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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35:39

第1章 鹅骨头

魏素芬给我的月钱封袋里,三十七两变成了三块鹅骨头。

腊月初九,我在账房外拆的封袋。

指甲抠开浆糊口,倒出三块骨头。

都风干了,边上发黑。

还有一张纸条。

我捏着纸条,回身把封袋底又抖了两遍。

抖出一层碎纸屑。

账房门半开着,周德贵在里头拨算盘。

我进去,把骨头搁在他桌上。

“这是腊月月钱?”

他抬头,咳了一声,拿袖子捂嘴。

“封袋东家娘子封的,我不管发。”

“账是你记的。”

他把算盘一推,推过来一本账。

“我不认字。”我说。

“你认秤。”他说,“封袋上有字。”

我把骨头兜进袖子,出了织坊。

阊门外这条街走到头,过一座小石桥。

桥下有人洗马桶,水花溅上来。

魏家饭厅摆了两桌。

魏素芬坐上首,杨氏也在,她侄子魏安穿了件新绸袄。

我一进去,说话声低下去。

“明芳来了,坐下吃。”魏素芬说。

我没坐。

我把封袋和三块骨头搁在桌沿上。

“东家娘子,月钱怎么是骨头。”

她夹了一块腌鹅,走到我面前,搁进我碗里。

“鹅肉贵,骨头抵肉钱。嫂子带来的腌鹅,你尝尝。”

鹅肉底下压着一小片油纸角。

我以为厨下粗心,没在意。

“三十七两。”我说。

“账上支讫了。”她回身坐下,“你自己封的袋,自己拆的。”

“我没封过袋,也没领过银子。”

“那就是你忘了。”她笑了一下,用筷子点那张纸条,“上头有字,让德贵念给你听。”

一桌人都看我。

杨氏低头喝汤。魏安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拿起纸条。

竹纸,边角齐整。

上头“支讫”两个大字,墨色浓。

底下一行小字,被涂过。

涂得潦草,还看得出笔画走向。

“我不认字,但我认秤。”我说,“三十七两压得出分量。三块骨头,连一两都不到。”

魏素芬没接话,夹了块鹅肉慢慢嚼。

“明芳,”杨氏开口,“大腊月的,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嫂子说得对。”魏素芬放下筷子,“不服,初十去坊里对账。德贵在。”

我捏着纸条出了魏家。

天阴沉,桥上风大,袖口翻起来。

回到阁楼,阿沅趴在桌上描红。

“娘,银子领了吗。”

“领了。”

“那能买那盒十二色的颜料吗。”

“下个月。”

我把门关上,坐到床沿,纸条摊在膝盖上。

正面是“支讫”。

背面还有半行字,让人拿指甲刮过,纸都起毛了。

我凑到窗边,对着天光看。

是周德贵的笔迹。

他写“钱”字最后那一勾,往上挑得厉害。

写的是“镯子抵……”,后头涂死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里衣暗兜。

楼下石磨响了,申时。

该去接阿沅下学。

我蹲下来系鞋带。

布鞋没带子。

我捏着鞋帮停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第2章 我不认秤

初十早上,我五点三刻到的织坊后门。

账房在第二进东厢,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账房”两个墨字,墨早褪成灰的。

周德贵坐在桌后,正把铜钱一枚一枚往桌沿上排,排成一条线,一枚一枚挨着,数到第十二枚时我推门进去,他手一抖,一枚钱滚到桌角停住。

“德贵叔,腊月的账。”

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推过桌面三寸,压住那排铜钱。“你认字,自己看。”

“我不认字。”

“你认秤。”

“秤我认,字不认,三十七两压手,三块鹅骨头轻飘飘,这账你叫我看字,我只好看秤。”

他咳一声,拿袖子捂嘴,捂了半天才放下来。“那就没法子了,账是白纸黑字。”

我把账本拉过来,翻到腊月那一页。

上头七行字,墨色深浅不一,最末一行写“支讫”,我伸出指甲,在“支”字那一竖上掐了个印,掐出个月牙形的白痕。“这字我在封袋上见过,腊月初九,你亲手写的。”

“东家写的。”

“东家不写账,织坊二十三年,账都是你一支笔。”

他伸手来抽账本,抽了三下没抽动,我压着。

“前年那笔四两,你自己垫的,垫完记在谁头上。”

他咳得更响了,咳完拿袖子擦嘴。“明芳,你这是要翻旧账。”

“我不翻旧账,我翻新账,六桌席面八两采买,谁支的银,谁点的菜。”

“东家娘子点的,腊月十五、十八、二十三,三趟回娘家,每趟都带食盒,回来都是空的。”

“初五那趟呢。”

“初五没记。”他低头看铜钱,那排钱缺一个口子,中间空出一截,他伸手把空当两边的钱往中间拢了拢,拢完还是缺一个。“初五……东家娘子说去庙里上香。”

我把账本推回去,推得比他推过来时还远。“席面我接了,八两银子采买,初十到二十三,六桌,办得体面,我再跟你提月钱。”

“你接?”

“我接。”

出了账房,院里晾着一排蓝布,风一来鼓一下,鼓完又贴回去,贴回竹竿上。

灶间蒸馒头,白气从窗缝往外冒,冒到巷口就散了。

我绕到魏家后门,后门在巷子最里头,门板上一道裂缝,缝里透出光。

巷口蹲着个收旧货的,车上三四个破瓮,跟我说十文钱一个收的,收了一上午才收着两个。

我等了约莫半炷香,后门开了,杨氏挎着食盒出来,食盒是空的,盒盖没扣严,一走一晃。

她抬头看见我,脚下慢了半拍,又提快。

“杨嫂子。”

她嗯了一声,没停步,往巷子那头走。

我跟了两步,她拐过墙根,食盒在她胳膊上晃,晃得盒底朝天。

我站住,没再跟。

回去路上,石磨响了,申时差一刻。

第3章 半匹绸

腊月十五,六桌席面先摆四桌,我寅时三刻到灶间,单子在袖子里,八两银子花了七两九钱,剩下一钱换了两把葱。

松江绸是初十到的坊,半匹,账上写“染坏退换”,我在库房见过,青底起白花,白花三处都藏在褶缝里,不抖开看不见。

我原先没打算提,魏素芬每回开席都夸绸子卖得好,夸完拿勺子添汤。

添到第三桌,我把筷子搁下。

“东家娘子。”

“嗯。”

“松江绸那半匹,账上写退换,货还在库房第三排,我数过,整半匹没动过。”

斟酒的两个丫头停了手,魏素芬笑还挂着,拿手绢按了按嘴。

“那半匹我记错了,留着做样子的。”

“退货不退银,货在账上做损耗,损耗又记在采买里,两笔账一笔货,这绸子就是白得的。”

杨氏夹菜,筷子停在半空,魏素芬把手绢叠成方块。

“德贵记岔了。”

“回头补二两,算坊里的。”

二两银子搁在桌上,边上还有一圈水印,我拿起来掂了掂。

“采买八两,剩一钱。”

“一钱你留着买葱。”

满桌笑,我也笑,把银子收进袖子,手指在桌底下蹭到一片碎瓷口子,划开一道,血珠子沾在围裙边上。

初十到二十三,六桌办完,工钱还没结。

魏素芬在席上说过“明芳办事体面”,这话传到坊里,头两天还好,第三天早上我到坊里,烧水的婆子见了我,把壶换了个手。

看车的瘸子蹲在门口吃面,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

我在管事房坐下,翻到验货单第三页,外头有人喊。

“明芳,东家叫你去前头。”

前头是染坊,院子里一排晾架,架下断线头落了半尺长,织娘们埋头干活,没一个抬脸。

周德贵站在染缸边上,他咳了两声。

“坊里传闲话。”

“说那半匹松江绸是你拿回家做了衣裳,我听了三天,压不下去。”

我把验货单按在染缸沿上。

“谁传的。”

他不答,又咳,拿袖子捂嘴,捂了半天才放下来。

魏素芬从染坊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块青布,魏安跟在后头,新绸袄换成了靛蓝的。

“明芳,闲话我压了,老钱年纪大,我让他回家歇了,你这边换个帮手,魏安顶上。”

“老钱跟了我四年,四年的工钱是我替他争的。”

“四年的工钱我没少他一分。”

魏安撸了撸袖子,冲我点了下头,我没点头。

我把验货单拿起来,纸边洇了一小片黑。

回阁楼,阿沅蹲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截蓝绸。

“娘,魏家派人送来的。”

“送什么。”

“说给我做衣裳,还叫我别跟娘说价钱。”

我接过来,绸子有半匹,青底起白花,白花三处。

我把布往膝盖上一摊。

“别动剪刀。”

阿沅应了一声,蹲回去描红,描的是“永”字,描到第三张纸。

布头里缝着一小卷油纸,缝在卷边里头,针脚很密,摸着跟布身不一样。

我拿剪子挑开三针。

第4章 周德贵的咳

我把油纸摊在周德贵桌上,压住他刚排好的那排铜钱,油纸边角扫倒了两枚。

他伸手扶钱,扶完才去看油纸上那个缺了角的朱印。

“哪来的。”

“魏安送绸给我女儿,卷边缝的,我拆了三针。”

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捂嘴,捂了半天才放下来。

“东家怕绸散了,缝块布头进去。”

“布头不够,缝油纸。”

“那我不知道。”

我把油纸翻过来,朱印底下那半行字对着窗。

“杨氏每月十五去当铺,当的什么。”

“这个我管不着。”

“当铺的账不归你管,坊里的损耗归你管。”

他咳起来,咳到第三声,拿手背压住嘴,脸都红了。“明芳,你坐下说。”

我没坐。

“米面,坊里剩的米面往哪送。”

“剩的退了。”

“退给谁。”

“东家娘子处置。”

“处置到杨氏食盒里。”

他咳得弯下腰,扶着桌沿,铜钱又倒了三枚。

“初五、十五、二十五,三趟,一盒二斤。”我拿指甲点了点桌面,“六斤米面,账上写损耗,损耗一年多少。”

“你别问了。”他嗓子哑了,袖子从嘴上挪开,“她每年这么送,我做账做了六年。”

“送哪去。”

“娘家。杨氏来取,食盒空的来,满的走。”

我把油纸折好,塞回里衣暗兜。

“你告诉她的?”

“我什么都没说。”他摆手,摆得急,“你别说是我说的,我年底就辞工了。”

我出了账房,过穿堂,院里晾的蓝布被风掀起来一角,拍在竹竿上响了两下。

魏家饭厅里只她一个,面前一只空碗,碗底剩几粒米,她拿筷子一粒一粒夹进手绢。

“东家娘子。”

她抬头,手绢角掖好。

“坊里米面往娘家送多少。”

她放下筷子。

“谁说的。”

“秤说的。”

“什么秤。”

“一盒二斤,三趟一年,六斤,你送了六年。”

“你翻账了。”

“我翻油纸了,腊月初九你夹鹅给我那块肉底下压着的。”

她脸沉下来,手绢往桌上一搁。

“蔡明芳,你三十四了。”

“我三十四,女儿九岁。”

“你前年挪的四两,谁替你平的。”

我没接。

“德贵平的。”她站起来,走到柜边,“我早知道,一直没提,是给你留脸。”

她拉开抽屉,拍出一张纸。

“你女儿的契书。”

“什么契书。”

“进坊做丫头,粗使,三年。”

我拿起来看,阿沅的名字写在第三行,底下按着个红手印。

“她才九岁。”

“九岁能扫地,能烧火。”

“我没按过这个手印。”

“手印是你去年领冬衣时按的,领条和契书叠在一处,你按完没看。”

我捏着纸,纸边有点潮。

“扣我三十七两,再拿我女儿抵,你这笔账算得精。”

“你要算,我陪你算。”她把手绢解开,米粒倒回碗里,“先把镯子的事说清楚。”

我把契书折好,搁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契书留在我这儿。”她在我背后说。

出了饭厅,过穿堂,廊下有人。

杨氏挎着食盒站在柱子边,盒盖没扣严,一走一晃。

“明芳。”

我停步。

“嫂子让我带句话。”她把食盒往胳膊上提了提,“镯子的事,你看见了什么?”

第5章 衣裳钱

杨氏说完那句话,食盒底磕在柱子上,响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盒盖扣严,走了。

回阁楼我把阿沅的描红本翻出来,数了数纸,还剩十一张。

赎契书要十五两。

我手里有二两,加席面剩的一钱。

差十二两九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账房找周德贵。

“坊里有没有急活。”

他拨了两下算盘,抬眼。“有,腊月二十三要交的,十二件夹袄,魏家陪嫁用的,工钱十两。”

“我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三天。”

“两天半。”

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捂嘴。“针脚要匀,三寸十二针,匀不了要扣。”

我把活领了,布是现成的,靛蓝细棉,十二件裁好的片儿。

第一天我熬到丑时三刻。

灯油添了四回,灯芯剪了三回。

阿沅睡在里屋,翻了个身,说梦话叫娘。

我应了一声,没进去。

第二天熬到寅时。

手指头让针扎了七个眼,左手食指那个最深,摁下去有个小坑。

第四件缝完,我拿尺量针脚,三寸十二针,一针不差。

十二件赶在二十三晌午头交到魏家后院。

魏素芬坐在院里一张圈椅上,边上搁着茶,她一件一件翻。

翻到第三件,停住。

“这件针脚不匀。”

我凑过去看,门襟下半截,针脚确实宽了两针。

“这块布裁得歪,我缝的时候让着布边。”

“让布边就不匀。”她把那件搁到一边,“第十件也匀不了。”

我又看第十件,袖笼底下,三针偏了半分。

“这件我认。”

“第七件也不对。”

我把第七件翻过来看,针脚是匀的。

“这件匀。”

“匀不匀我说了算。”她把茶盅搁下,指甲在杯沿上弹了一下,“三件不匀,扣全部工钱。”

“十两。”

“十两。”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第七件的袖子。

“东家娘子,这活我熬了两夜。”

“熬两夜是你自己的事。”

“二十三个时辰。”

“我不管你几个时辰,我认针脚。”

魏安从后院过来,抱了一摞布,从我身边过去,布角扫在我胳膊上。

“姑母,库房那包冬衣我取出来了。”

“搁车上。”

“是。”

他抱着布往门口走,我扫了一眼,那摞布上头压着两件女袄,一件簇新的藕荷色,不是坊里染的色。

我出了魏家,走到坊门口石阶上,蹲下来系鞋带。

布鞋没带子。

我蹲着,两只手捏着鞋帮,捏了半天。

门里有人出来,从我边上过去,脚步顿了顿,又走了。

起风了,坊门口那棵槐树掉叶子,一片落在鞋面上。

我把叶子拿掉,站起来。

腿上蹲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魏安从巷子那头过来,怀里抱着一包衣裳,拿蓝布裹着,裹得鼓鼓囊囊。

他走得急,没看路,跟我擦肩。

那包衣裳的布角松了,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一截。

当铺在巷子尽头,门口竖着块木牌,写着“当”字。

第6章 一粒米

对账单我抄到第三页,灯花爆了两回。

腊月二十六晌午,我揣着纸去魏家。

饭厅门半开,魏素芬和杨氏各坐一边,面前两只空碗,桌上剩半碟腌萝卜和几块姜。

魏素芬拿筷子把散落的米粒一粒一粒夹进手绢,夹到第五粒,四角一提兜成包。

“给巷口猫的。”她说。

杨氏掀开食盒,里头空的。

魏素芬把手绢包塞进去,又夹了半块姜,盒盖扣严。

我推门进去,把对账单搁在桌角。

“东家娘子,十一月损耗三石七斗,十二月四石二斗,糙米一石都是八钱,这账对着呢。”

她扫了一眼,搁下。“行了。”

杨氏挎起食盒往外走。

我跟出去,离五步。

巷口槐树底下蹲着个收旧货的,担子两头各一只破瓮,拿草绳捆着口。

杨氏把食盒递过去,他掀盖掏出手绢包,捏了捏塞进担子底下。

又掏。

掏出一截布。

藕荷色。

我认得那半匹松江绸,青底起白花,三处白花都藏在褶缝里,不抖开看不见。

收旧货的把布抖开对着亮处看了看,塞进破瓮。

两人比手势。

他伸五指,她摇头,比三根。

他翻手四根,她点头。

他摸出几个钱递过去,杨氏接了揣袖,空盒提回来,扣得响。

我往墙根让了让,她从我面前过去,脚步快。

我蹲下来系鞋带。

布鞋没带子。

我捏着鞋帮等脚步声拐过弯,站起来。

收旧货的正挑担上肩。

“大哥,破瓮怎么卖。”

“十文一个。”

“两个十五,我要里头那截布。”

他把担子卸下来,瓮口朝我转。

“布不卖。”

“收谁家的。”

“你管不着。”

我摸出两文钱搁瓮口,他拨到地上。

“后头那位的东西,给了我没法交代。”

“她卖你多少。”

“不关你事。”

他把钱推回来,滚了两步。

“你是坊里的吧,那更不能给了。”

他挑担走三步,回头:“要问,问她去,别挡我财路。”

担子一晃一晃出了巷口。

回到阁楼,阿沅在门口等我。

“娘,对账单送了吗。”

“送了。”

“银子要回来了吗。”

“快了。”

“你每回都说快了。”

桌上那盒十二色颜料还在,她拿手碰了碰盒盖,没掀。

“同学有十八色的,二百四十文。”

“娘这个月还没关饷。”

她哦了一声,把盒盖上的灰吹了吹。

我坐到床沿,把对账单抽出来,纸角折着。

翻到背面,拿指甲划了六个字。

食盒,旧货,镯子。

第7章 改打法

两壶酒花了我一百二十文。

酒是巷口那家打的,浑,坛口拿猪尿脬扎着。

收旧货的姓吴,住阊门外吊桥西边第三间草棚。

我头天去时,他不在。

第二天去,他蹲在棚门口补一只瓮底,拿竹篾片一条一条编。

“吴大哥。”

他抬头,手没停。“坊里的。”

“我不进坊了。”

“不进坊还找我。”

我把酒搁在他脚边,坛底磕着碎瓦。

他抽了抽鼻子,把篾片放下,拆了尿脬,凑着坛口闻了闻。

“你问那截布?”

“不问布。问人。”

他倒了半碗,喝了,拿手背抹嘴。

“杨嫂子每月十五来,巳时前后,挎食盒。”

“当铺哪家。”

“我不进当铺,她进了铺子我在外头等。”

“等多久。”

“一泡尿的工夫,有时两泡。”

“送进去什么。”

“包在衣裳里,看不真。”

我又把第二壶搁下,他拿脚勾过去。

“这个月十五你还去?”

他把碗里剩的一口倒进嘴,咂了咂。“去。”

我往坊里走,半道改了道,拐到当铺那条巷。

铺子门脸窄,一块竖牌,一个“押”字,字底下钉着一排小铜钩,钩上挂了三张旧票。

门板半开,里头算盘响。

我没进去。

站对过茶摊后头,买了一碗粗茶,两文。

茶是凉的,我端着没喝。

茶摊老头拿抹布擦桌,擦到我这一角,停了停。

“等人?”

“等铺子开门。”

“这铺子晌午前不办大件。”

我哦了一声。

腊月十一,我去了第二趟。

我在茶摊坐了一刻,看见铺子里出来个伙计,拿鸡毛掸子扫牌子。

什么都没问着。

回去路上,石磨响到一半停住,停了有半口气工夫,又响起来。

阿沅放学回来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糖梗。

“娘,魏家今日没人来。”

“嗯。”

“契书的事,魏家不要我了?”

“没人来是好事。”

她咬了一口糖梗,汁水顺下巴淌下来。

十三,我又往当铺巷子里扎了两回,一趟巳时,一趟申时。

两趟都没见杨氏。

周德贵说十五,我就信十五。

十四夜里我在灯下把对账单翻出来,在纸角又添了两个字:巳时。

添完吹灯。

阿沅睡熟了,呼吸匀。

巷子里更夫敲过二更。

三更过半,有人拍门。

拍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把衣裳披上,没点灯。

隔着门板问:“谁。”

外头低声答:“我,德贵。”

我把门开一条缝。他贴墙站着,没往里看,只把嘴凑到门缝边上。

“你别去当铺。”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你这两日在巷子里转,茶摊老头是我表亲。”

我不说话。

他咳了一声,赶紧拿袖子捂严。

“当铺后头是魏家娘舅的宅子,你再去,人家先知道你盯什么。”

“盯当票。”

“当票你截不着,当铺认人不认票。”

他退半步,咳完了,嗓子压低。

“十五那日,有人在外头等着你。你去就回不来。”

我把门又开了半寸。

“哪个外头。”

他往巷口看了一眼,风把檐下那盏破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我话带到了。”

“你替谁带的。”

“替我自己。”他退回黑暗里,“我年底还想回乡。”

脚步声往巷口去,走了七八步又停。

“茶摊后头那个位子,坐着看得清。”

第8章 当票

腊月十五,我卯时二刻出的门。

茶摊两文一碗,我给了三文,坐到靠墙的位子。

巳时过了两刻,杨氏没来。

来的是个女人,挎着食盒,肩膀一高一低。

她推门进了当铺,门板合上。

我绕到侧墙,窗纸破了一角。

里头伙计说“成色足,一对”。

又说“死当”。

托盘上两只银镯子,圈口不大。

一只内侧刻着字。

秤砣滑到五两的星子上,翘了一头。

“五两三钱。”

“按老规矩,四两七。”

铜钱在柜台上响了一阵。

我坐回去,老头剥花生。

“那是魏家表亲,替人跑腿的。”

“一个月来几趟。”

“十五一趟,有时初五也来。”

回坊里过了晌午。

周德贵在账房排铜钱,排了十九枚。

我推门进去,他弯腰去桌下摸。

摸出一枚搁上去,再排。

“杨嫂子今天没去。”

“那是她小姑。”他手没停。

“当了一对银镯子,死当,四两七。”

第二十枚从他指缝漏了,滚到桌角。

他弯腰捡,捏住没往上搁。

“圈里有字。”

“什么字。”

“不认得,反光。”

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捂嘴。

捂了有一阵,放下来。

整排钱数了一遍,数到第十九枚停住。

指头在空当上敲了两下。

“少一个。”

他从抽屉摸出个零钱串,解了两圈。

摸出一枚搁进去。

“补不上。”他把钱对着窗,“这是今天收的账,缺一个就是窟窿。”

“三十七两,也是窟窿填窟窿。”

我把凳子拉出来坐下。

“镯子谁的。”

他咳得比哪回都长。

咳完摸出块旧帕子擦嘴。

“东家娘子的陪嫁,一对,她娘给的。”

“谁当的。”

“她嫂子。”他把帕子折了四折,“前年坊里周转不开,当了应急,账记你名下。”

“我名下。”

“月钱发一半,再写支讫,剩下的记损耗。”

“十个月,正好三十七两。”

“你做的账。”

“她让做的,我说不给记。”他嗓子低下去,“她说记谁的名不是记。”

“四两七填了库房。”

“剩三十二两三钱,月月从你月钱里扣。”

外头有人喊“德贵叔”,他应了一声没动。

“我前年挪的四两,也是这么平的?”

“记在损耗里,她看见过,没吭声。”

我摸出张纸,把那排铜钱扫到一边,摊平。

写“镯子四两七”,又写“三十七两”。

“一只四两七,一对九两四。”

“差二十七两六。”

他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通。

“还有当铺息钱,月息三分,两年。”

“也算我的。”

“算你的。”

我把纸折两折揣进怀里。

“初九那三块鹅骨头,跟这是一回事。”

他不答,又咳。

咳完把桌上那排钱往抽屉里搂。

“明芳,我五十六了,就想平平安安辞工。”

“我不问你辞工。”

“那你问什么。”

“当铺认不认人。”

他搂钱的手停住。

“认脸。”

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到底。

“下个月十五,我还去。”

第9章 油纸角

油纸角是我初九从碗里拈出来的,夹在阿沅的描红本里压了三十八天。

纸发脆,边角卷成小筒。

二十五晚上我把它放进温水里泡,泡开一层,底下还粘着一层。

两层中间夹着朱砂印,缺一个角。

当铺的印我上月十五见过,在侧墙窗纸破洞里,伙计往票上盖,盖完吹了吹。

印底下一行小字,日子是“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杨氏当镯子那天。

我把对账单翻出来,九月初七底下记着“杨氏食盒一只,损耗二斤”。

两笔对上了。

泡开的两层纸我没敢揭,怕揭碎了,拿竹片垫着搁在窗台上晾了一夜。

二十六早上纸干透,朱印反倒更清楚,连“押”字上头那个勾都看得见。

我揣着油纸去魏家。

魏素芬在饭厅剥花生,面前一只粗瓷碗,剥了二十来颗,壳堆成一小丘。

她剥一颗,吹一吹壳上的红衣。

“东家娘子。”

“坐着说。”

我没坐,把油纸搁在她花生壳边上。

她手没停,剥到第五颗才抬眼。

“哪来的。”

“初九你夹给我的腌鹅,肉底下压着的。”

“厨下粗心。”

“粗心能粗出当铺的印。”

她把手里那颗花生搁回碗里,指尖在壳上捏了一下,壳瘪了。

“你想怎样。”

“三十七两,一个铜板不少。”

她站起来,走到柜边,开抽屉,摸出一把铜钥匙,又扔回去,抽屉响了一声。

“蔡明芳,你要多少。”

我听见这话,心里反倒空了一下。

她坐回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银子我认。三十二两三钱,一分不短你。”

“三十七两。”

“四两七是坊里填的亏空,当票在,账在,你告到县里去也是这个数。”

我把油纸往前推了一寸,推到她手边。

“当票上日子对得上,亏空记我名下,镯子是你陪嫁,你嫂子当的,死当,四两七。”

“你查得倒细。”

“我不认字,但我认秤。四两七压手,三十七两也压手,中间差三十二两三钱,你让我拿什么过年。”

她不说话了,花生壳捏碎在手里,碎末从指缝漏下去。

“那半匹松江绸,”我又说,“你让魏安送给我女儿,卷边缝着油纸,缝了三针,我拆的。”

“我让他送绸,没让他缝纸。”

“纸缝在里头,针脚是缝衣针的。”

她低头看油纸,看了有一阵。

“你要多少。”

“三十七两。”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把手心的碎壳抖进壳堆。

“那你先说说,前年你挪的那四两。”

第10章 四两

我回家把床底那只木匣拖出来。

匣子里压着七张私账,最早一笔是前年三月。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四张停住。

“三月十七,支四两,买梭子。”

这四两我挪过,记的是买梭子,实际拿去给阿沅抓药。

底下还有一行,三月二十三,“收四两,平。”

字是周德贵的。

他替我平了。

我没让他平。

我坐着把七张纸又翻了一遍,翻到末张,纸角拿浆糊粘死在匣底上,我拿指甲抠开,底下压着一张薄笺。

笺上写“四两已清,账记损耗”,落款是魏素芬。

她早知道,还拿这个来堵我。

第二天晌午我去账房,周德贵在吃面,筷子挑得老高。

“德贵叔,前年那四两,谁让平的。”

他面条停在嘴边,搁下碗。

“你翻匣子了。”

“我翻了。”

“东家娘子让平的,平完她把笺收走,我以为她收走了。”

“收走一张,贴了一张在匣底。”

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捂嘴,捂了半天。

“她这是把我架在火上。”

“你两头说好话,火是你自己烧的。”

他站起来,把门闩上,回身去开柜子底下那只旧箱,箱里压着一摞账本,上头一本边角卷得厉害。

“这本是暗账,明账外头那本给县里看的。”

“她让我记的,一年记两回,损耗往你名下摊,摊剩的进她私房。”

我接过来翻,翻到九月,一行“镯子四两七,抵库”。

又一行,“杨氏跑腿,月钱二百文”。

“你留着这本做什么。”

“我五十六了,辞工回乡得有条退路。”

“你早该拿出来。”

“拿出来我就回不了乡。”

我把暗账揣进怀里,他伸手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明芳,我这一辈子的名声。”

“你名声是账上那支笔,不是我毁的。”

我出门,他在背后喊“你等等”,我没等。

魏家饭厅摆了一桌,杨氏也在,食盒搁在她脚边。

我把暗账拍在桌上,油纸压在上头,朱印朝外。

“东家娘子,三十七两,今日得清。”

魏素芬翻了两页,手停在“抵库”那行。

“德贵给你的。”

“账是他记的,字是账上的。”

杨氏弯腰去提食盒,魏素芬按住她手腕。

“坐着。”

她从袖里摸出个钱袋,倒出一堆碎银,一枚一枚数。

数到第十八两半,推过来。

“三十二两三钱,我只能给你这些。”

“差一半。”

“另一半填了库房,填了就是填了。”

我盯着那堆银子,没动。

“主位你坐不得了。”

她说完,把油纸捏起来撕成两半。

杨氏掀了食盒,盒里一手绢米撒在桌上。

第11章 散了席

十八两半碎银,我拿围裙兜着,一枚一枚码进钱袋。

数了三遍,第三遍是阿沅数的。

“娘,少两枚。”

“你数错了。”

她又数,数出十八两四钱七,缺三分。

魏素芬从袖里又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角。

“息钱抹了。”

我捏起铜钱,揣进袖子,拎起钱袋。

“席面钱四两,初十送到。”

“初十晌午,过时不候。”她把手绢角掖好。

周德贵在穿堂等我,脚边搁个蓝布包袱,手里抱一摞账。

“坊里主位,腊月二十三换人。”他咳一声,拿袖子捂嘴。

“知道了。”

“暗账别往外拿,我月底辞工回乡。”

他把包袱递过来。我没接。

“不是账,你拆开看。”

我解开一角,是那半匹松江绸,青底起白花,叠成四方,底下压着两把梭子。

“东家让给的?”

“我补的,私账里扣了四百文。”

绸子我塞进箱子,压在被底下,梭子搁在箱盖上。

管事房的钥匙初九交出去。我把阿沅的描红本摞进箱子,底下还压着半截糖梗,十一张纸剩下九张。

她蹲在门槛上捏着张告示,念给我听。

“二管事魏安,腊月二十六接印。”

“纸给我。”

我从怀里摸出契书,对折再对折,手指捏着两端一扯,撕到第三下才断。

阿沅伸手去捡碎纸。

“别捡,扫出去。”

她扫成一堆推到灶膛口,我拿火钳夹起碎纸塞进去。

纸卷了两下,红手印那面朝外,火苗舔上来,字先变黑。

“娘,契书没了,我还进坊吗。”

“不进。”

“那魏家派人来问呢。”

“就说搬走了。”

她从灶膛口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脸。

搬东西那天来了三个人,瘸子赶车,织坊两个婆子帮着捆被褥。

我的家当装了一车半,铜盆两只,木箱三口,针线笸箩一个,腌菜坛子剩半坛。

车过石桥,瘸子在桥头停了一停。

“往后做衣裳,我找你。”

“还没铺子呢。”

“你做的,我认。”

管事房钥匙交给魏安,他穿了件新绸袄,站在门口点了下头。

“蔡管事,房里的东西清点过了。”

“清点几遍。”

“三遍。”

“少一件,拿我是问。”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城南阁楼在巷子最里头,房东姓钱,六十三岁,牙掉了一颗。

“几口人。”

“两口,带个九岁女儿。”

“一间半,半间带窗,月租一钱二分银,押一个月,先付两个月。”

我数出三钱六分银搁在桌上。

他掏钥匙,又摸出一杆秤,秤砣拿线拴着。

“你会什么。”

“织坊做过,管过账。”

“会改衣裳?”

我正解钱袋的绳,手停了一下。

“会。”

“巷口张家嫁女,六套衣裳要改,初六来取,改不好要返工,你能接?”

我捏着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接。”

他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楼上窗框松,风大的日子拿纸糊一糊。”

阿沅蹲在窗边看磨坊,石磨转一圈,她数一圈。

“娘,磨坊几时响。”

“申时。”

“今日响过了。”

我把箱子打开,绸子抽出来抖了抖,三处白花都在褶缝里。

阿沅伸手摸了一下。

“别动剪刀。”

她把手缩回去,蹲到窗边接着数磨。

第12章 咬线头

头一个月我挣了一两八钱,钱匣子搁在床头,半夜翻身听见银子响。

腊月二十六搬来城南,钱房东隔天领来个婆子,姓赵,改短棉裤三寸,收四文钱。

二十九又接一单改袖口,两文。

正月初六张家嫁女六套衣裳,我初四赶完,钱房东来验,翻到第三件摸出一根线头。

“返这一处。”他说。

我拆了七针重缝。

初八他给三钱银子,我搁进木匣,底下压着暗账,没再翻。

阿沅长了一截,旧夹袄短了两指,袖肘磨出亮面。

我去巷口布摊寻半幅旧靛蓝,三十文,褪过一水。

拆前襟拆出原来的线,一样粗细,是坊里的手纺线。

线头断三处,我一段段接,接急了打上死结,又拆。

正月十二晌午有人上楼,房东先探头,后头跟个妇人挎着篾篮。

是坊里烧水的孙婆。

“蔡管事。”她笑。

“我不当管事。”我说。

她把篮子搁窗台上,掀开蓝花布,里头两包点心,枣泥一包,干桂圆一包。

“东家娘子打发我来的,腊月活赶不出,十二件嫁衣只交得七件,人家退单。”

“想请你回去帮半个月,初一到十五,日钱六十文。”

“另算多少。”

“帮完另算。”

“我不回去。”我说。

她盖上蓝花布,挎起篮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手上的剪子。

“不再想想。”

“想过了。”

她下楼,脚步声踩到半截停一停,又踩下去。

我回身坐下,把夹袄铺在膝盖上,前襟拆开,棉花摊了满膝。

阿沅进来,看见棉花,问谁的袄。

“你的,短了。”

“孙婆婆来做什么。”

“想叫我回坊。”

“回吗。”

“不回。”

她哦一声,去灶边烧水,柴塞急了,呛出一股黑烟。

我把里子翻到正面,前襟比齐,拿划粉画一道线,画歪了,手指一擦,擦出个灰印。

拆了重画,三遍才对,动针前把旧针脚全挑开,一个线头没留。

魏素芬的意思我听得明白,礼数到了,台阶递了,我要是回去干完这半个月,日钱一结,旁人当我还得留在二管事位上,那点钱就是钩子上挂的饵。

我拿指甲刮划粉的灰印,刮到布面起毛,第一针下去偏了。

拆。

第二针又偏,偏得比头回少,我把针往回抽,线带出一小撮棉花。

窗纸破了一角,风挤进来吹得划粉粉末往一边跑。

阿沅端碗凉水出来。

“娘,水开了。”

“搁着。”

她把碗放窗台上,看我把线抽了。

“又歪了。”

“歪了。”

“拆几回啦。”

“数不清。”

她伸手要摸布。

“别碰。”

她把手缩回去,蹲到楼梯口逗猫。

第三回我起了针,一寸一寸走,走到袖口接缝,拿针尖挑进褶里,藏住两道明线。

针停在半空,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有挑担的走过,筐里青菜叶子搭出沿。

我低头扎进去,走完最后一寸。

楼下磨坊的石磨响起来。

我停针听了听。

把线头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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