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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29:24

第1章 半张账

我把吴珩的药碗往桌上一墩,碗底桂花糖滚了出来。

那是三月廿一的晌午,后院库房门口,日头晒得青砖发烫。我十九,在吴府管库房账,月例二百四十文,赎身要二十两。

我把糖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吴珩手里。他攥着跑了。

库房的门半开着。老周在里头拨算盘,珠子响一阵停一阵。

“白露,你的月例。”

他把一沓铜钱推过来,二百四十枚,拿草绳串着。我掂了掂。

“长房那页账呢。”

“在架上。”

我翻到长房那本,纸页发脆。翻到三月那页,撕了半张。

撕口不齐,上头还留着半行字:“……支银一两二钱。”

我上月从长房账上支的是一两二钱。那是我经手的,数目我记得清。

撕掉的那半张,记账的正好是我。

“这页怎么了。”

老周头也没抬:“你问我。”

“我问你。”

“上月二十八盘账,就少了这半张。”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你那八百文对不上。你自己算。”

八百文。我指甲刮了一下铜钱的边儿,刮出细响。

一两二钱,折一千四百四十文。我该入库的是一千四百四十,账面写的是六百四十。

差的八百文,是二奶奶叫我挪的。她说长房那边她打过招呼。

“补上就完了。”老周说。

“补多少。”

“八百。加罚二百。一千文,月底前。”

我从库房出来,日头照得眼睛疼。指甲又刮了两下铜钱边儿。

一千文,四个月月例还多。

不补,这账就挂在我名下。补了,我拿什么补。

我娘在城外租的屋子里咳,捎信来说痰里带黑丝。我上回回去看她,给她买了半斤桃酥,花了十二文,她还嫌贵。

我要是能回去,给我娘买半斤桃酥,她准嫌贵。

我站在廊下,把钱串子换到左手,换到右手。

旁边院里跳出数数的声:“十七、十八、十九——”跳房子的丫头一下午没停。

老周要是往上报,我这差事就没了。

我要不要说是二奶奶吩咐的。

说了,二奶奶不认,我死得更快。不说,这一千文我自己掏。

我咬了一下铜钱,牙碜,是铜的。咬完塞回袖子里。

“白露。”

我回头。二奶奶房里的秋菱站在月亮门那边,手搭着门框。

“二奶奶叫你去说话。”

我没动。

“现在?”

“现在。”她说完就走了,裙角扫过门槛。

我低头看手里的钱串子,草绳勒进指头里。

数到第七枚,有个钱边儿是毛的。

秋菱走远了。

第2章 转镯子

二奶奶院里烧着炭盆,门口就闻见一股甜香。

秋菱替我掀帘子,里头暖和,我嗓子发紧。

二奶奶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磕得慢。

“来了。”她说。

我站在地当中,没敢坐。

“三月廿一,”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搁进碟子,“长房那页账,老周找你了。”

“找了。”

“差多少。”

“八百。”

她笑了一下,伸手去够茶碗。腕子上那只银镯子转了半圈。

“我上个月叫你挪的。”

我抬头看她。她正拿指甲挑茶叶沫子。

“二奶奶记得就好。”

“记得。”她啜了一口,“老周要你补,你补不补。”

“补。”

“拿什么补。”

我没吭声。二百四十文一个月,我攒了十一个月,统共二两六钱。

她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你上月的炭,各院报的是三十斤,你发的二十五斤。”

我手指头一缩,捏紧了袖口里的钱串子。

“厨房的香油,账上写四斤,实际送了三斤半。”

“二奶奶——”

“我还没说完。”她抬眼看我,“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三个月,你手里过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记着。”

炭盆里爆了个火星。我后背开始出汗。

“你要报上去,我这就去。”我说。

“报什么。”她把手往镯子上一搭,“我要报,早报了。”

我张了张嘴。指甲在铜钱边儿上刮,刮了两下,停住。

“坐下说。”她朝炕边的杌子抬了抬下巴。

我坐了半边。

“你这丫头,手不干净,脑子还成。”她抓了一把瓜子搁到我面前,“库房的账,往后各院的月例都从你手上过一遍。”

“各院?”

“长房、二房、三房,还有老太太那边。”她数得慢,“每月我另给你一百文。”

一百文。一个月三百四十文,四个月就够补那一千文。

“活多了,钱多。”她说,“你干不干。”

我看着那碟瓜子。瓜子是炒过的,盐粒还沾在壳上。

“干。”

“聪明。”她又转了半圈镯子,“下月初一,三房的月例你先送。”

“三房那边不是一直是秋菱送。”

“以后是你。”

我点头。她把手腕往回收,镯子碰到炕桌,当的一声。

“还有件事。”

“二奶奶说。”

“你娘的病,我听说了。”她拿起一颗瓜子,没磕,“城外那间屋子,一个月租多少。”

“三十文。”

“三十文。”她重复了一遍,“你娘的药呢。”

“四十文一副,抓三副。”

她磕开瓜子,把仁儿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这府里炭火吃食都从你手上过,你当我真不知道?”

我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噎住了。手心里的铜钱被汗浸得发滑。

她没看我,把那颗瓜子仁儿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回去把账拢一拢,明天来拿对牌。”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白露。”

我回头。

“你手里那串钱,数到第几枚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钱串子被我捋得只剩最后几枚没数。

“没数。”

“回去数清楚。”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账上的银子,一文都不能含糊。”

我掀帘子出去。院子里风硬,吹得我袖口贴住胳膊。

隔壁跳房子的数数声还响着:“三十一、三十二——”

我把钱串子塞进怀里。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3章 桂花糖

四月初一,我去三房送月例。

对牌在手里攥了一路,边角磨得发亮。三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洗牌的声。

“进来。”

我把银封搁桌上,六百文。三奶奶正跟两个婆子摸牌,眼皮都没抬。

“这月的数对不对。”

“对。”

“上个月是几。”

“五百八。”

“这个月六百。”她翻了一张牌,“涨了。”

“二奶奶定的。”

她这才抬眼看我,笑了一声,伸手把银封掂了掂。

“你回去跟二奶奶说,涨二十文,我记着。”

我出来时手心是湿的。六百文,账上记的是五百八十。

多的二十,我拿了。二奶奶没说不许拿。

第二趟是长房。长房的月例本该四月十二,我三号就送。

长房管事娘子姓何,数了两遍。

“上月是一两二,这个月一两。”

“二奶奶说长房这月开销大,先拨这些。”

“她说的?”

“她说的。”

何娘子把银封收了,没多问。我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刻。一两二变一两,账上写的是一两二钱。

那二百文,二奶奶的暗柜里。

初五那天吴珩又咳,秋菱在灶上煎药。

“你送一趟,我这边脱不开手。”

药碗烫,我垫了三层布。碗底搁了颗桂花糖。上回他攥着跑了,这回我特意用油纸包好,压在碗底,不冒尖。

吴珩在窗下描红字,鼻尖一圈红。

“药。”

他搁了笔,接碗,两只手捧着,先闻。

“苦。”

“苦才治病。”

他捏着鼻子灌,灌两口停一下。咳了一阵,拿衣袖擦嘴。

碗底响了一下。他把油纸掀开,看见那颗糖。

“给我的。”

“别说我给的。”

他把糖举到眼前,没剥,转身摸出荷包,塞进最里头那层。

“你不吃。”

“留着。”

“留着化。”

“化了我舔纸。”

他咳完又捏着衣角擦嘴。

天黑前我把长房的账又抄了一遍。真账在我铺板底下,假账本摆在架上。

真账上四月长房出了二两四钱,假账写的是一两。

差一两四钱,全数挪去二房。二奶奶给的数是一两二。多出来的二百文,我另记了一张纸。

我把纸叠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七天夜里我过二房回话,走到窗根底下,里头有人。

“账上看不出来的。”二奶奶的声音。

“看不出来也留着。”男声,是外头做事的胡管事。

“留着怎么了。”

“纸会烧,也会被人找。”

我站着没动。

“早晚要烧。”二奶奶说。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底下的石板凉。绕到正门再敲。

过了两天,吴珩在院里扑蝴蝶,扑到库房后窗底下。我正对账,窗开着。

他扒着窗台踮脚。

“你在写什么。”

“数。”

“数什么。”

“你娘的银子。”

他哦了一声,手伸进窗里够我的笔。

“我娘说。”他手指头点着窗框,“你的账,早晚要烧。”

我笔停了一下。

“你娘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晚上。她跟胡管事说。”

“你还听见什么。”

他摇头。兜里那个荷包鼓着,桂花糖还在。

他从窗台缩下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糖化了。”

“化了就化了。”

“不好吃了。”他捏着衣角擦嘴,“我还留着。”

他跑了。院子里跳房子的数数声又开始。

我低头看账本。墨才干了半页。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4章 长房来人

何娘子四月十六来的,辰时刚过,没带人,自己掀的帘子。

“白露,把各院月例账给我看。”

我抽出架上的四本,长房、二房、三房,老太太那边。

她坐下先翻长房,手指头沾着唾沫一页页捻,捻到三月那页停住。

“这半张呢。”

“上月盘账撤了,我重抄一份贴在后头。”

她翻过去,看了两遍。

“四月长房为什么少二百文。”

“二奶奶定的,说长房这月开销大。”

何娘子从袖里摸出个铜钱,搁在桌上转了一下。

“你抄这页的字,比前头细。”

我手指在袖子里掐住。指甲刮铜钱边儿,一下,两下。

“旧账是旧笔,我这页是新墨。”

“我再问一遍,四月的数是几。”

“一两。”

她盯着我看。我也看她,把气往下压。

“行。”她把账本合上推回来,“数目对得上,抄得也齐整。”

我喉咙里咽了一口。

“丫头不错,心细。”她起身拍了拍衣襟,从腰里摸出一小串钱,数五枚搁在桌上,“赏你的。”

“谢何娘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往后每月都拢一遍。”

“拢一遍。”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我坐着喝了一口凉茶。五枚钱,五十文,够抓一副半药。

我把钱串子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日头偏西,秋菱来了,站在门口攥着一方帕子。

“二奶奶叫你,快去。”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

她脸绷着,眼不看我。

我把五十文塞进腰带,跟她走。

二奶奶院里炭盆撤了,她坐在窗前,银镯子转得慢。

“何娘子查了几页。”

“长房三月四月两页。”

“她问四月为什么少二百文。”

“我说二奶奶定的。”

“她信了。”

“她夸我仔细,赏了五十文。”

二奶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

“吴珩要过继长房,下月十五过文书。”

我没接话。

“过继一办,账要重做。他的月例、药钱、衣裳、读书,全从长房走。”

“库房这边要重新立册。”

“不光是立册。”她把镯子转了半圈,“长房还要来盘一回,比这回深。”

“盘多深。”

“盘到根上。你铺板底下那几页,别留了。”

我后背一凉,脸上没动。

“我铺板底下没东西。”

“有没有你清楚。”她手腕往回收,“三天之内,把长房过去十二个月的账全拢一遍,该挪的归位,该添的添上,对到一文不差。”

“十二个月,三天。”

“三天。做成了,你娘那屋的租我付到年底。”

我低头看袖口,线磨起一个毛头。

“做不成呢。”

她没答,起身进了里屋,帘子甩下来。

我回库房,把四本账摊在桌上。

长房十二个月,每月都差,多则一两,少则二百。要重做得跟真的一样,得把空子全填平。

我抽出一叠空白账页,数了二十四张。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外头跳房子的数数声响起来:“一、二、三——”

第5章 挨板子

三天,二十四张账页,我写到第二夜,油灯只点一盏,灯芯剪得只剩半寸,笔下影影绰绰。

门是被推开的,何娘子带了两个人,后头那个是长房账房的赵先生,手里夹着一把乌木算盘。

“手别停。”

我没停,笔尖还压在纸上。赵先生绕到背后,抽走我手底下那页,举到灯前,眯着眼一行行看下来。

“原账四百八十文,她添成六百二十。”他把那页拍在桌上,指头点着末尾那个数。

何娘子把我摊开的账页收拢,码成一摞,又把我压在砚台底下的那叠也抽了出去。

“四月十六我来查,你说数目对得上。”她把那摞纸在桌沿上磕齐,“才隔三天,你就改。”

“改的是旧账,二奶奶叫我把长房十二个月的数全拢一遍,说过继要重立册。”

“她叫你添数了。”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原话是“该添的添上”,这话没落到纸上,屋里就三个人听见过。

“叫二奶奶来对。”我把笔搁下。

等了两刻,二奶奶进门,鞋底沾了后院一层土,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何娘子把那页递过去:“你叫她拢账,她添数,你自己看。”

二奶奶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两眼,磕开一颗瓜子。

“这丫头手不稳。”她把纸放回桌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上回盘账就差八百文,是我替她担的。”

“二奶奶,是你叫我把长房往年的数重填一遍,说重立册要对到一文不差。”

“我叫你拢,没叫你添。”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半圈,停住,“添是你自己添的。”

赵先生在一旁磨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记完把纸推给何娘子过目。

“怎么罚。”何娘子问。

“私改账目,打十板,扣三个月月例。”二奶奶说得顺口,像早背过的。

何娘子点头,赵先生就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搬条凳,一个拎着根三指宽的竹板。

我跪在条凳边,手撑着凳沿。第一板下去,我咬住舌头,嘴里一股腥。

打到第七板,腿不是我的了,竹板落在同一个地方,声音闷下去。

十板打完,我趴在凳上起不来,裤腿贴在肉上。

秋菱过来架我胳膊,往小屋走,她身上一股桂花味,走得快,我跟不上。

“慢点。”

“二奶奶叫快些,别在前院躺。”

她把我放到铺上,从袖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罐,搁在枕边。

“二奶奶叫送的,治跌打,一天抹两回。”

“她人呢。”

“回屋了,跟胡管事说话。”

“没别的话。”

“她说这月长房的数你不用拢了,让赵先生接。”

她转身走了,门没关严,风一吹,吱呀一声。

院外跳房子的数数声又响:“十四、十五、十六——”

我趴着够那个罐子,揭了上头的黄纸,罐底压着一小串钱。

二百文,草绳没解过,绳头还是我上回打的那个结。

扣七百二,给二百。我把钱串子凑到嘴边咬了一下,铜上留个齿印,咬完也没擦。

我我我我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6章 炭火熏

我趴到第三天才敢翻身,伤在腰下头,一动就扯着疼,小屋朝北,日头照不进来。

跳房子的数到八十七,又从头数。

我摸出鞋垫底下那张四折的纸,边上磨毛了。

四月长房真账出二两四钱,假账走一两,我多记的那二百文,纸上就一行。

二奶奶挪的不止二百文。

她走胡管事的对牌,不入我的账。

我添了,挨十板。

赵先生接我的活,接得比我利索。

我撑着铺沿坐起来,铺板底下压着两页底账,三月里自己抄的,只当多留个心眼。

我抽出来,翻到去年九月。

一行:长房支银三两,入二房柜。

三两。

我经手那个月是六百文。

三两折三千六百文,差多少,我在铺板上划了道。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四月、五月、七月,每月都有一笔走胡管事,数额比我经手的大三四倍。

合着我就管个零头。

她扣我三个月月例,七百二十文,给回二百。

我当是敲打。

她是要我闭眼。

我这点错,八百文。她一年十几两。

秋菱来过一趟,说二奶奶问我几时下地。

“后日。”

她走了,门没关严。

我把底账翻到最后那页,这页我没细看过。

一行小字,不是我的笔。

我凑到窗根下,破纸角漏进日头,照在那行字上。

“珩儿药钱另支,不入账。”

底下跟了日期,二月初九。

这页是我誊的。

誊完她拿过去看,笔搁回我手上。

这行字,是她添的。

我跪在铺上,腰上十板子的地方起了硬块。

秋菱在院里洗药罐,水声一阵一阵。

“吴珩这月的药钱,谁支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库房立册,二房出项我得对上。”

“二奶奶自己支,不给你过账。”

“从哪一支。”

“你管得宽。”

她把药罐往地上一搁,水溅到裙角。

门关上,我靠门板站着。

跳房子的数到二十三。

我又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

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7章 换打法

五月十六我下了地,腰上那块硬肉一按还疼。

头一件事是去二房领对牌。

二奶奶坐在炕上嗑瓜子,跟前摆着一碟新炒的,壳上油光光的。

“能走了。”

“能了。”

“赵先生把长房的账接过去了,你手上的册子交他。”

我从怀里摸出库房钥匙,搁在炕桌上。

“交了。”

“你这丫头识相。”她抓了把瓜子推过来,“往后你就管发放,账不用你动笔。”

“好。”

“各院炭火吃食还从你手上过,数我另叫人核。”

“好。”

她把镯子转了半圈,看我一眼。

“不说话。”

“二奶奶说什么我听什么。”

她笑了一声,把瓜子壳吐进碟子:“早这样,何至于挨那十板。”

我低头站着。手在袖子里摸到一枚铜钱,指甲刮了一下边儿。

回屋我把铺板掀开,底下那两页底账还在。

我又翻出三月到五月自己誊的账根,一张一张对。哪笔长房出,哪笔二房入,日期数目全抄在毛边纸上。

五天,抄了十七页。

字写得小,比账房的正楷密,蝇头一样挤在行间。

抄完我拿油纸裹了三层,塞回铺板最里头,挨着墙根那块压铺脚的砖。

砖是活的,抽得出来。

六月廿三头一天送药,我在灶房磨蹭到巳时末。

药是秋菱煎的,搁在灶台上温着,我端着绕后院走了一圈。

吴珩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个空荷包翻来覆去。

“药。”

他接过去,先看我:“你今天迟了。”

“灶上忙。”

他喝了两口,咳起来,弯着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药碗在手里晃。

我站着看。

他咳完,捏着衣角擦嘴,喘了半刻才说话:“我娘说药要按时辰喝。”

“你娘说的。”

“她说晚一刻都不行。”

“那你跟你娘说,灶上迟了。”

我没给他糖。

他低头看碗底,翻过来,空的。

第二天我给他送成了午时,药凉了一半。

吴珩喝一口,吐了吐舌头,还是喝了。

夜里咳得厉害,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一声接一声,像拉破风箱。

第三天我干脆拖到晌午。

秋菱在半道上截住我,一把抢过药碗。

“你故意的。”

“灶上忙。”

“忙三天。”

“三天都忙。”

她端碗跑了,裙角带起一阵土。

我知道她回去要说什么。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叫。

二奶奶坐在炕上,瓜子碟撤了,面前只搁一盏茶,茶面凉了没动。

“坐下。”

我坐了半边杌子。

“吴珩的药,你送了三天,一天比一天迟。”

“灶上现煎,柴湿,火不旺。”

“柴湿。”她把手往镯子上一搭,转了半圈,“库房的柴都从你手上过,你说湿。”

“我明日早点送。”

她转镯子,一下,两下,三下,越转越快,银圈子在腕子上碰出细响。

“你要什么。”

“我没要什么。”

“白露。”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到底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

“我想把账拢明白。”

她手停了一下。

镯子还在转,一下磕在炕桌沿上,当的一声。

她低头看镯子,腕子上磕出一个米粒大的坑。

院子里跳房子的数数声响起来:“四十一、四十二——”

第8章 药晚了

镯子搁在桌上,凉的,磕出那个坑朝上。

“拿着。”她说。

我没动。桌上那盏茶是辰时泡的,这会儿茶面结了一层膜。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半格。

我伸手,指头碰到银面,滑。镯子比看着沉,掂在手里压腕子。

“几时送药。”

“明日起,辰时,一刻不迟。”

“晚一刻呢。”

“你扣我月例。”

她看着我把镯子套上手腕。我的手腕细,套上去晃荡,磕在手背骨头上。

“药钱我另支。”她把手收回袖里,“你只管送,别的一概不问。”

“几时支的,从哪一笔走。”

“你问这个做什么。”

“库房立册要核。”

“核不到这儿。”她端起那盏凉茶,没喝,又放下,“你送药,赵先生记账,两码事。”

我捏着镯子转了一下。内圈刻着两个字,磨得快平了,认了半天认不出。

“二奶奶还有话没有。”

“没了。”

我起身,掀帘子。

“白露。”

我站住。

“吴珩的药要是再断一回,你就去柴房睡,柴房的铺板底下潮,你腰上那十板子落下的硬块,搁那儿养不好。”

我出了院门,手抬到眼前。

镯子戴在我腕上,晃,磕在手背上。她的东西,我戴不住。

走到库房后墙,我摘下来,搁手心里掂。

她说戴了七八年。二两出头,成色看不清,边上磕了个坑,收的人要折价,折多少得看当铺的秤。

我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那串二百四十文的钱搁一处。

晚饭是糙米饭,一碟腌萝卜。我扒了半碗,剩下的搁窗台上,凉了。

天黑透了我才回屋,点灯,把镯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铺板上,就着灯看。

缺口那处照见一层薄薄的白,底下不是银。

是包银。

里头是铜。

我拿指甲刮了一下边儿,刮出一道黄。

刮了第二下,黄更多。

刮到第三下,我停手了。

她把手腕上戴了七八年的东西褪给我,是铜芯包银,外头镀的那层银,薄得指甲一刮就露底。

我坐在铺上,把镯子搁回掌心。

明早辰时送药,晚一刻扣月例。一个月二百四十文,扣三个月是七百二。镯子当出去,按铜芯算,顶多三十文,三十文不够抓一副药,一副药四十文。

一个镯子换我娘的药钱,不值。

我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9章 底账露

赵先生来库房讨水喝,把二房五月的账册搁在桌角。

他喝完水说:“给我裁四张窄册页。”

我抽樟木匣的时候带出一本,掉在地上摊开了,签上写二房六月。

不是我经手的。

他走后我栓了门,把灯芯拨到最短。

六月,长房支珩儿药钱二两四钱,下头一行细笔:支珩儿药钱一两二。

一两二,副药四十文,正好三十副。

我往前翻。五月二两四,药钱一两二,四月二两四,一两二,三月二两四,药钱只出八百文。

封底贴着一张小纸,记着吴珩抓药的六张小账,四张在仁和堂,总共一两二。

还有一张一百二的,日期是五月初三,他咳得最重那天。

剩下的银子去哪了,我拿指甲在桌面上划了八道。

我我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第二天辰时送药,我辰时三刻才到,二奶奶没叫我去问。

送完我绕到二房后墙,石榴枝子伸到廊下,廊下晒着药渣。

我蹲下去扒。有党参须,有陈皮,有杏仁,杏仁是苦的,我舔了一下。

吴珩那方子我知道,甜杏仁七枚,外加贝母。

这渣里没有贝母。

渣底垫着一张包药的方纸,纸边上记着二百四十文。

二百四十文抓的药,缺了贝母。

我把渣踢回原处,脚底碾了碾。

吴珩趴在栏上看蚂蚁,我摸出半块桃酥掰给他。

“今天的药苦不苦。”

“苦。”

“比昨日呢。”

“一样。”

“你娘没给你换方子。”

“不知道。”他咬了一口,渣掉在衣襟上。

“秋菱说药钱能买到的就这些。”

“什么钱不够?”

“药钱。”他舔了舔手指头,“她说我娘算过的。”

我蹲下来:“你上回说留着糖。”

“还在。”他把荷包拽出来捏了捏,“化成一坨了。”

“怎么不吃。”

“我娘说药不能配糖。”

“那你还留着。”

“我看看。”他把荷包塞回去,拍了两下。

秋菱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我,脚停了一下。

“你站那儿做什么。”

“跟吴珩说话。”

“药送完了。”

“送完了。”

“那你回库房去。”

“六月那本二房册子,赵先生誊完搁哪儿。”

“对牌房盖印。”

“盖完搁哪儿。”

“你问这个。”

“立册对号。”

“盖完印的都归二房暗柜,钥匙二奶奶带着。”

胡管事从月亮门进来,听见问,咳了一声。

秋菱把盆里的水泼了,走了。

我回屋把那半块桃酥的油纸搓碎塞进袖口。

夜里我把铺板底下的账全掏出来,摆了一床。

长房的,二房的,各月药钱,对得上日期的圈红,对不上的点墨。

圈红的只六处,点墨的四十来处。

圈红处钱数都齐整,点墨的一笔一笔往下缩。

我卷起来用油纸裹紧,跟底账抄本搁一处。

铺板掀开,塞进去,拿砖顶上。

墙根那块压铺脚的砖抽出来,又垫了一块,夯实,压了一压。

第10章 桂花糖没吃

奶娘姓钱,五十二,脸圆,手里的蒲扇扇得急,一下一下带风。

我站在二房后墙根,日头刚过午时三刻。

“珩儿的药钱,账上拨二两四钱,实抓一两二钱。”

她扇子停在半空。

“你看真了。”

“六月的册,仁和堂六张票子,我数了三遍。三月初三那张只花了一百二十文。”

她把蒲扇往石阶上一拍,扇骨断了一根。

“我去长房。”

她走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层土,人拐过月亮门,我站着没动。

我我刮了一下铜钱边儿。

晌午未时,长房何娘子带赵先生进二房,门关了一个时辰。

我路过窗根,里头拍桌子。二奶奶声音劈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苛待他做什么。”

何娘子说:“药钱长房出的,二两四你扣一两二,这叫什么。”

二奶奶没接上。屋里静了半刻,出来一串脚步。

过继的文书按下不提,长房要盘账。

二奶奶当天夜里倒了。秋菱子时敲我门,手里一盏灯,罩子熏黑半边。

“抓药,浑身烫。”

“什么症。”

“说胡话,念珩儿。”

我披了衣裳去灶房,添三块炭,药吊子坐上火,煎到丑时。

第二天二房门闩着,秋菱进出端水盆,一盆一盆往外泼。

吴珩挪到西厢,奶娘看着。我端粥进去,屋里熬着醋,酸气冲鼻。

他坐在床沿,脚够不着地,手里那个荷包捏了七天,边角起了毛。

“我娘病了。”

“听说了。”

“她是不是要死。”

“大夫看过了,三副药下去就退烧。”

他哦了一声,把荷包翻过来,倒出那坨东西。糖化了一团,黏在布上,他拿指甲抠。

“抠不下来。”

“化了就扔。”

“不扔。”他把荷包捏紧,油纸边儿还留着,黄了一片。

“姐姐。”他抬头,“奶娘说账要烧。”

我手停了一下。

“烧了是不是我娘就没事了。”

“账烧了,事还在。”

他听不明白,低头看那团糖,抠下指甲盖大一块,没往嘴里送。

“甜的不敢吃了。”

“不敢吃就搁着。”

他把那块搁回荷包,系口的绳松了,绕两圈没绕上。

我伸手给他系,绳头打了个死结。

他攥住我袖子,袖口上还有灶房的炭灰。

“姐姐,我娘说账要烧,你帮我烧了吧。”

第11章 烧账

我数到第17页,把油纸包抽出来。

三月廿八抄的,纸边让汗浸软了。

炭盆在墙角,盆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铁。

我把纸一张一张拆开,铺进去。

火苗从角上起,卷到字上,字先发黑再发白。

十七页抄本,两页底账,一本六月的暗册,压在最底下。

暗册厚,火进不去,我拿火筷子挑开,纸页翻过来,边上窜出半尺高的火。

烟冲上来,我退了两步,嗓子发紧。

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内圈那两个磨平的字朝上。

扔进去。

银皮起了一层白泡,塌下去,铜芯露出来,先黄后黑。

吴珩站在门口,光脚,脚背上沾着两道灰。

“烧了。”

“烧了。”

“我娘的呢。”

“也是烧的。”

他往前挪了两步,离炭盆还有三尺就停住,脸烤得发红。

“我看看。”

“烫。”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捏了两捏,没再往前。

秋菱先到,跑丢一只鞋,光脚踩在青砖上。

“二奶奶来了。”

后头一串脚步,二奶奶裹着夹袄,头发只绾了一半,脸还黄着,烧退了不到两天。

她站在炭盆前,看那堆灰。

灰上还有火星,风一吹翻出红点。

“账呢。”

“烧了。”

“几本。”

“十七页抄的,两页底账,一本六月暗册。”

她伸手够盆沿,指尖碰到铁皮缩回来。

手腕光着,空了一圈,那道白印子还在。

“六月那本,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赵先生的樟木匣,掉在地上摊开的。”

“秋菱的钥匙。”

秋菱往后缩了半步,没吭声。

“烧了能怎么。”她问。

“账没了。”我把空油纸抖了两下,纸灰落下来,“你放我走,我嘴也烧了。”

“嘴烧了,人还在。”

“人走了,嘴才算真烧。”

她转手腕,转了个空,指头捏住那圈白印。

院里跳房子的数数声响起来:“七、八、九——”

“赎身二十两,一两换一千二百文,两万四千文。”她说,“你凑了多少。”

“二两六钱,三千一百二十文。”

“三千一百二十文想走。”

“何娘子手里还留着赵先生抄的那页底。烧的是你的账,我抄的那份,墙根砖底下还有一份。”

她转手的动作停了。

“你留了。”

“我留了。”

“白露。”她坐到炭盆边那张矮凳上,夹袄沾了一层灰,“你这条命,二十两。”

“账没了,二十两就二十两。”

秋菱端水进来,盆里浮一层黑灰,她搁下又端出去。

“你娘的药,一副四十文。”

“等着这钱抓。”

二奶奶看着炭盆,盆里只剩白。

“你走可以。”

我站着没动。

“把珩儿那颗糖留下。”

第12章 铜钱边儿

赎身钱是五月初七凑齐的。

二两六钱我攒了十一个月,加上她给的二百文,还差十七两二。

何娘子借了我二两,月息二分,写了字据。

剩下的十五两二,是二奶奶出的。

她坐在矮凳上,把银票一张张点给我,一共十二张。

“这是一百二十两。”

“我只赎身,二十两。”

“剩下的是你娘的药钱。”她把银票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叫胡管事送你们到城外,租个屋子。”

“二奶奶,账没了。”

“我知道。”

“我嘴也烧了。”

“我知道。”

我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压着那串二百四十文的钱。

“镯子我烧了。”

“烧了就烧了。”

她抬起手腕,空了一圈,白印子淡了些。

五月初八,我去城外接我娘。

租的屋子在药王庙后头,一间半,月租三十文。

我娘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件夹袄,是我三年前带出来的,袖口补了两回。

“白露。”

“娘。”

“你瘦了。”

“府里饭不好。”

她笑,笑到一半咳起来,捂着胸口,手背上全是骨头。

桌上摆着半包药,纸包上写着三钱,是隔壁婶子替她抓的。

我把银票搁在桌上。

“收拾收拾,我们走。”

“走哪儿。”

“城外,远些。”

“你赎身了。”

“赎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茧子刮着我的额角。

五月初十,我雇了辆驴车,四十文一天。

车夫姓吴,五十来岁,左耳缺了一块。

我把包袱搬上车,两个,一个装衣裳,一个装药和银钱。

我娘被我扶着坐到车板上,脚搁不稳,我拿包袱垫了垫。

“坐好了。”

“坐好了。”

驴车的架子响,车夫拿鞭子杆敲了敲辕。

我回头看了一眼。

吴府的后门开着,门框上头那块匾摘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旧印子。

门廊下站着吴珩。

穿一件洗白的褂子,脚上还是光着,手里攥着那个荷包。

荷包我给他系过死结。

他站在那儿,没过来。

我娘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东家的。”

“瘦。”

“吃得少。”

我扶着车沿站了一会儿。吴珩把荷包打开,掏出那团糖,捏在指头尖上。

他举到嘴边,含了一下。

我转过身,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串钱。

指甲刮了一下铜钱的边儿,一下,两下。

“走。”

车夫扬了鞭子。

驴车拐过巷口,我听见后头咳了一声,短,闷。

我没回头。

车轮压上一块石头,车斗晃了晃。

我娘问:“东家那孩子咳。”

“受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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