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婚三年,我替老婆挣回半栋办公楼。
庆功宴上,她把总监给了白月光,把辞退协议给了我。
我签完字,问了一句:“团体离职,能走快速通道吗?”
她笑我离了她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她公司的核心团队,在死对头公司拍了全家福。
【第一章】
我的出院手环还没剪,沈知意就把一杯白酒推到了我面前。
“承礼刚回来,你敬他一杯。”
我看着酒杯,舌根泛起一股酸味。
三个小时前,医生按着我的检查单问:“胃都出血了,你还惦记着回公司?”
我说:“今天庆功。”
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放。
“庆谁的功?给医院创收的功?”
现在我知道了。
庆顾承礼的功。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他穿着西装站在项目交付现场,身后是我带人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仓储调度平台。
照片拍摄那天,我蹲在机房里换硬盘。
他在上面握手。
我在下面拧螺丝。
分工明确,谁也没闲着。
沈知意拿起话筒。
“公司决定,由顾承礼担任技术总监,全面负责后续产品及项目管理。”
我捏住筷子。
身边的钱进猛地转头,嘴里的排骨掉回碗里。
“技术总监?”
他声音没收住。
“他上星期还问我,服务器能不能拿吹风机散热。”
顾承礼笑容停了一下。
“钱工,管理者不需要亲自拧每一颗螺丝。”
钱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你挺适合管理我这盘排骨。你也没咬过。”
桌上的人开始咳嗽。
沈知意扫过来一眼。
钱进把排骨塞回嘴里,咬得骨头咔咔响。
她将目光落到我脸上。
“既明,你负责具体落地,承礼负责整体规划。不要因为一个职位影响团队气氛。”
“上个月,你怎么说的?”
她的手指扣住话筒。
“工作场合,别翻旧账。”
“你说,项目验收通过,技术总监由我来做。奖金按约定发。”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顾承礼替她拉开椅子,手搭在椅背上。
“既明,你跟知意认识这么久,应该体谅她。做技术的人,别太在意名头。”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刚换的工牌。
技术总监四个字,还带着塑封边。
“那你摘了。”
他抬起头。
“什么?”
“你不在意,摘了给我。”
钱进呛出一声咳嗽,赶紧端起水杯,肩膀抖个不停。
沈知意把酒杯又往前推了半寸。
“够了。承礼愿意回来,是给公司机会。”
“我吐血,是给公司表演节目?”
她看见我手腕上的住院标识,眉头拧了一下。
“医生不是让你出院了?”
我想拿出手机,给她看医生写的注意事项,手碰到口袋,又停住。
住院那天,我给她打了六个电话。
她只回了一条消息。
承礼的接风宴走不开,钱进不是在吗。
钱进确实在。
我吐得站不住,他拿着垃圾桶追着我跑,嘴里还喊:“哥,你别把自己格式化了!”
我把酒推回去。
“不喝。奖金什么时候发?”
财务负责人低头翻手机。
沈知意的声音沉下来。
“奖金需要重新核算。承礼接手后,会综合评估每个人的贡献。”
“让一个连项目入口都找不到的人,评估我?”
顾承礼拿起餐巾擦手。
“周既明,你情绪太大了。公司不是离了谁就不转。”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协议,放到我面前。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公司盖了章。
赔偿金额也填好了。
签名处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沈知意看着我。
“你如果非要用辞职威胁公司,那就签。别让大家陪你闹。”
宴会厅里有人小声劝我。
“周哥,别冲动。”
“夫妻还得留三分情呢,何况老同事。”
说话的人不知道,我真是她丈夫。
结婚三年,她说公开婚姻会让员工觉得公司任人唯亲。
现在她把位置给了顾承礼。
原来不是不能任人唯亲。
是亲的人不能是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逐条看完。
没有竞业限制,双方确认交接清单后即时解除,公司放弃离职后的竞业要求。
“这份是谁拟的?”
顾承礼抬了抬下巴。
“我要求人事准备的。公司后续要转型,引入成熟的外包团队,不能继续被少数老员工绑架。”
“准备了几份?”
“七份。”
钱进不嚼了。
我们核心研发组,正好七个人。
我抽出笔,签下名字。
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响。
沈知意伸手按住协议。
“你想清楚。”
我摘下工牌,砸在桌上。
瓷碗跳了一下。
“想清楚了。”
“这冤大头,我不当了。”
钱进看着我的工牌,又看了看顾承礼的文件袋。
他伸出手。
“团体离职能走快速通道吗?”
顾承礼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第二章】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沈知意看着站起来的七个人,指尖抵着桌沿。
测试负责人赵禾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沈总,我孩子的托班费拖了两天了。”
“工资不是说好下周发?”
“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钱进把外套拉链拉好。
“我的房东比较传统,不收企业愿景。”
顾承礼把文件袋往回收。
我伸手压住。
“不是要清理老员工?怎么人齐了,你不高兴?”
“公司可以辞退你,不代表允许你煽动其他人。”
“你先把另外六份翻开。”
钱进伸长脖子。
最上面一份,名字已经印好了。
钱进。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最后朝顾承礼拱了拱手。
“谢谢领导。人在饭桌坐,工作提前没。”
另外几个人也看见了各自的名字。
赵禾拿起自己的协议,看见补偿金额时,眼眶压出一道红。
她把纸铺平。
“发我工资,补偿按这个来,我签。”
沈知意转头看向顾承礼。
他靠近她,声音压低,却没压到听不见。
“知意,新团队报价只有他们的一半。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低头。”
我拿出手机,拨通唐宁的电话。
“唐律师,方便帮我看一份离职协议吗?”
沈知意盯住我。
“你连律师都准备好了?”
“上星期你让我给公司两百万的采购款做个人担保,我就找了。”
“那是正常融资。”
“所以我正常咨询。”
电话里,唐宁说:“协议拍过来。涉及其他员工的,让他们分别确认自己的意愿。”
顾承礼嗤了一声。
“签个离职协议,搞得跟打官司似的。”
我把镜头对准盖章页。
“你先适应。”
等唐宁确认条款后,七个人各自签字。
人事负责人抱着电脑过来,额头冒汗。
“交接怎么办?”
我打开工作群里原本就排好的交付目录。
“代码、文档、测试记录,全在公司系统。账号权限交给管理员。设备序列号逐个核。”
钱进举起手。
“我抽屉里有两袋方便面,属于个人资产。”
“带走。”
“还有个锅。”
“也带走。”
沈知意突然出声。
“周既明,你一定要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
“协议不是我带来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转头让人事办理手续。
顾承礼在接收人一栏签字时,用笔尖点了点桌面。
“后续出了问题,你得随叫随到。”
“加上去。”
他一顿。
我把协议往前推。
“工作范围、服务期限、费用,都加上。唐律师还在线。”
他捏着笔,最后只签了自己的名字。
补偿和欠薪约定三个工作日支付,相关项目奖金另行按书面承诺核算。
晚上十点,交接清单全部确认。
公司管理员当着我们的面收回权限,检查归还的设备。
钱进抱着电饭锅站在门口。
锅里装着鼠标垫和牙刷。
前台看了他半天。
“钱哥,你这是离职还是逃荒?”
“公司轻资产转型。”
他拍了拍锅。
“我把重资产带走。”
电梯门关上前,沈知意追了出来。
她没看其他人,只看我。
“你先回家,别再折腾。明天我们谈。”
顾承礼站在她身后。
“知意,采购方还等着你确认。”
她回过头。
我按下关门键。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许照川发来消息。
听说你把老板炒了?
我给他回电话。
“消息挺快。”
“你们公司行政在朋友圈挂二手工位椅。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扩张信号。”
他顿了一下。
“之前邀请你来,你说不方便。现在方便了吗?”
许照川的启衡科技,是沈知意念叨最多的死对头。
两家公司争过三次项目。
他输了两次,每次都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换工作。
第三次,他干脆问我老板是不是救过我的命。
我当时说,差不多。
现在想想,差得不少。
“我这里七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确定是来上班,不是来接管?”
“都有各自的专长,你按岗位面试。劳动关系已经解除,没有竞业限制。”
“资料呢?”
“只带脑子。上一家的资料,一张不拿。”
许照川笑出声。
“好。明天带着脑子来。”
钱进凑过来。
“锅能带吗?”
许照川听见了。
“能。我们最近也没钱装修,你先把企业食堂解决一下。”
第二天上午,七个人完成面谈。
许照川让法务逐份核对解除协议,又让技术负责人分别确认岗位能力。
到下午,入职手续办齐。
我们站在启衡的标牌前拍照。
钱进怀里还抱着锅。
许照川让他放下。
他说:“不行,昨天共患难的兄弟,今天不能嫌弃它不上镜。”
照片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知意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既明,你去启衡了?”
“嗯。”
“你知道他们跟我什么关系吗?”
我翻开新劳动合同。
“知道。”
“以前抢你的客户。”
“以后抢你准时下班的机会。”
【第三章】
沈知意到启衡时,钱进正在给他的锅贴资产标签。
她从玻璃门外看见我胸前的新工牌,脚步停了一下。
研发负责人。
许照川把人请进会议室。
“沈总,喝水还是谈业务?”
“我找周既明。”
“那就白水。业务客户才上茶叶。”
沈知意没接杯子。
“你们这么做,属于恶意挖人。”
许照川把七份解除协议推过去。
“你盖的章。”
“他们带走了公司的核心能力。”
“能力长在人身上。你当初办入职的时候,也没办器官过户。”
她看向我。
“你跟我出去说。”
我没有起身。
“工作就在这里说。”
她吸了一口气。
“你要职位,我可以重新安排。钱进他们也能回来。”
“顾承礼呢?”
“他负责战略,你负责技术,不冲突。”
钱进抱着锅从门口经过,没忍住探进半个脑袋。
“还得给他写战略用的技术材料,是吧?”
我抬手指了指外面。
他缩回去,门缝里又挤进一句。
“我就是路过,不接受返聘。”
沈知意握紧杯子。
“既明,你一定要让我在别人面前难堪?”
“昨晚七份辞退协议摆出来的时候,你没问过我这句话。”
“承礼是想压缩成本。”
“我的成本已经压缩到急诊床位了。”
许照川放下笔。
“沈总,既然人员交接已经完成,请不要影响我的员工工作。其他争议,法务对接。”
她站起来,椅脚擦出一声尖响。
“周既明,我们之间的事,你一定要让外人处理?”
我抬眼看她。
她终于察觉这句话不该在这里说,嘴唇抿紧。
我替她说完。
“我们是夫妻。”
许照川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咣当一声。
钱进的锅盖掉了。
他蹲下去捡,脑袋撞到门把手,捂着头看我。
“你不是说你老婆工作忙,不爱出门?”
“是忙。”
我看着沈知意。
“忙着当我领导。”
许照川把水杯挪远,按了按太阳穴。
“怪不得我挖你三年没挖动。我开的工资,你拿去补贴竞争对手了?”
沈知意的下颌绷住。
“你答应过不公开。”
“我也答应过跟你过一辈子。”
我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
“有些承诺,得双方都往下走才算数。”
她盯着我的手指,突然把椅子推回去。
“你先冷静。等你想明白,我们再谈。”
她走后,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钱进先开口。
“所以我骂老板的那些消息……”
“没给她看。”
他扶着门框松了口气。
“嫂子也骂过。”
“现在可以合并同类项了。”
许照川敲敲桌子。
“先别处理伦理关系,有个工作上的问题。”
他调出刚收到的邮件。
沈知意公司的代理律师发来告知函,要求启衡停止接触原项目,并提醒我承担恒远仓储项目采购异常的说明责任。
附件里,一笔二百八十万元的新增采购,技术确认人写着我的名字。
确认时间,是我住院输液的时候。
我伸手拿鼠标,手指碰到杯壁,冰凉的水顺着指节往下流。
许照川抽纸递给我。
“这个签字,是你做的吗?”
“不是。”
我放大签章。
那是公司内部电子流程里存过的签名图样。
钱进把锅放下。
“你那天连手机都抬不稳,是我帮你接的医生电话。”
我拨给原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铃声响到最后,她才接。
“周工。”
“新增采购,谁确认的?”
她呼吸停了一下。
“流程上是你。”
“我问,谁操作的。”
“我不能私下发公司的记录。你走正式核查,我会配合。”
“为什么刚辞退就追这笔款?”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采购方今天来催尾款。系统有异常,顾总监说你离职前没交代。”
我按住桌沿。
“他什么时候拿到管理权限的?”
“你住院的第二天。”
许照川看了一眼日期。
比庆功宴早了四天。
我拨通唐宁的电话。
她听完,问:“那份辞退协议里,有没有放弃追究历史工作责任的条款?”
“没有。”
“你昨晚拍来的附件,我重新看了一遍。公司对你保留追责,但要求你确认全部项目已完整交接。”
“交接只按实际清单签的,没签无限责任。”
“做得对。现在不要争吵,申请核查流程原始记录,保全你合法持有的住院材料和工作通知。”
钱进攥着锅把,关节发白。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辞退我们?”
我看着那张有我名字的采购单。
“不是。”
“位置给顾承礼,采购的账给我。”
手机又亮了。
沈知意发来一句话。
只要你回来,我可以不追究。
我把屏幕转给唐宁的视频镜头。
“唐律师,再加一件事。”
“什么?”
“离婚。”
【第四章】
第三个工作日,补偿没到账。
欠薪也没有。
赵禾盯着手机,给人事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说领导在审批。
第三次,顾承礼接了。
“你们集体离职给公司造成损失,财务暂缓支付,很合理。”
赵禾握着手机站起来。
“协议写了日期。”
“协议也得考虑实际情况。”
钱进伸手拿过手机。
“那我房东要房租,我能不能把你寄过去,让他考虑实际情况?”
对面挂了。
我把早已整理好的材料发给唐宁,七个人分别签署委托文件。
许照川从办公室出来,把工资预支申请放到赵禾桌上。
“按制度走,最多预支半个月。不是施舍,月底扣。”
赵禾拿起笔,低头写字。
笔尖在姓名一栏停了两次。
我转身跟上许照川。
“谢谢。”
“先别谢。”
他把项目预算表推给我。
“这公司没你想的那么阔。我能接下你们,是因为现有产品升级确实缺人,不是为了给你办前妻研讨会。”
“明白。”
“一个月内拿出独立研发的试用版本。原公司的代码、客户底表、内部参数,一律不碰。”
“我们重新搭。”
“有把握?”
我看了眼预算。
“技术上有。”
“其他呢?”
“你这个伙食补贴,让我对公司存续有点担心。”
他把表抽回去。
“都敢调侃老板了,看来胃恢复得不错。”
下午,我们收到项目客户恒远发来的核查通知。
沈知意公司将一笔接口异常归因于离职员工操作不当,客户要求原项目负责人到场说明。
唐宁陪我去。
会议室里,顾承礼坐在投影旁边,见我进来,先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
“周既明,你为了去竞争对手公司,不惜破坏原项目,这件事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客户负责人贺国平皱起眉。
“顾总监,请先展示证据。”
“故障发生在他负责的模块。”
“这是范围,不是证据。”
顾承礼打开一张报错截图。
我看了两眼。
“请打开原始操作记录。”
“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截图下面少了半行。”
他握住鼠标没动。
贺国平把电脑转向客户自己的运维人员。
“调甲方留存的日志。”
键盘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投影上,一条操作记录展开。
修改时间在我们离职后的第二天。
操作账号,是顾承礼指定的外包管理员。
修改内容,是将原本启用的重复任务校验关闭。
贺国平往前倾身。
“谁让关的?”
外包负责人坐在角落,脸上的汗滚到领口。
顾承礼立刻看向他。
“你们怎么擅自操作?”
对方抬起头。
“您要求演示时跑得快一点,说校验影响数据好看。群里的通知还在。”
“我是让你优化,不是让你关闭!”
“我问过您,要不要等原团队确认,您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替他把话接上。
“公司不是离了谁就不转?”
钱进坐在我旁边,低头拿水瓶,瓶盖拧了三次都没拧开。
我看他一眼。
他说:“手滑。”
他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贺国平敲了两下桌面。
“先修复配置。责任按记录确认,不按谁嗓门大确认。”
顾承礼站起来,想去碰投影电脑,又被贺国平伸手拦住。
“原始记录留档,任何人别动。”
我指向新增采购页面。
“另外,这笔设备采购使用了我的电子签名。我已申请正式核查,也会配合你们检查实际到货。”
沈知意第一次抬头。
“这件事回公司再说。”
“客户的钱,在客户这里说。”
贺国平叫来仓库保管员。
对方翻开到货清单。
纸页哗啦一响。
“账面八十台,实到三十二台。其中十二台型号不符,我们拒收了。已经发过整改邮件。”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贺国平摘下眼镜。
“沈总,我要的不是你们内部的人事解释。”
他将清单推到沈知意面前。
“我要设备。”
顾承礼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采购供应商的名字一闪。
他把手机扣住。
我看着他按住手机的手。
昨天还在桌上点人的那根手指,已经压得没有血色。
【第五章】
离开客户公司,沈知意在停车场拦住我。
“你今天一定要把采购的事捅出来?”
“我不说,签字就是我的。”
“我已经让承礼查了。”
“让他查他自己?”
她用车钥匙抵着掌心。
“你不能因为吃醋,就否定他的全部能力。”
我本来要开车门,手停在把手上。
“沈知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胃出血是因为嫉妒,工资不要是因为大度,离婚是因为想让你哄?”
她望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以前我说,今晚能不能一起吃饭。”
“你说开会。”
“我说,公司欠我垫的六十三万,该还了。”
“你说都是一家人。”
“我说,公开关系吧。”
“你说别拿私事绑架公司。”
我把手从车门上拿开。
“现在照你的办法来。”
“公事算钱,私事算离婚。”
她喉咙动了动。
“房子你不要了?”
“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属于我的,一分不少。属于你的,我不拿。”
“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辞退赔偿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这句?”
唐宁从后面走过来。
“沈女士,关于夫妻财产和对公司的借款债权,我会发清单给你。需要核对的,我们安排时间。”
沈知意看着她,又看向我。
“你真的把家事交给律师?”
唐宁把名片递过去。
“是的。包括不在停车场继续争吵这件事,也在我的建议里。”
沈知意没接。
唐宁收回名片,放进包里。
“那我电子版发你,节约一张。”
回启衡的路上,钱进在工作群里发来一张截图。
顾承礼发了长文。
没有指名道姓,但年龄、岗位、集体离职时间都对得上。
他说部分技术人员缺乏契约精神,在关键交付阶段跳槽,利用信息优势向原公司施压。
最后一句是:企业不能向技术绑架低头。
钱进问我要不要骂。
我回他,不要。
他又问,阴阳怪气算骂吗。
我回,算。
群里安静了十秒。
他发来一张锅的照片。
锅盖上贴着一张纸。
本人已正常交接,不承担厨艺损失。
我把手机递给唐宁。
她看完那篇长文,让我保存公开页面和传播情况。
“先发函要求更正。不要把公司资料放到网上打口水仗。”
第二天,启衡一个正在谈的客户暂停了沟通。
销售负责人拿着手机冲进会议室。
“对方问,你们会不会干到一半集体跑路。”
许照川把会议门关上。
“周既明,说明会你参加。”
我点头。
客户是做食品仓储的,老板一进门就盯着我看。
“你就是那个带人跳槽的?”
“是。”
“有老婆那位?”
我看了一眼许照川。
他低头整理纸张,肩膀动了一下。
我把离职协议和唐宁准备的说明材料递过去。
“婚姻还在办手续,劳动关系已经解除。两件事分开看。”
对方翻了几页,抬起头。
“原公司主动解除?还欠你们钱?”
“有书面协议和支付期限,已经依法追索。”
“那网上为什么这么说?”
“他需要卖自己的东西,我需要把事情讲清楚。”
老板看完材料,把纸叠齐。
“技术怎么证明?”
我打开启衡自研版本的演示。
“用你的公开测试要求现场跑,不用原公司的任何资料。你出题,我们做。”
他抬手敲敲桌面。
“明天下午,我带技术人员来。”
送走客户,许照川终于笑出了声。
“有老婆那位。”
我捧起水杯。
“笑一次扣我多少钱?”
“不扣。”
“那你控制点,我没给你交娱乐税。”
他把一份测试要求递给我。
“别光顾着斗嘴。要证明你不是靠原公司的东西吃饭,得真拿出东西。”
我翻到最后一页。
对方要求在网络中断后,恢复时不能重复下发任务。
旧公司的经验能帮我们辨认问题。
但新平台的实现,要一行一行自己写。
钱进把椅子推过来。
“今晚通宵?”
我看着桌边没吃完的药。
“不通。”
“九点停,剩下明天排。”
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真离婚能治加班啊?”
我拍开他的手。
“不是离婚。”
“是我终于想继续活着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演示翻车了。
客户的技术人员拔掉网线,再插回去。
屏幕上,三个任务出现重复编号。
会议室里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钱进握着鼠标,手背的筋绷起来。
许照川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介绍下一环节,看到屏幕,又坐了回去。
老板问:“这就是你们说的不会重复?”
我拉过电脑。
“这个版本有问题。”
钱进张了张嘴。
我抬手挡住他。
“不是网络的问题,也不是你们测试太苛刻。是我们的恢复逻辑没覆盖这一种情况。”
对方靠回椅背。
“你倒认得快。”
“赖得快也不会自动修好。”
技术人员盯着我。
“多久?”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了错误记录,再和钱进确认两处状态。
“明天下午五点前给修复版本。你们愿意,再测一次。不愿意,这次评估费用按约定我们承担。”
许照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老板把合同草案合上。
“好,明天下午五点。再出同样的问题,不谈了。”
人走后,钱进一屁股坐下。
“我刚才都准备好接受掌声了。”
许照川拉开门。
“现在也能鼓,鼓完自己修。”
门外几个同事真抬起手。
钱进转头看他们。
“谁鼓我今晚坐谁旁边吃螺蛳粉。”
手全部放下了。
我们把问题拆开。
赵禾把复现步骤投到屏幕上,一条条念。
我和钱进各自检查一段实现。
晚上七点,许照川提着饭盒进来。
“先吃。”
“还差一点。”钱进没抬头。
许照川把电源插排往他面前一摆。
“你想自愿吃,还是我帮你自愿?”
钱进捧起饭盒。
“公司治理成熟,员工自主性很强。”
我刚拿起勺子,手机亮了。
沈知意发来顾承礼坐在办公室加班的照片。
下面写着:不是只有你会为公司付出。
照片里,他面前有三台显示器。
一台是采购表,一台是聊天页面,另一台显示着我们旧版平台的登录界面。
钱进瞥见,夹菜的筷子停住。
“他连密码都没登进去,摆这么多屏干什么?”
我锁上手机。
“别研究别人的桌面,研究自己的错误。”
九点,我们停工。
钱进站在门口不肯走。
“真走?”
“回去睡,明早继续。”
“万一明天来不及?”
“那我跟客户解释。不能拿你们的身体给我的承诺还债。”
他拎起包,又放下。
“我以前跟你干,也是九点以后才开始害怕。”
我抬头。
“怕你说,最后再改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那个一个,通常能生七八个。”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以后你有权把我赶出去。”
钱进把门拉开,鞠了一躬。
“周总,请。”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客户重新接入测试。
断网。
恢复。
重复提交。
再断网。
钱进抱着水杯,一口没喝。
屏幕上的任务编号逐个通过校验,没有重复下发。
技术人员又换了一种顺序。
结果正常。
老板在电话里问:“这次能保证了?”
我盯着测试记录。
“能保证目前列出的测试项全部通过。未覆盖的边界,我们会在正式合同里写测试与验收机制,不说永远不出问题。”
对方笑了一声。
“行,你这句话比昨天的演示值钱。”
许照川拿到试用合同,转头看我。
“恭喜,暂时不用卖锅发工资。”
钱进抱住他的锅。
“别拿员工家属开玩笑。”
那天下午,第一笔试用款到账。
我刚把消息发进群,唐宁打来电话。
“采购流程的核查有进展了。客户委托的审计核对了审批记录,公司也正式回复了质询。”
我走到走廊。
“谁调用的签名?”
“顾承礼的管理员账号。”
我闭了闭眼。
唐宁停了一下。
“但这不是全部。”
“那个流程需要第二个人确认,才能对外形成正式采购审批。”
走廊的空调吹着我的手背。
我把指节抵在墙上。
“谁?”
“沈知意。”
【第七章】
我约沈知意见面,地点放在唐宁的办公室。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煮了粥。”
我看了一眼桶盖上的餐厅贴纸。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在贴纸上刮了一下。
“我让人做的,没放你不能吃的东西。”
“放旁边吧。”
她坐下来,先看桌上的离婚协议。
“你现在是不是只想跟我谈这个?”
唐宁把采购核查材料放到上面。
“先谈这个。”
沈知意的手停在包带上。
我指着最后一次确认记录。
“你操作的吗?”
“是。”
她答得很快。
“承礼说你住院,流程不能拖。那批设备要锁价格,先补个手续。”
“你问过我吗?”
“我给你发过消息。”
我打开聊天记录。
那天下午,她问我醒了没有。
我回,在输液,什么事。
她回,没事,休息吧。
我把手机推过去。
“哪一句问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包扣上来回扣。
“我以为他已经跟你沟通过。”
“后来律师函写我采购失职,你也以为我知道?”
“承礼说需要先确定责任边界。”
“边界就在我身上?”
她抬头。
“我没有想让你坐牢!”
唐宁的笔落在纸上。
我看着沈知意,声音压下来。
“我还没问到这个。”
她的嘴唇一下抿住。
办公室里,保温桶的金属提手晃了一下,碰出一声轻响。
我把采购记录翻到第二页。
“你不是不知道可能出事。”
“你只是觉得,我最后会回来处理。”
沈知意猛地站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项目延期,投资方催着看利润,团队成本降不下来。承礼能介绍资金,能帮公司拿新订单。你除了叫我别扩张、别签、别冒险,还会说什么?”
她将包放到桌上。
“你总拿技术卡我,每次开会,所有人都先看你。公司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
我坐着没动。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给你总监,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股权?公开结婚以后,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我靠丈夫?”
我把那份三年前的借款确认书拿出来。
“你第一次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没问公司是谁的。”
她看着纸上的签名。
“那时候不一样。”
“对。”
“那时候钱不够,需要我是丈夫。”
“现在位置不够,需要我是员工。”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停在桌边。
“既明,我承认这次处理有问题。你先回来,我让承礼道歉。”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一直在替他安排一句道歉。”
“从没打算把我的工资发了,把借款还了,把责任说清楚。”
唐宁开口。
“欠薪补偿已进入争议处理程序,借款另案主张。离婚财产可以继续协商,你可以咨询自己的律师。”
沈知意的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第二次又响。
这次她接了。
顾承礼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知意,你跟周既明在一起?”
“什么事?”
“远要暂停后续付款,供应商那边也压不住了。你先让他去现场,把客户稳住。”
她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他不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你告诉他,签名在流程上,他脱不了干系。”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往下落。
我拿起桌上的核查材料。
“顾总监,管理员操作记录已经确认了。”
对面没有声音。
我继续说:“客户的设备抽检结果,也会交给相关机构。你有什么解释,走正式渠道。”
“周既明,你偷公司资料?”
唐宁朝手机开口。
“材料来自客户发起的核查及公司正式答复。通话请注意措辞。”
电话挂断了。
沈知意站在桌边,没坐下,也没再提粥。
我起身离开时,她叫住我。
“你早知道会出这些事,所以才签得那么痛快?”
我回头看她。
“我签的时候,只知道你不要我了。”
“后面的事,是你们自己做的。”
【第八章】
顾承礼没消停。
他的律师向启衡发来第二份函,主张我们涉嫌使用原公司的技术秘密。
紧接着,又有客户转来匿名消息,说启衡的新平台只是旧产品换壳。
许照川把打印件放到我桌上。
“该来的来了。”
钱进伸手去拿。
“我能不能起诉他侮辱我的劳动成果?我昨天刚写的东西,今天就被他认祖归宗了。”
我把开发记录打开。
“准备完整的独立研发材料,交给法务。”
新平台使用的公开组件、购买的服务、设计讨论、代码提交和测试记录,都按日期留在启衡的系统里。
旧公司交接时,我们没有复制代码。
这次也没靠嘴说清白。
唐宁和启衡法务共同核对材料,让争议进入正式程序。
对方申请的临时限制措施,没有因一封函就自动生效。
但两个客户暂停了试用。
销售部的人在会议室里把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们不想掺和官司,哪怕我们能解释,也得花时间。”
许照川看着现金流表。
“我们能撑,但不能一直等。”
我把恒远新一期项目的公开征集公告放到桌上。
“他们终止了原供应商的后续合作,现在重新征集方案。范围变了,新增两个仓库,要求独立测试。”
许照川盯着那份公告。
“你想参加?”
“是。”
“不是为了跟前妻赌气?”
我把成本表翻到后面。
“现有版本已经覆盖主要功能,缺的两项能在预算内开发。不是只盯这一家,其他客户也能用。”
他拿笔敲着桌面。
“原公司的商业资料不能碰。”
“用公开要求,客户依法提供的测试资料。接口由客户授权对接。”
“报价不能拿原合同倒推。”
“按我们的工时和交付成本算。”
钱进听了半天,举起手。
“我就问一个问题。”
“说。”
“这回去现场,能不能不给我安排蹲机房?我也想握手。”
许照川看了他一眼。
“过了测试,你跟空调外机握都行。”
恒远组织现场踏勘那天,沈知意也来了。
她代表原供应商配合移交,不参与新的评选。
顾承礼跟在她身后,领带松着,眼下压出两道青色。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你终于还是来抢了。”
贺国平把安全帽递给我。
“公开征集,不叫抢。你们先把原合同的问题处理完。”
顾承礼将手里的文件捏出折痕。
“周既明对这里熟,他参加不公平。”
贺国平转向现场其他供应商。
“所有参选单位有相同的踏勘时间、测试资料和提问渠道。周工不参与制定标准,不接触其他方案。谁有程序意见,现在提。”
没人跟顾承礼说话。
他将目光转向沈知意。
她低头签移交表,笔尖却没落在签名线上。
我戴好安全帽,扣带卡住了下巴。
钱进伸手帮我拽。
咔哒一声。
我被勒得往前点头。
贺国平看着我们。
“还没评选,不用这么早鞠躬。”
钱进把扣带放松,压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以前只给锅装过盖。”
我拍开他的手,耳根被带子磨得发热。
刚摆起来的一点架势,没撑过门禁。
进库区时,我们被拦住了。
我的姓名不在当日上午的临时入场名单里。
顾承礼看着闸机的红灯,嘴角扯了一下。
“熟悉现场也没用,有流程。”
我没有争。
联系启衡行政,把提交记录转给现场负责人,又请对方按正式流程核实。
贺国平查完说:“旧项目人员名单迁移时误屏蔽了,现场补审核。等二十分钟。”
顾承礼抬手看表。
“其他单位可不会等你。”
我把安全帽夹到腋下,拿出公开平面图。
“钱进,先核外侧装卸区。”
“赵禾,远程确认测试数据。”
“别让这二十分钟白过。”
顾承礼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沈知意没有走。
她看着我们分配任务,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我抬头。
“什么?”
“出了问题,先想办法,不跟我说。”
我把平面图折起一角。
“说过。”
“你说,别拿过程邀功,看结果。”
她抬起手,揉了揉指节。
现场负责人拿着通行证跑过来。
“周工,好了。我们给你们补足时间。”
我接过证件,道谢,走进闸机。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既明,等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头。
“发给律师。”
【第九章】
最终测试安排在周五。
前一天下午,沈知意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主动联系了唐宁。
她说愿意依法提交经手的付款记录,也已经向公司提出书面异议。
唐宁约她在正式核查场合说明,没有让我私下接资料。
当天晚上,沈知意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纸张落地的声音。
“供应商是顾承礼亲属实际控制的公司。”
我拿着药杯,没出声。
“他跟我说是以前合作过的资源方,价格低、账期长。我签了担保,还把公司一笔流动资金付了预付款。”
“这些跟核查人员说。”
“他说设备会补齐,但现在供应商账户上没多少钱,库存也不够。”
“你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口短促的呼吸。
“恒远要追究违约,投资方也暂停打款。你能不能跟贺总说,让公司再做最后一次交付?”
我把药咽下去。
水温已经凉了,苦味黏在舌根。
“我没有这个权力。”
“你以前有办法。”
“那是我带着人,一点点把问题做完。”
她不说话了。
我放下杯子。
“沈知意,你把会做事的人赶走,给不会做事的人签字。”
“现在要谁替你补?”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次没有职务,没有命令。
我没接。
第二天,测试现场挤满了人。
参与评选的三家单位按顺序上场。
启衡排在最后。
钱进抱着电脑坐在我旁边,膝盖一直抖。
我按住他膝头。
“地面不归咱们做减震测试。”
“我不紧张。”
“你把矿泉水瓶标签搓成纸绳了。”
他低头一看,松开手。
“回收利用。”
轮到我们时,评审临时增加了一项故障切换。
要求在一台节点退出后,由另一台接管任务,不能漏单,也不能重复。
钱进转头看我。
我们做过测试,但现场的设备响应比实验环境慢。
我看向计时屏。
十五分钟。
客户技术人员拔掉一台机器的连接。
屏幕上的状态停了一瞬。
空调风从后颈钻进去,我的衬衫贴着背,指尖碰到桌沿的金属包边,凉得发硬。
机器风扇转速升起来。
钱进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敢乱按。
第一条任务恢复。
第二条。
第三条卡住了。
评审低头记了一笔。
钱进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指向等待队列。
“按现场预案核对,不改正在执行的任务。”
他点头,切出监控页。
队列延迟,没有丢失。
我们按预案调整后续接管节奏,不碰已执行记录。
第十一分钟,全部任务完成。
客户技术人员逐条核对实际设备记录。
没有漏单。
没有重复。
贺国平坐在评审席中间,终于放下了笔。
我正准备喝水,钱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水泼了我半边裤子。
前排有人转过头。
我站起来,水还顺着裤缝往下滴。
钱进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总,技术上没漏。”
我闭了闭眼。
“你先别解释。”
现场笑声压都压不住。
贺国平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继续核评分,不要因为周工个人水循环影响判断。”
综合评分完成后,启衡拿到了优先谈判资格。
不是当场拍脑袋签合同。
价格、交付边界、责任条款,还要一项项谈。
但会议纪要发到我手里时,钱进已经把湿裤子的事忘了,蹲在墙角给赵禾打电话。
“过了,真过了。”
“对,不用吃土。”
“锅保住了。”
我去洗手间擦裤子,出来时,看见沈知意站在走廊尽头。
顾承礼在她旁边,声音隔着几米传来。
“你现在追究我有什么用?我只是给你介绍供应商,最后决定付款的是你。”
沈知意盯着他。
“你说你核验过库存。”
“商业上谁能保证百分之百?”
“你说那家公司跟你没有利益关系。”
他扯了扯领口。
“亲属做生意,就不允许我推荐了?”
她拿出手机。
“那你收的这笔咨询费,为什么没告诉我?”
顾承礼伸手去拿手机。
她向后退了一步。
“别碰。”
“知意,我们先回去。”
“回去让财务改记录?”
顾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见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顾承礼也转过来。
“周既明,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扬了扬手里的测试纪要。
“忙着干活。”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对陪同人员说:“材料交给律师和核查人员,按程序处理。我的审批责任,我自己说明。”
顾承礼猛地提高声音。
“你现在装什么清醒?当初是谁说不想再被他压着?”
她肩膀抖了一下。
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
顾承礼指着我。
“你以为他回来,你就能没事?付款是你批的,担保是你签的!”
她没有再争。
只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顾承礼站在原地,嘴里接连说了两句什么,没人接话。
他追上去,又被陪同人员挡住。
我拿着纪要回到会议室。
许照川看见我裤子上的水迹,张嘴就要问。
我把材料拍到他手里。
“先谈合同。”
他低头看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行。”
“拿公司的项目,赔个人的裤子。”
我坐下。
“赔。”
“写进报销制度。”
【第十章】
启衡的合同谈了九天。
我坐在会议桌边,把每一项交付边界重新核了一遍。
许照川想把一条免费服务期限往后延,笔刚落下,我按住纸。
“这项超出预算。”
他抬头。
“客户要求的。”
“要么增费,要么缩范围。不能签完了让下面的人拿命填。”
对面采购负责人看了我两秒,拿回合同。
“那我们把范围再拆一下。”
签约那天下午,许照川给团队开会。
奖金办法、发放条件、验收节点,全部写成文件,逐人确认。
钱进翻到最后,突然抬手。
“有没有惊喜环节?”
许照川一愣。
“什么惊喜?”
“比如我干完了,奖金给你初恋。”
会议室里一片咳嗽。
我把笔帽扔过去。
他侧身躲开,举起双手。
“确认一下,有前车之鉴。”
许照川拿起自己的杯子。
“我初恋现在跟她丈夫开五金店,现金流比我们健康,用不着。”
赵禾趴到桌上,肩膀抖了半天。
笑声停下后,我把签好的文件收齐。
“以后谁有异议,当场提。别憋到离职宴。”
钱进举手。
“我那天吃的是庆功宴。”
“对,你还打包了。”
“补偿没发,先收点利息。”
几天后,欠薪和解除补偿争议进入正式调解。
沈知意带着律师到场。
顾承礼没有来。
调解员逐项核金额,她一开始还想争项目奖金的核算范围,唐宁拿出公司书面承诺和验收结果。
沈知意翻到最后,手停在当初自己发的确认邮件上。
“按这个算。”
赵禾坐在我旁边,拿出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
钱进也拿出手机。
两个计算结果摆到桌上,分毫不差。
沈知意看向我。
“你也算?”
我把自己的计算器转过去。
“算。”
她低下头,签了字。
到了约定付款日,公司只支付了首期,剩余部分没能到账。
唐宁依生效文书推进后续程序,没有让我再去接她口头保证。
公司借款也进入了债权确认程序。
我能主张多少,就拿合同和凭证主张多少。
不是她喊一声丈夫,就能把公司的账抹掉。
也不是我恨她,就能越过其他债权人把钱全拿走。
离婚协议改了三次。
房产按评估价值和贷款情况处理,婚后财产、公司股权及相关权益分别核清。
我没有签她后来新增的任何融资担保。
该核查的债务性质,由证据说话。
她第一次看到完整清单时,指着其中一笔问:“这个也是你垫的?”
“公司搬机房那次。”
“你怎么没催过?”
唐宁抬头看我。
我把付款记录往前翻了一页。
“催过。”
聊天记录上,她回的是:最近烦,别什么都找我。
沈知意看了很久。
这次没有说那时候不一样。
双方提交登记申请后,我按约定去取留在家里的私人物品。
门打开,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吃过再走?”
“我约了搬运,半小时后到。”
她看着我的行李袋。
“我把你那间书房收拾出来了。”
我走到门口。
原来堆着样品和公司文件的房间,腾出了一张床。
窗台上放着我多年前买的台灯。
她走到我旁边。
“以前你说睡沙发腰疼,我总想着等忙完。”
我把台灯插头拔下来,线绕好。
“这个我带走。”
她伸出手,又收回去。
“既明,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打开衣柜,把自己的外套拿下来。
她跟在后面。
“承礼说能给我找钱,供应商说再垫一笔就能把设备补上。我已经不敢信他们了。”
“那就信合同,信记录,信你的律师。”
“你呢?”
我将外套叠好。
“我不是你的应急联系人了。”
她站在床边,抹布被拧得滴下一点水。
楼下搬运师傅打电话来,我提起袋子。
门关上前,她问:“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看了一眼那张刚摆进去的床。
“以前也没那么好。”
“只是我没说。”
法定期限届满,我们按预约办理了离婚登记。
领完证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我走到路边叫车。
钱进打来电话。
“办完没?”
“办完了。”
“今天请你吃饭,庆祝恢复自主经营。”
“别整横幅。”
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停住脚。
“钱进。”
“已经付款了,不退。”
“你写的什么?”
“周既明同志恢复单身暨胃部功能保养交流会。”
我抬手按住额头。
“你人最好别来。”
“那不行,我还准备了主持词。”
那顿饭,横幅没挂成。
许照川看完,建议留着给行政当反面培训材料。
大家把菜单推给我。
我点了两道清淡的,又给他们加了烧烤。
钱进举起装着白水的杯子。
“先祝周总按时吃饭。”
赵禾跟着举杯。
“再祝工资准时到账。”
许照川举到一半,停住。
“怎么祝着祝着,对我有要求了?”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别怕,基础要求。”
菜上到一半,唐宁的电话打过来。
沈知意公司的破产申请已经被受理,债权申报安排也发了通知。
她让我按材料清单核对,后续受偿存在不确定性,不要再相信任何人私下承诺优先还钱。
“明白。”
我挂断电话,钱进把一碗粥推过来。
“又有事?”
“有,但今天不用我修。”
他拿起勺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那吃饭。”
几天后,沈知意在启衡楼下等我。
她没开车,怀里抱着一只纸箱。
里面放着办公室的摆件,还有一张我以前放在她抽屉里的合照。
我走出门,她立刻站起来。
“公司进破产程序了。”
“我收到了通知。”
“银行在追担保,供应商和客户都在申报。顾承礼说那些钱是正常服务费,他还想让我替他出证明。”
她把纸箱往怀里紧了紧。
“我没给。”
“该提供的材料,依法提供。”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掉到纸箱边上。
“我以前觉得,你不肯冒险,是因为你没本事。”
我没有接话。
“现在他们都要走,只有债留给我。财务说,原来那些不挣钱的承诺,最后都是你一点点补上的。”
“不是只有我。”
我看向身后的玻璃门。
钱进正替赵禾搬测试设备,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争哪个箱子轻。
“还有他们。”
沈知意的膝盖弯下去时,我伸手去扶,纸箱先掉了。
摆件滚到我鞋边。
她跪在地上,抓住我的袖口。
“老公,回家好吗?”
门口的保安立刻走过来。
我和他一起扶她,她却攥得更紧。
“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公司也好,家里也好,都听你的。”
她的肩膀塌下去,嘴里一遍遍重复“回来”。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沈知意,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落。
“我不要总监了,承礼我也不会再见。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以前要你陪我吃顿饭。”
我弯腰,把滚到脚边的摆件放回箱子。
“现在不用了。”
保安扶住她的胳膊,给她搬来一张椅子。
我请前台联系她指定的亲友,没有让她一个人坐在路边。
她坐下时,两只手还在抖。
“你怎么能真的不管我?”
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该走的手续,我会配合。”
“该算的账,按程序算。”
“但饭,我不回去吃了。”
玻璃门开了。
钱进探出头,先看了看门口,再看我。
“周总,许总说今晚别加班。”
“理由?”
“他发现电费比食堂补贴还高,开始尊重员工生活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知意抓着纸箱的手收紧,合照从箱沿滑下去。
我没有再看。
钱进跟我一起往停车场走。
他突然伸手,拦住我。
“等一下,今天我开。”
“你拿驾照了?”
“刚拿。”
我把车钥匙攥紧。
“我觉得走路挺好。”
“你不信兄弟?”
“信,车不太信。”
他追着我往前走。
“教练说我开得特别稳!”
“原话?”
钱进停了一下。
“他说,我再开慢点,收费站就该收停车费了。”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朝地铁口一指。
“今天坐这个。”
钱进抬头看了看地铁标志。
“车够大,就是不让我开。”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工资到账。
后面紧跟着项目奖金。
钱进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忽然站住,伸手拦在我面前。
“哥,今晚我请。”
“你不是说下次?”
“这次就是下次。”
他拉着我往街边的粥铺走。
玻璃窗里热气往上冒,老板掀开锅盖,白瓷碗挨个摆开。
钱进把付款码亮出来,声音抬得老高。
“两碗粥,加肉!”
老板问:“加多少?”
他看了一眼刚到账的奖金,又看了一眼我。
“按人头加。”
我在旁边坐下,把药盒放到桌角。
“你能不能别把请客说得要报案?”
钱进端来碗,往我面前一推。
“吃你的。”
我拿起勺子。
这一次,粥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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