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石头
儿子咳到第三声时,我发现炭盆里烧的是掺了石头的黑炭。
腊月十九,辰时三刻。我在西厢缝棉袄袖口。
针扎进食指。血珠冒出来。
黑炭冒黄烟。烟往房梁上滚。
儿子仰着脖子咳。咳到弯下腰。
我拿火筷子拨盆底。
三块里有块灰白石头。边角带棱。
敲上去当当响。
我把石头夹出来。搁在青砖地上。
一块。两块。三块。
炭筐在东墙根。筐底垫两层草席。
席子底下一层碎渣。我捻了捻,掉粉。
我去灶房拿秤。秤杆是梨木的。
筐连草席上秤。二十二斤。
草席扒下来单称。三斤半。
炭净重十八斤半。
公中给二房月炭三十斤。账上写“足称”。
我拿围裙角擦秤梁。灰印子留在木头上。
儿子又咳。我喊翠儿拿旧棉袍给他裹上。
窗子推开半扇。
我蹲在筐边翻。碎石黑炭占三成。
指头大的块,挨块码在底下。上头几块倒是好的。
好炭烧蓝火苗。黑炭一冒烟,他就咳。
我拿牙咬黑炭。硌牙。咬着像砂子。
我把盆里炭全夹出来。倒在院里青石板上。
好的挑进小竹篓。够烧三天。
剩下半筐黑炭。
儿子趴窗台上看我。眼泡肿着。
“娘,还烧么。”
“烧好的。”
“那筐黑的呢。”
“放着。”
我把竹篓拎进去。窗留两指宽缝。
我再称一回。十八斤半。
三十减十八斤半。差十一斤半。
我拿指甲在门框上划一道。
巷口刘婆子敲了三下竹梆子。又闷又短。
该煎药了。
药罐里剩两副的量。川贝粉见底了。
药包纸占了半张桌角。纸角有个戳。我没细看。
上月拨炭是初七。账上记“三十斤足”。
炭房小厮周二挑来的。扁担刻着“高·正院”。
他还说:“二奶奶,这回炭好。”
我信了。
我捏着那块黑炭。指甲缝里嵌着炭灰。
我把黑炭揣进围裙兜。拎起炭筐出门。
翠儿追出来:“奶奶去哪儿。”
“炭房。”
炭房在府西角。三间棚子。门口堆散炭。
老周蹲在门口烧炭盆。火钳搁膝盖上。
我把筐往他脚边一撂。
“老周。”
“二奶奶。”
“你摸摸这筐炭。”
他拿火钳拨了拨。没吭声。
“三十斤拨来。净重十八斤半。”
“我过了秤。”
“你过的是带筐带席的秤。”
他拿火钳在盆沿上敲了两下。
“炭房归正院管。账不是我记的。”
“谁记的。”
他又敲两下。往正院努嘴。
“韩大奶奶的账。我哪敢翻。”
第2章 两成利
我揪住他领子。领口磨得起了毛,一扯就松。
“赔炭。”
老周往后仰。火钳掉在炭堆上,磕出一声。
“二奶奶,手松些。”
“三十斤变十八斤半,你烧了二十多年炭,斤两摸不出来?”
他脸涨红,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炭过我的手,账过正院的手。”
“你挑的炭。”
“我挑的是筐数。”
院里几个杂役停了手。烧火的小子把风箱拉杆按住。
老周掰我手指。他手上一层炭灰,蹭我一手。
“你问韩大奶奶去。”
他嗓门劈了。劈完自己也愣住。
我松了手。围裙兜里那块黑炭硌着胯骨。
账房在正院东厢。门半开着。
韩氏坐在桌后头。帕子在指头上擦,一根一根擦。
我进去时她正把帕子凑到鼻子底下。
“二弟妹。”
“我的炭掺石头。”
“老周说的?”
“我称的。差十一斤半。”
她拉开抽屉。账本摞着,三本。
她抽中间那本,翻。翻到一页,指尖停住。
“二房月例,你看看。”
她把账本转过来。我没接。
“三十斤炭,白纸黑字。”
“你往下看。”
我低头。那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药钱二百文,按月支。”
“什么药钱。”
“你儿子抓药的钱。三个月前起,公中每月贴二百文。”
我手指头点在账上。墨迹是新的。
“没人跟我说过。”
“领状上有你的押。”
她又翻一页。抽出一张领状,纸边卷了。
我认得那纸。三个月前她让我按手印,说领冬衣。
“这是冬衣的。”
“底下还有半张。你按的时候没看全。”
我抢过来。下半截折着,展开是一行字。
“药钱二百,折炭火扣抵。”
我的指印在那儿。红泥褪成粉的。
指甲缝里的炭灰蹭在纸上,一道黑。
“你哄我按的。”
“我说了句按这儿。你按了。”
她拿回领状,对着光看了看,又夹回账本。
“每月二百文药钱,三个月六百文。你炭火短的那些,还不够抵。”
“我儿子咳了半年,你拿药钱当炭钱算。”
“账上就是这么走的。”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灰越擦越散。
“那碎石黑炭呢。账上写的五十二文一斤。”
“损耗。”
“损耗能烧出烟来?”
韩氏把账本合上。帕子叠成方块,压在本子上头。
“二弟妹,你嗓门小些。廊下都是人。”
“我拿炭火烤了心吃也不欠你的。”
这话一出口,廊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韩氏没笑。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你儿子那药,三副就見好。二百文够抓几副,你心里有数。”
“那是我的月例钱,不是你的恩典。”
“领状上你按了押。”
她手指头点账本,“你要闹,闹到七叔公跟前去。”
我一把抢过账本。
她没拦。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撕。”
“我撕了。”
“你撕这一页,明天全府都知道你儿子药钱是偷公中的。”
第3章 一吊钱
我回屋翻领状和底单。两张纸粘住了。
我拿指甲剔。剔开时撕掉一块纸角。
药钱那行底下是签名栏。我凑到窗光底下看。
“高刘氏”三个字墨色深浅不一。刘字最后一勾描过。
笔道比别处粗一圈。描的墨压着红印。
我按手印那天没这行字。
翠儿在灶房喊煎药。我说回来再煎。
我揣上底单出门。七叔公住后巷第三进。
他正拿戥子称花椒。秤盘擦得照见人。
“七叔公,您给称个公道。”
底单摊在石桌上。他摸出铜边眼镜架鼻梁上。
他指头在刘字那勾上蹭了蹭。
“描过。墨新。”
“我没描。”
“你描不出这手字。”他进屋拎出戥子和小秤。
我把半截黑炭搁桌上。他称完拨算珠。
“银霜炭四十六文,黑炭二十六文。三十斤该给足。”
“实给十八斤半。差价五百二十九文。”
“药钱六百文抵了。”
“抵了也得补。一吊。”
他摘下眼镜。“走,正院。”
韩氏在账房拨算盘。见七叔公进来站起来。
帕子还在她指头上。她没擦。
“七叔公。”
“二房炭账,补一吊。”
“账上走的是抵。”
“抵是你私写的。领状你描了笔。”
韩氏看了我一眼。手帕塞回袖子。
她拉开抽屉数钱。铜板一串拿线扎着。
“一吊。”她把钱推出半尺。
七叔公拿戥子称。“差二十文。”
韩氏摸出两个铜板搁钱串顶上。她笑了一下。
“二弟妹,对不住。”
我把钱串揣兜里。铜板硌着胯骨。
“你儿子那咳法,”她顺嘴说,“跟我娘家兄弟小时候一个样,得用老方子。”
她手在鼻尖上蹭了一下。蹭完抬手闻。
“记不清了。老早的事。”
七叔公咳了一声。我把钱串往兜里按。
“七叔公,我回去了。”
出了正院我数钱。九百八十文加二十。一千。
到家我把钱拆开。串钱的线松了。
我拿剪子铰线。铜板磕桌沿上。
磕一枚我嘟囔一句“该多少是多少”。
磕到最后一枚,指甲缝里的炭灰嵌进铜板边。
我拿围裙角擦桌沿。擦出一道灰印。
匣里原有八十七文。加这一千。一千零八十七。
够抓三副川贝枇杷膏。一副二百四。
我拎匣子出门。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老周蹲炭房门口敲火钳。敲一下往正院看一眼。
“老周,韩大奶奶给你涨工钱了?”
“涨了。二百。”
“今儿涨的?”
“今儿早上。”
我站在炭房门口没动。地上散炭扫成一堆。
正院廊下两个杂役抬筐。银霜炭码得齐整。
筐上搭条破麻袋。
“这炭往哪儿抬。”
老周敲了两下火钳。“正院廊下。”
“二房的份额呢。”
“没动。韩大奶奶说,照旧。”
我捏着匣子往家走。铜板在匣里晃。
走到灶房门口,我站住了。
第4章 老方子
我拎半壶热酒去炭房。壶是锡的,底上磕了个瘪。
老周蹲门口敲火钳。一下。两下。
我把壶搁石头上。“刚离灶。”
他拔塞子闻了闻。“桂皮搁了。”
“你倒识货。”
他抿一口。又抿一口。
“二奶奶,你揪我领子那回,这领子到现在没缝。”
“我带了针线。”
“不用。敞着透气。”
他喝到第三口,把壶墩在石头上。“韩大奶奶娘家兄弟,小时候也咳。”
我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她自个儿说的。”老周拿火钳敲盆沿,“那年她来查账,赶上我咳。她说你这咳法,跟我兄弟一个样。”
“还说什么。”
“说有个老方子。麻黄打底。”
“别的呢。”
“她说记不清了。”老周又敲一下,“说完拿手背蹭鼻子,走了。”
他把壶还我。“你去问她。”
“不去。”
“你儿子咳了半年。”
“我拿炭火烤了心吃也不去她跟前低头。”
壶底剩一层,倒不出半口。我拎壶回灶房。
药书翻到咳嗽门。麻黄,发汗解表。公公批注一行小字:体虚者慎。
我拿戥子称。一钱。又添半钱。书上写小儿减半。减到七分五。
药罐架灶上。武火开,文火煎两刻钟。倒出半碗黄汤。
翠儿问:“配什么。”
“就这一味。”
“就一味?”
“一味也是药。”
儿子捏着鼻子咽。咽一口皱一下脸。“辣。”
“咽完给你水。”
后半夜他咳得更凶。我摸黑点灯。他趴床沿上咳。
咳到第四声,嘴一张,吐出一口痰。痰里一根红丝。
我拿灯凑近。看了三遍。
翠儿端水进来。“奶奶,怎么了。”
“去巷口敲刘婆子的门。讨副竹沥。”
“天没亮。”
“那就敲。”
她跑了。我把儿子抱起来。他后背一把骨头,膈手。
棉袍领子磨破了,絮露出来,沾他脖子。
“娘,去哪儿。”
“讨方子。”
我抱他出门。青石板结了霜。我拿脚蹭着走。
正院门虚掩。我用脚踢开。
韩氏在院里站着。端一碗豆浆。热气往上冒。
“二弟妹。”
“你兄弟那老方子,给我。”
“讨还是抢。”
“我儿子咳血了。”
“麻黄抓了?”
“七分五。”
“没配伍,你拿他试药。”
她把豆浆搁石墩上。石墩垫一块旧毡,边角卷着。她搁稳了才回头。
“你早来问我不就少受这份罪。”
她进屋。出来时捏一个纸包。白棉纸,麻绳扎十字。
“川贝粉。掺粥里,一天两回。”
我伸手接。她没松。
“方子呢。”
“先喂完这包。”
“你要什么。”
“要你下回张口前,先想想该问谁。”
她松手。纸包落我怀里。我拿胳膊兜住。
儿子在我肩头又咳一声。很轻。
韩氏看了一眼。抬手,食指背面蹭了一下鼻尖。
我把纸包捏紧。
第5章 炭灰印
川贝粉掺进粥里,一天两回。第三天上,儿子咳到半夜只起了两回。
我数了数纸包,还剩四包。一包够吃三天。
药罐底下那层药渣我倒院里,鸡过来啄了两口,走了。
腊月二十二,午后。刘婆子的竹梆子敲过三下,我拿围裙兜了六个鸡蛋出门。
鸡蛋是跟后巷张屠户家换的,一个铜板两个。我攒了十二个,送六个。
正院廊下摆着一溜炭筐。筐沿扎草绳,炭块蓝汪汪的,一敲当当响。
我把鸡蛋搁廊下石桌上,人往门边站。
韩氏在院里跟人说话,手朝府门口摆。她穿的还是那件半旧青缎袄。
“十二筐,一筐不许少。初五前送到。”
那人应了,扁担往肩上一搁。
我数了一遍筐。一筐挨一筐,十二筐。麻绳捆口,上好的银霜炭。
我退到门边,脚底踩了块碎炭,硌了一下。
那人挑筐出门。扁担两头筐绳吱呀响。走到我跟前,他偏头让路。
扁担柳木的。上头拿刀刻了三个字,我没凑近看。
他过去,地上掉了几块碎炭。我拿脚尖拨到墙根。
韩氏回头看见我。“二弟妹,鸡蛋搁下就成。”
“给侄儿补补。”
“你儿子咳好些?”
“见好。那粉还剩四包。”
“吃完再来拿。”她抬手,食指背面蹭鼻尖。蹭完闻了一下。
“不急。”我说。
我提了提空篮子,转身走。
出了正院我数那几块碎炭。四块,指头大,蓝黑断面。我拿指甲掐,掐出白印。
回家把碎炭搁灶台上。
翠儿问:“哪儿捡的。”
“路上。”
我把韩氏给的空药包翻出来。白棉纸,麻绳十字扎。纸里剩一层粉,指甲盖沾了点,甜的。
纸角对着窗光看。一个戳,圆的,字倒着。
我拿指头抹平纸。戳是朱红,印色洇开一圈。
“合记炭铺”四个字,底下“北街”。
我翻第二个空包。同一个戳。第三个,也有。
我坐灶前没动。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儿子的药碗搁在灶沿上,碗底剩一口,结了一层白皮。
我拿筷子挑开。川贝粉一股甜腥味。
北街合记炭铺。韩氏娘家兄弟开的。
十二筐银霜炭从公中出去,往那铺子里送。药钱从公中拨,药推到我手里,纸包上盖着炭铺的戳。
我把三个空药包叠齐,压扁,塞进围裙里兜。
围裙兜里还揣着那块黑石头。硌手。
我拎起碎炭出门。炭房西角,老周蹲在门口拿火钳拨炭灰。
“老周。”
“二奶奶,又怎么了。”
“你认得这个戳不认得。”
我把药包纸摊他膝盖上。火钳插在灰里没动。
他低头看,看了有一会儿。火钳在灰堆上磕了一下。
没敲出声。
他又磕。磕到第三下,手停下来。
“姑奶奶。”
“你认得。”
“你从哪儿弄的纸。”
“韩大奶奶给孙儿抓的药。”
他把纸往我手里推。手抖了一下,推得急。
“你别害我。”
“我害你什么。”
“这铺子……”他拿火钳指北边,指头没伸直。
“就是她兄弟那个铺。”
火钳悬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第6章 半截炭条
腊月二十三,亥时三刻,我拎着空簸箕绕过炭房山墙,墙根那条灰沟白天刚倒过炉灰,脚踩上去软塌塌的。
我拿火筷子扒了九下,扒出半截烧剩的炭条,两指来长,断面还发亮。
指甲刮上去,横一道,竖两道,卡进指甲缝里。
我没看懂,炭条随手揣进围裙兜,跟那块黑石头搁一个兜。
回屋把灯芯挑到最短,我拿眉笔在草纸上照着描,描到第四遍才看出个眉目。
横一道,两竖并排,是个“十二”。
正院每月往北街送十二筐炭,一筐不落。
我数了两遍,把草纸折三折,压在匣子底下。
炭条搁灶王爷像前头,我看了半宿。
卯时鸡叫头遍,我裹上炭条去正院。
韩氏刚起,头发挽着,没插簪。
“二弟妹,天没亮透。”她说。
“我捡了根炭,上头有字。”
炭条搁到她茶桌上,她手里那盆洗脸水还没撂下。
“什么字。”
“你自个儿划的。十二。”
她把盆搁回架上,水晃出一圈。
“十二。”
“正院月月送出去十二筐,北街合记。”
她眼皮抬了一下。
“炭房划样用的,编号十二号。”她说。
“编号划在烧剩的炭条上。”
“老周烧好炭我认样,随手划,你少见多怪。”
她一根指头绕着盆沿转,转了两圈。
“这个月就十二筐,不划十三。”
“麻袋底下那个油纸包呢。”
“什么油纸包。”
“压竹筐里头的。”
她拿帕子按脸,按完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你手伸到正院炭房来了。”她说。
“我在后窗根底下捡的。”
“捡的搁回去,回头老周找不着样要挨骂。”
炭条滚到桌角,我拿起来揣回兜。
“那我不搁。”
“你拿着,能当药吃还是能认字。”
她掀帘子进里屋,我在二门回头,见她站窗后头擦桌子,擦一下看一眼外头。
回家我把炭条压在灶王爷像底下,出门买了半斤盐,八文。
午后刘婆子敲三下竹梆子,我刚把药罐架上灶。
翠儿从巷口跑回来,棉鞋跑掉一只。
“正院把老周叫去了,关着院门。”
“多久了。”
“半炷香。”
我拨灶膛,火星蹦到手背上。
又过一阵翠儿再去,回来喘着说:“出来了,蹲炭房门口敲火钳。”
“敲得对不对。”
“没声,光磕。”
我拎壶热水过去,壶是锡的,装了二斤半。
老周蹲炭堆旁,火钳搁膝盖上。
“韩大奶奶说什么了。”我问。
“说炭。”
“什么炭。”
“说明年炭房清一回账。”
他手按膝盖,指甲盖发白。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捡起火钳在盆沿磕一下,没磕响,再磕,还是没声。
“你手怎么了。”
“冷。”
我把壶推过去,他两手捧住,壶身跟着晃,晃出半圈水渍在裤腿上。
“二奶奶,你那根炭……”他说了半句。
“哪根。”
他没往下说,把壶搁回石头上。
“你回去。”他站起来。
风箱边烧火的小子探头,老周拿火钳冲他摆了摆,小子缩回去。
我往回走,走到二门回头,老周蹲回炭堆前,火钳横在膝盖上,一直没敲。
到家我又摸那根炭,划痕里嵌着一点朱红,不像是炭灰。
我拿指甲抠,抠下来一层,凑到灯底下看,是印泥色。
夜里儿子咳了两回,我给他喂了半勺川贝粉。
天亮我去灶房,把炭条从灶王爷像底下抽出来,搁进匣子,跟那八十七文钱搁一处。
第7章 换打法
腊月二十四,我把毛边纸裁了半张,拿锅底刮的炭黑兑水,筷子头蘸着画表。
横排写日子:初五、十五、廿五。竖排写筐数:十二。
我照着记下的往上抄,上月初七领三十斤,这月初七也领三十斤。
韩氏给正院送是逢五,我给二房领是逢七,差两天。
表贴灶王爷像旁边,拿四粒饭粘住角。翠儿看了半天问画的什么,我说日子。
腊月廿五午后,刘婆子竹梆子敲过三下,我正煎第二遍药,正院东角门响了一声。
门板是杉木的,踢上去闷,跟别的门不一样,我搁下蒲扇出灶房。
巷口挑担的过来,扁担柳木,两头筐绳吱呀响,我数筐,一筐挨一筐,十二筐。
那人挑到门口,拿脚尖踢一下门槛,踢完又踢一下,我拿炭条在初五那格底下画一道。
腊月三十又来一趟,还是十二筐,我又画一道。
正月初五第三趟,我回屋抓一把炒黄豆装袖兜,拦在巷口。
“大哥,抽把豆。”
他接了豆,眼睛往正院瞟。
“每月逢五都送?”
“逢五。”
“送多少。”
“十二筐。初一十五廿五,一趟不少。”
“下回走到二门踢一脚门板,我给你留碗热的。”
“踢门板?”
“踢一脚,热的归你。”
他嚼完最后一把豆,点头。
第二天我去刘婆子那儿赊半斤粗盐,赊账记在墙上画个圈。
正月初十我蹲灶房门口择菜,那挑担的一脚踢在东角门板上,闷一声,我画一道。
正月十五踢一声,画一道。正月二十没动静,我等到日头偏西。
正月二十他歇担在巷口,我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他说今天没炭出,正院照常。
我站那儿想了想,让他逢五的十二筐,逢几时出就踢门板,热的照给。
“二奶奶,我这担子挑的是公中的炭。”
“我知道。”
“踢一脚叫人看见。”
“东角门那块地,踩一脚能有什么。”
他想一想。“就一脚。”
正月廿五,一脚。二月初五,一脚。二月初十,一脚。
我数墙上,第十道,这道是下午踢的,比平常晚一个时辰。
我站门边看他卸完筐往巷口走,步子快。
“今天怎么晚了。”
“正院那边叫等等。”
“等什么。”
“没说。”
他把空筐往肩上一甩,走了。
二月十五,我等到天黑,东角门没人踢。我画个圈,空着。
二月二十,空着。
二月廿五,来了个面生的,瘦,穿件短褐,扁担是竹的,不踢门,搁下筐就走。
我拦他。“从正院来?”
“嗯。”
“初五的炭呢。”
“初五不是我送。”
“逢五逢十的十二筐呢。”
“我不认得。”
他挑担拐进巷子。
我进屋抬头,灶房墙上那张表没了,灶王爷像歪着,四个饭粒印还粘在砖上。
翠儿烧火回来。“奶奶,表呢。”
“问得好。”
我摸出匣子里的炭条,在青砖墙上又画一格。
第8章 九笔账
我把九道画在墙上的杠子抄到毛边纸上,横排日子,竖排筐数。
初五十二,十五十二,廿五十二,一笔没落。
表折成三折,揣进围裙里兜。
二月廿八,辰时,我去后巷第三进。
七叔公在院里晒陈皮。竹匾三个,摊在两条板凳上。
“七叔公,我给您看张表。”
他掸掸手上的碎屑,接过毛边纸。
“九笔。”我说,“全是逢五送出去的。”
“送去哪儿。”
“北街。”
他没抬头。拿指头一行一行点下去。
“账房的本子呢。”
“在正院。”
“你等着。”
他进屋。我听见抽屉开合,算盘珠子响了两下。
约摸一刻钟,他出来,手里两个本子,一个蓝皮,一个黄的。
“炭房出库三十六。账房入账,零。”
他把两个本子摊在石桌上,对着我的表比。
“每月多支三十六筐。三个月,一百零八筐。”
“一百零八筐上好的银霜炭。”
“账上没走公账。韩氏拿什么平的。”
“药钱抵过。”
“二百文抵一百零八筐?”他把本子一合,“叫韩氏来。”
小厮去了,工夫不大,韩氏进门。帕子照样在手里。
“七叔公。”
“炭房每月多支三十六筐,你说。”
“我拿体己钱贴的。”
“贴了多少,几时贴的,贴给谁。”
“贴公中。”
“公中哪一笔账上写着你的体己钱。”
她不吭声。手帕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一百零八筐,你贴了三回?”
“贴了。我自家箱底掏的。”
“掏的自己箱底,那凭据呢。”
“凭据有。”
“在哪儿。”
她抬眼,往东边看。
“在炭房老周手里。”
“老周一个小小看火的,替你收凭据。”
“他替我经手的炭,凭据他收着。”
七叔公朝小厮抬下巴。“把老周叫来。”
小厮跑了。院里静下来,竹匾里的陈皮晒得卷边。
韩氏拿手背蹭一下鼻尖。
“你贴了钱,账上为什么走抵。”
“我懒得跟账房掰扯。”
“一百零八筐,你倒是大方。”
“我高家的媳妇,贴公中几个钱,还要登在册子上给人瞧。”
“要瞧的不是钱,是筐。”
老周来了。他进门先低头,火钳夹在胳膊底下。
七叔公看他。“老周,韩大奶奶说有凭据搁你手里。”
老周站定,把火钳抽出来。
他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停一停。又敲一下。
第三下敲完,他抬头。
“凭据我收着呢。”
“在哪儿。”
“在筐底麻袋下面。”
第9章 旧账
“在筐底麻袋下面。”
老周说完,火钳往门槛上一横。
七叔公看他。“去拿。”
老周脚在门槛上蹭。“拿了我这差事还保得住?”
“你先拿。”
他转身往炭房去,走两步回头。“搁了两年多。”
“两年多你没扔。”我说。
“扔了,韩大奶奶问起来我怎么说。”
他去了。韩氏把帕子捏成团。“一个看火的,翻不出什么。”
“翻出来再说。”七叔公说。
“炭房潮,纸沤也沤烂了。”
“你倒盼着烂。”我说。
老周回来,怀里一个油纸包,四四方方,麻绳扎着。他在石桌跟前站住。
“七叔公,交了我往后还用不用。”
“谁说不让用。”
油纸揭开三层,里头蓝布封皮线装本,角上磨毛了。七叔公翻开,蝇头小楷。
“合记,往来。”他指头一行行点,“正院,逢五,银霜十二筐,体己钱付。”
他翻到后头。“十一笔。”
蓝本子最后夹着两页散纸,他抽出来摊平。
一页合记收炭单,十二筐收讫,底下韩氏兄弟私印。一页公中炭房出库单,同一天同一批,正院支银霜十二筐。
七叔公指头来回比日子。“十一月初五。这边收,那边出。”
“同一批炭,合记记体己,公中记公账。”我说。
“一头收钱,一头清账。”他把两页纸拍在韩氏面前。
韩氏没看账。她掏帕子擦手,一根一根擦,擦完抬手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那是我记岔了。”
“十一笔都岔了?”
“合记底账,记我兄弟收我私人的炭。”
“公中出库单呢。”
“出库是炭房的事。”
“炭进了合记,合记又记你体己。”七叔公把蓝本子一推,“一筐炭,两笔账。”
“我兄弟替我经手,记岔了。”
“哪头是真的。”
“体己那头。”
“公中出库那头。”
“多记。”
“多记十一笔,一百三十二筐。合记那本也一百三十二筐,一筐不差。”
韩氏手搁在桌沿上,没拿起来。
七叔公转头看老周。“出库单经手人是你。”
“是我画的押。本子锁柜里,钥匙在正院。”
“怎么跟合记的单子夹一处了。”
“韩大奶奶收走的,说过年清账。”
韩氏拿帕子按鼻子。“老周记性不好,隔两年的事。”
“我记性坏,字认得。”老周说。
七叔公把两页纸归进蓝本子,夹好。“炭是公中的炭,你体己账上按市价支了钱,钱进你兄弟口袋。”
“那是我兄弟替我经手。”
“经手两年,一回没跟你说?”
韩氏把帕子叠成方块搁桌上,没答。
“二弟妹,你进来。”七叔公说。
我迈一步进屋。檐下滴水,滴在我后脖子上。
“这事你捅的,你听着。”
我点头。
他把蓝本子合上,压石桌中间。“这两页纸搁我这儿,谁也别动。”
韩氏手还搁桌沿上。“这就算定了?”
“定不定,看族老会。”
我站在门槛边,嘴里发苦。
第10章 一筐炭
七叔公把蓝本子锁进樟木柜,钥匙挂在裤腰上,走路叮当响。
他说明日一早去族老会。
我从后巷出来,天擦黑,巷口挂的灯笼没点,脚下青石板冻得硬邦邦。
到家翠儿说正院来人两回了,问我几时回。
我说第三回再来就应。
第三回是个小丫头,搓着手在门框边上说:“二奶奶,韩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
“她请?”
“请。就您一个。”
我把儿子交给翠儿,围裙兜里摸了摸那块黑石头,又摸那半截炭条。
炭条上“十二”的划痕硌手。
正院堂屋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拨得短,光圈刚够照见一张方桌。
韩氏坐在桌后头,没翻账本,桌上一只炭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霜炭,蓝汪汪的,一敲当当响。
她抬头看我。帕子没在手里。
“坐。”
“站着。”
她也不劝。把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一筐,你拎回去。”
“干什么。”
“你儿子的药,我包到年底。”她说,“一次也没落过,往后也照这么走。”
我没应。
“你把这半截炭条给我。”
我把炭条从兜里摸出来,搁掌心。
掂了掂。炭条轻,划痕里的朱红已经抠没了。
“一根烧剩的炭条,能顶你兄弟多少筐炭?”
“你开价。”
“我开不了。”
“那你说。”
“你兄弟那咳,”我捏着炭条,“是不是吃你给的川贝粉吃好的?”
她手搁到桌沿上,指尖压着茬口,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是。”
她嗓子哑了半格,接着咳了一声。
“我兄弟小时候咳到十岁,我娘从北边求的方子,川贝掺粥,吃了半年。”
“你兄弟现在不咳了。”
“不咳了。”
“那你还往北街送炭。”
“他炭铺子开得晚。头两年赔,我拿公中的给他垫过。”
韩氏抬手,食指背面蹭鼻尖。蹭完没闻。
“垫着垫着,就成了这么一本烂账。”
“那凭据呢。”
“在七叔公柜里。”
“我不去要。”
“我要。”
她把筐又推半寸。“这一筐炭你拎走。药钱我明天让账房拨,月月拨,拨到年底三十。”
“炭条换了,我儿子吃上药,我拿什么证你?”
“你拿不出了。”
“那我换什么?”
“换我兄弟那个铺子还开得下去。”
我低头看炭条。
她说得直,一点没绕。
我把手松开。炭条落进筐里,没声。
一根炭条掉进一筐好炭里,听不着响。
“二弟妹,药钱我明天就拨。”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站住。
“我拿炭火烤了心吃也不欠你的。”
第11章 麻袋底
药钱搁在匣子里,一串线扎着,我数了三遍,一千。
儿子睡到三更咳了一回,我拿川贝粉掺粥喂了半碗,天亮才合眼。
辰时我去炭房,老周蹲在门口敲火钳,敲一下叹一声。
“油纸包呢。”我问。
他没抬头,火钳又敲了一下。
“拿走了。”
“谁拿的。”
“韩大奶奶。昨晚戌时。”
他拿火钳往炭房里头指,墙角摞着几只竹筐,最上头搭着那条破麻袋。
我扒开麻袋,筐底两个指头宽,一层灰。
我把筐拖出来,老周伸手拦,胳膊横在筐耳上。
“别翻。”
“我翻我自个儿的底账。”
“我没说是底账。”
“你说的空竹筐。”
他两只手撑在筐沿上,我拽筐耳,筐斜了,磕在门槛上,底朝天。
筐底夹层裂开一道缝,一张薄纸从缝里滑出来。
老周手快,按住半张,我捏住另半张,他一扯,角断在我手里。
“给我看。”
“看了你后悔。”
“我已经来了。”
他把手松开。薄纸是单面洒金笺,韩氏的笔,那个“账”字口字框写得方方正正。
上头一行:“十二筐照旧,账走公中,药钱我另给。”
底下落款上个月廿二。
“照旧。”我念出声。
老周拿火钳在门槛上磕一下,这回磕实了。
“你念出声我怎么办。”
“我不念。我问你。”
“问也一样。”
“她昨晚来,就为这张纸?”
“连油纸包一块儿收的,走时候叫我天亮之前别上锁。”
“别上锁做什么。”
“说你要来。”
我把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兜,老周没拦,火钳横在膝盖上。
“二奶奶,你这兜里装不下了。”他说。
“装得下。”
“她昨晚上灯拔得短,我看她手也抖。”
“她抖什么。”
“我没敢问。”
我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围裙角擦过门槛,留下一道黑印。
“这纸明天还你?”
“你甭还。交上去,我认。不交,我也认。”
他往炭堆上一坐,火钳扔在脚边。
“你哪样划算?”
我没答他,往家走,走到巷口刘婆子正扇馄饨炉子,第一锅汤滚起来,一阵葱花味。
正院方向过来个人,短褐,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见了我站定。
“二奶奶。”
“你哪儿的。”
“正院打杂的。大奶奶吩咐的。”
他把包递过来。
“什么。”
“药钱。往后每月拨。”
我没伸手接。
“走公账还是走体己。”
“大奶奶说,从这个月起,走公中账。月头拨,账房出,不用二奶奶签字。”
我接过来,布包里头两串铜板,线扎得紧,一串五百。
老周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交上去,我认。不交,我也认。
便条交到七叔公手里,韩氏倒台,这药钱谁出,不交,便条揣在我兜里,一分也多不出来。
那小子还站着。
“二奶奶,话传到了。我回去了。”
“等等。药钱拨到几月。”
“大奶奶说拨到年底,三十。”
他走了两步,我喊住他。
“你们大奶奶今早吃饭没有。”
“吃了半碗粥。剩的半碗搁石墩上了。”
我捏着布包往家走,布包底下便条硌着,走到门口摸出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
十二筐照旧,账走公中,药钱我另给。
我把便条折回原样,又揣进兜。
第12章 拨炭
便条我没交。压在灶王爷像底下,香灰落了薄薄一层。
正月初五,药钱到了。两串,线扎着,一串五百。
我数一遍,搁进匣子,跟那半截炭条并排。
初十那日我到账房门口站了站,账房先生翻出本子给我看,公中月例那栏写着“二房药钱,月拨二百,至年底止”。
我拿指甲在栏边划了一下,墨是旧的,不是新描的。
儿子的咳一天少一声。到正月十五,夜里不咳了。
我拿川贝粉掺粥,一天一回。
纸包攒了三个空壳,没扔,压扁了塞在匣底。
正月廿五,东角门没人踢。
我站门边等到日头偏西,巷口馄饨炉子都收了。
“今天没炭出?”我问挑担的。
“正院说等等。”
“等什么。”
“没说。”
二月里族老会在祠堂开了半日。我在家纳鞋底,针扎进去三回。
七叔公出来时裤腰上的钥匙换了铜的,走路响得脆。
韩氏的炭房钥匙收了。她还在正院管账,只是不碰炭。
体己贴补那截,七叔公没往下翻。
我问他,他说:“翻到骨头就散了,留一层皮。”
“那账呢。”
“搁我柜里。”
“便条呢。”
他抬眼看我。“你手里那张?”
“我手里没有。”
他没再问,把手拢进袖子里。
三月十六,开春分家。二房搬出正院,往东跨院去。
我分了四间房,一个灶,一亩半菜地。
炭房的差事落到我头上。七叔公把一串新钥匙搁我手心,六把,一把开炭房门,一把开柜,剩下四把没跟我说开什么。
“二月初五头一车,你亲自盯。”他说。
“盯什么。”
“筐数,斤两,出库单。”
“单子谁画押。”
“你画。”
我把钥匙串挂围裙带上,走路叮当响。
搬家那天,东西装了四板车。儿子的铁盆搁在头一辆,磕掉一块漆。
翠儿抱被褥,我抱匣子。匣子里八十七文加两串药钱,还有三个空药包。
跨院门槛高,板车推不进去,四板车东西我们娘儿俩搬了三十七趟。
搬到第二十趟,儿子坐门槛上数,数到后来数乱了,自己笑。
我把匣子搁炕头,先去了炭房。
炭房六扇门锁着,我拿钥匙一把一把试,试到第四把开了门。
里头潮气重,墙角剩七只竹筐。麻袋还搭在最上头那个。
我把筐拖出来,翻底。
筐底两个指头宽,一层灰,灰里夹着碎炭渣。
便条在夹层里。折四折,角上多了一道折痕,不是我折的。
我捏着看了一会儿。
“十二筐照旧,账走公中,药钱我另给。”
老周从门口进来,火钳夹在胳膊底下。
“二奶奶。”
“你放的。”
“我没放。”
“谁放的。”
“我哪知道。”
他把火钳抽出来,在门槛上敲一下。
“韩大奶奶昨儿来过。”
“来做什么。”
“看看筐。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便条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兜。
“你往后归我管。”
“归您管。”
“工钱涨不涨,我月底再说。”
“二百钱够抓药,您看着办。”
他蹲下去,把麻袋往筐上搭平。
我走到灶房,火筷子拨开灶膛,红的底下压着灰白的。
便条塞进去。纸卷了一下,底面发黑,往上卷成个卷。
三块银霜炭码进儿子枕边的小铁盆。
拿火筷子拨了拨。
炭没着。
我又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