号码。那串数字他至今都记得,虽然已经有五年没有拨通过。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沈鹿鸣已经失踪五年了。这个号码恐怕早就停机了。

陈屿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画面快要结束的时候,背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播放器调到最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在最后几帧画面里,车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光源本身。微弱,闪烁,像是一只萤火虫。

陈屿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糊成一团,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手机屏幕,横着放的,上面有直播界面常见的点赞按钮和弹幕框。

有人在直播。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五年前,2019年8月17日,一个废弃工厂里有人在直播,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里。第二天,沈鹿鸣就失踪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陈屿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2019年8月17日废弃工厂直播”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新闻。他又尝试了其他组合,“工厂失踪直播”“2019年8月18日失踪案”,结果依然不理想。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搜索结果的第三页,有一条很小的新闻,标题是“废弃工厂中发现可疑痕迹,警方介入调查”。发布时间是2019年8月20日。他点进去,新闻只有短短几百字,说警方在城东的一座废弃化工厂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但没有找到任何人员。警方认为可能是流浪汉留下的。

城东的废弃化工厂。

陈屿知道那个地方。从大学城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能到,他和沈鹿鸣曾经在那边打过篮球,远远地看见过那座工厂灰色的外墙。那时候他们还说,那地方看着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进去。

陈屿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这一次,他盯着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人的背影,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但因为画面太暗,看不清楚。他把亮度调到最高,对比度也拉满,终于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把锤子。

锤子。在废弃工厂里,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站着,手里拿着锤子。而他正朝那个人走去。

陈屿感到一阵恶心。他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

他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为了沈鹿鸣,也为了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陈屿请了假,开车去了城东。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但他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工厂。它比印象中更加破败,围墙上的铁丝网已经锈断了好几个地方,厂房的玻璃窗全部碎了,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

工厂的大门紧锁着,但旁边有一个缺口,正好能让人钻过去。陈屿小心翼翼地穿过缺口,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和生锈的螺栓,走进了工厂的院子。

厂区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有好几栋厂房,最高的有三层,外墙上的红色标语已经褪成了粉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丛里散落着各种废料——生锈的铁桶、破碎的塑料管、发黄的纸箱。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既像化学药品,又像腐烂的木头。

陈屿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和他记忆中的画面似乎有些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想找找拍摄的角度。但视频里只有黑暗和手电筒的光,几乎没有可供参照的景物。

他决定从最大的那栋厂房开始搜。

推开锈死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陈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进厂房内部。这里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到处都是灰尘和铁锈,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零件的碎片。车间的屋顶有几个破洞,漏下几道微弱的光线,照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上。

他慢慢地走着,一边看手机上的视频,一边比对周围的环境。在视频里,他走过一条走廊,然后右转,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他试着按照这个路线走,果然找到了那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车间三”。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大的车间。这里的光线比外面好一些,因为屋顶有一个很大的破洞,阳光从那里直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灰尘像雪花一样飞舞。

陈屿站在光柱里,环视四周。这里就是视频中拍摄的地点。他认出了地上的那些生锈零件,还有墙角那台破碎的机器。视频中,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人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对镜头。从这个角度看,他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车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几乎被堆放的杂物挡住了。

陈屿走过去,推开那些杂物。门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去。他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烈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放置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大约有十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通道里没有窗户,漆黑一片,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前方。陈屿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尽头,他推开了第二扇门。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只有十平方米。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落满灰尘的吊灯。墙角放着一张铁床,床上铺着发黑的被褥,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

陈屿拿起笔记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第一页的日期是2019年8月10日。

“我又被锁在这里了。他们说这样是为了保护我,但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想把我关到死。”他继续往下翻。

“8月11日。今天他们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外面。我看到好多机器,还有好多人。他们好像在做直播。我不知道是什么直播,但每个人都很兴奋。”“8月12日。我试着逃跑,但被抓回来了。他们打了我一顿,说再跑就杀了我。”“8月13日。他们开始给我打针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打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做不了。”“8月14日。今天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我儿子的声音。他好像在找我,在喊我的名字。我想回答他,但我喊不出声。”陈屿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8月17日。今天有人来了。他拿了一把锤子。他说对不起,说他也没有办法。我求他不要杀我,但他不听。他举起锤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我记得他。”后面就没有了。

陈屿盯着最后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胸腔。“我记得他。”——那个人认识房间里关着的人。

他放下笔记本,开始翻找房间里其他东西。在床底下,他找到了一个铁箱,上着锁。他试着砸了几下,锁很结实。最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用力撬了几下,锁终于断了。

铁箱里装着的东西让陈屿彻底愣住。

那是一台摄像机和几盒磁带。摄像机看起来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家用设备。他拿起摄像机,发现里面还有电池。他试着开机,屏幕居然亮了。

摄像机里有一张储存卡。陈屿把卡取出来,用读卡器连接到手机上。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视频。他点开第一个。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直播间。主播是一个年轻男人,长相很普通,穿着黑色T恤,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弹幕飞快地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楚。

“今天的主题是‘猎杀时刻’,”主播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天气,“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失踪者’。你们可以在弹幕里投票,决定下一个是谁。”弹幕疯狂滚动,满屏都是“支持”“求抽我”“666”。

画面切换,变成了另一个场景。那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灯光昏暗,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在挣扎。弹幕再次沸腾,满屏都是各种欢呼和表情包。

陈屿关掉了视频。他的胃剧烈地翻搅着,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明白这是什么了。这是一个地下直播平台,专门播放暴力内容。而那个废弃工厂,就是这个直播平台的一个据点。

他想起沈鹿鸣失踪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沈鹿鸣在电话里很兴奋,说他要去做一个大项目,能赚很多钱,以后就不用愁了。陈屿问他是什么项目,他说暂时保密,等成功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沈鹿鸣的声音。

陈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铁箱里的东西。最下面是一本相册,里面全是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被关在类似的环境里,表情惊恐,身上有伤痕。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和编号。

翻到最后一页,陈屿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那是沈鹿鸣。

照片里的沈鹿鸣比五年前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血迹。照片背面写着:“17号,2019年8月18日采集。”8月18日。沈鹿鸣失踪的那一天。

陈屿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他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准备从来的路离开。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通道外面传来的,很轻,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陈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把铁箱盖好,环顾四周,想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但这个房间太小了,除了一张床,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手电筒,然后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

有人推开了门。

陈屿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到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正在低声交谈,但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显示着什么画面。

忽然,拿平板的人抬起头,直接朝陈屿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陈屿的第一反应是他被发现了。但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屿等了一分钟,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才从门后出来。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通道外走。

出了通道,回到车间里,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快步朝厂房大门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他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是推开门的,但现在门紧紧地关着,好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陈屿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拉了拉,还是不行。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他被困在了工厂里。

陈屿强迫自己冷静。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但屏幕上的信号显示为零。这座废弃工厂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周围几乎没有基站覆盖,加上厂房厚厚的墙壁,彻底屏蔽了信号。

他环视四周,寻找其他出路。车间里有几扇窗户,但都太高了,而且窗框上钉着铁条,根本出不去。他走到车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往后院的。他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满了废料。院子的围墙大约有两米高,他试着爬了几次,但墙壁太滑了,而且上面有生锈的铁丝网。

陈屿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性。那些人没有发现他,但为什么要把门锁上?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们会不会再回来?他该怎么出去?

他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之后再想办法。他回到了车间里,找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把自己藏在几块铁板后面。从缝隙里,他可以观察到车间的大部分区域,但别人不容易发现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里的光线逐渐变暗。陈屿的手机电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他尽量节省电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每隔几分钟才看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他听到了动静。

从工厂的大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陈屿从铁板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有五个人走了进来。他们都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背包,看起来很重。

他们穿过车间,走进了那条通道。陈屿听到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们出来了。那个背包看起来空了,不知道里面装的东西去了哪里。他们走出车间,锁上门,然后离开了。

陈屿等到他们走远,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些人还在使用这个工厂,那个小房间里的秘密也还没有完全被发现。他必须尽快离开,然后报警。

但在这之前,他想再回那个房间看看。那些人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陈屿再次穿过通道,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床上的被褥被翻动过,铁箱的盖子被打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铁箱。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

手机很新,看起来是最近才生产的。他试着开机,屏幕亮了,但需要密码。陈屿试了几次,都不对。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研究。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陈屿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名字。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陈屿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久不见,陈屿。”是沈鹿鸣的声音。

“鹿鸣?是你吗?你在哪里?”陈屿的声音颤抖着。

“你别管我在哪里,”沈鹿鸣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你必须马上离开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屿问。

“因为我在看着你,”沈鹿鸣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陈屿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他环顾四周,但房间里没有摄像头,至少肉眼看不见。

“鹿鸣,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失踪?那些人是谁?你在做什么?”他一连串地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沈鹿鸣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对不起,陈屿。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鹿鸣了。”电话挂断了。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沈鹿鸣还活着,这是好消息。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知道陈屿被困在工厂?他说的“看着你”是什么意思?

陈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必须离开这里,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他走到通道口,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急促,像是有人在跑。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警笛声。

警方来了。

陈屿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他快步穿过通道,推开车间的大门,准备去找警察。但当他走出车间的时候,他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闪烁。两个警察站在车旁,正在和一个穿着黑卫衣的人说话。那个人正在指着工厂的方向,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警察转过头,看向了陈屿。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其中一个警察走过来,大声问道。

陈屿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穿黑卫衣的人忽然转过身,飞快地朝工厂深处跑去。另一个警察立刻追了过去。

“我是来调查的,”陈屿对面前的警察说,“我发现了这里的一些问题,正想报警。”“你发现了什么问题?”警察问。

陈屿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里那段视频调了出来。“这是我在网盘里找到的,五年前拍的。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人拿着锤子站在我前面。你们可以看一下。”警察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完了视频。“这是在什么地方拍的?”“就是这里,”陈屿说,“刚才我还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找到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台摄像机,都是证据。”“带我去看看。”警察说。

陈屿带着警察穿过车间,走进通道,来到那个小房间。但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铁床不见了,被褥不见了,铁箱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说的地方是这里?”警察问,语气里已经有了怀疑。

“是的,刚才还在的,”陈屿急急地说,“有人来过,他们把东西都搬走了。”“什么人?”“就是刚才那些穿黑卫衣的人,还有——”陈屿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材高大,走得很稳。当那个人走进房间的时候,陈屿看清了他的脸。

是沈鹿鸣。

五年过去了,沈鹿鸣的样子变了很多。他比以前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疤痕,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但他的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陈屿一眼就认出了他。

“鹿鸣?”陈屿喃喃地说。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警察。“赵警官,这个人就是我说的那个跟踪者。他一直在骚扰我,我没办法才报的警。”“跟踪者?”陈屿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你跟踪我五年了,”沈鹿鸣打断了他,“从我失踪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找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你找到了这里,你想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陈屿说,“你为什么会失踪?那些人是谁?那个直播——”“什么直播?”警察问。

陈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证据都不见了,那段视频可以说是在任何地方拍的,笔记本和摄像机都消失了,连沈鹿鸣都站在警察面前,说他是跟踪者。这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了。

“我们有证据,”陈屿说,“那段视频,还有——”“什么视频?”沈鹿鸣问。

陈屿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还在,但里面的视频文件不见了。只剩下那张照片,孤零零地在文件夹里。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赵警官,我想单独和他谈谈,”沈鹿鸣说,“这中间有误会,我解释清楚就好了。”警察看了看沈鹿鸣,又看了看陈屿,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十分钟。”等警察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陈屿和沈鹿鸣两个人。他们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两米,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你到底在做什么,鹿鸣?”陈屿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沈鹿鸣叹了口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说过要一起创业吗?”沈鹿鸣说。

“记得。”“我毕业后一直在找机会。后来,有人找到了我。他们说有一个项目,能赚很多钱。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是那个直播平台?”沈鹿鸣点了点头。“他们用暴力内容吸引用户,收费很高。我被他们拉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他们说我必须继续做下去,否则就要杀了我,还要杀了我的家人。”“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报警?”沈鹿鸣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他们有后台。他们买通了很多人,包括一些警察。我要是敢报警,第二天就会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你选择了失踪?”“是。我假死,改名换姓,帮他们做事。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才能保护我的家人。”沈鹿鸣看着陈屿,“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也知道你不会放弃。所以我只能这样做。”“那个小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你安排的?”“是。我故意留下线索,引你来这里。我本想让警方发现真相,但我发现我错了。他们不是我能对付的。”“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鹿鸣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走吧,陈屿。忘掉这里的一切。别再来找我,别再去调查。就当我已经死了。”“不行。”陈屿说,“我不能就这样走。你已经失踪五年了,你的家人一直在等你。”“他们没有我,会过得更好。”“你说谎。你妈妈因为想你,身体都垮了。你妹妹每个星期都去警局问消息。你走了五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沈鹿鸣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跟我走,鹿鸣。我们去自首,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就算要坐牢,也比现在这样好。”“你不懂,”沈鹿鸣的声音变得嘶哑,“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个工厂。我太了解他们了。”“那就我们一起想办法。”沈鹿鸣抬起头,看着陈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感动,又像是绝望。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声响——警笛声、喊叫声、脚步声,还有枪响。

陈屿和沈鹿鸣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向门口。但就在他们即将跑出车间的时候,几辆黑色的SUV冲进了工厂的院子,从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战术装备的人,手里都拿着枪。

“趴下!都趴下!”有人用扩音器喊道。

陈屿和沈鹿鸣被压在地上,手被反绑在背后。陈屿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到那些穿着战术装备的人冲进了工厂的各个角落。

紧接着,一场激烈的枪战在工厂里爆发了。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陈屿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看到工厂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几辆救护车停在院子里,有人在抬担架。

然后,他看到了沈鹿鸣。

沈鹿鸣被两个人架着,脸上全是血。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陈屿想冲过去,但被人拦住了。

“别过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陈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他身边。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

“你是谁?”陈屿问。

“我叫林远,是公安部网络安全局的。”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已经调查这个直播平台一年了。今天本来要收网,但你提前闯了进来,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沈鹿鸣呢?他怎么样了?”“他中了一枪,正在抢救。”陈屿的心脏一紧。“他能活下来吗?”“不知道。”林远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救他。”接下来的几天,陈屿被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受了详细的询问。他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那段视频、那个网盘、废弃工厂里的小房间、沈鹿鸣的电话。林远和他的团队仔细记录了一切,然后让他等待消息。

三天后,林远找到他。

“直播平台已经被摧毁了,我们抓了二十多个人,包括几个主犯。”他说,“沈鹿鸣的手术很成功,但他还在昏迷中。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要看他自己。”“我能见见他吗?”林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在医院的病房里,陈屿见到了沈鹿鸣。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如果不是那些仪器还在发出声音,陈屿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在病床边坐下,看着沈鹿鸣的脸。五年过去了,他们终于再次见面,中间却隔了这么多事。

“鹿鸣,你要醒过来,”陈屿说,“你妈妈还在等你,你妹妹还在等你。你必须亲口跟他们说对不起。”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那些仪器在机械地跳动。

一周后,陈屿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打开电脑,打开那个网盘,发现那个文件夹还在,但里面只剩下一张照片。他把那张照片下载下来,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

照片里,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月后,林远给他打了个电话。

“沈鹿鸣醒了。”陈屿立刻赶到医院。沈鹿鸣已经转到普通病房,靠在床上,正在喝粥。看到陈屿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还是来了。”他说。

“我当然要来。”陈屿坐在他床边,“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就是胸口还有点疼。”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陈屿先开口。

“那些事,你都记得吗?”沈鹿鸣点了点头。“记得。每件事都记得。”“他们在那个工厂里做了什么?”沈鹿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绑架了很多人,都是流浪汉或者没有亲友的人。他们把人关在那个小房间里,然后直播。观众用加密货币打赏,打赏最多的人,可以决定‘游戏’的内容。”“什么游戏?”“折磨人的游戏。他们管它叫‘猎杀时刻’。”陈屿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那段视频里的弹幕,那些疯狂的“666”,那些“支持”“求抽我”。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沈鹿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妹妹被他们关了一个月,我妈妈被他们威胁。如果我不帮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全家。”“那现在呢?”“现在他们都进去了,我的家人安全了。”沈鹿鸣转过头看着陈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五年。”陈屿摇了摇头。“你活下来了就好。”“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你的电话,是你打的吗?”沈鹿鸣点了点头。“我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我也想让你离开那里,因为那天晚上他们要动手了。他们会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切?”“因为我怕。我怕你不相信我,我怕你会去报警,然后他们就会找到你,杀了你。”沈鹿鸣的手在发抖,“我已经失去了五年,我不想再失去你。”陈屿握住他的手。“不会的。你有一个好朋友,永远不会放弃你的好朋友。”两个月后,审判开始了。沈鹿鸣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大量关键证据。二十三个被告被判处了不同程度的刑罚,从十年到无期徒刑。主犯被判处死刑。

那个直播平台的主服务器被摧毁,所有数据被删除。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这个平台已经运行了六年,吸引了超过十万用户,涉及数百起暴力事件。在平台运营期间,至少有四十七人失踪,其中大多数被认为已经死亡。

沈鹿鸣因为协助犯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判决结束后,他去了母亲的墓地。就在他昏迷期间,他的母亲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他跪在墓碑前,哭了很久。

陈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朋友。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等沈鹿鸣站起来,陈屿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

“走吧,回去看看你妹妹。”沈鹿鸣点点头,擦干了眼泪。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园,谁也没有说话。

在回家的路上,陈屿的手机响了。是林远打来的。

“我们找到了那个平台的一个备份服务器。里面有更多数据,包括一些你们可能还没看到的。”“什么数据?”“其中一个文件夹,标记为‘存档’。里面有很多视频,日期从2018年3月到2019年8月。”陈屿的心跳加快了。“2019年8月17日的视频呢?”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有。那段视频很长,不止四十七秒。”“能发给我吗?”“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两个小时后,陈屿收到了那段完整的视频。他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画面从工厂外面开始,是他用手机拍的。他走进了工厂,穿过院子,进入车间。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向那个小房间的入口。画面在这里出现了轻微的卡顿,像是被剪辑过。

接下来,画面跳到了小房间的内部。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那个人睁着眼睛,眼神里全是恐惧。

陈屿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画面继续播放。视频里的“陈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看着床上的人。床上的人拼命挣扎,但绳子绑得很紧,怎么也挣不脱。

然后,“陈屿”举起了锤子。

陈屿猛地关掉了视频。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鹿鸣的电话。

“鹿鸣,那段视频我看了。”“什么视频?”“2019年8月17日的完整版。那个被绑在床上的人,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沈鹿鸣都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陈屿问。

“我……”“告诉我真相,鹿鸣。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鹿鸣的声音很低,几近耳语。“那天晚上,他们在工厂里做了一场‘猎杀’。你是目标之一。他们把你抓进去,给你打了药,让你失去意识。然后他们把你绑在床上,准备直播。”“那为什么我没有死?”“因为我去了。我求他们放过你。我说我愿意替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们同意了?”“他们让我亲手——让我亲手执行。我没有办法,陈屿。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听他们的话。”陈屿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些不连贯的画面。原来那不是他忘记的,而是他不愿意记起的。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后来他们给你打了药,让你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他们把你带出了工厂,扔在了城郊。等你醒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一直以为我迷路了,睡了一觉。”“是。我让他们这样做的。我求他们留你一命。”陈屿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暂停的画面。画面里,他拿着锤子站着,床上躺着另一个他。这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解释的悖论,一个他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陈屿?”电话那头传来沈鹿鸣的声音。

“我在。”“你恨我吗?”陈屿想了想。他试着去感受,试着去找出自己心里的答案。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白的虚无。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那你想知道真相吗?”“还有更多真相吗?”“有。”沈鹿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把你出卖给了他们。我告诉他们你发现了我们,我说你可能会报警。他们才开始注意你,才会把你抓进去。”陈屿的手滑落了手机。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他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碎掉的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还是帮凶。他不知道自己是朋友,还是猎物。他不知道这五年来,他到底是谁。

窗外,天快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照在那个举着锤子的人身上。

陈屿关掉了电脑,走进卧室,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沈鹿鸣的声音,从那个电话里传来的。

“我骗了你五年。但这五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不是原谅,也不是赎罪。

那只是一句忏悔,在无尽的黑暗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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