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后我卖馄饨,隔壁学我配方,还降了两块钱。
为了抢客,他们连臭猪肉都敢用。
我咬牙涨了五毛,坚持鲜肉现包。
直到那场暴雨,隔壁吃倒了一片,我的小店却排起了长龙。
他堵着我的门骂我断他财路。
我把送餐单往桌上一拍。
“先解释一下,你卖的馄饨,凭什么写我负责?”
【第一章】
我下岗那天,食堂门口的红纸还没揭。
上面写着,降本增效,共创未来。
人事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离职材料和用了九年的饭勺。
“周师傅,勺是你自己的,拿好。”
我掂了掂。
干了九年,未来没共创上,勺倒是实现了私有化。
回家后,我妈刘桂枝把纸袋翻了两遍。
“就这些?”
“还有补偿款,下个月到账。”
她把饭勺洗干净,挂回厨房。
“那就等钱到账再说。今天先吃饭。”
桌上三道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端着碗,没敢告诉她,房贷扣款短信已经来了第二遍。
半个月后,我拿补偿款租下厂区后街一间小铺,办好手续,卖馄饨。
店名是我妈起的,成安馄饨。
宋大勇看完招牌,嘴咧到耳根。
“稳当。听着就不容易吃出事。”
他跟我一起被裁,现在跑配送,抽空来帮我装灯。
我递给他一把螺丝刀。
“你少说两句,咱俩都能多活几年。”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还行。
一碗八块,十五只。
鲜肉当天买,皮当天擀,葱姜水现打。工友们吃了九年我的饭,认我的手艺。
最忙时,我妈收钱都得把老花镜顶脑门上。
第二个月,隔壁开了家有财馄饨。
老板杜有财,原先在食堂跟我学过半年。
他揭招牌那天,端着茶过来。
“周哥,往后互相照应。”
我看了眼他玻璃上的字。
老厂原味,师承正宗。
我说:“你这师承,师父知道吗?”
他把茶放下。
“哥,咱们不是一条心吗?”
开业前三天,他总往我这儿跑。
借电子秤,借不锈钢盆,问肉馅为什么发柴。
我没藏着掖着。
配方不是祖传秘方,食堂里一起干活的人都见过。谁愿意下功夫,都能琢磨出来。
第四天,他把价格改成六块。
第六天,他在两店中间竖了块牌子。
同样的师傅,同样的配方,少收两块,不挣黑心钱。
宋大勇端着碗站在牌子前,转头问我:“他这是卖馄饨,还是给你出讣告?”
我没接话。
店里四张桌子,空了三张。
我妈把擦过的桌子又擦一遍,抹布拧得往下滴水。
偏偏肉价涨了。
送肉的韩正把进货单放在案板上,手指点着数字。
“成安,前腿肉十七了。我少挣你点,也得十六块八。”
我翻着账本,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
店租、水电、调料、包装,哪一项都不会因为我下岗就便宜。
我妈把自己的银行卡塞进抽屉。
“先用这个。”
我把卡推回去。
“您那是买药的钱。”
“药又不是今天全吃。”
我想再推,手碰到她指节上的裂口,又收了回来。
那天下午,我改了价目表。
八块五。
宋大勇站在旁边,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
“别人打价格战,你打自己?”
“少五毛,每碗就少一口喘气的钱。”
“那你也不用把涨价写这么大。”
“字小了,人家结账再看见,更想打我。”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十五只,鲜肉现包,不减量。
杜有财倚着门框鼓掌。
“哥,你这格局,我学不了。客人都没了,还敢涨价。”
一个刚进门的大爷听见,扭头看他那边。
“真一样?”
杜有财拍着胸口。
“少一只,你扇我。”
大爷走了。
我妈捏着收款码的手垂下来。
我从柜子里拿出电子秤,搬到临街窗口,又把包馄饨的案板移过去。
宋大勇赶紧拦我。
“你要干什么?卖一碗还称客人?”
“称肉。”
我拿出当天的进货凭证,把个人电话遮住,夹在展示板上。
“嫌贵可以不吃。要吃的,能看见钱花在哪儿。”
杜有财笑出了声。
“做生意靠这个,你早饿死了。”
我把第一块肉放上秤。
“真饿死了,你记得随礼。”
“随多少?”
“两块。你替客人省下来的,正好。”
宋大勇一口包子喷进纸袋。
杜有财的脸绷住了。
他转身回店,几分钟后,隔壁的小喇叭响了。
“六元鲜肉大馄饨,同行卖八块五,我们只要六块!”
我妈把门关上。
喇叭声还是钻了进来。
那天收摊,账本上只有十九碗。
我刚把钱数好,杜有财发来一张照片。
他店门口摆着十几个打包袋。
底下跟着一句话。
“周哥,有些钱,认个输就不用赔了。”
【第二章】
第二天,我把店门开得更早。
四点半剁肉,五点半煮汤。
宋大勇送完一单回来,趴在窗口看我。
“你这是要靠熬死同行获胜?”
“你昨天说帮我发视频,发了没?”
“发了。浏览量三十七,我自己看了十二遍。”
他掏出手机。
视频里,我板着脸剁肉,身后我妈提着扫帚追一只飞进店的蛾子。
配字是,下岗厨师重新出发。
最高赞评论问,阿姨是不是不同意他重新出发。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以后别拍了。”
“别啊,我正在研究传播。”
“你先研究怎么不把我拍成犯罪嫌疑人。”
八点多,来了一位穿蓝夹克的男人。
他进门不点餐,先看价目表,又把手机镜头对着案板。
“八块五,贵在哪儿?”
我摊开一张皮,放馅,捏好。
“肉,人工,房租,都在里头。”
“隔壁六块。”
“那边便宜。”
他停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替竞争对手确认价格。
“你不解释解释?”
“您想听哪项?肉价能看单子,分量能看秤。”
他指向灶边一盆剔下来的肉边。
“这是不是不要的?”
“那是今天剔出来的筋膜和肥边,不进馅。”
“那你留着干什么?”
“收摊单独处理。”
他把手机往盆边凑。
我拿锅盖挡住镜头。
“别跨操作台。您要拍,我把东西拿出来,手别碰案板。”
他立刻拔高嗓门。
“不给拍?怕曝光?”
店里两个客人放下了勺。
我妈从后面出来,张嘴要解释。
我拦住她,把整块肉和边料分别放到窗口。
“拍全。再拍一下墙上的摄像头,咱们互相留底。”
男人抬头看了眼,嘴唇抿住。
最后买了一碗,吃完说不值,走了。
中午,厂区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画面只有边料、我的锅盖和那句不给拍。
标题写着,八块五的秘密。
宋大勇冲进店,手机差点怼我鼻子上。
“成安,他把你剪成肉贩子里的反派了!”
我点开评论。
有人说,怪不得涨价,赚一单算一单。
有人说,老实人长相最不能信。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下岗没补偿长相损失,这回倒用上了。
我妈站在一旁,围裙揪成一团。
“我给他们打电话,我买了几十年菜,我能作证。”
“您先坐。”
我把监控调出来,截取他进门到离开的完整片段,保留原文件。
又拍了当天进货单、操作台和垃圾暂存桶。
视频发到群里,我没骂人,只留一句。
上午十点以前的完整过程,需要核对的可以来店里看。
宋大勇咬着牙打字。
我按住他的手。
“别替我认什么八辈祖宗。讲完事实就行。”
下午,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来了。
有人投诉我使用变质肉。
我递证照,开冰箱,拿台账。
杜有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胳膊肘支在门框上。
“哥,做生意还是得干净。”
工作人员转头问:“你是这家负责人?”
他赶紧把胳膊收回去。
“不是,我关心一下。”
“那别挡门。”
宋大勇背过身,肩膀直抖。
检查结束,没发现投诉所说的问题。
我拿着检查记录,送人出门。
杜有财已经不在了。
傍晚,那位蓝夹克男人删了视频。
没道歉。
有人把他以前的探店主页翻出来,最新一条,正是给有财馄饨做推广。
宋大勇把截图放大。
“他俩一伙的!”
“先存着。合作推广能证明关系,证明不了是谁让他剪的。”
“你就这么算了?”
我把平台投诉提交,又给他发了要求更正的消息。
“不是算了,是别替他把没证据的空补上。”
那天生意恢复到三十多碗。
我妈看着账本,终于多吃了半个馒头。
还没来得及把桌子收干净,老厂工会的邵姨走进来。
她提着一个印着我店名的外卖袋。
“成安,你什么时候跟隔壁合伙了?”
我放下抹布。
“没有。”
邵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那我们订的一百八十份夜班早餐,怎么写着你负责供货?”
【第三章】
袋子里的馄饨已经凉了。
皮泡开,肉馅缩成一小团。
邵姨掀开盖子,用勺背拨了两下。
“今天试餐,说你调的馅。工人吃着不对,我才过来问。”
我拿起袋子。
正面是有财馄饨,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成安馄饨联合出品。
我手上的油还没洗净,袋子被捏出五道折痕。
“谁跟你们对接的?”
“杜有财。他说你负责后厨,他负责接单。你以前在食堂不爱管账,我还真信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
报价单,六块钱。
每日一百八十份,连续二十天。
后面附了我的营业执照照片。
那张照片右下角,有一块蓝胶带。
我店里这份执照刚装框时松动过,是我妈贴的。
宋大勇伸手拍桌子。
“他怎么有你的证?”
我想起来了。
开业没多久,杜有财说商户群征集便民早餐店资料,要替我一起报。
我让他拍过证照。
后来没消息,我也没再问。
邵姨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还说你不好意思找老单位要生意,让我们别单独问你。”
宋大勇抹了把脸。
“好家伙,替你害臊,替你接单,替你挣钱。下一步是不是替你过年?”
我往下翻。
订单后面,还有一页承诺。
鲜肉统一采购,后厨统一管理,品质由周成安把关。
签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字歪得我都不愿意认。
我在食堂签了九年领料单,邵姨见过。
她盯了几秒,猛地站起来。
“我找他去!”
我拉住椅背。
“您先把原文件发我,聊天记录也保留。别让他只剩一张嘴。”
邵姨手指点了几下,文件传过来。
我的手机每响一声,宋大勇就在旁边骂一句。
传到第六份,我看了他一眼。
“你词还挺多。”
“跑配送学的。以前没这么全面。”
邵姨拨通杜有财的电话,开了免提。
“老杜,成安这边说没合作,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嫂子,我们内部安排,还没跟他细说。”
“没细说就能替人签字?”
“都是师兄弟,分那么清干什么?你放心,六块钱的价,我保质保量。”
我把手机接过来。
“杜有财,我那份利润呢?”
他没出声。
“责任写我,执照用我,名字也是我。分钱怎么没想起我?”
“周哥,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
“这是帮你做宣传。你那边客人少,我想着带你一把。”
“带哪儿去?”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隔壁卷帘门落了一半。
杜有财从门缝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他先看邵姨,再看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都是熟人,闹大了不好看。”
我把那页承诺放到他面前。
“那你猜,什么最好看?”
他不吭声。
“你现在当着采购方的面,把没合作这件事说清楚,最好看。”
【第四章】
杜有财伸手要拿那张纸。
我往回一收。
“给你看的,不是给你吃的。”
宋大勇把手机架起来。
“来,看镜头。你不是喜欢宣传吗?”
杜有财一巴掌推开手机。
“别拍我!”
“上午拍人家肉盆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守规矩。”
邵姨挡在中间。
“先说订单。你报的联合供货,到底有没有?”
杜有财盯着我,牙关顶起两块。
“没有正式签,但他教过我,味道差不多。”
“教过你做饭,不等于替你担保。”
“我可以降价。五块八,行了吧?”
邵姨把手机装回包。
“现在问的不是两毛钱。”
他又转向我。
“哥,你一碗八块五,挣的是散客。我接团餐,薄利多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把井挖我户口本上了。”
宋大勇扶着门,憋得直跺脚。
杜有财抬手指我。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留面子,没说你在食堂怎么被赶出来的。”
我把桌上的离职证明拿过来。
开店办材料时复印过,夹在证照袋里。
“业务调整,岗位裁撤。盖章的。你要愿意看,我给你找个放大镜。”
邵姨脸沉下来。
“这事我知道。食堂外包,裁了十一口人,不是他一个。”
杜有财的手指蜷回掌心。
他没能把锅甩出去,又盯上价格。
“行,那让他接。一百八十份,早上六点送齐。他一个人能做出来,我跟他姓!”
我没接这句话。
邵姨也没顺着他走。
“原订单先停止执行,按合同核对预付款。你用的材料,我会交给单位核查。”
她转向我。
“你这里能不能接一部分?按你正常价格,别硬撑。”
我看了眼后厨。
一口煮锅,两张操作台。
我妈腰不好,宋大勇还得送货。
“一天三十份,先试三天。再多,我不敢答应。”
宋大勇转头看我。
嘴张开,又闭上。
一百八十份,近在眼前。
我也想全接。
房贷不会因为我克制就少扣一分。
可三十份之外,我还得照顾进店的客人。把所有锅同时烧起来,不代表两只手能长成六只。
邵姨点头。
“行。按实际能做的来。”
杜有财忽然笑了。
“大家听听,生意送上门都不敢接。周师傅,胆子小成这样,怪不得一辈子给人打工。”
我把承诺书收进文件袋。
“敢不敢接单,看锅。敢不敢冒名,看脸。”
他往前跨了一步。
宋大勇立刻站到我旁边。
“想干什么?先说好,我腰不好,倒下去收费。”
杜有财看了看街边探出来的几个脑袋,转身摔门。
玻璃响得我妈从后厨跑出来。
“锅炸了?”
宋大勇摆手。
“没,脸掉地上了。”
当天,我把没有合作的声明贴到窗口,通知了接触过的团购客户,又去咨询冒用证照和签名该怎么处理。
接待人员看完材料,提醒我保存原件,分别通过对应渠道投诉、报案和主张权利。
“不是写了你的名字,就真能把责任推给你。但你得尽快澄清,别放着不管。”
我连着跑了两处,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店门口多了一排泡沫箱。
全是隔壁的,堵住了我推车出门的位置。
杜有财坐在屋里剥蒜。
“没地方放,借你门口用用。师兄弟嘛。”
我拍下位置,叫他挪。
他装听不见。
我找来物业值班的人,按通道管理要求清走。
箱子一只只搬开,杜有财手里的蒜瓣被掐成两半。
“周成安,你等着。”
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回他门内。
“明早六点我就营业,不用等太久。”
【第五章】
三十份团餐,第一天差点没送出去。
五点四十,宋大勇骑着车停在门口,车胎瘪了。
他推了一路,额头上全是汗。
“钉子。”
我蹲下看了一眼,轮胎里扎着半截螺钉。
“别先骂人,路上也可能扎。”
“我还没骂呢。”
“你已经在吸气了。”
我把餐箱绑上自己的自行车,给邵姨打电话报情况。
“六点前到,先送二十份,剩下十份大勇补一趟。”
骑出半条街,我才发现裤腿夹里夹的是我妈晒被子的木夹子。
夹子上还画了一朵花。
到厂门口,保安老钱低头看了半天。
“周师傅,装备挺年轻。”
“别看了,先帮我卸。再晚点,馄饨就退休了。”
第一批按时送到。
回店时,我两条腿直打颤。
宋大勇已经补好车,坐在门口啃烧饼。
“明天租个备用车。”
“先借。”
“你穷得很有层次。”
“谢谢,你下岗也不遑多让。”
他把剩下半张烧饼塞我手里。
嘴还在损,纸袋却垫到了我沾油的手指下面。
团餐连做三天,反馈不差。
邵姨问能不能加到五十份。
我请了个早班帮工,核过出餐速度,才答应。
杜有财那边没闲着。
他在街口发券,六块变五块,买十碗送两碗。
玻璃上又贴了一张新纸。
低价不是低质,高价才是收智商税。
宋大勇读完,扭头找我。
“你的税务业务拓展得挺快。”
我把一只破皮馄饨丢进废弃盒。
“去擦桌,别光发展嘴。”
那天下午,隔壁的小伙赵丰来借创可贴。
他右手食指划了道口子。
我让他先冲洗,拿了新贴给他。
“受伤了就别直接碰食材,跟老板换个活。”
他点点头,眼睛却盯着韩正刚送来的肉。
“周哥,你每天都送新的?”
“嗯。”
“卖不完怎么办?”
“控制量。实在剩了,按情况自己当天处理,不拿不明状态的肉混进第二天的馅。”
他抠着创可贴边缘。
“都舍得?”
我把账本翻给他看。
“舍不得。所以天天算,尽量不剩。算错了认亏,不能让客人替我吃掉。”
他看了几秒,把手缩回袖口。
我问:“你那边有事?”
“没有。我就问问。”
隔壁传来杜有财的喊声。
“赵丰!借个东西还要拜师?”
小伙转身跑了。
傍晚,韩正来结货款。
我把柜台里的零钱全拿出来,还差六百。
“明天厂里结第一笔。”
“知道。不是催你。”
他指了指手机上的暴雨预警。
“我是提醒你,凌晨市场配送可能慢。别按平时的点备货。”
我打电话给邵姨,重新确认送餐时间,又准备了停电时用的保温箱和冰袋。
宋大勇爬上小梯子,检查门口的灯。
“电路我看过,没问题。真遇上片区停电,谁也没辙。”
我妈站在底下扶梯子。
“明天少卖点,别跟天较劲。”
我答应了。
隔壁却拖进来一台租来的发电机。
杜有财扶着机器,冲我扬了扬下巴。
“会做生意的,早就有准备。雨越大,外卖越多。”
他手机一直响。
团购群接龙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你一天五十份,我明天光预订就两百多。”
我看了眼他的后厨。
赵丰正拖着一箱肉往冰柜边走,腰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
杜有财把门关上了。
【第六章】
凌晨一点,雨砸上铁棚。
我在店后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手机紧跟着响起来。
冰箱的温度报执法者。
灯也灭了。
我开手电,先看配电箱,再打物业电话。
片区故障,恢复时间不确定。
我把温度记录拍下,能转移的食材转进提前备好的箱子,盖严。
宋大勇接到电话赶过来,雨衣往地上一脱,积水流到门口。
“我去问有没有冷库能暂存。”
“路上水深,别骑进积水里。”
“知道,我穷,不是急着投胎。”
忙到两点多,我们才坐下。
肉馅本来备得不多,大部分原料按计划清晨配送。
可保温设备能撑多久,得看实测,不能靠祈祷。
四点,电没来。
部分食材的保存状态已经不能保证。
我拿出废弃登记本。
我妈从家里赶来,看见我把一盆肉馅搬到待处理区,手抓住盆沿。
“这得多少钱?”
“连其他几样,四百多。”
她的指尖压得发白。
我没催她。
雨点打在棚上,密得听不清巷子里的声音。手电光照着肉盆,冰水从我袖口往肘弯里淌。
过了几秒,她松开手。
“记清楚。别回头连亏多少都不知道。”
我低头签字,笔在潮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宋大勇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四点二十,我给预订客户发消息,部分订单取消并退款,团餐可能延迟。
邵姨很快回电话。
“我另找备用早餐。你别硬做。”
“对不起。”
“先别说这个。人没事吧?”
我鼻子堵了一下。
“都在。”
隔壁的发电机响了。
杜有财撑着伞过来,往我店里探头。
“哟,不营业了?”
我在地上放了防滑垫,没理他。
他看见废弃记录,嘴角往上扯。
“四百多?周老板真大气。”
“你冰柜昨夜也接上电了?”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他把伞往外一甩,水溅到我裤腿上。
“客人不等人。你不卖,我替你卖。”
五点,韩正打来电话。
市场能出货,但常走的路封了。
“我绕过去得五点四十。你接不接?”
我看温度计,又看电力抢修群的通知。
店里有独立燃气设备,照明和冷藏恢复不了,就只能少量接、尽快加工,不能攒。
“先送六斤,合规冷链送来。多的别卸。”
“行。”
宋大勇抬头。
“六斤能干什么?”
“卖多少算多少。没把握就停。”
五点二十五,电来了。
灯亮的一瞬,我妈先去看冰箱。
我重新检查设备,清洁台面,把废弃食材单独封存处理,再接新货。
韩正到了,裤脚全是泥。
他递过单子,给我看配送温度记录。
“你这六斤,坐了一趟专车。”
我接过肉。
“车费我补。”
“下次再说,今天别跟我磨。”
宋大勇拎起刀。
我把他手拨开。
“洗手换衣服。你刚碰过车。”
“是,周厂长。”
“厂长下岗了,现在是周个体户。”
六点多,第一锅新包的馄饨下水。
我没恢复团餐承诺,只给确认愿意等的几位客人出餐。
隔壁却已经送出好几批。
骑手把餐箱摞在车后,杜有财站在门边喊快点。
赵丰没出来。
七点十分,他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里全是雨声。
“周哥,你帮我找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火调小。
“先说清楚。”
“昨夜冰柜没接上。早上那批肉有味,我说不能用,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攥紧手机。
“已经卖了多少?”
赵丰没答上来。
听筒里只剩他的喘气声。
【第七章】
我让赵丰保留消息和照片,马上联系监管部门反映。
我也拨了电话,把店名、位置、已售餐品和他提供的情况逐项说清。
接线人员还在问具体时间,隔壁忽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响声。
一个穿雨靴的男人扶着门框出来,弯腰就吐。
他妻子追在后面,手里抱着孩子。
“你别吓我,你刚才还好好的!”
我放下电话,拿了凳子和纸巾过去。
“先坐稳。能不能说话?哪里不舒服?”
男人额头都是汗,捂着肚子,嘴唇发白。
杜有财跟出来。
“他自己喝酒了!大清早吃坏了赖我?”
他妻子猛地抬头。
“他要开车,喝什么酒?”
店里又有人喊厕所在哪儿。
我拨了急救电话,说清有人呕吐腹痛,疑似同餐后多人不适,请求指导。
宋大勇跑过来,先把门口挡路的车推开。
“别围着,留条路!”
我妈抱走了旁边小孩脚边的一盆热水,拉着其他避雨的人往安全位置站。
杜有财伸手要抢男人妻子桌上的餐盒。
“我给你退钱,先把这东西收了!”
女人护住袋子。
“别碰!”
我挡在中间。
“剩的餐和票据留着,等人来核查。你现在先通知已经送出去的顾客别再吃。”
杜有财一把揪住我的袖口。
“你早盼着这一天吧?”
我把他的手掰开。
“想骂我,等人送去医院。”
雨从棚边落下来,打得鞋面全湿。
那男人想站,又捂着肚子蹲回去,指甲刮过塑料凳面。
急救人员到场后,按情况安排转运。
随后赶来的工作人员进入隔壁,要求停止售卖,保存相关食材、成品和记录。
杜有财还在说是巧合。
“就这一个,谁知道他前头吃了什么!”
话没说完,他手机响了。
免提里,一个女人冲他喊。
“我们值班室四个人吃了你家早餐,现在三个肚子疼,你赶紧说里面放了什么!”
他的拇指按了两次,没能挂断。
宋大勇抿住嘴,转身去帮忙找送餐地址。
这一回,没人笑。
我刚回到店门口,杜有财突然指着我喊。
“肉都是他给的!”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
他抓住这个空当,嗓门更高。
“我们联合出品,他负责配方和供货!包装上写着呢!”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上次那张袋子,还在我抽屉里。
我妈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碰到门槛,差点摔下去。
“你胡说什么!”
我扶住她,把她交给宋大勇。
“带我妈进去。”
杜有财指着我的进货箱。
“查他!凭什么只查我?”
工作人员转向我。
我举起手机。
“可以配合核查。关于冒名联营,我此前已经提交过材料,有时间记录。今天双方的原料来源、配送批次和经营记录,请分别查清。”
我把店里的销售暂停牌挂出来。
刚端到窗口的一碗馄饨,也撤了回去。
一位客人皱眉。
“你也不能吃?”
“现在别猜。我配合核查,没吃的给您退。”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隔壁,又扫了眼我。
我知道,这一下拍出去,两家店很容易被合成一件事。
可我不能捂他的镜头。
我把写着无合作关系的声明拿到最前面,递上已经提交过的材料。
“您拍可以,把这张也拍全。”
十分钟后,厂区群里出现了新消息。
后街两家馄饨都是一伙的,肉由姓周的统一提供。
下面附着旧包装袋的照片。
那一行联合出品,被圈了起来。
宋大勇看完,手机壳捏得咔咔响。
“他这是临下水,还想把你摁底下。”
我拉开抽屉,把早就装好的文件袋拿出来。
“那就让他看看,我这几天为什么没空跟他吵架。”
【第八章】
我把证据按时间摆开。
最早的进货记录。
被剪辑视频的原文件。
邵姨收到的报价和承诺书。
杜有财亲口承认没有正式合作的现场录音。
我提出异议、发布声明、提交材料的时间凭证。
还有当天停电后的温度记录、食材处置登记和新进六斤肉的送货单。
工作人员一项项核对。
我不抢话,问什么答什么。
杜有财站在门边,看到那份早于事发日期的声明,脖子梗住了。
“他提前准备的!他知道要出事!”
宋大勇张嘴就要骂。
我抬手拦了他。
“你冒名的时候,我就准备了。你忘了?”
杜有财看向记录人员。
“他跟我有矛盾。”
对方没跟着他争。
“是否有矛盾不替代事实核查。先回答,你今天使用的肉从哪里进的?”
他报了一个批发摊位。
不是韩正。
“凭证呢?”
“在手机里。”
“请提供。”
他翻了半天,屏幕亮了又暗。
手机没电的提示跳出来。
我从柜台里拿出充电器,放到桌角。
“我的。能用。”
宋大勇咬住自己下嘴唇,转头面向墙。
杜有财盯着那根线,没伸手。
中午,赵丰回来了。
雨衣袖口还往下滴水,鞋底沾着泥。
杜有财一看见他,先开口。
“小赵,别乱说。你这个月工钱还没结。”
赵丰停在门外。
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说:“工钱是工钱。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猜。”
杜有财往前冲了一步。
“他是我店里的人,轮得到你教?”
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带赵丰到另一侧询问。
我没跟过去。
过了一会儿,赵丰出来找我要纸巾。
他把手擦干,才把手机里的原始消息提交出去。
“我四点多就说有味。你让我别管。”
杜有财眼皮跳了一下。
“你听错了。”
“你发的语音。”
“那不是这个意思!”
“我问能不能扔,你说一千多块进货钱,不是扔我的钱。”
杜有财扑过去抓手机,被拦住。
赵丰往后退,背抵住了墙。
“我没碰后面那盆馅。我说不干了,你让我滚,还说工资一分不给。”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说到最后几个字,忽然拔高。
“我走的时候让你别卖,你不听!”
店里静下来。
雨水滴进门口的铁桶,一声一声。
我看着那个桶,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浸软。
这些材料能帮助核对经过,但具体致病原因,还得等检验和调查。
当天下午,相关餐品、剩余原料和记录被依法采集、固定。
受影响的顾客陆续被联系,询问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症状。
韩正也来了,把自己的配送记录调出来。
“我的货什么时间出库、送了哪些店,都在这里。今天没给他送。”
邵姨跟着赶到。
她把厂里的订单资料交上去,顺便在工友群里说明,早在暴雨前,单位就已发现所谓联营并不存在,停止了原来的采购安排。
群里有人追问,为什么袋子还印着。
邵姨回复,袋子由对方擅自使用,相关证据已提交,不以包装印字代替核查结论。
宋大勇看着手机,长出一口气。
还没等他坐下,杜有财给我发来消息。
“出来谈。你说一句肉不是我的问题,我给你三万。”
我把屏幕递给工作人员,保留原始消息。
杜有财站在隔壁门缝后看见了。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天夜里,他终于没再放小喇叭。
可我的店,也一碗没卖。
我妈把当天退款的单子整理好,放在账本最上面。
“明天还开吗?”
我看着空下来的冰箱。
“等核查清楚。该配合的,先配合完。”
她点头,去把窗口的案板擦了一遍。
擦到边角,她停住手。
“成安,我不怕少挣。我怕人家以后看见你,就想起那袋馄饨。”
我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那就把袋子是谁印的,说清楚。一次不够,再说一次。”
【第九章】
第二天,我没煮汤。
店门开着,接受核查,也处理退款和顾客询问。
有人进门问完就走。
有人站在门外看半天,最后拐进包子铺。
我妈坐在窗口择葱,葱择完了,又把橡皮筋一根根捋直。
中午,蓝夹克男人来了。
他没带拍摄支架,手机揣在裤兜里。
“周老板,上回的视频,咱们有点误会。”
我把平台回复放在他面前。
“完整视频你看过了?”
“看过。”
“边料进馅了吗?”
“没有。”
“我拒绝你拍全了吗?”
他抿了抿嘴。
“没有。”
“那你要改的不是误会,是你剪掉的部分。”
宋大勇端着拖把站在旁边。
“上次剪得手挺快,今天话怎么这么长?”
男人掏出手机,按要求保留原素材,发布更正,把先前失实的表述逐项说明。
我没答应他当场撤掉所有投诉。
“传播范围和损失还没核完,后面按程序处理。”
他走的时候,碰上老钱。
老钱看了他两眼。
“你不是那个八块五的秘密?”
他把头低下去。
宋大勇在后面补了一句。
“秘密破案了,八块五里有肉。”
又过了几天,核查有了阶段性结果。
我的采购、加工和送餐记录能互相对应,没有证据支持我向隔壁提供涉事原料或参与其经营,店内检查也未发现此前谣言所说的问题。
我确认可以正常经营后,把能够公开的情况和对应材料贴在门边,恢复营业。
涉及顾客健康的信息,我一条没往外贴。
工作人员也提醒我,别拿别人的病情做宣传。
我点头。
“我就说我自己的事。”
开门前一晚,宋大勇搬来一块新黑板。
上面写着,历经风雨,王者归来。
我看了三秒。
“擦了。”
“这回我查过了,流量大的都这么写。”
“我是卖馄饨的,不是回来抢皇位的。”
我拿过粉笔,改成当天鲜肉现包,售完为止。
他看完直叹气。
“你这个人,对富贵有天然的防御能力。”
第二天,雨又下起来。
我四点多到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宋大勇打着手电一照,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老钱,你这是干什么?”
“排队。”
“才四点半!”
“我六点接班。怕你们卖没了。”
我把门拉开。
“还没包,进来坐。”
老钱把伞收好,坐得笔直。
“昨天邵姐把情况在群里说明白了。我来吃碗早饭。你别给我讲大道理,我饿。”
我笑了一下,洗手,开工。
五点二十,窗口外又来了几个人。
穿工装的,背配送箱的,提菜篮的。
有人看进货单,有人趴在玻璃外数我一碗下了几只。
宋大勇把号码牌发出去,发到二十六,转头瞪着我。
“成安,外面排起来了。”
我手没停。
“别乱接,告诉等候时间。”
“说了。有人问能不能预订明天。”
“先把今天的卖明白。”
我妈负责收钱,刚接过一张十块,又把零钱掉进抽屉缝。
她蹲下去捡,嘴里念叨。
“这手,关键时候不听使唤。”
老钱伸长脖子。
“阿姨,您别急,我的两块五不赶着退休。”
队伍里响起几声笑。
一个先前说我收智商税的大叔排到窗口,盯着价目表。
“还是八块五?”
“是。”
“没趁机涨?”
“肉没涨,没理由。”
他摸了摸鼻子,掏出钱。
“前阵子,我在群里说话不好听。”
我把找零放进他手里。
“今天要葱吗?”
他顿了一下。
“要。多一点。”
我舀汤时,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不瞎转了。”
七点多,队伍排到了街口转弯处。
我赶紧让宋大勇引导,别挡别人门,不让人站在车道上。
锅里水翻滚,勺柄烫手,猪骨汤的气味顺着窗口往外钻。
我端起一碗,手腕被旧伤牵了一下,差点洒汤。
宋大勇伸手托住托盘。
“慢点,你不是六只手。”
“知道。”
我刚把锅盖拿起,隔壁卷帘门响了。
杜有财站在门口,胡子没刮,衣服前襟皱成一团。
他看着队伍,又看我的锅,眼珠一动不动。
一个排队的客人认出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突然冲到我门口。
“你差不多得了!把我弄停业,你满意了?”
我把火调小,让宋大勇继续出餐,自己走出操作区。
“谁把有问题的肉端给客人的?”
“还没最终处理,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就等处理。你现在别挡我的顾客。”
他抬手指向队伍。
“这些人原来都吃我家的!”
队尾一个大爷把伞抬高。
“我原来还在食堂吃呢。怎么着,得找你办转籍?”
杜有财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转向我,嗓子劈了。
“我租房装修借了十几万!你知道我一天不开门要赔多少钱吗?”
我把那张擅自印着我名字的送餐单拿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亏四百多的时候,也没让别人替我吃。”
他盯着单子,喉结滚了两下。
“我就是想先撑过这一阵。”
“那些送医院的人,也只是想吃顿早饭。”
他想伸手拿单子,又缩回去。
身后有人喊他。
是来联系后续调查和材料事项的工作人员。
杜有财转过身,第一句就是肉贩害他。
对方让他按事实说明,不要再干扰其他商户经营。
他嘴里反复念着自己不知道,直到赵丰从旁边递出补充材料。
“你说不知道,那我发的消息你为什么回复?”
杜有财看向那部手机。
腿弯了一下,坐到了门槛上。
他两手盖住脸,先是喘,随后肩膀一抽一抽。
“我当时扔了不就完了吗……”
没人接话。
我转身回去,洗手,换了围裙。
宋大勇给我让开锅前的位置。
“继续?”
“继续。”
锅里又浮起一批馄饨。
窗口的小孩踮着脚问:“叔叔,我的是不是好了?”
我把碗端上去。
“好了,烫,慢点。”
【第十章】
店里没有从此躺着挣钱。
恢复营业第三天,我就累得躺不下去。
腰一沾床板,整条背都绷着。
宋大勇端着饭进后屋,看我扶墙挪动,笑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周老板,创业成功,进化成螃蟹了?”
“你再说,我明天给你排早班。”
“我现在不就是早班?”
我想了想,竟然没找到更重的威胁。
最后给他碗里夹了两块肉。
“闭嘴,吃饭。”
生意多起来后,我招了两名有经验的帮工,按要求办好健康证明,先训练再上手。
我妈不再从头站到尾,每天只来两小时,专门负责监督我有没有偷懒吃午饭。
她第一次坐到店里当客人,盯着菜单看了半天。
“老板,能不能便宜点?”
宋大勇正好端水过来。
“不能。亲属打折容易形成利益输送。”
我妈一巴掌拍他胳膊上。
“那你欠的十二碗什么时候结?”
他端着水原路退回。
“周哥,客户关系你处理一下。”
我把每天的出餐上限写在黑板上。
先一百二十份,等人员和设备磨合好,再慢慢加。
邵姨想把剩余的团餐也转来,我只多接了二十份。
她站在窗口,看了眼后厨。
“这回还跟钱过不去?”
“我跟锅过不去。它就这么大。”
“添锅。”
“添了还得添人、添操作位。一步一步来。”
她点头,拿走自己的早餐。
“行,别哪天忙到把自己包进去。”
涉及隔壁的调查继续往下走。
检验、就诊记录、就餐情况和现场证据逐项核对,相关部门确认了这起事件与其出售的涉事食品有关,并按程序处理。
杜有财明知食材出现问题仍继续使用的语音,也进入了证据材料。
后续处理不止关门一天两天。
罚款、许可处理、医疗费用和其他赔偿,一项项找上他。
该由哪些部门继续追究的,没有因为他哭几场就停下。
我只按要求提供自己掌握的材料,不去替任何程序抢着宣布结果。
有顾客出院后到我店里,提起那天帮忙的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得养。赔偿也还在办。”
“相关票据留好,别丢。”
他点头,坐了一会儿,没点馄饨。
我没劝。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
“现在闻见这味,胃还缩。以后缓过来再来。”
我送他到门口。
“行,不急。”
那天收摊,我把门口一张客人送来的夸赞纸收进抽屉。
宋大勇问不贴了?
我说:“有人还没缓过来,不拿这事天天招呼生意。”
他没说话,帮我把玻璃擦干净。
冒用店名、证照和签名的事,也没就此翻篇。
我把已经留存的材料交给法律服务人员,按实际证据核算损失,要求停止使用、公开澄清,并追究相应责任。
调解那天,杜有财坐在我对面。
他瘦了一圈,手里的纸杯捏得变形。
“成安,咱们毕竟一起干过。”
我把那张联合出品的包装袋放到桌上。
“所以你知道,写我名字,老工友会信。”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怕订单黄了。”
“你后来拿坏肉顶货,也怕亏。出事指我供货,还是怕自己赔。每次你都怕,最后挨着的全是别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调解人员把条款念了一遍,要求双方确认。
该澄清的渠道、删除和停止使用的材料、承担的实际费用,都写进去。
没有一句往事一笔勾销。
杜有财拿起笔,手抖了两下。
签完后,他抬头看我。
“你以后别在门口放那个秤了,行不行?”
我愣住。
“什么?”
“我每次看见,都觉得你在跟我较劲。”
我把材料收好。
“那秤是称肉的,不是称你的。”
宋大勇在门外等我。
我把这句话学给他听,他扶着自行车把,笑了足足半分钟。
“他这人真行。秤都没开口,先把他审了。”
我拍他后背。
“走了,下午还得接货。”
第二次交房租那天,我终于没去动我妈的银行卡。
我把卡还她,又把之前她垫的钱转过去。
她戴着老花镜,盯着到账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全还了?”
“全还了。”
“那我明天买条鱼。”
“买。”
“你付钱。”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往口袋一塞。
“钱是还我了,孝顺得另算。”
宋大勇在旁边拍桌。
“阿姨这账算得好,比你有商业头脑。”
我给他推过去一张纸。
“这是你这个月工钱,还有早班补贴。”
他脸上的笑停住,拿起来看了两遍。
“你真打算让我留下?”
“你愿意就留下。工资按月发,职责写清,别靠兄弟两个字糊弄。”
他把纸叠好,揣进贴身口袋。
“那我提个要求。”
“说。”
“工作餐能不能不是馄饨?我现在睡觉,梦里都在捏褶。”
我妈从后厨探头。
“明天吃鱼。”
宋大勇立刻坐直。
“周总,合同在哪儿?”
我拿抹布扔他。
“先把桌擦了,别喊总,听着费钱。”
隔壁撤招牌那天,我正在窗口包馄饨。
工人拧掉最后一颗螺丝,六元鲜肉的字从墙上落下来,露出后面一圈旧胶印。
我看了一眼,继续往皮里放馅。
门口来了个学生,掏出几枚硬币,又翻书包。
“叔叔,少五毛,能不能少给一只?”
我把十五只数进漏勺。
“一只不少。五毛下次补。”
他看着我,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明天就来。”
“行。要不要葱?”
“要。”
宋大勇从旁边伸出脑袋。
“周哥,我也少五毛。”
我把账本推过去。
“你少的不是五毛,你少的是把前十二碗结一下的自觉。”
学生捧着碗笑出声,赶紧把脸转开。
我妈端着切好的葱出来,顺手往宋大勇碗里加了一勺。
“欠着吧,这人吃得多,干活也多。”
他端起碗,冲我挤眉弄眼。
我低头看了眼账本,把那十二碗划进工作餐。
门口的秤响了一声。
韩正把新肉放上去,报了重量。
我洗手,核单,签字。
窗外又落了几滴雨。
宋大勇把遮雨棚往外摇了一截,给排队的人腾地方。
我妈站在窗口,把价目牌扶正。
鲜肉馄饨,八块五。
她擦了擦上面的水,回头喊我。
“成安,下一锅好了没有?”
我掀开锅盖。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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