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先告状,向来是李秀娥的拿手好戏。
邻居们一听,看向苏阮的眼神顿时变了,几个平时受过苏家小恩小惠的人皱着眉就要上前呵斥。
“李秀娥,你这张嘴,真比公厕的粪坑还要臭!”
苏阮上前一步,冷冽清脆的声音如滚滚惊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各位叔叔婶子,街坊邻里!今天大家伙都在,正好给我苏阮评评理!”
“我生父当年是抗敌牺牲的烈士!我生母临终前托付抚养,给苏家留下了三千块抚养费,几十张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件家传信物!”
“可他们呢?对外宣称我是收养的孤儿,把我扔在乡下给他们当牛做马十几年!吃的是猪食,穿的是破麻袋!”
“而他们的假千金苏蔓,喝着我生母的血,在城里住大房,穿的确良,踩着我的人生享受!”
轰!!
烈士遗孤!
三千块巨额抚养费!
虐待侵吞!
这几个词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围观众人的人群里!
在八十年代,军属和烈士遗孤那是受全民敬仰的至高荣誉!贪污烈士抚养费?这在厂里是要被拉出去游街枪毙的大罪!
原本同情李秀娥的邻居们,脸色瞬间全变了。
苏蔓吓得面如土色,捂着断牙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苏阮冷笑,猛地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踩在陈志强的后背上,疼得陈志强又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半个月前,部队来信给苏家换亲,指名要苏蔓嫁给西北驻地的军官陆峥!苏蔓嫌弃边疆苦寒,嫌弃陆营长身受重伤不能生养,转头就爬上了我未婚夫陈志强的床!”
“今天,这一家子关起门来逼我签替嫁同意书,逼我代替苏蔓去大西北受苦!我稍有不从,苏建国就要砸死我,李秀娥骂我是臭要饭的,陈志强更是直接动手要把我打残废!”
“他们不仅抢走我的人生,还要霸占我生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苏阮眼眶微红,但气质却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似杜鹃啼血,震得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陈志强,苏蔓。”
“一个是我名正言顺订了婚的未婚夫,一个是好妹妹!背着我和奸成双,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不孝?!”
“今天街道办和厂保卫科要是不来给我做主,我就一头撞死在市委大门口,让我那九泉之下的烈士父亲看看,他流血牺牲保卫的国家,就是这么对待他唯一的血脉的!!”
掷地有声!
字字诛心!
围观的工人和大妈们一下炸开了锅,看向苏蔓和李秀娥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唾弃。
“天呐……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前两天怎么看见陈志强和苏蔓钻小树林呢!”
“平时看苏蔓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是个抢姐姐男人的狐狸精啊!”
“李秀娥两口子太不是人了!吞了人家烈士遗孤的钱,还把人往火坑里推?呸!真恶心!”
“苏副厂长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原来背地里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舆论瞬间倾斜,如同汹涌的海啸,将苏家彻底淹没。
李秀娥瘫在地上,听着周围一声高过一声的唾骂,一张老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吓得浑身哆嗦。
而苏蔓更是捂着肿胀的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纯洁善良、知书达理的人设,在今天被苏阮狠狠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棉纺厂保卫科的王科长,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面色铁青地快步挤了进来!
厂保卫科的王科长一进门,看着满地狼藉、满脸是血的苏家人,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副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砸桌子又是动菜刀,还闹出贪污烈士抚养费的丑闻,你是嫌咱们棉纺厂的名声太好了是不是?!”
王科长声如洪钟,震得苏建国心惊肉跳。
在八十年代初,国营厂干部的政治声誉那真是比命还重要了。
要是虐待烈士遗孤、贪污侵吞巨款的罪名坐实,别说他这个副厂长的乌纱帽保不住,下半辈子都得戴着手铐去农场劳改!
苏建国强忍着断腿般的剧痛,顾不上擦额头的冷汗,死命给李秀娥使眼色。
李秀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精,见保卫科动真格的,当场吓得收敛了嚎哭,结结巴巴地陪着笑脸:
“王、王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啊!小年轻争风吃醋闹别扭,我们在家教训两句,摔了几个碗,哪有什么贪污啊!”
“对对对!志强和蔓蔓处对象,阮阮一时心里不痛快,小辈闹脾气呢!”
苏建国连连擦汗,强压着满腔怒火和惊恐,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家事!都是家事,哪能劳烦保卫科同志费心。”
两人又惊又怒地看向苏阮,生怕她此刻再咬一口。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刚才还凶悍得宛如活罗刹的苏阮,此时却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敛去了浑身的凌厉煞气。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委屈。
“王科长,今天给厂里添麻烦了。”
“既然我爸妈说是家事,我给保卫科各位领导一个面子,今晚不闹了。”
苏建国和李秀娥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只当是小丫头到底没见过大场面,被穿制服的保卫科吓住了。
但是苏阮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们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但这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明天一早,咱们去街道办和民政科,把替嫁大西北的手续办齐,再证明盖章断绝关系!今晚,我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行!明天一早就办!保证全顺着你!”
苏建国生怕苏阮反悔把事情捅大,连声应承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把这个刺头顺顺利利打发去大西北那荒无人烟的戈壁滩,等到了那克妻绝嗣的陆阎王手里,天高皇帝远,苏阮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浪来!
等苏阮一走,城里的好日子依旧是蔓蔓和志强的!
保卫科王科长见状,冷冷警告了苏建国几句注重作风问题,便带着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散去。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苏蔓捂着缺了门牙的嘴,在李秀娥的搀扶下回了西厢房,临关门前,淬毒般的目光死死剜着苏阮。
而苏阮只是冷笑一声,径直走进了角落里潮湿阴暗的杂物小隔间改成的卧室,反手将门闩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