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声凄厉尖锐、几乎能刺破房顶的尖叫,骤然撕裂了筒子楼清晨的宁静!
“啊!!有鬼!屋里闹鬼了!!”
尖叫声来自西厢房。
苏蔓原本被冻得瑟瑟发抖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的棉袄,却摸了个空。
等她揉着肿胀的眼睛看清四周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光秃秃的硬木板上!
她塞满名贵衣服的大立柜,敞开着两扇门,里面连根线头都没剩下!
大理石梳妆台上的上海牌香粉、百雀羚、银手镯,全都不翼而飞了!
甚至连她垫在身下的厚棉被、枕头底下的私房钱和小布包,都整整齐齐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屋干净得就只剩下承重墙了。
“嚎什么嚎!大清早号丧啊!”
李秀娥被吵醒,骂骂咧咧地披着破褂子推门出来,打算去厨房熬点小米粥补补身子。
当她迈进厨房的那一瞬间,脚步生生刹住,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灶台上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过。
用了七八年的大铁锅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土灶洞!
案板、菜刀、挂在梁上的十斤风干腊肉、两串红肠……全没了!
她疯了一样扑向米缸,揭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糙米都瞧不见!
再冲进地窖,两缸白花花的熟猪油、码成小山似的面粉和过冬白菜,都没了。
整个地窖干净得比狗舔过的盘子还要干净。
“老头子!建国!天塌了!家里遭大贼了啊!!”
李秀娥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主卧里的苏建国昨晚吃了安眠药还迷糊着,膝盖也还钻心地疼,被这接二连三的惨叫惊得滚下床。
听到遭贼两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连鞋都顾不上穿,瘸着腿疯了一样扑到床底下,一把抠开活动地砖。
当看到坑洞里被掀开的防水油布,以及空空如也的铁皮箱底时,苏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险些当场脑溢血昏死过去。
五千多块大团结!
六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所有的粮票、抚养凭证,连同他这大半辈子贪污受贿攒下的全部身家……全没了!
“噗——!”
急火攻心之下,苏建国喉头一甜,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死灰如纸!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苏建国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空箱子,十指指甲几乎崩断。
“肯定是苏阮!一定是那个小贱人昨晚偷的!”
苏蔓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冻得嘴唇青紫,满脸怨毒地尖叫起来。
“爸!报公安!马上叫公安来把她抓去枪毙!抄她的屋子!”
“报你娘的头!给老子闭嘴!!”
苏建国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宛如要吃人一般狠狠瞪着苏蔓,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苏蔓被打得嘴角再次崩裂,捂着脸委屈得大哭。
“爸!你打我干什么!那是我们家的钱啊!”
“你懂个屁!报公安?怎么报?!”
苏建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背脊,声音压得极低。
咬牙切齿的恨声道:“那箱子里有老子藏的五千多块巨款和六根金条!老子一个厂副主任,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哪来的这么多巨款?!哪来的黄金?!”
“公安一来,不仅要查贼,更要查你老子的账!”
“一旦查出这是当年烈士的抚养金和厂里的回扣,老子直接得被拉去吃枪子儿!全家都要去大西北劳改农场挑大粪!”
一席话,瞬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秀娥和苏蔓头上。
两人瞬间噤若寒蝉,吓得浑身哆嗦。
贼喊捉贼,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家底见不得光!
“可……可那个死丫头怎么可能一个人搬走这么多东西?!”
李秀娥面色惨白如鬼,满脸惊恐。
“几十袋大米白面、连铁锅地窖里的猪油都没了,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她一个瘦了吧唧的小丫头,就算找拖拉机来拉,整栋楼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建国也死死咬着牙,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他虽然吃了安眠药,但防盗门窗完好无损,大门内闩甚至都没被动过。
难道……真是撞邪了?!
就在三人疑神疑鬼、吓得魂不附体之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快稳健的脚步声。
吱呀——
杂物间的破木门被推开。
苏阮迈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碎花衫,乌黑柔顺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白皙透亮,整个人神清气爽,与满屋面如死灰、宛如丧家之犬的三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粗布碎花包袱,神色淡漠的仿佛看客。
“哟,都在呢?”
苏阮靠在门框边,似笑非笑地扫视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和面色铁青的苏建国。
“大清早的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厨房连火都没升,怎么,苏副厂长家今早改喝西北风了?”
“苏阮!你个贱人,是不是你——”
苏蔓刚尖叫着想扑上来质问,却被苏建国死死拽住。
苏建国死死盯着苏阮手里拎着的扁平小巧的布包袱,又看了看苏阮单薄的身板。
包袱里面撑死装了两套旧衣服,怎么可能装得下上千斤的粮食和沉重的金条铁箱?
难道……真的不是她?是城里的老扒手盯上苏家了?
苏建国心里疼的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个字都不敢问出口,只能硬生生将满嘴血水往肚子里咽!
“苏阮,少在这阴阳怪气!”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灭顶之灾般的绝望,沙哑着嗓子道,“街道办的张主任马上就到,办完手续,你立刻给老子滚出苏家!”
如今家底被洗劫一空,苏家彻底沦为了赤贫,甚至连下个月买粮的钱都没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换取陆家寄来的那笔彩礼和军婚安置费!
“正合我意。”苏阮眉梢微挑,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