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前一晚,丈夫把儿子的延时托管退了。
手机弹出通知时,我正把入职体检表装进文件袋。
屏幕上写着:延时托管退订成功,申请人周北鸣。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七分。
周北鸣坐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
「一个月四千多块钱,还得花钱找人接孩子。你说你折腾这一趟,能剩下几个钱?」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知道我明天要入职。」
「知道啊,所以我才提前退了。」
他终于抬头。
「儿子才四岁,你舍得让他天天在外面待到天黑?」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晚上给人事打了电话。
我说家里临时没人接孩子,工作不去了。
那份好不容易拿到的录用通知,被我塞进抽屉,一放就是好几年。
后来再去找工作,人家一看我多年的职业空白,连面试的机会都不肯给。电话里问完上一份工作的离职时间,客气话就来了:有合适的岗位再联系。
重来一次,我在复工前六天就订好了另一份接护服务。
周北鸣还不知道。
他等不到反驳,语气已经松下来。
「行了,明天给人事打个电话,就说不去了。」
我拿起文件袋,把拉链拉好。
又给手机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不用。」
「什么不用?」
「明天我照常上班。」
1
周北鸣放下遥控器。
「林知夏,你别跟我赌气。」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儿子的幼儿园通知单,核对明天要带的东西。
水壶,替换衣服,还有一包湿巾。
一样不缺。
「我明早七点四十送安安入园。」
「我问你怎么上班!」
他提高了声音。
「延时托管已经退了,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你公司五点半才下班,中间差一个小时,你让四岁的孩子在幼儿园门口等你?」
我把湿巾放进书包侧袋。
「不会让他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安排好了。」
他嗤笑一声。
「安排什么?请人接?那不要钱?」
周北鸣做了六年渠道销售,张口就能算出一笔账。他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
「你试用期一个月到手四千四,对吧?」
我点头。
「原来的延时托管九百八。你每天来回坐车,一个月怎么也得四百。」
他按了几下。
屏幕停在3020。
「三千出头。要是孩子生病,你请个两天假,绩效再扣一点,还能剩多少?」
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该请假就请假,该扣的钱我认。不能因为可能有事,就一直不上班。」
「我说的是这个吗?」
他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咱家房贷六千多,水电物业、孩子的费用,哪一样不是我付?我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还养不起你们娘俩?」
客厅墙上挂着周北鸣的工作日历。出差、开会、招待客户,一格一格,都用红笔圈着。
我伸手取下来。
「去年九月,安安发烧那天,你记不记得?」
周北鸣皱眉。
「这又是哪年的事?」
日历背面夹着一张面试通知,纸角已经卷了。
去年九月,安安早晨突然发烧。我给周北鸣打电话,问他能不能上午请两个小时假,让我先去面试。
他说客户会议很重要,不能耽误。
我抱着孩子去医院,候诊时给招聘方发了消息。后来,那家公司没再联系我。
「这次我提前申请了托管,也提前把工作时间告诉了你。」
我把面试通知重新夹好。
「你还是退了,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周北鸣伸手去拿水杯。
「孩子还这么小,不就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吗?等上小学了,你想找什么工作再找。」
「上小学谁接?」
他愣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孩子上小学,下午照样放学。」
「那就想别的办法啊。」
我把日历挂回墙上。
上一世,我听过太多次“到时候再说”。安安三岁时,等上幼儿园;上了幼儿园,等他适应。
好不容易等到孩子不哭不闹了,又轮到小学。
周北鸣日历上的红圈一个都不能动,我的事却总能往后挪。
周北鸣端着水杯走进厨房。
「反正我不同意你天天把孩子交给外人。」
我将入职体检表放进文件袋最外层。
「我知道你的意见了。」
「知道就好。」
他从厨房探出头。
「明天我上午九点去见客户,你别指望我下午能接孩子。」
「不用你明天接。」
他盯着我。
「那我倒要看看,你下午四点半准备让谁去。」
2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我牵着安安到了幼儿园门口。
他穿着蓝色外套,背着小恐龙书包。
进门之前,还特意拍了拍胸口。
「妈妈,我今天的贴纸还在吗?」
「在。」
我把他昨天得到的星星贴纸从书包夹层拿出来。
他自己贴到衣服上,才肯进门。
老师正在门口接孩子。
我没有立刻离开。
「老师,我想确认一下安安今天放学的接送安排。」
老师拿出登记表。
「周予安,原来的延时托管昨天取消了,是吧?」
「对。」
她翻到下一页。
「新的接送人员信息,我们收到申请了。今天开始由社区接护中心的人来接?」
「是。这是我的确认单。」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上面有机构名称、接送人员照片、联系方式和五天的服务日期。
这家接护中心离幼儿园不远,有固定的儿童接送服务。
六天前,我就去现场看过。
门口有接送登记,活动室里装着监控,工作人员要核对孩子名单。
需要家长签字授权,才能从幼儿园接走孩子。
五个工作日的临时接护,九百元。月度名额还在候补,我先用自己的积蓄付了这笔钱。
老师逐项核对了照片和授权信息,在登记表上做了标记。
「行,放学按登记流程交接,接走以后给你发消息。」
「谢谢老师。」
安安已经走到教室门口。
他忽然转过身。
「妈妈,今天不是你来接我吗?」
我蹲下来,替他整理外套拉链。
「今天有接护中心的阿姨来接你。昨天妈妈带你见过她,记得吗?」
「记得,给我看过积木的那个。」
「对。妈妈下班以后就去接你。」
安安想了想。
「那你真的要去上班啦?」
「真的。」
他伸出一只小手。
「拉钩。」
我跟他勾了勾小指。
他这才高高兴兴地进了教室。
刚走出幼儿园,我的手机就响了。
周北鸣发来消息。
「你还真送完孩子去上班?」
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下午谁接?你可别乱找人。孩子安全不是开玩笑的。」
我将接护中心的登记信息发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去找了个接送机构?」
「我去现场看过,资料也给老师核过了。接孩子的人已经登记。」
「什么时候找的?」
「提前找的。」
「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
「延时托管,我是不是跟你商量过?你也同意了。」
他没说话。绿灯亮起来,我跟着人流往前走。
「昨天退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电话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那能一样吗?我是怕你上班顾不上孩子。」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接护。」
「花了多少钱?」
「五天九百。」
他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五天就九百?林知夏,你是真不知道赚钱有多难!」
「这是临时服务,先保住这几天的接送。」
「有这个钱干什么不好?你直接在家接孩子,九百不就省下来了?」
公交车正好进站。
我走到车门前。
「我要上车了。」
「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的我听见了。下午接送有机构负责,老师也确认过。」
我挂断电话,刷卡上车。
车里坐了不少上班的人,有人抱着电脑,有人低头吃早餐。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录用通知。
纸张还很新,入职时间印在姓名下方。
八点半。
从幼儿园到公司,坐公交需要三十五分钟。
只要不堵车,完全来得及。
我收好文件袋,再核了一遍接护订单。人员、电话、地点,都和老师确认过的一样。
手指往下划,服务日期从本周二开始,到下周一结束。
只有五个工作日。
最下面还有一行提示:
临时服务结束后,如需继续接护,请重新申请月度名额。
我点开月度服务申请页面。
上面显示的候补状态还没有变化。
3
下午三点二十分,食品企业的质检区里,我第三次把样品标签对准扫描口。
屏幕还是弹出那行红字:批次信息未绑定。
带我的师傅走过来。
「你是不是先录了样品编号?」
「对。」
「顺序反了。先确认批次,再录样品,不然系统匹配不上。」
她指着屏幕给我演示了一遍。
我按照她说的步骤重新操作。
这次成功了。
「以前都是用纸质记录?」
「对。我们那时候填完还要两个人签字。」
「现在也要复核,只不过都在系统里。录错了不能直接删,得按流程更正。」
我把操作顺序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上午培训时,我就知道自己落下了不少。
四年前做质检,许多记录还靠手填,现在大半搬进了电子系统。核对样品、保留原始数据,这些规矩我记得,可坐到电脑前,连切换页面都得找半天。
带我的师傅倒是很有耐心。
「慢慢来,前两天不要求你多快,先把流程弄对。」
「好。」
她把一摞检验单放到我旁边。
「这几张先录,录完叫我复核。」
前两张顺利通过。到第三张时,我发现纸质单上的批次号与包装标签对不上,倒数第二位差了一个数字。
我没急着往系统里填。
「师傅,这个批次号是不是得重新核一下?」
她凑过来看。
「哪儿不一样?」
我把检验单和包装标签并排放好,指给她看。
她拿起包装标签,去找了原始记录。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
「还真是抄错了一位。幸亏没直接录进去,不然还得走更正流程。」
她在记录单上做了标记。
「你以前干过这行,细节倒还记得。」
我笑了笑。
「手慢,眼睛还凑合。」
「速度能练,肯停下来核对才要紧。」她把单子放回来,让我继续。
手机放在工位旁边,调成了静音。
四点四十六分,屏幕亮了一下。
陶宁发来接护通知。
「周予安已完成幼儿园离园交接,目前在接护中心,状态正常。」
后面附了一张机构活动室的照片。
安安正坐在小桌前拼积木。
我把照片放大。安安面前已经搭起半面小墙,外套规规矩矩挂在椅背上。
中心最晚六点半接走孩子。我五点半下班,过去大概半小时,来得及。
周北鸣也发来了消息。
「今天客户那边还有事,我晚点回去。孩子接好了告诉我。」
我回复:
「机构已经接到,六点左右我去接。」
他回了个「知道了」。
我把安安拼积木的照片转给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下午五点,师傅开始检查我的操作记录。
前几张都没问题。
最后一张,我把采样日期录错了一天。
她没有替我改。
「你自己按更正流程走一遍。」
我找到更正入口,填写原因,重新提交复核。
她点了确认。
「行,今天先这样。」
我松开鼠标,才发觉手指关节已经攥得发僵。
师傅看了一眼我的小本子。
「你把步骤记得这么细?」
「怕明天又忘了。」
「挺好。不过下周要考核,不是光记住步骤就行,得自己上手。」
我抬头。
「下周考核?」
「对,试用期实操评估。这批新人一起测,白天设备排不开,统一放在下班后。」
她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通知。
「你今天上午可能没注意。正常操作、异常更正、批次复核,都要考。」
通知上的时间是下周二,十八点整,五点五十签到。
我往手机日历里记,师傅又用笔圈出下面一行小字:未按时参加者,实操评估记为未完成。
「家里的事提前安排好,别漏了。」
我把这个日期看了第二遍。周二,正好是临时接护结束后的第一天。
4
入职后的几天,我每天六点半起床,送安安入园,再赶公交去公司。晚上接完孩子,等他睡下,才有工夫翻工作笔记。
那张考核通知被我拍了照,放在日历提醒里。每晚打开笔记前,我都要看一眼。
周五晚上,我刚把安安哄睡,周北鸣就拿着一张收据进了卧室。
「你前两天说九百,还真是九百。」
他把收据摊在我的工作笔记上。
「五天,一天多少钱?」
「一百八。」
「你可真舍得。」
他拉开椅子坐下。
「原来幼儿园的延时托管一个月才九百八,你倒好,五天就花出去九百。」
我翻过一页笔记。
「原来的不是你退了吗?」
「我退了你就不能想别的办法?」
「我想了。」
我指指收据。
「这就是办法。」
周北鸣抿了抿嘴,又拿起手机。
「一天一百八,真按这个价接一个月,三四千就出去了。你才挣四千四。」
「所以我只订了五个工作日,月度服务还在等名额。」
「那还上什么班?先在家待着不行?」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知夏,我不是不让你工作。你想上班我理解,可也得看看实际情况吧?」
我把笔记本合上。
「那就恢复原来的延时托管。」
「恢复不了。」
「怎么恢复不了?」
「我下午问过老师,那个名额已经给候补的家长了。」
我抬头看着他。
「你问过,知道回不去了,还让我想别的办法?」
「我哪知道这么抢手?」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早知道你这么轴,我就不退了。」
我拿起收据,放回自己的文件袋。
周北鸣又问:
「你到底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工作稳定下来。」
「孩子怎么办?」
「接护中心有月度服务。」
「多少钱?」
「一千五。」
他的声音一下高了。
「一千五?!」
隔壁传来安安翻身的动静。
我伸手关上卧室门。
周北鸣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幼儿园九百八,人家收一千五,你还真打算给?」
「这边负责去幼儿园接人,再照看到六点半。原来的九百八是园内延时。服务不一样,我都问清楚了。」
「那也太贵了。」
「原来那九百八,如果继续用于接护,实际还差五百二。」
他立刻摆手。
「别想。我不会再给你出这个钱。」
「为什么?」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非要工作,就自己承担额外费用。」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
「反正孩子在家有人带,一分钱都不用多花。你非要送出去,那是你的选择。」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算了1500减980,把屏幕转给他。
520。
「原来给安安准备的九百八,你也不打算出了?」
「原来的服务我已经退了。」
「钱呢?」
「退回我账户了。」
他看着我。
「怎么,你还想让我拿出来给你继续折腾?」
我没再说话。
他用手背挡开我的手机。
「反正我不同意。一千五,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起身去了客厅。
没过多久,电视声响了起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
两千九百元。
付完五天的临时接护费,我自己的积蓄就剩这些。
我又打开陶宁发来的月度接护申请。
下周二开始提供服务,费用一千五百元。
最下面显示着候补确认状态。
还没等我点开详情,陶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女士,月度接护还有一个名额,请于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完成确认和缴费,逾期将按候补顺序释放。」
5
周六上午九点半,我到了社区接护中心。
陶宁正在门口整理孩子的接送登记表。
看见我,她放下手里的文件。
「林女士,来确认月度服务?」
「对。还有名额吧?」
「有,给你保留到今天中午十二点。」
她带我进了接待室。
桌上已经放着服务合同。
「先看看服务内容,别急着交钱。」
我坐下来,一页页往后翻。
每月一千五,下午四点半去幼儿园接孩子,六点半前由家长接走。接送人要提前授权,临时换人也得确认。
我把这几处条款各看了一遍。
我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家长临时加班,超过六点半怎么办?」
陶宁指了指旁边的条款。
「正常服务到六点半。确实有特殊情况,要提前申请延长服务。当天有没有人手,要看具体安排。」
「临时加班再打电话,也未必有名额?」
「对,不能默认老师都会留下来。」陶宁指着申请条款,「最好提前定。孩子知道今天谁来接,也安心。」
我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延长服务的申请时间。
陶宁又问:
「你丈夫知道你要办这个吗?」
「知道。」
「那你们商量好谁来接孩子了吗?」
「工作日主要由我接。需要调整的时候,我会提前联系。」
「行。接送授权名单你再核对一下。」
她把表格递给我。
我填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周北鸣的名字也留在名单里。我不想因为我们吵架,让安安连等爸爸来接的机会都没有。
陶宁核对完信息,打开收费系统。
「签约人写谁?」
「我。」
「服务费用从谁的账户扣?」
「我的。」
她把合同转过来。
「这边签字。」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林知夏三个字。
签完字,我扫了付款码。一千五百元划出去,账户里还剩一千四百元。
我盯着余额看了两秒,才退出页面。
陶宁打印了收据,又取来一张新的接送卡。
卡片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安安的名字和服务编号。
「下周二开始按月度服务执行,之前的临时服务到下周一结束。」
她把卡装进透明卡套。
「你自己签的合同,后续费用调整或者解除,都按合同流程办理。」
我接过卡。
「如果家里其他人来办退费呢?」
「我们会核实签约信息,也会联系你确认。」
「不管谁来,不能跳过签约人办手续。」她把合同里对应的条款指给我看。
我把接送卡放进文件袋。
刚走到门口,周北鸣的电话就来了。
「你去哪儿了?」
「接护中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还真去交钱了?」
「交了。」
「一千五?」
「嗯。」
他声音一下沉了。
「林知夏,你是不是觉得钱花完了我就得帮你兜底?」
「没有。」
「那我倒想看看,你自己的钱够花几天。」
我看着手里的缴费收据。
「够我先上班。」
「你可别到时候又来找我要。」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陶宁正好从接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服务时间表。
「林女士,还有件事。」
我转过身。
她把时间表递过来,指着六点半那一格。
「你从公司过来要半小时吧?下班时间如果变了,尽早告诉我们,别等到快关门才找人。」
「记住了。」
我把时间表折好,放在接送卡套后面。六点半那几个字,透过塑料仍看得很清楚。
6
周日晚上,安安趴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
周北鸣难得没出门。
他刚帮安安搭好一座桥,小家伙就高兴得直拍手。
「爸爸,你比妈妈搭得高!」
「那当然。」
周北鸣拿起另一块积木。
「爸爸以前可是搭桥高手。」
「那你明天也陪我搭吗?」
「明天爸爸得上班。」
安安歪着脑袋。
「妈妈也上班呀。」
周北鸣的手停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边,正在看下周的工作安排。
下周二的实操考核被我标成了红色。五点五十签到,六点开始,师傅说算上等候和分组,得留出一个多小时。
我白天先问过陶宁,那晚延长值守已经排满。她给我记了候补,也提醒我,不能只等别人取消,最好另找人接。
共享日历上,周二那一格还空着。
周北鸣端着水杯过来。
「还看呢?你这工作比我还忙。」
「下周二我要参加单位考核。」
「考什么?」
「岗位实操。」
「几点?」
「晚上六点。」
他喝了口水。
「你们公司也真够麻烦的,上个班还要晚上考试。」
我没接话。
「那天我需要有人接安安。」
「不是花了一千五请人吗?」
「机构六点半结束。考核结束我赶不过去。」
他放下水杯。
「你就不能和领导说一声,让你早点考?」
「统一安排,不能随便改。」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周二能接一次吗?六点到接护中心。」
周北鸣拿出手机,翻了翻工作日程。
「周二我下午见个客户。」
「几点结束?」
「正常五点多就完。」
「那来得及。」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准备让我也跟着你排班?」
我把手机转向他。
「我已经问过延长接护,没约到。这次先把你六点的时间空出来,后面谁能接,我们提前排。」
周北鸣刚想说话,安安已经抱着积木跑过来了。
「爸爸要来接我吗?」
「你怎么什么都听见了?」
安安把积木放到他腿上。
「我们班有小朋友都是爸爸接的。」
周北鸣捏了捏他的脸。
「想让爸爸接?」
「想!」
「那爸爸周二去接你。」
安安立刻举起手。
「拉钩!」
周北鸣笑着跟他勾了小指。
「行了,爸爸答应的事还能不算数?」
我看着他。
儿子刚出生那会儿,他确实很少让我一个人熬夜。
有一次我发烧,他抱着安安在客厅转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那时候他也会主动问,晚上孩子归谁照顾。
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熟练。奶粉放哪儿,哪天打针,谁去接孩子,慢慢都不用问了。
我已经替他腾出了太多时间。可他是安安的父亲,这一次又看着孩子答应下来,我还是想让他把这件事接过去。
周北鸣注意到我还坐着没动。
「怎么,不放心?」
「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
「发吧。」
我打开家庭共享日历。
周二,下午六点,接周予安。
地点:社区儿童接护中心。
备注:最迟六点半完成接送。
我把日程邀请发送过去。
周北鸣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点了确认。
「够正式的。」
「孩子接送,确认清楚好一点。」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一块积木。
「安安,来,爸爸再给你搭个大的。」
安安高兴地扑到他怀里。
我起身收拾桌上的工作资料。
刚准备回房间,周北鸣又喊住我。
「知夏。」
「怎么了?」
「下周二我接了,下次你可别临时又给我安排。」
「今天就是提前两天跟你商量。你确定能接,我才放心留在公司。」
他点点头。
「行。」
手机屏幕上,家庭共享日历更新了状态。
周二,18:00。
周北鸣:已接受。
7
周二下午五点四十,我提前十分钟进了质检培训区。
桌上摆着电子记录终端和几份模拟检验单。
批次核对、电子记录录入、异常数据更正,三个项目。前两天我跟着师傅练过好几遍,昨天晚上还把容易漏的地方又抄了一次。
她见我进来,指了指签到表。
「名字签好,六点统一开始。」
我签完字,把手机调成振动。
屏幕上还有周北鸣下午四点发来的消息。
「客户那边快结束了,我一会儿过去接安安。」
我回复过一个「好」。
接护中心也发来了通知。
安安已经正常交接,正在活动室。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五点四十八分。
周北鸣发来一条新消息。
「客户临时要谈后面的订单,我可能得晚点。」
我立刻问:「晚到几点?」
消息停在已送达。我拨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
「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
「客户公司啊。」
「安安六点半要接。」
「我知道。」
电话里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压低声音。
「这边合同还有几个地方没定,我暂时走不开。」
「你预计几点能过去?」
「不好说。要不你先去接一下?」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五十一分。
「今天是我的考核。」
「我知道,可客户现在不肯放人。」
「你答应过六点去接。」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下去,「现在谈的是下个季度的订单。我这时候走,单子黄了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知夏,你们那个考核不能缓缓?」
「不能随便改。」
「那你跟领导解释一下啊。孩子是咱们自己的,总不能为了考个试不管孩子吧?」
我挂断电话。
先给陶宁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
「林女士?」
「安安现在还在中心吧?」
「在,刚吃完点心,跟小朋友玩积木呢。」
「今天原本是他爸爸六点来接,但他临时有事,赶不过去了。」
陶宁在电话里说:「周先生确实在授权名单里。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从公司出发,最快也得半小时。」
「那你现在出发,六点半之前应该能到。」
她顿了一下。
「孩子现在有人照看,安全方面你放心。要是路上耽误,及时给我电话。」
我又问:
「延长值守有空位腾出来了吗?」
「还没有。我刚又确认过,今晚还是满的。正常接送最晚六点半,你尽量按时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拿起桌上的考核通知。
带我的师傅正在前面调试设备。
她看见我站起来,走了过来。
「怎么了?」
「师傅,我家里临时有接送问题,得现在走。」
她看了眼时间。
「马上开始了。」
「我知道。」
我把手机里已经确认的接送记录给她看了一眼。
「孩子爸爸原本答应来接,刚才说赶不过去。我得在六点半前到接护中心。」
师傅没有多问。
「你家里没有其他能接的人?」
「今天没有。」
她把手里的操作表放下。
「那孩子要紧,你先去。」
我攥着考核通知。
「考核怎么办?」
「今天这场肯定赶不上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人事公告。
「有特殊情况可以向人事申请补测,但能不能批、安排在哪天,要按公司的考核规定来。」
我点头。
「谢谢师傅。」
我拿起包,朝门口走。
身后已经有人开始清点考核设备。
「快六点了,大家准备。」
我推门出去。
手机又响了。
周北鸣发来消息。
「你去接一下,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后面还跟着一句。
「你那个考试没那么重要,下次考不就行了?」
我没回复。
从公司到接护中心,打车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
我走到路边,打开打车软件。
预计等待五分钟。
我直接加价叫了一辆附近的车。
五点五十八分,车到了。
司机问我:
「去哪儿?」
「社区接护中心,麻烦您走最快的路。」
没开多久,车就停在了红灯前。我看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往后跳。
六点零八分,车过了第二个路口。
六点十五分,前面一辆公交正打灯进站,整条车道缓缓停下来。
到六点二十一分,陶宁的消息弹了出来。
「安安已经收拾好书包,在活动室等你。」
我回复:
「我还有三分钟左右到。」
六点二十四分,车停在接护中心门口。
我用手机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陶宁正在门边等着。
安安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书包。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妈妈!」
我蹲下,把他拉链拉好。
「今天等久了吧?」
他摇摇头。
又小声问:
「爸爸不是说来接我吗?」
我摸了摸他的帽子。
「爸爸工作临时有事,今天妈妈来接。」
「那明天呢?」
「明天也安排好了。」
陶宁把交接表递给我。
我签完名字,牵着安安出门。
刚走到台阶上,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是公司的考核系统发来通知。
我点开页面。
姓名:林知夏。
考核项目:岗位实操评估。
状态栏里只有三个字。
未完成。
8
我把考核页面截了图。
安安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妈,回家吗?」
「回。」
我收起手机,牵着他往公交站走。
路过便利店时,他指着橱窗里的小汽车。
「妈妈,那个车,我不买了。」
我低头看他。
「怎么了?」
「爸爸说,妈妈上班要花好多钱。」
他把小手往口袋里塞了塞。
「我不要玩具,妈妈就有钱上班了。」
我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你不买玩具,妈妈也要上班。钱的事该爸爸妈妈想办法,不用你省。」
「那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明天谁接我?」
我打开手机里的接送安排。
「明天是接护中心的阿姨,妈妈下班就过去。」
他伸出小指。
「不能变哦。」
我跟他拉了钩。
回家后,我先给带我的师傅发了条消息。
「师傅,今天的考核没完成,明天我按什么流程申请补测?」
师傅很快回复。
「先向人事提交特殊情况说明,我明天帮你问问具体安排。」
我把接送约定、临时变动的时间和离场原因写清楚,附上日历与消息截图。
发送前,我把“提前离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确认附件都在,才按下提交。
收好手机,我拿着换洗衣服去了浴室。
周北鸣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他进卧室时,我正在看电子检验系统的操作视频。
「安安睡了?」
「睡了。」
「今天客户那边一直谈到九点多,饭都没顾上吃。」
他脱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孩子没事吧?」
「六点二十四分接到的。」
「那不是没超过六点半吗?」
他松了口气。
「我就说你能赶得上。」
我把视频暂停。
「我今天没参加考核。」
周北鸣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因为接孩子?」
「嗯。」
「那就补一次呗。」
「申请了,还得等人事批。不是我想哪天考,就能哪天考。」
他坐到床边。
「你看,这就是我之前不赞成你上班的原因。家里有孩子,哪能跟没结婚的小姑娘一样,什么都只考虑工作?」
我把耳机拿起来。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不是不让你上进。可咱们总得有个人顾着家吧?」
「今天六点二十四分,我在接孩子。现在十点半,我才补白天的操作。」
我把视频拖回刚才停下的位置,戴好耳机。
周北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浴室。
第二天早晨,周北鸣难得开车送我们到幼儿园门口。
安安下车时,先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今天不是你接我吧?」
周北鸣一愣。
「今天妈妈接。」
安安转头看我。
「是接护阿姨先接,妈妈再去接我,对不对?」
「对。」
我把接送卡给他看。
「都安排好了。」
安安这才背着书包进了幼儿园。
周北鸣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
「孩子昨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昨天等的是你。」
「我那边确实有急事。」
他掏出车钥匙。
「那个客户要是谈下来,下个月提成能多不少。我总不能为了接一次孩子,把订单扔了吧?」
我低头看日历,把今天和明天的接送又核了一遍。
「以后你确定能接,再答应。」
周北鸣皱眉。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故意不去似的。」
「我没有说你故意。」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你说能接,我才放心去考核。临时变了,得想办法换人,不能一句话就全交回来。」
他靠着车门。
「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都不用接了?」
「我要的是你答应以后,把这件事当自己的事。不是赶不上了,再通知我。」
我转身准备去公交站。
他又叫住我。
「知夏,你真打算一直干这份工作?」
「嗯。」
「要是人家不让你补考呢?」
我没再争,往公交站走。等车时,才顾得上点开人事刚发来的消息。
「林知夏,你提交的特殊情况说明已收到。经确认,可按规定参加一次补测。」
下面还有一行。
「补测时间:明天下午16:30。请提前十分钟到质检区签到,逾期不再另行安排。」
我将日期记进日历。
周北鸣还没上车,走近两步问:「公司说什么?」
我锁上屏幕。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去补考。」
9
周四下午四点二十,我提前到了质检区。
带我的师傅正在检查设备。
看见我,她朝旁边的桌子指了指。
「先签到。今天负责考核的是质检主管,你按平时的流程操作就行。」
我签完名字,把手机关成静音。
桌上已经放好了模拟样品、检验单和电子记录终端。
主管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半开始。三个项目,限时五十分钟。操作错误可以按流程更正,但不能跳步骤。」
「明白。」
第一个项目是样品批次核对。
我拿起包装标签,先检查批次号、采样时间和样品编号。
确认一致后,才打开电子系统。
主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第二个项目是数据录入。
我按照操作流程逐项输入。
进行到第三张单子时,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数据超出设定范围。
我松开鼠标,先核对纸质记录和样品信息。输入的数字没错,我标记了异常,按流程提交复核,没有为了消掉红色提示去改原始数据。
主管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重新填一个正常值?」
我看着屏幕。
「原始记录就是这个数。超出范围要标记异常,不能为了通过系统校验就改数据。」
他点点头。
「继续。」
最后一个项目是模拟更正。
我按照要求填写更正原因,提交复核。
四点五十八分,我提前做完三个项目,按下最后一个确认键。
系统显示操作完成。我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等主管检查。
主管检查了几分钟,拿笔在考核表上勾了几项。
「可以了。」
我站在原地。
「结果什么时候出?」
「今天就能出。」
他将记录提交到系统里。
打印机响了。我看着那张纸一点点出来,结果栏里是两个字:通过。
这回我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下来。
带我的师傅接过表格看了一眼。
「不错,异常处理那一项做得挺稳。」
我把签字笔放回桌上。
「之前练过几次。」
「看得出来。后面继续熟悉系统,别把刚学会的又忘了。」
我点点头。
她把考核结果递给我。
「拿去人事那边登记,后续按正常试用期流程走。」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走出质检区时,手机显示五点零七分。
我先给陶宁发了消息,确认安安今天接送正常。
她回复得很快。
「孩子已在中心,状态正常。」
接着,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已经不到一千四百元了。那天赶去接孩子的车费也从这里扣走,第一笔工资却还没发。
剩下这点钱,我已经反复盘算了好几天。
我在备忘录里重新算了一遍。
试用期每月到手约四千四。
月度接护一千五。
通勤大约四百。
扣完还剩两千五左右。
正式转正后还有调整工资的机会。就算眼下每个月只多出这两千五,我也不想再把工作退回去。
我拿考核表去人事登记,回到工位,把当天余下的记录核完。五点半下班后,才收好文件袋去接安安。
刚上公交,周北鸣就打来电话。
「今天补考怎么样?」
「过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们公司还挺宽松。」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考核表,拇指按着那个“通过”。
「按规定补测的,三个项目,一个也没少。」
「行,你能通过也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现在这种安排不长久。」
「哪里不长久?」
「一个月一千五的接护费,你自己也知道有多贵。孩子天天在外面待到六点多,也不是个办法。」
我没有反驳。
周北鸣继续说:
「我今天算了算,你扣掉这些开支,实际上也没多挣多少。再碰上孩子生病、学校放假怎么办?」
「那些情况要提前安排。」
「总不能每次都花钱解决吧?」
他顿了一下。
「周六接护中心不是有家长说明会吗?」
「有。」
「我也去。」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
这次说明会主要讲下阶段服务调整、接送授权和费用规则。
「你要去了解服务?」
「对。顺便把咱们这个托管问题重新谈谈。」
「可以。」
「到时候你别光听工作人员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是孩子父母,怎么安排还得咱们自己定。」
「那就一起去,把服务和接送都问清楚。」
我挂断电话。
公交车到站,我拿着文件袋下了车。
接护中心的门口挂着一块通知牌。
周六上午九点半,家长服务说明会。
我把考核表放回文件袋,夹在接护合同旁边。
手机又亮了。周北鸣把说明会通知转发给我,后面跟着一句:
「周六别迟到,这托管得重新谈。」
我收起手机,拿着接送卡进了门。
10
周六上午九点半,接护中心的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位家长。
陶宁在前面介绍下个月的服务安排。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周北鸣晚了几分钟才到。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先放下一张打印纸。
「来了多久?」
「刚到。」
纸上是他做的费用比较表:原延时托管九百八,现在的接护服务一千五,通勤四百。
最下面用红笔写着:每月额外支出约一千九百元。
我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句:其中九百八,本来就在家庭预算里。
他看了一眼。
「那也是钱。」
我把笔放下,继续听陶宁讲。
「正常接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至六点半。家长临时加班,要提前申请延长服务,不能默认过了时间,老师还会一直留在这里。」
有位家长问,夫妻工作时间不同,能不能轮换着来接。
「可以登记多个授权接送人,每天谁来,提前确认就行。」
周北鸣接过话。
「我想问一下,四岁的孩子,是不是家长自己接更好?」
「家长有时间,当然可以自己接。我们给有需要的家庭提供服务。」
「那也没必要天天待到六点半,对吧?」
「得看各家的安排。」陶宁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孩子安全、有固定的人接,是最要紧的。」
周北鸣转向其他家长,像在跟人闲聊。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她这几年都在家带孩子。现在非要上班,一个月才四千四,光托管和坐车就花一千九。孩子还得在外面等到六点多,何必呢?」
斜对面一位家长轻声说:「四岁确实还小。」
「就是。家里又不是没人带。」他朝我抬了抬下巴,「她在家,四点半就能接回来。」
旁边另一位妈妈问:「那她的工作呢?」
「四年没上班了,眼下也才试用期。等孩子大一点,再找不一样吗?」
几道目光转过来。我拉开文件袋,取出两张单据,平放在桌上。
一张是原延时托管的取消回执,另一张是现在的接护费用确认单。
「原来有九百八的延时托管,我下班去接,时间排得过来。」
周北鸣皱眉:「你又提这个干什么?」
我把取消回执推到中间。
「复工前一晚退掉的,申请人是周北鸣。名额已经给了候补家庭,恢复不了。」
刚才说孩子小的那位家长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已经报上了?」
「报上了。」我又把费用确认单推过去,「现在这边月费一千五。等月度名额的时候,还另外花了九百元临时接护费。」
周北鸣往椅背上一靠。
「我退也是为孩子好。」
「选哪种托管,可以商量。不能今天退掉,明天就让我别去上班。」
他的声音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你非要这么说?」
「你刚才说我在试用期,好像随时不去都没关系。」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考核结果,放在自己的那侧。
「我已经通过补测了,下周要照常上班。这份工作,我想好好做下去。」
旁边那位妈妈看了看回执。
「我刚才以为,是你自己想换贵的。」
周北鸣把费用表翻了个面。
「当时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
「可现在又得花更多的钱找人接。」她说完,低头翻起了服务说明。
陶宁走近两步,提醒我们:「具体的合同和费用,结束后可以到服务台核对。咱们先把统一的安排讲完。」
我收好单据。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陶宁讲了放假和临时变更接送人的办法,周北鸣没再插话。
说明会结束,几位家长留在服务台前问下个月的名额。我们也走了过去。
周北鸣低声问我:「那你打算一千五一直花下去?」
「你有别的接送安排?」
「你早点下班不就行了。」
「我五点半下班,幼儿园四点半放学。」
「跟领导商量一下,家里有孩子——」
「不能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走。」
他把手里的纸折了一道,转向陶宁。
「算了,我直接问机构。」
陶宁刚替前一位家长核完登记表。周北鸣敲了敲桌面。
「你好,我们家下个月的接护,我想取消。」
「麻烦报一下孩子姓名,我核对合同。」
「周予安。」
陶宁打开电脑。
「周先生,您是孩子父亲,接送授权已经登记了。但这份合同是林女士签的,停用需要她确认。」
周北鸣拿过桌边的空白申请表。
「她就在这儿,有什么好确认的?」
他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勾了“家长自行接送”,把表推过去。
「我是孩子爸爸。这服务,我也有权替他退吧?」
11
陶宁没有收那张申请表。
「您可以参与孩子的接送安排。但合同是林女士本人签的,费用也是她付的。按合同流程,解除服务需要她确认,您不能直接替她办。」
她把电脑上的签约记录转过来,指给周北鸣看。
他皱起眉:「她是我老婆,孩子也是我的,这点事非得分这么清楚?」
「手续得按合同办。如果对服务有疑问,我们可以核查。单方面申请停用,这张表受理不了。」
周北鸣转头喊我。
「知夏,你过来签一下。先退了,回家再商量孩子怎么接。」
我就在他身旁。接过申请表,看见解除原因一栏写着:家长自行接送,不再需要机构服务。
我把纸放回桌上。
「还没商量好谁接,不能先退。我不同意解除。」
「刚才人家也说孩子还小,你一点没听进去?」
「听见了。所以得把接送定下来。」
我取出接送卡,递给陶宁。
「麻烦确认一下,下个月的服务还能续吗?」
陶宁核对编号。
「能,在约定期限内确认、缴费就行。您这期的服务也照常,不受这张申请表影响。」
「那就继续。」
她把卡还给我,又将申请表推回周北鸣面前。
「林女士不同意解除,申请不能受理。」
我把接送卡暂时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周北鸣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所以我这个当爸爸的,连孩子怎么接都不能决定?」
「你可以安排自己来接。」
我打开家庭共享日历。本周二那一栏仍是他的名字:十八点,接周予安,已接受。
我又点开他当天发来的消息。
「你去接一下,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手机只放在他面前,没有举给旁边的人看。
「你答应六点到,我才按这个安排去考核。」
「那天是特殊情况。我也没想到客户要谈那么久。」
「我知道会有临时的事。可五点四十八分才告诉我,你知道我最后怎么办吗?」
他没接话。
「延长接护没有空位,我从考核现场出来,加价叫车。到门口六点二十四分,离最后接送时间只剩六分钟。」
我收起手机。
「这些不是你发一句‘先去接’,就会自己办好的。」
旁边有人挪开椅子,让出通往服务台的路。周北鸣往里站了站,声音也低下去。
「不就是钱的问题吗?你总说我不给你出。」
「也有时间的问题。你能固定接,我们就排;排不出,就先用接护服务。」
我拿过他的费用比较表,在九百八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下五百二。
「九百八,是我们之前商量好、你已经付过的钱。现在一个月一千五,多五百二。」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数字。
「那也不便宜。」
「所以一起分担。原来那九百八,你继续用于接护。多出来的五百二,我用工资出。」
「合着最后还是得我给钱?」
「安安的接送,原来就是家里的开支。不能因为我去上班,就全算成我一个人的事。」
刚才问我工作的那位妈妈正在旁边等打印材料,听见这句,抬头说:「原来就报过名,也不是现在才突然多出来的费用。」
说孩子小的那位家长也走近了些。
「要有人能固定接,当然早点回家好。我们家两个大人都上班,也得先把人安排好。」
她看向周北鸣:「你要能接,就跟她换着来。」
周北鸣摸了摸鼻子。
「我做销售,客户临时找,很难说走就走。」
「那就先按接护安排。」我说,「哪天你确定有空,提前填日历。我会跟机构确认。临时有变动,也得留出找替代接送的时间。」
陶宁点头:「按流程提前确认,我们这边都可以交接。」
周北鸣把笔放下,盯着桌上的接送卡。
「怎么说来说去,我就得按你安排的来?」
「你的工作不能耽误,我的也要按时去。要改,先拿出大家都能照着做的办法。」
他半晌没说话,最后把那张申请表抽回来,压在费用表下面。
旁边的家长拿到了材料,转头向陶宁问起下个月的服务时间。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咨询,没人再接我们的话。
周北鸣把两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工资都还没拿到,以后的钱就先安排上了。」
「下个月还要上班,得提前留。」
「哪天这工作干不下去了呢?」
「真有变化,再一起调整。现在不能先替我把工作取消了。」
陶宁给我打印了续期提醒。我把接送卡拿起来,将提醒折好塞进卡套,一并放回文件袋。
周北鸣先走到门口,等我跟上来才说:「那九百八,回家再谈。」
「可以。」
「下周客户怎么排,我也得看看。」
「看好了,把能接的时间填上。」
他皱眉:「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要记?」
我打开共享日历,把屏幕转给他。
「我得知道,哪天可以放心留在公司,不用临时赶回来。」
周北鸣看着那一格空白,过了一会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12
复工后的第一个发薪日,刚好是周三。
四千四百元。
银行通知亮起来时,我正在质检区录入当天最后一张检验单。师傅从旁边经过,把另一份记录推到我手边。
「知夏,这个批次你来复核。弄完就可以交班了。」
「好。」
我核完数据,提交复核结果,把单子还给她。
她翻了一遍,笑着说:「刚来时,一个页面要找半天。现在顺手多了吧?」
「有些地方还得问你。」
「该问就问。拿不准就核,别自作主张改数。」
我收好工作证,到更衣室换衣服。手机银行里的工资已经到账,我先从里面留出五百二十元。
加上周北鸣之前转来的九百八,下个月的接护费齐了。
第一笔月度接护费交出去时,我自己的积蓄只剩一千四百元。后来一趟临时打车,又少了一截。这个月买东西,我总要先看看余额,连公交卡还能刷几次都记着。
现在我终于能把接护费放到一边,余下的钱也不必一天一天地数着花。
周北鸣发来消息。
「今天我来接安安,你直接回家吧。」
共享日历里,这个周三是他提前三天确认的。
那天从说明会回家,他并没有马上同意我的安排。先说客户时间难定,又说原来的托管费本来就不该花。
我把下个月的费用和接送时间发给他,让他看清楚,再说自己能承担哪部分。
晚上安安抱着那座没搭完的积木桥来找他,问爸爸下回还来不来接。
周北鸣说来。安安又问:「你说来,就一定来吗?」
他把孩子抱上沙发,隔了一会儿才答:「爸爸先看好时间,再跟你拉钩。」
第二天晚上,他给我转了九百八,备注四个字:安安托管。
我收下,单独留着,打算发工资后补足另外五百二。
之后,他开始试着去接孩子。
第一次,比约好的六点早了半小时。回家时,安安连鞋都顾不上脱,跑过来给我看新得的贴纸。
「妈妈,爸爸今天真的来接我了!」
周北鸣站在后面,提着小恐龙书包和水壶。等安安去洗手,他拿着水壶问我:「这盖子怎么拆?里面的吸管也得洗吧?」
我按开卡扣,卸下吸管,递回给他。他接过去,一件件放进水池,又转头问安安,明天还想不想带这个壶。
第二次,他提前一天说客户拜访改了时间,没法按原计划接。
这回,我有时间联系机构确认,也有时间照常下班。接到安安时,他正在把积木往盒子里装,知道今天来的是妈妈,没再追着问爸爸在哪儿。
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在消息框里问:「今天确定能接?」
他回得很快。
「已经跟客户说好,四点半以后不再排会议。我现在出发。」
后面附了一张导航截图。
「好,到了按流程登记。」
没过多久,他又说:「下周三应该也行。」
「周日看好工作日程,再填共享日历。」
「行。」
晚上六点多到家,安安正坐在地毯上拼图,周北鸣在厨房洗水果。
听见开门声,安安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爸爸今天没迟到!」
「那很好。」
周北鸣从厨房探出头:「听着像夸我?」
安安举起手:「就是夸你呀!」
他笑了,把洗好的苹果端出来。
餐桌旁贴着新的接送安排表。每个工作日放学,都先由接护中心接走。周一、周二、周四、周五,我下班后去中心;周三暂排周北鸣,周日确认好日程才算数。
下周三那一格还空着。
周北鸣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刚又看了日程,应该能接。」
「周日再确认。」
「知道了。」
他没急着去拿笔。安安在地毯上喊他:「爸爸,蓝色那块找不到了!」
周北鸣看了眼手机,回完客户的消息,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到孩子身旁。
「先看看是不是压在盒子底下了。」
我把包拿进卧室。手机里有公司的下月岗位安排,还有接护中心的续期提醒。
我坐到书桌前,核对工作时间,再打开服务页面。接送授权没有变化,下个月的名额也还保留着。
一千五百元已经备好。我点击续期,完成缴费。
手机弹出提示:续期成功。
接送卡仍是原来那张浅绿色的,续期后继续使用。我核了一遍编号,把卡放回透明卡套。
文件袋最里面,还夹着复工前一晚的托管取消回执,上面印着周北鸣的名字。
我把它取出来,和以前的求职通知一起收进旧文件夹。接送卡则挂回明天要背的包上。
周北鸣敲了敲门。
「知夏。」
「怎么了?」
「我刚跟部门说了,以后周三尽量不排晚上的客户。真调不开,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他看见桌上的缴费通知,问:「下个月交好了?」
「交好了。」
「以后我那九百八,还是按月转给你。」
我点点头。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说:「之前那个托管,我确实退得太急了。」
我把工作证放进包里。
「下次有变动,先商量。接孩子的人定好了,再动原来的安排。」
「知道。」
安安在外面喊找到了蓝色拼图。周北鸣应了一声,转身回客厅。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的闹钟照常响起。
吃完早餐,我牵着安安出了门。到了幼儿园门口,他拉住我的手。
「妈妈,今天谁接我?」
我取下包上的接送卡给他看。
「今天阿姨先接,妈妈下班去中心。爸爸下周三能不能来,周日确认好了再告诉你。」
安安看了一会儿,点头:「那我记住啦。」
我把卡挂回包上。他背着书包往教室跑,到门边又转过身。
「妈妈,今天上班加油!」
我朝他挥手:「你也加油。」
公交车进站,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发来的排班确认回执。
我看过,把它存进工作文件夹,刷卡上车。
浅绿色的接送卡在包边轻轻晃着。我扶正卡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半,我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