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抱着女儿落座时,老公的青梅突然拿走了我的凳子。
我仰面摔倒,鲨鱼夹一下戳进后脑,我浑身动弹不得。
女儿吓得哇哇直哭,扑过来拉我。
林棠笑出了声,“嫂子这四脚朝天的,活像只翻不过身的王八!”
婆婆抱怨,“坐个凳子都坐不好,专门在我寿宴上惹我不痛快是吧。”
众人哄笑一团,没当回事。
见我迟迟不起身,老公脸色沉下来。
“不就挪你的凳子让你摔了一跤吗?至于还不起来。”
“你非要闹吗?”
婆婆也摔了筷子。
“大寿的日子躺在这儿装死,晦不晦气?”
“吃饭,别理她!”
林棠红了眼。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阿姨高兴一下。”
没人知道,鲨鱼夹已经扎进我的后脑。
我早就没了呼吸。
女儿挣脱丈夫,把凳子推回我身边。
“妈妈,你坐,我替你扶着。”
我飘在半空,伸手去抱她。
可她还蹲在地上,等妈妈起来。
1
林棠往丈夫陆承身旁挪了挪,低声说:“怪我,早知道嫂子这么介意,我就不逗她了。”
陆承替她倒了杯饮料。
“跟你没关系,她最近就爱找事。”
婆婆叹了口气。
“别人过寿,孙子围着叫奶奶,我倒好,想听一声都得等。”
念念就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怯怯喊了声:“奶奶。”
婆婆没应。
林棠笑着接话:“嫂子也是,念念都三岁了,还不肯再要一个,阿姨盼孙子盼得多辛苦呀。”
陆承喝了口酒。
“她现在眼里只有这个孩子,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婆婆嗤之以鼻的说,“要我说她现在就是仗着你对她好才犯贱。”
我怔怔看着他。
怀孕那年,他捧着检查单,翻了半宿字典。
他说,最好是个女儿,像我。
还趴在我肚子上,小声商量:“小姑娘,以后你跟妈妈一伙,爸爸可就没地位了。”
那个替女儿取名字取到天亮的人,如今坐在满桌亲戚中间,默认她是个让奶奶失望的孩子。
念念忽然站起来。
“妈妈很好!”
她哭得抽气,仍指着婆婆的新衣服。
“这个,妈妈买的。妈妈挑了好久。”
“不能骂妈妈。”
她拉住陆承的袖口。
“爸爸,你说呀。”
陆承一把拨开她的手。
“吃你的饭!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念念踉跄着撞到椅背,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扑过去抱她,却眼睁睁看着她穿过我的手臂。
“越来越没规矩,都让她妈惯的。”
陆承皱着眉,连头都没低。
念念不敢再找他,慢慢退回我身旁,把脸贴在我胸口。
“妈妈,抱。”
以前她这样喊,我再忙也会放下手里的事。
这一次,她等不到了。
饭后,婆婆从我身旁经过,用脚碰了碰我的腿。
“还躺?等着我这个寿星伺候你?”
我的身体没有回应。
她脸色更难看,招呼亲戚去喝茶,又指挥林棠留一盒寿桃。
“陆远明早回来,他学校有事,今天没赶上。”
念念却没去看寿桃。
她替我拨开黏在耳边的头发,忽然缩了下手。
指尖红了一片。
她愣了愣,跌跌撞撞跑向陆承。
“爸爸,血,妈妈流血了!”
陆承正仰头喝酒。
“拿纸擦擦,别一惊一乍的。”
念念又拉小姑。
小姑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装,娘俩没一个省事的。”
孩子拿到纸,又回头看看他们。
没有一个人跟着她走。
2
念念蹲在我身旁,小心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那是她刚才趴着哭时留下的。
“妈妈,不哭了。”
纸巾碰到我耳后的头发,很快染红。
她吓得松开手,又赶紧捡起来,捧着去找婆婆。
“奶奶,你看看。”
婆婆正拆礼盒,见她伸手,立刻往后躲。
“别蹭我衣服!刚买的。”
念念被推得后退一步,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
一位准备离开的婶婶终于起身。
“孩子哭成这样,要不先把人扶起来?”
我猛地抬头。
她已经绕过餐桌,陆承却放下了酒杯。
“婶,你别管。”
“她就等着人哄呢。今天是我妈生日,她都能闹成这样,我低了这个头,以后还有完?”
婶婶停住脚。
“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想通就起来了。”
那只原本伸向我的手,收了回去。
我追着婶婶喊。
“别走,求你看看我!”
“帮我把孩子带出去也行!”
念念跟着她到了门口,抓住她的包。
“婶奶奶,找医生。”
“你爸爸就在家,让爸爸带妈妈去。”
门开了,又关上。
婆婆插好门上的插销,嫌念念挡路,把她往旁边拨了拨。
陆承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林棠赶紧过去扶他。
“慢点,我送你上楼休息。”
婆婆终于露出笑脸。
“还是棠棠懂事,从小就知道疼人。”
念念立即跑过去。
“爸爸,去看妈妈。”
陆承抽走被她攥住的衣角。
“去吧,别烦我。”
林棠扶着他走向楼梯。
念念在后面跟着,腿短,爬一级台阶要扶一下栏杆。
我守在她身旁,想托住她,却什么也碰不到。
楼梯上,林棠低着头问:“嫂子生这么大气,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了?”
“这是我妈家,她凭什么不让你来?”
陆承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记起刚结婚时,我也为他们争执过。
他说一起长大,跟亲妹妹没区别。
后来每次我开口,他便嫌我心脏,看什么都不干净。
念念终于爬上楼,跑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林棠刚把陆承扶到床边,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她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下一秒,陆承把她搂进怀里,吻了下去。
我站在门外。
楼下,我的身体还躺在剩菜旁。
念念突然推开门,哭着冲了进去。
“放开!你放开我爸爸!”
3
念念扑到床边,拼命去拉林棠的手。
“只有妈妈和念念才能亲爸爸!”
林棠皱着眉挡她。
“别拽我。”
念念拉不动,急得低头咬了她一口。
林棠尖叫着甩开她,抬脚将她踢倒。
“你怎么咬人!”
孩子撞在床边,疼得蜷起身子。
我扑过去,徒劳地挡在她面前。
“陆承!她才三岁!”
陆承已经坐直了。
他先捧住林棠的手,看着那排牙印,脸色骤沉。
随后一把将念念拽起来,照着她身上打了一下。
“谁教你的!”
念念哭得喘不上气。
“不可以亲爸爸......”
“还犟?”
林棠捂住手,眼泪往下掉。
“我知道嫂子不喜欢我,可她也不能教孩子咬人啊。”
陆承看向门外。
“她躺在下面装死,让你上来闹,是不是?”
念念拼命摇头。
他却抓住她的肩,让她看林棠的手。
“给阿姨道歉!”
念念吓得直缩,仍伸手往外指。
我在他身旁哭喊,想掰开他的手。
可我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穿过去。
念念望着门外,哭了好久,终于低下头。
“阿姨,对不起。”
我蹲在她面前,拼命摇头。
念念,你没说错。
你不用向她道歉。
可她看不见我,只小心翼翼地拉陆承的手。
“爸爸,现在去。”
她已经认错了。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只要照爸爸说的做,爸爸就会帮她。
林棠却靠过来,声音发颤。
“陆承,我手好疼,我有点害怕。”
陆承立刻松开念念,他将孩子推到门外。
门里,他轻声问林棠,要不要找点药擦擦。
我贴着门,听见女儿细细的一声抽泣。
她慢慢坐到地上,过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
回到楼下,她扑进我僵冷的怀里。
“妈妈,我说对不起了。”
“爸爸不来。”
我一遍遍去亲她的额头。
“念念,妈妈知道,你已经很乖了。”
她摸着我的手,忽然爬起来,去拿沙发上的小外套。
衣服太小,只够盖住我的肚子。
她扯了扯,又跑去拖毯子。
婆婆出来倒水,看见她跪在地上,皱起眉。
“跟你妈一样能折腾。”
她关了灯,回房睡了。
念念怕黑,把脸埋在我胳膊旁,小声叫妈妈。
没有回答,她便自己哄自己。
半夜,陆承下楼拿水。
念念听见脚步,立即抬头。
“爸爸……”
他看了眼地上的毯子。
“大半夜还不消停。”
孩子撑着地想起来,他已经端着水上楼。
我追过去,伸手拦他。
水杯穿过我的掌心,里面的温水一点也没晃。
那杯水被送进了林棠手里。
而我的女儿重新躺下来,用自己的小脚贴着我的脚。
她脸颊烧得通红,仍紧紧抱着我的手。
“妈妈,我暖了。”
“你怎么还这么冷呀?”
4
天亮时,念念已经喊不出那么大的声音。
她伏在我身旁,嘴唇发干,偶尔动一下,便皱着脸吸气。
我守了她一夜。
窗外有人经过,我跑去喊;门口响起车声,我又追出去。
可没有人听见。
陆承下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的毯子。
“还真在这儿躺了一夜?”
念念听见他的声音,费力撑起头。
“爸爸,妈妈没醒。”
他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剩下的半瓶水。
“你妈要躺多久?”
孩子茫然地看着他。
他提高声音,对着我说:“差不多行了,带孩子回家,别在这里碍我妈的眼。”
林棠跟着下来,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念念看见她,下意识往我身边缩。
林棠立即红了眼。
“你看她,还是这么看我。昨晚我就不该留下来照顾你。”
陆承转身摸了摸她的手。
“还疼吗?”
婆婆听见动静,也从房里出来。
“还没起来?陆远待会儿就到,让他进门看不是闹笑话吗?”
林棠忽然弯腰,看了眼念念。
“孩子脸怎么这么红?”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立刻直起身。
“发烧了。嫂子也是,再生气也不能带孩子睡一夜地板啊。”
陆承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自己看看,把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昨晚念念追着他上楼时,他嫌烦。
半夜孩子喊他时,他没停。
现在,他终于发现她病了,却仍要责怪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念念听见他骂我,又挣扎着坐起来。
“妈妈没有。”
“妈妈流血了,你看……”
她伸手去找那张纸。
纸巾就在毯子旁,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陆承却先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替她说话?”
念念疼得尖叫。
他没松手,反而将她往上一拽。
“昨晚是不是你妈教你闹的?说!”
“疼,爸爸,疼……”
“现在知道疼了?咬阿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念念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另一只手仍固执地指着我。
我扑在他们中间,拼命护着她。
“别碰她!陆承,你放开她!”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婆婆开门,堂弟陆远提着水果进来。
看见客厅这一幕,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冲过来拦住陆承。
“哥,你干什么!”
念念被他接住,立刻蜷起受伤的胳膊。
陆远摸到她滚烫的额头,脸色变了。
“孩子烧成这样,你还打?赶紧叫急救!”
陆承指了指我。
“你先看看她妈,装了一晚上了。”
陆远这才看见地上的我。
他怔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嫂子什么时候倒的?”
“昨晚吃饭,林棠挪了下凳子,她没坐稳。”
陆承抱着胳膊,仍带着不耐烦。
“摔一跤而已,非得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念念抓住陆远的袖子,将那团纸塞给他。
“叔叔,妈妈这里疼。”
她指着我的后脑。
陆远拨开一点头发,动作突然停住。
他没再碰那只发夹,俯身叫我,又查看我的呼吸,将手指放到颈侧。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念念趴在他身旁,连哭声都收住了。
她终于等到一个肯看妈妈的人。
陆承却催:“你叫她起来啊,地上凉不知道?”
陆远没有应。
他再次俯下身,手指僵在我的颈侧。
陆远猛地回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死人了!快打急救电话,报警!”
## 第二章
5
“你胡说什么!”
陆承一把推开堂弟,蹲到我面前。
“沈知意,起来。”
他伸手抓我的手腕,仍带着那股不耐烦。
可刚碰到,他的手便停了。
“怎么这么凉……”
陆远立刻拦住他:“别搬动!让开,我打电话!”
陆承没动,手指还攥着我。
“知意?”
这次,他终于低下头,认真看我的脸。
我的眼睛闭着,唇色早已变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又去探鼻息,刚放上去便缩了回来。
婆婆扶着餐椅,嗓音尖得发颤。
“陆远,今天刚过完寿,你别乱说不吉利的话!”
陆远拨通急救电话,报完地址,猛地看向她。
“人倒了一夜,你们没有一个人叫过救护车?”
没人回答。
念念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知道爸爸终于肯蹲在妈妈身边了。
她拖着疼痛的胳膊,往前挪。
“爸爸,抱妈妈去医院。”
陆承转头看她。
孩子立刻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念念却抓住了陆远。
“叔叔,你抱。”
“我扶凳子,妈妈坐。”
陆远眼睛一下红了。
他将孩子护到身旁,继续向电话里说明情况。
林棠悄悄退了两步。
陆承突然抬头:“你去哪儿?”
“我……我拿手机。”
“昨晚是你拿走的凳子。”
林棠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昨晚大家都觉得她在闹,你也这样说的!”
婆婆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现在争这些有什么用,先把人叫起来啊!”
她终于弯腰,像昨晚催我收拾桌子那样,伸手推我的肩。
陆远厉声喝住:“别碰!”
婆婆吓得退开,撞歪了身后的寿字摆件。
急救人员进门后,陆承立刻让开位置。
“医生,你们看看,她可能就是晕过去了,她身体一直很好。”
他反复说我身体好。
仿佛只要说得够多,我就能睁开眼。
检查结束,医护抬起头。
“人已经死亡了。”
陆承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送医院呢?我们去最好的医院,多少钱都行。”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念念被医护抱起来时,疼得大哭。
陆承本能地伸手,她却死死抓住陆远的衣服。
“不要爸爸。”
“爸爸打。”
陆承的手慢慢垂下来。
医护看着孩子的胳膊,问他怎么伤的。
他张了张嘴:“我就是管了她一下……”
念念被送往医院,我跟着她,一刻也不敢离开。
检查时,医生刚碰到她的上臂,她便哭着往后缩。
“疼,不碰。”
外套脱下后,医护沉默了一瞬,随即请陆承离开处置区域。
孩子的上臂骨折,身上还有需要记录的伤痕。
陆承急忙解释:“她昨晚摔过。”
念念含着泪,小声纠正。
“爸爸拽的。”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妈妈赶来时,连鞋跟掉了一只都不知道。
她抱住念念,先去看受伤的胳膊。
“怎么弄成这样?你妈妈呢?”
陆承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爸爸盯着他。
“我问你,知意呢?”
陆远红着眼,把事情说了。
妈妈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抓住病床边的栏杆,指节一点点发白。
爸爸突然揪住陆承的衣领。
“昨晚倒下的,今天才叫人?”
陆承眼睛通红。
“我以为她生气了,我不知道……”
爸爸一巴掌打过去。
“孩子喊了你一夜,你不知道?”
有人上前劝开。
念念被动静吓住,妈妈立即把她搂紧,哆嗦着拍她的背。
孩子却抬起头,认真叮嘱。
“外婆,接妈妈,带被子。”
“地上好冷。”
妈妈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她背过身,终于哭出了声。
陆承往前一步。
“妈,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林棠她也不是……”
妈妈猛地回头。
“你女儿求你救妈妈的时候,你有没有这样替她说过一句话?”
6
爸爸回去配合调查时,我跟着他。
客厅还挂着寿字。
我挑了一个月才买到的礼盒,被挤在桌角,包装上还贴着那张祝寿卡。
爸爸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林棠的父母已经赶到,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
“事情我们听说了,棠棠也是无心……”
“她做了什么?”
爸爸看向林棠。
林棠缩在母亲身后。
“我就是开个玩笑,不知道她头上戴着夹子。”
“我问你做了什么。”
她低着头,半晌才说:“把凳子拿开了。”
“她抱着孩子,正在坐下,你把凳子拿开了。”
爸爸盯着她。
“然后呢?”
林棠不说话。
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
“然后你笑她像什么!”
她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陆承站在旁边,眼里已经有了恨意。
“你为什么非要在她抱孩子的时候动手?”
林棠怔了一瞬,随即冷笑。
“现在问我?”
“她摔下去,你不也说她玩不起?”
“念念拿着血纸找你,是不是你让她自己擦?”
陆承脸色骤变。
“你明知道她流血,还拉我上楼?”
“我拉你?”
林棠的声音尖起来。
“是你说不用管她!有人想扶她,也是你不让!”
爸爸站在两人面前,脸上的肌肉不停抽动。
他终于听见了。
女儿躺在地上的那个晚上,每一次本来可以得到的关心,是怎样被他们挡回去的。
婆婆急着插话。
“当时那么多人,谁能想到……”
林棠立刻转向她。
“你还踢她,让她起来收桌子呢!”
婆婆抬手指她。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平时怎么对你的?”
“平时你不是一直说,恨不得我才是你儿媳妇?”
“够了!”
陆承吼了一声。
他看向母亲,像第一次认识她。
婆婆却立刻哭起来。
“你瞪我干什么?要不是你跟她不清不楚,家里能出这种事?”
警察将几个人分开,要求分别说明情况。
刚才说出口的话,却再也收不回去。
小姑被问到孩子求助时,起初还含糊。
“我就听她哭,以为吓着了……”
等她听见陆承说自己没看见血,立刻急了。
“怎么没看见?孩子举着手找你,我就坐你对面!”
“我还说摔破皮了,你说她妈就等着人哄,让我们别理!”
爸爸扶住椅背,慢慢坐下来。
那是我女儿找回来的凳子。
他摸着椅背,眼泪突然砸在手上。
我蹲在他身旁,想像小时候那样,把脸靠在他膝头。
“爸,对不起。”
我没能回家。
还要他来听这些。
回医院时,念念已经睡过一觉。
妈妈正喂她喝水,孩子看见爸爸,立刻叫外公。
爸爸走过去,想抱她,看到固定好的胳膊,又不敢碰。
念念却自己靠过来。
“外公,我道歉了。”
“阿姨还哭,爸爸就不下去。”
爸爸僵在原地。
妈妈抹着眼睛,把孩子断断续续说出的事告诉他。
原来那扇门后面,不只有拒绝。
还有我女儿低头说过的对不起。
爸爸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
“念念没做错。”
“以后找外公,外公听你说。”
陆承随后赶来,站在门口,先问爸爸。
“他们说孩子这个伤要鉴定,我会不会……”
爸爸抬起头。
陆承终于住了嘴,目光落到病床上。
“念念,还疼吗?”
孩子把脸埋进外婆怀里。
爸爸看着他。
“你先问自己会怎么样,才想起来问她疼不疼。”
陆承眼圈红了,却再也找不到解释。
当晚,他接到林棠被进一步调查的消息。
她被带走前,还在求他。
“陆承,你替我说句话,我真的只是逗她一下!”
陆承往后退。
“凳子是你抽的。”
林棠死死盯着他。
“对,凳子是我抽的。”
“可她倒在地上时,是你说,摔一跤有什么大不了。”
7
妈妈守着念念,几乎没合过眼。
孩子一动,她就醒。
念念疼得哭,她便抱着,反复告诉她可以哭,不会有人骂。
第三天,念念忽然问她。
“外婆,我不咬阿姨,爸爸就看妈妈了吗?”
妈妈喂饭的手停住。
她放下碗,蹲到孩子面前。
“念念,看着外婆。”
“妈妈的事,不是你的错。”
孩子似懂非懂,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叫了。”
“我知道。”
“叫好多次。”
妈妈把她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头发。
“外婆知道,念念已经很努力了。”
我站在旁边,终于不用再替女儿一遍遍解释。
原来只要有人肯听,她的话这样容易明白。
陆承想接念念走。
婆婆跟着过来,说孩子总不能一直住外婆家。
妈妈没让他们进病房。
“她还在治伤。”
“我们回去也能养。”婆婆抹着眼睛,“毕竟姓陆,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妈看着她。
“寿宴上嫌她是女孩的时候,你想过她是你孙女吗?”
婆婆嘴唇抖了抖。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说,她听进去了。”
爸爸已经咨询过相关部门和律师,申请保护措施,争取让孩子安全地由他们照料。
他把材料收进包里。
“以后按程序办。”
陆承绕过他,朝病房喊了一声念念。
孩子正在喝粥,听见声音,勺子一下落进碗里。
他举起手里的小兔子。
“爸爸给你买了玩具,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念念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
“妈妈一起吗?”
陆承的手僵住。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妈妈……回不来了。”
念念看了他很久。
“你昨晚为什么不下楼?”
陆承蹲下来。
“爸爸喝多了,爸爸不知道……”
孩子摇头。
“你给阿姨拿水。”
那只小兔子始终没能递出去。
后来,爸爸妈妈去整理我的遗物。
陆承抢着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裙子。
“知意喜欢这件,给她穿这个吧。”
妈妈接过去,眼泪突然流下来。
“这是她去给你妈过寿,新买的。”
陆承愣住。
“她出门前拍给我看,问我是不是太素了,寿宴穿着合不合适。”
妈妈摸着裙摆。
“她给你妈买衣服、挑礼物,念念的裙子也熨了。怕孩子坐车睡着,连毯子都装好了。”
“陆承,她高高兴兴出门的。”
他站在衣柜前,一点点弯下腰。
我想起那天出门,确实是高兴的。
念念穿着新裙子,非要我给她扎两个一样高的小辫子。
陆承催我们快点。
我替女儿穿好鞋,还提醒他少喝酒。
那时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这间屋子。
告别那天,陆承跪在爸爸妈妈面前。
他哭着说知道错了,额头抵在地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妈妈没有扶他。
“知意躺着的时候,你要她起来。”
“现在她起不来了,你让谁听你认错?”
陆承的哭声陡然变了调。
念念被妈妈抱着,手里拿着那件盖过我的小外套。
她坚持要留给我。
“妈妈怕冷。”
妈妈忍着泪,告诉她,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工作了,以后也不会冷,不会疼。
念念抓着衣服,哭了很久。
“做噩梦呢?”
“妈妈不来,怎么办?”
妈妈抱紧她。
“外婆来,外公也来。”
陆承伸手,想接过那件外套。
念念立刻护进怀里。
“给妈妈的。”
她抽噎着,又补了一句。
“阿姨冷,你买新的。”
陆承的手垂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8
林棠的家人找到爸爸时,带了一张银行卡。
她母亲哭得站不稳,说女儿还年轻,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爸爸没接。
“我女儿二十八岁。”
对面安静了一瞬。
她父亲又开口:“我们知道对不起你们,可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孩子以后读书、生活,处处要钱。”
妈妈原本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慢慢站起来。
“林棠抽凳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她怀里还抱着孩子?”
“她笑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孩子哭?”
“现在知道孩子小了?”
那张卡被推了回去。
该承担的赔偿,爸爸会依法主张。
他们想换的谅解,爸爸没有给。
婆婆又托亲戚来劝。
小姑坐在病房外,叹着气,说事情传开,念念长大也不好做人。
妈妈当场打开门。
“她妈妈被害死,她自己被打伤,她哪里不好做人?”
小姑被问得低下头。
“我的外孙女以后会知道,她妈妈没做错,她求救也没做错。”
“该怕人知道的,是你们。”
小姑再没提一家人。
调查逐步推进,相关事实被报道出来。
爸爸拒绝公开念念的照片,也没有让她面对镜头。
那些她哭着说过的话,已经有现场人员和其他证据核实,不需要她再说给陌生人听。
报道里提到,她把凳子推回妈妈身边,等妈妈起来。
我看见妈妈盯着那行字,捂着脸,许久没缓过气。
参加寿宴的人陆续被询问。
有人承认,自己听见孩子喊过流血。
有人记得陆承不许旁人扶我。
还有人终于想起,笑声最响的时候,念念正趴在我胸前哭。
他们不再去婆婆家喝茶。
婆婆打出去的电话,有的没人接,有的只说忙。
她最喜欢热闹,如今坐在那张大餐桌前,连一桌人都凑不齐。
陆承的生意也出了问题。
调查需要他配合,原本谈好的活计停下来,熟客听说事情后,不愿再把订单交给他。
他试图解释自己没有碰凳子。
对方只问:“孩子的胳膊,是不是你弄的?”
他挂掉电话,坐了一下午。
后来,他找到爸爸,提出承担念念所有的费用。
“我挣的钱都给她,我以后一定好好……”
爸爸打断他。
“该承担的,一分不能少。”
陆承眼里亮了一下。
爸爸接着说:“孩子见不见你,是另一回事。”
他那点亮光又灭了。
“我就是想补偿。”
“那就先配合调查,别再说她是自己摔的。”
陆承垂下头。
那天复诊,医生准备查看念念的胳膊。
孩子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先问了一句。
“哭,会骂吗?”
医生停下动作,蹲下来告诉她。
“疼就说,叔叔会轻一点。”
她还是哭了。
妈妈抱着她,替她擦眼泪,没有一句嫌烦。
我站在她身旁,终于看见她不必先认错,才能得到照顾。
陆承来医院时,听见了这段话。
他靠着墙,抬手挡住眼睛。
可念念从诊室出来,他还是没敢上前。
又过了一段时间,案件进入下一阶段程序。
陆承从律师那里知道,林棠把那晚的经过全说了。
包括他如何阻止别人过问,如何让孩子道歉,又怎样关上房门。
他打电话质问她的家人。
对方冷冷反问:“你不是也说,全是她抽凳子惹出来的吗?”
电话断了。
陆承攥着手机,忽然蹲了下去。
那扇被他亲手关上的门,他终于想起来了。
9
相关案件陆续开庭时,念念由信任的亲人照顾,没有到场。
我跟着爸爸妈妈进去。
妈妈包里装着念念画的一张画。
纸上有三个人,孩子自己,外公,外婆。
旁边还有一个圆圆的太阳,念念指着说,那是妈妈。
林棠看见他们,眼泪立刻掉下来。
“叔叔,阿姨,我真的知道错了……”
爸爸没有看她。
妈妈攥住包带,低声说:“请依法处理。”
林棠仍在强调,她不知道我会戴着那样的发夹,更没想过让我死。
相关证据逐项呈现。
她抽走凳子的动作,我抱着孩子跌倒的过程,伤情与死亡之间的关系,都被还原。
她反复说玩笑。
可那些笑声也在证言里。
我倒下后,她嘲笑过什么,念念哭的时候,她又说过什么,没有因为她现在哭了,就一并消失。
爸爸在表达意见时,终于抬头看她。
“我女儿躺在地上,你没有扶。”
“她孩子满屋子求人,你也没有帮。”
“你现在说不知道会死人,那你知不知道,她会疼?”
林棠张着嘴,泪流满面。
却再没有一句玩笑可以解释。
法医检验与全案证据表明,我死于这次跌倒造成的损伤。
关于死亡时间的判断,也与我在孩子后续求助前便已死亡的事实相符。
陆承听到这里,肩膀有一瞬间松下来。
爸爸看见了。
他转向陆承,声音发哑。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能说一句,就算下楼也救不活了?”
陆承脸色骤白。
“爸,我没有……”
“念念找你的时候,你知道她妈妈已经死了吗?”
他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你只是懒得看。”
陆承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看着他,已经没有了最初拼命叫他回头的力气。
原来他也会怕。
怕被追究,怕失去,怕所有人终于看清那个晚上。
关于念念受伤的案件,医院记录、伤情鉴定和相关证言同样清楚。
陆远陈述自己进门时看到的情形。
“孩子当时已经明显不舒服。他抓着她,还在责打。”
“我拦下以后,他让我先检查嫂子,说嫂子装了一夜。”
陆承闭上眼。
他曾试图解释,那是管教。
可念念当时要做的事,只是请他看一眼妈妈。
孩子的伤害达到刑事追责标准,他那句管教,终于再也遮不住。
婆婆接受询问时,还想解释自己只是嘴上厉害。
妈妈问她:“你踢知意的时候,她动了吗?”
婆婆摇头。
“你让她起来收拾桌子,她答应了吗?”
她又摇头。
“那你为什么连弯腰看看都不肯?”
婆婆捂住脸,哭着叫我的名字。
妈妈没有再看她。
最终,林棠因造成我死亡等经查明的犯罪行为获判实刑,她对念念的伤害也得到相应评价。
陆承因伤害女儿获判实刑,赔偿责任依法落实。
婆婆的行为按实际情况分别处理。
没有哪一句气话,能再替她换回原先的日子。
爸爸妈妈申请的监护事项也经过法定程序处理,念念最终由他们承担监护与照料。
陆承得知后,急着开口。
“我以后出来会改,我是她爸爸……”
妈妈看着他。
“她现在睡觉,终于不用怕有人拽她的胳膊。”
陆承突然没了声音。
后来,他在获准表达的场合,请爸爸替他向念念道歉。
他说起那些取过的名字,说自己也曾真心盼着女儿出生。
爸爸静静听完。
“你盼过,所以她才一直信你。”
“她昨晚找不到你,今天还会找。挨了打,还觉得只要道歉,你就肯帮她。”
陆承捂住脸,哭得直不起身。
爸爸拿起包,里面那张画露出一角。
“以后她不用再等你了。”
10
很多年过去,我始终留在念念身旁。
最初,她常常做噩梦。
梦里喊着妈妈,手却死死护着自己的胳膊。
妈妈便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已经回家了。
爸爸学会了给她扎头发。
第一次扎得一高一低,念念摸了摸,认真说,明天还让外公扎。
爸爸转身去收皮筋,偷偷擦了眼睛。
她也害怕别人碰椅子。
有次小朋友替她拉开凳子,她突然哭起来,怎么也不肯坐。
妈妈没有责怪,也没催她懂事。
他们陪她接受必要的专业帮助,慢慢练习说出自己的害怕。
后来,她终于能告诉别人。
“你先别动,我自己来。”
再后来,她有了愿意等她坐稳的朋友。
我看着她一点点长高,校服袖口短了,门框上的刻度往上挪。
妈妈给她买新鞋,爸爸蹲下替她系鞋带。
没人再问,为什么不是男孩。
她拿回来的每张奖状,都被仔细贴在墙上。
学校活动那天,她牵着妈妈上台。
妈妈紧张,站错了位置,她便笑着把人拉过来。
“外婆,这里。”
她对着台下介绍:“这是每天接我放学的外婆。”
爸爸坐在下面,举着手机,拍到一半,镜头就模糊了。
我站在他们身旁,也跟着笑。
林棠仍在服刑。
她家人后来又试过求情,爸爸妈妈没有改变决定,只按正常程序处理。
她曾经倚仗的偏爱,没能替她抵掉该承担的后果。
陆承刑满后,回到早已停摆的生意里。
旧订单没了,经营留下债务,个人财产依法用于清偿相应债务和赔偿。
我的遗产和属于念念的财产,早由爸爸妈妈依程序处理、保护。
他想重新开张,亲戚却不愿再跟他合作。
后来他做过零工,也有过能够安稳住下来的机会。
可他总在打听我们的住处,托人送话,想把原来的家找回来。
活计丢了,钱又没留下,日子越来越差。
婆婆曾在亲戚家借住,提起往事,仍想说一句命不好。
对方终于忍不住。
“你儿媳躺了一夜,孩子哭了一夜,你们谁理过?”
她从此不再提那场寿宴。
听见别人家孙女喊奶奶,也会怔怔站住。
可她曾经嫌弃的那个孩子,已经不需要站在她脚边,等一句回应了。
一次回乡办事,爸爸妈妈带念念经过街边。
她已经是个小姑娘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给外公买的药。
陆承坐在墙边。
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边放着装零钱的盒子。
这些年,他靠零工和零星施舍度日,住处换了一处又一处。
看见念念,他先是发愣,随后猛地站起来。
“念念!”
爸爸立刻挡在孩子前面。
陆承没再往前,只伸着手,嗓子抖得厉害。
“爸爸……爸爸看看你。”
念念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跑过去,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伸手。
她只是问:“那把凳子,你还记得吗?”
陆承的眼睛瞬间红了。
“记得,爸爸都记得。”
“对不起,念念,爸爸那天……”
她轻轻打断他。
“我扶了很久。”
“妈妈没起来。”
陆承张着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念念便握紧外婆的手。
妈妈立即回握。
“走吧,回家吃饭。”
念念点头,转过身。
陆承在身后喊她的小名,一声比一声低。
她没有回头。
我跟着他们往前走。
那天晚饭,爸爸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妈妈端来汤,催她洗手。
念念跑到桌边,手习惯性往身后摸了一下。
妈妈看见,便扶住椅背。
“坐吧,外婆扶着呢。”
她慢慢坐下,随后把书包放到旁边,开始讲学校里的事。
她说新来的老师很有趣,说朋友下周过生日,还说运动会想报名接力。
爸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我们念念跑得快,外公去给你加油。”
“外婆也去。”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说好了,你们都来。”
妈妈替她盛汤,认真答应。
“都来。”
我站在她身旁,伸手碰了碰她额前的碎发。
依旧没有碰到。
可这一次,我终于不再着急。
她疼的时候,有人听。
她害怕的时候,有人抱。
她可以放心坐下,低头吃饭,也可以大声说起自己盼着的明天。
窗外的晚霞落进屋里,念念忽然抬头,看向我站着的地方。
“外婆,今天的云好漂亮。”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慢慢湿了。
“是啊。”
念念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妈妈碗里,又给爸爸夹了一块。
“多吃点,运动会还要给我加油呢。”
他们笑着应她。
我也笑了。
身影渐渐淡去时,我最后看见的,是女儿稳稳坐在椅子上,身旁有人陪着,碗里的饭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