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学区房,我碰上了个狠人。
房主老太太,每次中介把价格谈拢,她就临时加价。
115万涨到116万,116万涨到118万,118万涨到119万,119万涨到121万。
四次反悔,次次理直气壮。
楼下有一套,95万。
房主痛快,当天签字,三天交房。
老太太的房子?
后来房价暴跌,70万都卖不掉。
01
中介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算日子。
九月一号,报名截止。
倒推回去,过户要二十个工作日,网签要排队,贷款审批还得十来天。
满打满算,这个月必须定下来。
中介姓周,小周,二十出头,干劲足。
“哥,有套房,城南实验小学学区,顶楼,两室一厅。”
“多少?”
“房主报价120万,我试着帮你压了压,115万能谈。”
115万。
我手头攒了40万首付,公积金贷款能批70万,剩下的找我爸借点,刚好够。
“行,约看房。”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小区。
老小区,九几年建的,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
楼道里贴满小广告,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
顶楼,六层,没电梯。
房子不大,七十来平,客厅朝南,光线还行。
墙皮有点泡,顶上有水渍。
住是能住,谈不上好。
但学区在这儿,没得挑。
房主老太太在屋里等着,六十多岁,头发烫成小卷,穿件暗红色外套,手上戴着金镯子。
她坐在沙发上,没起来。
小周给双方介绍。
老太太扫了我一眼,“你孩子多大?”
“五岁半,今年九月上小学。”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小周把话接过去,“阿姨,价格咱们之前电话里聊过,115万,您看……”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小周啊,115万,我回去跟我儿子商量了一下。”
停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儿子说,这个价格少了点。你看这房子,学区房,实验小学的,附近哪套不是120万往上?115万我亏了。”
小周赔笑,“阿姨,115万是您之前同意的价格……”
老太太摆摆手,“之前是之前,我再想了想,116万吧,116万我卖。”
加了一万。
小周看我。
我沉了口气。
一万块。
不算多。
孩子等着上学,耗不起。
“行。”
我点了头。
老太太笑了笑,“小伙子痛快。那咱们抓紧,我也想早点了结。”
小周当场拟了个意向协议,手写的,116万,双方签字,约好三天后去中介门店签正式合同。
出了楼道,小周拍拍我肩膀,“哥,差不多了,定下来就踏实了。”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媳妇打电话来。
“谈成了?”
“116万,比之前多一万。”
她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行,只要能定。”
她没多问。
我们都清楚,时间不等人。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中介门店。
小周早到了,合同打印好了,摆在桌上。
我坐在那等老太太。
等了半小时。
一小时。
小周给老太太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通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小周啊,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吧。”
小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阿姨,合同都准备好了,买家也请了假……”
“哎呀,不急嘛,又不是今天不签就跑了。”
电话挂了。
小周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有点难看。
“哥,您别急,我再跟她沟通。”
我没吭声。
手握着意向协议,攥出了褶子。
02
第二天一早,小周来了消息。
“哥,老太太说愿意签,但是……”
“但是什么?”
“价格,她想调一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
“调到多少?”
“118万。”
116万变118万。
又加了两万。
我没回复。
放下手机。
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摊开的小学招生简章。
报名条件第一条:适龄儿童户籍所在地对应学区。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看我的表情,没问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水放在我手边,凉的。
“她又涨价了。”
媳妇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角。
“多少?”
“118万。”
她咬了下嘴唇。
“那……要不要答应?”
我喝了口水,“先去谈。”
下午,小周安排了见面,还是那个门店。
老太太来了,换了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新做过,油光水亮。
她一坐下,先叹了口气。
“小伙子,不是我要涨价。”
她拉开手提包拉链,拿出几张打印纸,推过来。
“你看看,同小区,前栋三楼,上个月成交,119万。我这才要118万,我亏了你知道吗?”
我看了一眼那几张纸。
某房产平台的截图,打印得模模糊糊。
“阿姨,前栋三楼带个小院子,跟您这顶楼不一样。”
老太太收回打印纸,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挂上笑。
“院子值几个钱?我这房子南北通透,楼上没人踩,安静。你找找看,学区房,这个价格,有吗?”
小周打圆场,“要不双方各退一步……”
“没有退的余地。”老太太打断他,“118万,一分不少。你们再磨叽,我不卖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
她眼皮都没眨。
“行,118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老太太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她站起来,拎包,“那就说好了,合同你们准备,我这两天有空就来签。”
她走了。
小周送她出门,回来后在我对面坐下。
“哥,这次我盯着,不让她再跑。”
“她什么时候来签?”
“她说后天。”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算了一下。
118万,首付要多凑3万。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房子涨了点价,首付差3万,你那边还能再借点不?”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够了够了,差多少爸都给你凑。孩子上学是大事。”
老头的声音有点糙,带着痰音。
我没多说,挂了。
后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
坐在门店里。
小周坐在旁边,手机开着免提。
电话响了四声。
老太太接了。
“小周啊,我跟你说个事。”
小周的脸直接白了。
“阿姨,您……”
“118万,我又想了想,确实有点亏。你跟那小伙子说,119万,119万我就来签。”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小周握着手机,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太太继续,“你别嫌我事儿多,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儿子在外地,指望这笔钱周转,少一分都不行。118万真不够。”
“阿姨,这已经是第三次改价了……”
“最后一次,我保证。119万,板上钉钉。”
电话挂了。
小周放下手机,看我。
“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她就是觉得你急着买,吃定你了。每次你一答应,她就知道你还能再加。”
我没说话。
看着桌上那份改了两遍价格的意向协议。
115,116,118,119。
四个数字,每一个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在她眼里,我是一只稳稳上钩的鱼。
只要她拽一拽线,我就会往前游。
我站起来。
“119万,我答应。”
小周张了张嘴。
“但你告诉她,这次签不了,我就不买了。”
小周点头,“行,我传话。”
03
小周把话带到了。
老太太那边回了一句,“放心,这次一定签。”
约的周六。
我提前到了门店,合同重新打印,金额改成119万。
小周备好了茶水,椅子擦了一遍。
他比我还紧张。
十点钟,老太太没来。
小周打电话,通了。
“路上了路上了,堵车。”
十点半,还没来。
再打,关机。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小周在旁边来回走,手机拿起放下,放下拿起。
十一点零五,老太太的电话回过来了。
不是打给小周的,是打给我的。
我接了。
“小伙子,你别怪阿姨。”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
“我今天早上跟我儿子视频了,他帮我看了一下现在的行情,说119万还是低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121万,行不行?121万我马上过来签。”
121万。
从115万到121万。
加了6万。
我胸口堵着一口气,半天吐不出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还在讲。
“小伙子,你也别觉得多,你想想,实验小学学区房,你孩子读六年,平均一年才多一万块,划算的。”
我开了口。
“阿姨,不用了。”
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不用了?”
“这房子,我不买了。”
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老太太笑了,“小伙子,你别赌气。你孩子九月要上学,你上哪儿再找学区房?”
“我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挂了电话。
小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是松了口气,又是慌。
“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帮我查一下,这栋楼还有没有别的房子在卖。”
小周愣了一下,“同一栋?”
“对。同一栋楼,同一个学区,对吧?”
他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
“我查查。”
他翻系统翻了十几分钟。
“有,五楼有一套在挂着,不过挂了快一年了,没什么人问。还有一套在三楼,刚挂上来不久。”
“三楼多少钱?”
“挂95万。两室一厅,65平,朝南,楼层好,上手不久的次新房。”
我心里算了一下。
95万。
比老太太最初报的115万,少了20万。
比她最后喊的121万,少了26万。
“约房主,我要看房。”
“什么时候?”
“现在。”
小周手脚麻利,电话打出去,二十分钟后有了回音。
房主姓赵,男的,三十多岁,在电话里头把情况说了。
“房子是我妈以前住的,老人家去年搬去我那边了,空着也是空着。你要看,我现在就能过来开门。”
半小时后,我站在三楼。
门一打开,阳光从客厅窗户直灌进来。
户型方正,南北通透,厨卫干净,墙面刷过不久,白白净净。
比楼上那套强了不止一点。
赵哥站在门口,手插兜里,“随便看,有什么问你就问。”
我走了一圈,回到客厅。
“95万,能少吗?”
他想了想,“诚心要的话,93万。”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握了。
小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我收回目光,往门店走。
合同、网签、贷款,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落。
三天后,赵哥交了钥匙。
我站在三楼新房的客厅里,阳光打在脸上。
手机震了。
小周发来一条消息。
“哥,老太太知道你买了楼下那套了。”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跑跳的声音。
九月,来得及。
04
搬家那天,我爸来帮忙。
老头坐了三小时大巴,到的时候一身汗。
我让他歇着,他不肯,抄起扫帚就开始扫地。
媳妇带着孩子在擦窗户。
孩子拿块抹布,够不到窗台,踮着脚使劲擦。
擦了两下,抹布掉了,他捡起来接着擦。
我在厨房装水龙头。
新房不大,东西不多,一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吃盒饭。
我爸端着饭盒,筷子戳了两下,突然问,“这房子93万?”
“嗯。”
“那之前看的那套呢?”
“不买了。”
“为什么?”
“房主反悔,涨了好几次价。”
我爸没再问。
吃完饭他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这套好,楼层好,亮堂。”
我笑了一下。
我爸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去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拍拍门框,“房子结实。”
他走后第三天,小周打来电话。
“哥,跟你说个事。”
“说。”
“老太太找我了。”
我手上正给孩子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问你,楼下那套你真买了?”
“合同都签了,问这个干嘛?”
小周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她不信。她觉得你是在吓唬她。”
我没接话。
“她说,你要是还想买她那套,价格可以再谈。”
“不用了。”
“她说可以回到116万。”
我削完苹果,递给孩子。
“不用了,你跟她说清楚就行。”
小周应了一声,挂了。
晚上媳妇哄完孩子睡觉,过来跟我讲。
“老太太找中介了?”
“嗯,说愿意降回116万。”
媳妇坐下来,“那你怎么说的?”
“拒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也对,咱这套好。”
我点头。
确实好。
三楼不用爬那么高,户型比六楼方正,采光比六楼好。
价格还便宜了二十多万。
当初要不是老太太一次次涨价,我还真发现不了这套。
想想挺讽刺的。
她每加一万块,都在把我往更好的选择上推。
过了两天,小周又来了消息。
不是电话,是微信,一条语音。
“哥,老太太又找我了。这回说115万就卖,让我再帮问问你。”
115万。
回到了最初的价格。
那个我当初觉得贵、但咬咬牙也能接受的价格。
我回了两个字。
“不了。”
小周发了个“好”的表情包。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文字。
“她今天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客客气气的,还问你孩子几月份生日。”
我看了这条消息。
没回。
孩子几月生日,关她什么事。
05
接下来半个月,我忙着办手续。
过户、贷款、迁户口。
每一步都卡着时间走,一天不敢耽误。
媳妇那边也在跑,学校预报名的材料,户口本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一样一样备齐。
七月中旬,房产证下来了。
我拿在手里翻了翻,薄薄几页纸,分量不轻。
当天晚上,媳妇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放在鞋柜上。
“明天交到学校。”
“嗯。”
第二天送完材料,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
公告栏上贴了张纸,社区通知,无关紧要的内容。
旁边钉着几张房屋出售的小广告。
我瞟了一眼。
其中一张,地址是我们这栋楼,六楼。
就是老太太那套。
上面写着:急售,两室一厅,70平,学区房,115万。
我收回目光,上楼回家。
吃完午饭,小周来了个电话。
“哥,你知道老太太把房子挂出去了吧?”
“看到了,小区公告栏上贴着。”
“不光贴了公告栏,她在三个平台都挂了,还找了另外两家中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周笑了一声,“没关系,就跟你说一嘴。她挂115万,到现在一个问的都没有。”
“为什么?”
“行情变了。上个月市里出了个政策,限购放开了,二手房挂牌量一下子涨了三成。你想,学区房又不是只有她这一套,别的楼盘也有,价格还比她低。”
我哦了一声。
“哥你买的时间好,要是再晚一个月,你那套可能还能更便宜。不过也不亏,93万在当时是实价。”
“嗯。”
“行,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
窗户开着,外面有风进来。
孩子在地上拼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我看着他搭,心里安静。
七月下旬,小周发来一条消息。
“老太太降到112万了。”
我没回。
八月初,又一条。
“110万了。”
我回了个“嗯”。
八月中旬。
“105万,还是没人看房。”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
媳妇在洗菜,我在切肉。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老太太现在什么心情?”
我倒油下锅,没接话。
她自己答了,“活该呗。”
锅里的油噼啪响。
我把肉倒进去,翻了两铲子。
不是活该。
是她自己选的。
每次涨价的时候她都有机会停下来。
115万能成交,116万也能成交,118万咬咬牙还是能成交。
她不停。
她觉得我是案板上的肉,切多少由她定。
她没算过,案板上的肉会长腿走掉。
06
八月底,孩子报名通过了。
分班名单贴在学校门口,我带着他去看。
他踮着脚尖指着自己的名字,“爸,在这儿。”
我把他抱起来,让他看清楚。
一年级三班。
他乐了,搂着我脖子笑。
回家路上他问我,“爸,学校大不大?”
“不算大。”
“有操场吗?”
“有。”
“有滑梯吗?”
“那是幼儿园。”
他嘟嘟嘴,不说话了。
到了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
老太太。
她站在单元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两把青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抱着孩子,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小伙子,你就住楼下那套?”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挤出一句,“孩子长得好。”
我点了下头,进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
“爸,那奶奶是谁?”
“邻居。”
“她看起来不高兴。”
我没回答。
进了家门,放下孩子,换鞋。
手机响了,小周。
“哥,告诉你个事,老太太今天让我把挂牌价改了。”
“多少?”
“98万。”
我靠在门框上。
98万。
从121万到98万。
降了23万。
两个多月。
“有人问吗?”
“有一个打电话来问了两句,听说是顶楼就挂了。”
“顶楼怎么了?”
“哥,你不知道?现在市场上最难卖的就是顶楼。夏天热,冬天冷,漏水风险大。同样的楼层价差能到百分之十五。”
我知道。
我之前看房的时候就知道。
只不过那时候为了学区,顾不上这些。
现在不赶了,买房的人当然挑。
“她那套,你觉得能卖多少?”
小周想了想,“现在这行情,顶楼、老小区、没电梯,实话说,挂90万都难。”
90万。
当初她喊121万的时候,大概怎么都想不到。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窗前。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两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女的在花坛边上浇花。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谁也不会因为一套卖不掉的房子停下来。
九月一号。
孩子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
书包比他半个人还大,肩带往下滑,他一边提一边往里走。
我和媳妇站在门外看着。
她忽然说,“你说要是当初买了老太太那套,现在什么情况?”
我想了想。
“多花了二十多万,住顶楼,夏天漏雨。”
她笑了,“那还真得谢谢她涨价。”
我也笑了。
确实。
要不是她把我逼到那个份上,我不会去查同一栋楼的其他房源。
不会发现三楼赵哥那套。
不会省下二十多万。
不会住进更好的房子。
她每加一次价,都在帮我做一次更好的决定。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07
国庆假期,我带孩子去公园玩。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又看见了那张广告。
还钉在公告栏上,纸被风吹得卷了边。
不过价格改了。
用红色记号笔划掉了98万,旁边写了个新数字。
88万。
我多看了两眼,领着孩子上楼了。
进门的时候碰见楼上下来的一个中年男人。
没见过,不是这栋楼的住户。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边走边记东西。
看着像是来看房的。
我没在意。
过了两天,小周发来消息。
“哥,老太太那套降到88万了。”
“我看到了。”
“有人来看了两拨,都没谈成。”
“什么原因?”
“还是顶楼的问题。一个嫌爬楼累,一个上去一看,天花板有水渍,当场就走了。”
我想起来了,我当初去看房的时候就注意到过那片水渍。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就是漏水的痕迹。
“老太太什么反应?”
小周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她现在一个星期给我打三四个电话,问有没有客户。我手上真没有,买学区房的就那么几拨人,该买的都买了。”
我没再回。
又过了几天,小周打来电话,这回语气有点不一样。
“哥,跟你说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说。”
“老太太卖房,不光是她自己的主意。”
我等着他往下讲。
“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好像是欠了钱,催她卖房子套现。之前每次涨价,也是她儿子在后面撺掇的。她儿子觉得你急着买,能多榨一点是一点。”
我靠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
“另一家中介的同行跟我说的。老太太找了好几家中介,其中有一家的经纪人跟我认识,聊天时候说起来的。说老太太每次挂完房子回去,她儿子就打电话来问卖了没有,催得很急。”
“催多少?”
“听说至少要100万到手。”
100万。
当初121万,扣掉税费中介费,到手差不多能有115万左右。
现在88万,到手也就80万出头。
差了二三十万。
她儿子要100万,她拿不出来。
我说了句,“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
媳妇在屋里问,“谁的电话?”
“小周,说老太太降到88万了。”
“卖得掉吗?”
“悬。”
媳妇走过来帮我叠衣服。
叠了两件,她嘀咕了一句。
“她儿子也是个狠的,涨价的主意是他出的,现在卖不掉,受罪的是老太太。”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
老太太不一定是坏人。
但她选了听儿子的话。
每一次涨价,她都可以不听。
每一次签字,她都可以不反悔。
她没有。
她选了贪。
不管这个贪是谁教的,签字的手是她自己的。
08
十月底,天凉了。
有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碰见了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灰色棉服,头发没以前那么整齐了,小卷有点散。
手里提着两袋垃圾,弯着腰在分拣。
看见我,她直起身子。
“小伙子。”
“阿姨。”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你那套房子,住得还行吧?”
“挺好的。”
“三楼好,不用爬楼。”
“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垃圾袋,又抬头看我。
“你认识不认识要买房子的人?帮我介绍一个呗。”
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
我看着她。
“阿姨,我身边暂时没有要买房的。”
她点点头,“那你帮我留意着,价格好说。”
“行,有消息我让小周跟您联系。”
她又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伙子,我跟你讲句心里话。”
我站在原地。
“当初那个价格,我不该涨的。”
她没看我,看着单元门上头那盏声控灯。
“我儿子在电话里说,再加点再加点,人家急着要,不会跑。我就听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干巴巴的笑。
“结果人家跑了。”
灯灭了。
楼道里黑了一瞬。
她抬脚踩了一下地面,灯又亮了。
“行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她提着垃圾袋,慢慢往楼上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六楼,没有电梯。
我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到了三楼,她歇了一下,喘了口气。
继续往上。
四楼。五楼。六楼。
门响了,关上了。
我把自己手里的垃圾扔进桶里,上楼回家。
进门的时候媳妇在沙发上看手机。
“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见老太太了。”
她放下手机,“说什么了?”
“让我帮她介绍买家。”
“你怎么说的?”
“说帮她留意。”
媳妇看了我一眼,“你还真好说话。”
我换了拖鞋,坐下来。
“就是客气话。”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是可怜。”
我没吭声。
可怜是可怜。
可怜和活该,有时候是一件事的两面。
十一月初,小周发来消息。
“哥,老太太挂80万了。”
80万。
从121万到80万。
五个月,跌了41万。
比我买的那套还低了13万。
“有人问吗?”
“有一个来看过,还价75万,老太太没答应。”
“为什么?”
“说她儿子不同意,至少要80万。”
又是她儿子。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09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我在家装置物架,媳妇出去买菜了,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媳妇回来忘带钥匙。
打开门,是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个苹果。
“小伙子,自家树上结的,给你们尝尝。”
我愣了一下。
“阿姨,不用客气。”
“拿着拿着,邻居嘛。”
她把盆往我手里塞。
我接了。
她没走,站在门口往屋里瞅了一眼。
“收拾得真利索。”
“刚搬进来的,东西不多。”
她点点头。
站在那儿。
不走。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阿姨,要不进来坐?”
“不进了不进了。”
她摆摆手,但脚没动。
“小伙子,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买的时候93万,你觉得现在这楼上的房子,能值多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跟我第一次看房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下巴抬着,眼神从上往下扫。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神是平的,甚至有点往下。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
“阿姨,我不是专业做这行的,说不准。但顶楼确实不好卖,您要是着急用钱,价格可能得再放放。”
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75万,有人出75万,你说我该不该卖?”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我该做的决定。
但她站在我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那个样子让我没法不开口。
“阿姨,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现在行情还没见底,挂着一天就多亏一天。有人出价,能接受就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儿子说再等等,说不定还能涨回去。”
我没说话。
她自己也知道涨不回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我要是当初115万卖给你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端着那盆苹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阿姨,早点定下来,别拖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苹果甜,给孩子吃。”
然后她一步一步上楼去了。
我关上门,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孩子跑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吗?”
“甜。”
我坐下来,看着他啃苹果。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闹哄哄的。
手机震了一下。
小周的消息。
“哥,老太太那个75万的买家,不等了,今天撤了。”
我看了一眼。
放下手机。
窗外天快黑了,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散在风里。
10
十二月了,入了冬。
城南这边没有暖气,全靠空调和电热毯扛着。
三楼朝南,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屋里还算暖和。
晚上冷一些,把孩子的被子裹厚就行。
日子过得平淡。
孩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我送他到校门口,再去上班。
下午媳妇接他回来,做饭,吃饭,写作业,睡觉。
买房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谁都不再提了。
直到有天晚上。
十一点多,我和媳妇都躺下了。
楼上突然传来动静。
很大的动静。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然后是吵架的声音。
男的声音,嗓门很大,一句一句往下砸。
“让你早卖你不卖,现在好了吧?”
“一百二都有人要你不卖,你等着涨,涨到哪去了?”
“我那边催着要钱你知不知道?”
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男的又喊了一句。
“七十万你都卖不掉,你这房子还留着过年啊?”
媳妇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
“是老太太儿子?”
“应该是。”
楼上又响了一声,桌子或者椅子拖地的声音。
老太太的声音这回听清了。
“我当时也是听你的话才涨的价!”
“你怪我?我让你涨,我让你涨四回了?你自己没脑子?”
然后是一阵沉默。
很长的沉默。
媳妇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儿子也是够呛。”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
涨价是儿子的主意。
卖不掉也怪老太太。
里外里,老太太一个人扛。
当初在中介门店里,她坐在沙发上,不急不慢地讲,“我儿子说这个价格少了。”
那时候她搬出儿子来压我。
现在儿子回来了,压的是她自己。
楼上安静了。
没有再吵。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在楼道里碰见一个男人下楼。
三十多岁,圆脸,穿一件黑色棉袄,手里拎着个行李箱。
他从六楼下来,步子很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打招呼。
我也没打招呼。
他出了单元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开走了。
送完孩子回来,我在小区门口又看了一眼公告栏。
那张广告还在。
价格又改了。
红色记号笔划掉了80万,写了个新数字。
70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70万。
从121万到70万。
跌了51万。
如果当初115万卖给我,她到手能有110万。
现在70万,到手可能也就65万。
差了45万。
45万。
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要攒多少年。
我收回目光,上楼回家。
11
临近年关,小周约我吃饭。
在小区旁边的面馆,两碗牛肉面,几个凉菜。
吃到一半,小周放下筷子。
“哥,跟你说个事。”
“说。”
“老太太的房子,上周有人出了68万。”
我夹了块牛肉,“她卖了?”
“没有。她儿子打电话过来说最低70万,少一分不行。人家转头就走了。”
我嚼着牛肉,没接话。
小周端起碗喝了口汤。
“后来她又给我打电话,说68万也行。我再联系那个买家,人家说不考虑了,看上别的房子了。”
“什么房子?”
“隔壁小区一套二楼的,72万,带个储藏室。”
我放下筷子。
“老太太现在什么情况?”
小周搓了搓手。
“不太好。她儿子走了以后她瘦了一圈。前两天我去她家拍几张新照片更新挂牌信息,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人愣愣的。”
他顿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一堆降压药。”
我端起碗喝汤,没说话。
小周又讲了一句。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115万的时候签字。”
面馆里人来人往,蒸汽从厨房涌出来。
我把碗放下来。
“她要是当初签了,能多拿45万。”
小周点头,“可不是。115万卖掉,再到手上,她儿子那边也不至于闹成那样。里外里全赔了。”
我买了单。
出了面馆,路上积了一层薄雪。
小周跟我并排走。
“哥,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图多卖几万块钱。”
“值吗?”
“她觉得值。每加一万她都觉得值。”
小周把手揣进兜里,哈了口气。
“贪心这个东西,真是没有底。”
我没接话。
走到小区门口,分了手。
回到家,媳妇在包饺子,孩子在旁边帮忙捏。
捏得歪歪扭扭,放在案板上像一排小胖墩。
我洗了手坐下来一起包。
媳妇问,“小周说什么了?”
“老太太的房子还没卖掉,70万挂着,68万有人出她没接住。”
媳妇手上不停,“68万都没人要了?”
“买家走了,看上别的了。”
她叹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115万多好的价格,你肯买,她肯卖,谁也不吃亏。”
“是。”
“非要多拿那几万块。”
她把一个饺子放到案板上,使劲捏了一下边。
“人心不足。”
孩子举起一个饺子给我看。
“爸你看,这个好看不?”
馅露出来了一半,皮粘在他手指上。
“好看。”
他嘿嘿笑了。
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点。
楼上没有动静。
安安静静的。
12
年后开春,三月份。
有天我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看见一辆面包车停着。
两个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旧沙发,旧柜子,几个大纸箱。
老太太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她穿着件薄棉袄,头发白了不少。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小伙子。”
“阿姨,您这是……”
“卖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多少卖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66万。”
66万。
我没说话。
从最初的115万到66万。
差了49万。
将近50万。
她攥着钥匙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她棉袄的下摆晃了一下。
“搬去我儿子那边住了,这边待着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我点了点头。
“那您保重。”
她嗯了一声。
搬东西的人把最后一个箱子抬上车,冲她喊了一句,“大姐,差不多了,走吧。”
她转身往面包车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看上去。
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她站了大概有五六秒钟。
然后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拐出小区大门,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上楼回家。
开门的时候孩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
“算术题全对。”
我把他抱起来,“厉害。”
他搂着我脖子,咧嘴笑。
媳妇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我放下孩子,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桌上三菜一汤。
媳妇坐对面,给孩子夹菜。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小周的消息。
“哥,老太太搬走了。66万成交的,你听说了吧?”
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他又发了一条。
“她要是当初115万卖了,能多赚49万。”
我看着这行字。
没回。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孩子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爸,六楼的奶奶搬走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放学的时候看见搬家的车了。”
“嗯,搬走了。”
“搬去哪了?”
“去她儿子那边了。”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天擦黑了,小区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几朵。
六楼的窗户黑着。
以后大概会一直黑着,直到新房主搬进来。
我想起第一次去看那套房子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金镯子,小卷发,眼皮都不抬一下。
“115万,少了。”
后来是116万。
118万。
119万。
121万。
每一次她都觉得还能更高。
每一次她都觉得我不会走。
她不知道的是,人的耐心是有数的。
机会也是有数的。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会回来。
春天的风从阳台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点土腥味。
我回屋关上窗。
媳妇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这个字出头了,擦掉重写。”
孩子哼哼唧唧地擦了重写。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翻了翻手机。
小周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一张图,是一套新房源的照片。
配文写着:好房不等人,手慢无。
我笑了一下。
退出朋友圈,锁了屏。
茶几上还摆着那个搪瓷盆。
老太太送苹果的那个。
苹果早就吃完了。
盆还在。
我一直忘了还。
现在也不用还了。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