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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9:18

深夜十一点,临川市第三中学的校园里一片寂静。教学楼熄灯已经一个小时,宿舍区也早已过了熄灯时间,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夜色中。只有操场上那盏老旧的探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渡蹲在学校后墙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个小型录音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广播站那扇漆黑的窗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轰鸣,还有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来这里是为了录音。

准确地说,是为了录一个传闻——一个在临川三中流传了将近十年的传闻。据说,每个月阴历十五的深夜,学校的广播站会准时响起一阵诡异的拳击声。那声音沉闷、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力击打沙袋,又像是骨头撞击骨头的脆响。更离奇的是,传闻中说,这声音会持续十三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就像十年前那场深夜的拳赛,在最高潮处被强行中断。

沈渡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他是高二(三)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偏内向,从不参与任何与“怪力乱神”相关的讨论。但他有一个秘密——他的父亲沈国梁,十年前在这所学校附近失踪了。

失踪的时间,正是那场地下拳馆的最后一夜。

沈渡的母亲从不谈论这件事。每当沈渡问起,她就会皱紧眉头,转过身去,用一种疲惫得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别提了,都过去了。”可沈渡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过去。他的父亲失踪后,母亲以泪洗面了整整三年,后来虽然不再哭了,却变得沉默寡言,像一株被晒干的花,风一吹就会碎。

沈渡查过当年的所有资料。他翻遍了市图书馆的旧报纸,找到了几篇关于地下拳馆的报道。那是一个叫“铁笼”的地下拳馆,位于临川三中附近的一条深巷里,专门举办地下拳赛。十年前,一场拳赛中发生了意外,一名拳手在比赛中突然倒地不起,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警方随后查封了拳馆,但奇怪的是,另一名拳手——据说是当晚与死者对阵的对手——却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失踪的拳手,就是沈渡的父亲沈国梁。

沈渡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才八岁。他记得那天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哭,姥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叹气,电视里放着新闻,播报员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着“地下拳馆”、“命案”、“失踪”这些词。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就已经听懂了那句话——爸爸不会回来了。

但沈渡始终不相信父亲会就这么消失。他总觉得,父亲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试图联系他。而那个深夜广播站里的诡异拳击声,或许就是父亲留下的信号。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荒唐,但沈渡已经坚持了两年。两年前,他第一次从同学口中听到这个传闻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从那以后,每个阴历十五的深夜,他都会偷偷溜出宿舍,蹲在学校后墙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广播站的方向。

他听过三次。第一次什么都没听到。第二次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但太模糊,无法判断是什么。第三次——也就是上个月——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阵拳击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带着某种执拗的节奏。沈渡当时蹲在墙根下,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手指死死掐着录音机的按键,却忘了按下去。等他回过神来,声音已经停了,正好十三分钟。

他恨死了自己的迟钝。

所以这一次,他提前准备好了录音机,电池是新的,磁带是刚买的,录音键已经被他按了无数次,确保绝不会出错。他甚至提前两天就来熟悉路线,计算了从宿舍到后墙的距离,以及翻墙的最佳时机。

一切准备就绪。

沈渡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分。再过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了。根据他的推算,拳击声通常会在十二点零三分左右响起。他靠在墙根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来自他的左侧,大约十米开外。沈渡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动作敏捷得像一只野猫。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录音机,刚要开口,那个影子突然停了下来,朝他这边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从云层中透出一线,照亮了那张脸。

是个女生。

沈渡认出了她。她是隔壁班的陆眠,高三(一)班的学生,全校都知道的那种人——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古怪。陆眠在学校的名声很两极分化,有人说她是个疯子,有人说她是个天才。她从不和任何人交往,独来独往,上课时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永远捧着一本书。但她最出名的事迹,是上学期她一个人查出了学校食堂的食材安全问题,逼得后勤主任在全体师生面前做了检讨。

沈渡和她有过一次交集。那是去年冬天,他在图书馆查资料,陆眠突然走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纸条上写着:“你父亲的事,不是意外。”沈渡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连一个解释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陆眠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沈渡愣了一下,反问道:“你呢?”陆眠没有回答。她走近了几步,沈渡这才发现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录音机,而且比他的要专业得多,黑色的机身,外接一个指向性麦克风,看上去像是专业记者才会用的装备。

“你也是来录音的?”沈渡问。

陆眠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后背发凉的话:“你知道那场拳赛的真相吗?”沈渡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广播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沈渡和陆眠同时转头看向广播站的方向,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还在继续——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挥拳。

沈渡按下了录音键。

陆眠也举起了麦克风,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沈渡注意到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

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突然停下了。

沈渡屏住呼吸,等着它再次响起。但等了足足两分钟,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宿舍楼里偶尔传来的翻身的响动。那阵拳击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对。”陆眠放下麦克风,皱着眉头说,“时间不对,时长也不对。”沈渡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六分。按照之前的规律,拳击声应该在十二点零三分左右开始,今天提前了。而且持续时间只有五分钟,远远短于上次的十三分钟。

“你也听过?”沈渡问。

陆眠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我听了一年。”她说,“每次都很规律,唯独今天不一样。”“是不是因为我们在等,所以它被打断了?”陆眠摇了摇头:“声音是机械的,不是活的。它不会知道我们在等。”沈渡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在控制它?”陆眠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告诉沈渡,她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陆眠先开口:“你父亲的事,你还想知道多少?”沈渡攥紧了手里的录音机,磁带还在缓缓转动,记录着周围的寂静。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等了十年的机会。

“全部。”他说。

陆眠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柳河路84号。那是一个废弃的拳馆。

“明天下午四点,那里见。”陆眠说完,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柳河路84号,他知道这个地方——那就是“铁笼”的旧址,他父亲失踪的最后一站。他曾经无数次想要去看看,但每次走到巷口,脚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这次,他一定要去。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放假。沈渡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昨晚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他反复想着陆眠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废弃的拳馆,想着父亲失踪的真相。

吃过早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柳河路。柳河路在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是破旧的居民楼和早已关门的小店。84号在巷子的最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沈渡试着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扇矮窗,窗玻璃碎了,只剩下几块锯齿状的残片卡在窗框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小心地避开玻璃碎片,翻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矗立在他面前,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大门是开着的,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大嘴,等着他走进去。

沈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建筑。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空旷得多。一楼是一个大厅,大约有两百平米,中央搭着一个拳击台,台面已经破损不堪,绳索断了,边角的垫子翻卷着,露出下面发霉的海绵。拳击台上方的吊灯歪歪扭扭地挂着,灯泡碎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椅子、空酒瓶、发黄的报纸。

一切都维持着十年前被查封时的样子,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沈渡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上了二楼,二楼是几间小房间,应该是当年拳手们休息的地方。其中一间的门上还贴着名单,写着“拳手休息室”。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衣柜和一面镜子。镜面上满是灰尘,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衣柜是空的,但沈渡注意到衣柜的背板有些松动。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空洞,说明后面有空间。他用力推开背板,里面是一个暗格,不大,只够放一个小箱子。

箱子里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沈渡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沈国梁,记录于2003年3月。”那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沈渡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到了父亲写的第一段话:“今天是我在铁笼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个叫陈志远的人,比我重十公斤,经验也比我丰富。但我必须赢。拳馆老板说了,只要赢够十场,就给我一笔钱,足够还清债务,还能供小渡读到大学。”沈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继续往下翻,父亲的记录很零碎,有时候是几天的内容,有时候是一周的。记录里提到了很多人名——拳馆老板赵德彪,教练刘铁,还有那些和他打过擂台的拳手。但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个叫“陈志远”的人。

陈志远是铁笼的常客,战绩很好,据说在职业拳坛也打过几场,但因为伤病退役,才转到了地下拳馆。沈国梁和他的第一次对决,沈国梁输了。但后来,他们的关系渐渐变得复杂——沈国梁写道:“志远哥今天又教了我一招。他让我不要把他当对手,要把他当老师。他说拳击不是打架,是艺术。”看到这里,沈渡的心揪了一下。他继续翻,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发现内容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志远哥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铁笼背后有更大的势力,赵德彪只是个台面人物。真正操控一切的,是个叫‘教授’的人。没人见过教授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很有钱,很有势力,而且对拳击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痴迷。志远哥说,教授手里已经有好几条人命了。”“志远哥说他打算收手。但他担心教授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有一个计划——在擂台制造假死的假象,然后逃出去。他让我帮他。我当然要帮他,他是我兄弟。”“计划出了偏差。志远哥是假死了,但教授发现了。赵德彪带着人把我和志远哥堵在了地下室的密道口。志远哥让我先走,他说他还有办法脱身。但我走的时候,听到了枪声。”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

沈渡捧着笔记本,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发麻。他父亲失踪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他不是逃跑,他是为了救一个朋友。而那个朋友,就是陈志远。

“你看到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渡猛地转身,看到了陆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你怎么进来的?”沈渡问。

“跟你一样,翻窗。”陆眠走进房间,把档案袋放在行军床上,“我比你早到了半小时,已经检查了一遍地下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地下室?”“对,就在拳击台正下方。”陆眠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这是我在密道里拍的。密道通往隔壁的那栋楼,但出口被堵死了。我拍到了这个。”沈渡接过照片,看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一个圆环,里面有一个字母“P”。那标记刻在密道的墙壁上,虽然被涂改过,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P代表‘教授’。”陆眠说,“我在学校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一份资料。十年前,临川三中有一个生物老师,姓裴,叫裴远之。他很年轻,二十多岁,教高二生物。后来突然辞职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就是教授?”“很有可能。”陆眠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瘦高个,笑得很温和。“裴远之在辞职前,曾经和一个学生走得很近。那个学生叫周景龙,是个问题学生,经常打架斗殴。裴远之非但没有批评他,反而教他拳击。”“裴远之会拳击?”“何止是会。”陆眠又抽出一张照片,是裴远之站在一个拳击馆里的照片,“他曾经是省拳击队的种子选手,后来因为伤病退役,才来当老师。但他对拳击的热爱从未停止。他教周景龙拳击,甚至带他去参加地下拳赛。”沈渡脑子里的线索渐渐连了起来。裴远之就是教授,他利用地下拳馆牟利,甚至可能策划了多起命案。而周景龙,应该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棋子。陈志远发现了真相,想要退出,结果被灭口。沈国梁为了救他,也卷了进去。

“但广播站的拳击声是怎么回事?”沈渡问。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陆眠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光盘,“我在裴远之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张录音光盘。里面录了一段拳击声,和你昨晚录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光盘的录制时间是十年前。”“十年前就能录制的……”沈渡突然明白了,“所以广播站的那些声音,是有人故意播放的?是裴远之?”“或者说,是有人模仿裴远之的手法。”陆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问过学校的保安,十年前裴远之辞职后,广播站曾经在深夜莫名其妙地响起过几次拳击声。当时学校以为是设备故障,没有深究。但十年后,同样的声音又出现了。”“是谁在模仿他?”“我怀疑是周景龙。”陆眠说,“裴远之失踪后,周景龙也消失了。但我查了去年的户籍记录,周景龙改名叫周明,在临川市开了一家拳击馆。而且,他的拳击馆就在柳河路上。”沈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那些谜团的碎片正在一块块拼合,只差最后一块。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小渡,你要记住,爸爸从来没有抛弃你。爸爸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沈渡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死死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走。”陆眠站起来,“去周景龙的拳击馆。”周景龙的拳击馆在柳河路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明日拳击俱乐部”。沈渡和陆眠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人在训练。几个年轻人在沙袋前挥汗如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指导,动作干练,目光锐利。

沈渡一眼就认出了他——周景龙。

虽然比照片上老了,胖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冷漠、狠厉,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攻击的警惕。

陆眠走到周景龙面前,直接亮出了那张光盘:“裴远之的东西,你应该认识。”周景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光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眠和沈渡,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你们两个小孩,想干什么?”“想知道真相。”沈渡说。

周景龙沉默了。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等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他才开口:“你们找到多少了?”“全部。”陆眠说,“教授的身份,铁笼的地下密道,还有陈志远的假死计划。”周景龙的表情变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悲伤。

“你们找错了方向。”他说,“裴远之不是教授,裴远之是我哥。”沈渡和陆眠同时愣住了。

“裴远之是我的亲哥哥。”周景龙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们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被不同的家庭收养,改姓不同。但我们一直有联系。我哥他……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当老师,教拳击,都是因为想帮像我这样的孩子,不走歪路。”“那铁笼的拳赛……”陆眠问。

“那是赵德彪的地盘。赵德彪发现我哥有拳击背景,强迫他去当教练。我哥不愿意,赵德彪就拿我威胁他。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确实跟赵德彪混过一段时间,还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哥为了保住我,不得不去铁笼。”沈渡听得心跳加速:“那我父亲呢?”周景龙看着他:“你父亲沈国梁,是我哥教过最好的学生。他在铁笼打拳,是为了还债,养活你和你妈。但他后来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赵德彪在拳赛里做手脚,用药物控制拳手,甚至故意制造死伤来赚钱。你父亲想举报,但他怕连累家人。”“所以我父亲就失踪了?”“不是失踪。”周景龙的声音很低,“他是被你父亲的父亲——你祖父,杀死的。”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沈渡的心脏。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陆眠一把扶住。

“你说什么?”周景龙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他永远不想回忆的往事:“你祖父沈建国,是临川市最大的人贩子。表面上他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做的全是贩卖人口的勾当。赵德彪的地下拳馆,只是他产业链上的一个小环节。你父亲发现了真相,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被你祖父软禁了起来。后来,你父亲逃了出来,找到了我哥,两个人一起收集证据,想要举报你祖父。”“那为什么……”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他们会说我父亲失踪了?”“因为你祖父把这一切都压了下来。他花钱买通了警方和媒体的关系,把你父亲失踪的新闻压成了‘地下拳馆命案’,然后把你父亲关在了自己的一处私宅里,整整关了十年。”周景龙睁开眼睛,看着沈渡,“你父亲现在还在那里。”沈渡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十年,整整十年,他以为父亲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枯骨。但父亲还活着,被自己的亲祖父关着,像一只困兽。

“你怎么知道的?”陆眠问。

“因为我见过他。”周景龙说,“去年,我找到了你祖父的私宅,在临川市郊外的青龙山。我偷偷进去,看到了你父亲。他被关在地下室里,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但他还认得我,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渡还好吗?’”沈渡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陆眠站在他身边,伸了伸手,却不知道该不该碰他。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

过了一会儿,沈渡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我祖父在哪里?”“青龙山别墅。”周景龙说,“但我劝你,不要去找他。沈建国的势力很大,你一个人斗不过他。”“我不是一个人。”沈渡看向陆眠,眼神里带着某种坚定。

陆眠看着他,点了点头。

青龙山在临川市的北郊,山上种满了松树,郁郁葱葱,看起来一片祥和。沈建国是临川市的地头蛇,表面上是个正经的房地产商人,背地里干尽了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在山腰的别墅占地超过两亩,围墙足有三米高,墙上装着监控探头和电网,像一座堡垒。

沈渡和陆眠没有从正门走。他们绕到别墅的侧面,找了一处监控死角,翻墙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园丁在修剪花木。他们趁老园丁不注意,顺着墙根溜到了别墅的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但陆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次,居然把门打开了。沈渡惊讶地看着她,她低声说:“我准备了三个月。”别墅里空荡荡的,装修奢华,却冷清得像一座坟墓。沈渡和陆眠沿着楼梯往下走,通往地下室的门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电子锁。陆眠又拿出一个小仪器,折腾了不到一分钟,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沈渡推开门,看到了他父亲。

沈国梁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光在看到沈渡的那一刻,骤然爆发出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添了油。

“小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渡冲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父亲。他发现自己抱着的只有一把骨头,轻得像一团棉花。沈国梁的手在发抖,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沈渡的头发,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爸,我来带你走。”沈渡说。

沈国梁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陆眠上前检查了手铐,发现是最老式的那种,她用一根铁丝就打开了。沈国梁的手腕上全是伤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我们不能从正门走。”陆眠说,“你祖父很快就会知道。”沈渡把父亲扶起来,沈国梁几乎站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渡身上。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到走廊的尽头,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建国回来了。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陆眠,陆眠的表情也很凝重。他们无处可躲,走廊里只有一扇门,通往地下室的另一个房间。沈渡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废弃的烧水房,堆满了杂物,还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

“从这里出去。”陆眠说。

沈渡把父亲从通风窗里塞了出去,然后自己跟着爬了出去。陆眠最后一个出来,她刚把通风窗关上,就听到隔壁传来沈建国的吼声:“人呢?人都去哪了?!”他们从别墅后面的山坡滑下去,钻进了山腰的松林里。树林很密,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国梁的身体太虚弱了,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走不动了,小渡。”他说,“你走吧,别管我。”“不可能。”沈渡咬着牙,“我找了你十年,我不会把你丢下。”陆眠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递给沈国梁。沈国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你们知道沈建国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吗?”沈国梁突然说,“他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主使,是那个叫‘教授’的人。”沈渡愣住了:“教授……不是裴远之?”“不是。”沈国梁摇了摇头,“裴远之是个好人,他被冤枉了。教授另有其人。我见过他一次,那天赵德彪带他来铁笼,所有人都叫他‘教授’。他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脸,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是谁?”陆眠问。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他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沈国梁说,“一个圆环,里面有个字母P。”沈渡看向陆眠,他们之前在地下密道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标记。陆眠的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等等。”陆眠突然说,“我在学校的档案里看到过裴远之的辞职信,信上说他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但我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裴远之从来没有离开过临川市。他改头换面,换了一个身份。”“什么身份?”“周景龙说裴远之是他哥,他帮裴远之改头换面,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陆眠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周景龙没有告诉我,裴远之变成了谁。”沈渡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但他不敢去想。

“周景龙有问题。”陆眠说,“他告诉我们的信息,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父亲是被你祖父关着的?因为他想让你来找你祖父。他想借你的手,除掉沈建国。”“为什么?”“因为沈建国知道裴远之的下落。或者说,裴远之现在就在沈建国手里。周景龙一个人救不了他,所以他需要你来当他的帮手。”沈渡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都在重新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合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周景龙说裴远之是他哥,但福利院的记录里,裴远之和周景龙是同年被收养的,而且在不同城市。他们是怎么保持联系的?为什么周景龙如此确定裴远之就是他哥?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说谎。或者,周景龙在说谎。

“我们要回去。”沈渡说,“回到别墅去。”“回去?”陆眠不解地看着他,“我们刚逃出来。”“裴远之也在那里。”沈渡说,“周景龙把我们骗到这里,让我们带走我父亲,是因为他想让我们把沈建国的注意力引开。他趁机去救裴远之。”陆眠的眼睛亮了:“所以我们回去,截胡。”沈渡点了点头,把父亲扶到一棵松树下坐好,说:“爸,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沈国梁拉住他的手:“小心,小渡。那个教授……他比沈建国危险得多。”沈渡和陆眠原路返回,又翻墙进入了别墅。这次别墅里很安静,沈建国的人似乎都去追他们了,里面空荡荡的。沈渡和陆眠在地下室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间暗室。

“裴远之被关在别的什么地方。”陆眠说。

“或者,他已经死了。”沈渡说。

他们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那是二楼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沈渡和陆眠对视一眼,一起往二楼走。

二楼的主卧室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轮廓。听到脚步声,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渡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和蔼的、带着眼镜的脸,笑容温和,正是裴远之。

“你们来了。”裴远之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沈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父亲描述的那个教授的声音,就是这个。轻柔,带着南方口音。

“你是教授。”沈渡说。

裴远之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说:“我等你很久了,沈渡。或者说,我等你父亲的消息,很久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眠问,“你为什么要开地下拳馆?为什么要害人?”裴远之转过身,看着他们,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因为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来做一件事——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你知道吗?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就像心里有一个空洞,永远填不满。我试过很多方法来找他们,但都失败了。后来我发现,只要有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所以你用别人的命来换钱?”“拳手是自愿参加的,没有人强迫他们。”裴远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他们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我们各取所需。”“那你为什么要关我父亲十年?”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你的学生,你教过他拳击,你应该把他当朋友,而不是囚犯。”裴远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因为你父亲知道了太多。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还威胁要举报我。我不得不把他关起来。”“你杀了他。”沈渡说。

“我没有。”裴远之摇头,“我只是把他交给了沈建国。沈建国是你祖父,他比你更狠。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他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沈渡攥紧拳头,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想冲上去,被陆眠拉住了。

“别冲动。”陆眠低声说,“他有备而来。”话音刚落,裴远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按钮。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警报声,刺耳而尖锐。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建国的人来了。

“你们跑不掉的。”他说,“这栋别墅,就是一个铁笼。”沈渡看着裴远之,看着那张温和的面孔下藏着的那颗冰冷的心。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教授”,不是什么恐怖的黑帮头目,而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和贪婪吞噬的普通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用逻辑和理性来包装自己的邪恶。

但沈渡也明白了一件事——裴远之不是无敌的。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他太自负了。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但他忘记了,那些被他关在铁笼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有想要挣脱的欲望。

“你知道我父亲跟我说了什么吗?”沈渡突然说,“他说你是一个好人。他说你教他拳击,教他做人,是他这辈子最尊敬的人。”裴远之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说你曾经想要退出,但你已经陷得太深,无法自拔。他说你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写道:‘国梁,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魔鬼,请你记住,我曾经也是个人。’”裴远之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封信,我在地下的密道里找到了。”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它被塞在墙缝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写下这封信,但我看到了你心里的挣扎。”裴远之看着那封信,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模糊了。他走过去,接过那封信,展开,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笔迹。

“国梁,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魔鬼,请你记住,我曾经也是个人。”这是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得那一天,他刚刚知道沈建国在他的地下拳馆里安排了一场假拳赛,用来洗钱。他想要阻止,但沈建国威胁要杀了他和他的家人。他害怕了,他妥协了。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裴远之,他变成了教授。

“你心里还有那个人。”沈渡说,“你还可以回头。”裴远之捏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碎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渡。

“你们走吧。”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

“带上你父亲,从后门走。那里有一条路,通往山下。沈建国的人不会拦你们。”裴远之说完,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教授?”电话那头传来沈建国的声音。

“沈建国,游戏结束了。我手上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送到了警方那里。你贩卖人口、洗钱、开设地下拳馆的证据,足够你坐一辈子牢。还有,十年前陈志远的死,我也会让真相浮出水面。”电话那头传来沈建国愤怒的吼声,但裴远之已经挂断了电话。

“走吧。”裴远之对沈渡说,“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沈渡看了一眼陆眠,陆眠点了点头。他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沈渡回头看了一眼裴远之。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们找到了沈国梁,从后门下了山。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爆炸。他们回头,看到青龙山别墅的方向燃起了大火,火焰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沈渡看着那片火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知道,裴远之选择了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他烧掉了所有的罪证,也烧掉了自己。

沈国梁握住儿子的手,说:“走吧,小渡,我们回家。”沈渡点了点头,握紧了父亲的手。

回到临川市,沈渡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他需要时间来陪伴父亲,帮父亲恢复健康。沈国梁虽然瘦弱,但精神越来越好,他重新开始锻炼身体,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陆眠在高考结束后离开了临川市,去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她给沈渡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拳击声停了,但真相还在。”沈渡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裴远之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多少人?沈建国虽然被捕了,但他贩卖人口的网络还有多少条漏网之鱼?这一切都没有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但沈渡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追查真相。他的父亲等了十年才等到自由,他也可以等。

一天晚上,沈渡独自一人去了那间废弃的地下拳馆。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照在破旧的拳击台上。他走到台上,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势,然后开始打拳。

他的拳法很笨拙,但他不在乎。他一下一下地打着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和时间赛跑。那些被埋葬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魂,那些被压抑的痛苦,都在他的拳头下一点点地释放出来。

他打完一套拳,喘着气,坐在拳击台的角落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墙的缝隙,带着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沈渡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他听清了——是拳击声。

沉闷的、有力的、带着某种执拗的节奏。

沈渡站起来,走到拳击台的正中央,声音似乎是从他脚下传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发现有一块地板是松动的。他用力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空洞,里面放着一个磁带录音机。

录音机还在转动,磁带已经快要转完了。沈渡取出磁带,发现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熟悉,是他父亲的字迹:“小渡,如果你听到了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真相。爸爸为你骄傲。”沈渡握着那盒磁带,眼泪流了下来,但他笑着。笑声在空荡荡的拳馆里回荡,像是一声胜利的呐喊。

那些被埋藏的真相,那些被压抑的痛苦,那些被遗忘的冤魂,终于有人听到了。

深巷里的拳声,沉了十年,终于响了。

但这一次,它不是为了恐吓,而是为了呼唤。

呼唤真相,呼唤正义,呼唤一个更好的明天。

沈渡把磁带放进背包里,走出了拳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燃着一团火。

他知道,他还会回来。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真相,那些还没有被惩罚的罪人,总有一个,会倒在他的拳下。

他等了十年,不介意再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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