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发小当众说我恶心,五年后他拎着豆浆堵我工作室门口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35:58

李承钰把我堵在工作室门口那天,离他在酒桌上笑着说“大男人说这种话,恶心不恶心”正好过去五年。

他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塑料袋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站在我面前,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我盯着那袋豆浆看了两秒,喉咙忽然发紧——连牌子都没变,还是我从前喝惯的那家,塑料袋上印着褪色的红字。

“禾漾,”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接那袋豆浆。我低头掏钥匙,手指在钥匙扣上摸了两遍才摸到正确的那一把。五年了,我换过三次锁,搬过两次家,连工作室的地址都没告诉他。可他今天还是站在这里,站在我门口,像五年前每一个早上站在我课桌旁边一样,理所当然地等着我伸手接他的东西。

“李总,”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锁咔哒响,“方案发邮箱就行,不用跑一趟。”

他伸手按住了门板。

那只手按在我手旁边,指节发白。我侧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我,桃花眼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像没睡好。他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的声音很轻:“禾漾,我就问一句话。”

“你问。”

“这五年,你是不是连我妈的电话都不接了。”

我愣了一下。他妈妈,我从前叫阿姨,逢年过节会给我包芹菜猪肉饺子,会在电话里说“漾漾啊,小钰说你嫌他带的早餐不好吃”。我换号码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没有。我怕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会想起李承钰坐在她家沙发上写作业、耳朵支棱着偷听电话的样子。

“阿姨找我没什么事,”我说,“我就不打扰了。”

“她上个月住院了。”李承钰的声音压得很低,“胆结石,小手术。她不让告诉你,说怕你为难。”

我手指还捏着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有点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凭什么问这句话。五年不接电话的人是我,换锁搬家的人是我,把对话框沉到列表最底下的人也是我。

“现在知道了,”我说,“我改天去看她。”

“哪天。”

“李承钰。”

“你给个日子,我回去跟她说。”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她念叨你五年了。每年包饺子都多包一份,冻在冰箱里,说万一你来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低下头,把钥匙拧到底,推开门。门板从他手底下滑开,他手悬在半空,没再按上来。

“方案发邮箱,”我背对着他说,“李总。”

我走进工作室,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秒,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豆浆的甜味好像还留在门口,混着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从门缝里挤进来。我闭上眼睛,看见二十二岁的自己蹲在出租屋卫生间里,把十二封信撕成碎片,纸边划破食指,血珠冒出来,我盯着那点红,心里想的是:挺好,手疼了,心口就没那么闷了。

可今天手没疼,心口还是闷。

五年前那顿饭,是李承钰拿到第一个offer那天请的。

他学金融,我学设计,我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住对门,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同一座城市。他替我挡过酒,搬过家,半夜送过退烧药。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那次,他坐在我床边给我换毛巾,换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考试,考了年级第二。所有人都说,你俩比亲兄弟还亲。

我也这么以为。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桌上的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起哄问他:“承钰,以后找了对象,禾漾排第几?”

满桌人笑。我也笑,端着杯子看他。他坐在对面,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他端着酒杯晃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他一个男的排什么排,大男人之间说这种话,恶心不恶心。”

满桌人笑得更厉害了。有人拍桌子说“李承钰你嘴真欠”,有人转头看我,等着我回嘴。我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大声,端起酒杯说:“李承钰你等着,以后你找了对象,我天天上你家蹭饭,恶心死你。”

我把那杯酒一口闷了。酒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我眼眶发热。我放下杯子,说去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没人注意。他们还在笑,还在闹,李承钰还在跟旁边的人碰杯。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丹凤眼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还在往上翘——我刚才笑得太用力,肌肉僵住了,放不下来。我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十二封信,从大一到毕业,每个月一封,每一封都换了开头。第一封写“李承钰,今天军训你替我挡了教官的罚站,我请你喝汽水”,最后一封写“李承钰,毕业快乐,以后少熬夜”。每一封都没给出去。我把它们攒在纸袋里,纸袋塞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旧课本和过期的缴费单。我以为我能攒到有一天,攒到我不怕了,或者攒到他先开口。

那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里,把那个纸袋撕成碎片。纸很厚,撕起来费劲,我撕一张就往马桶里扔一张,冲一次水。撕到第七封的时候纸边划破食指,血珠冒出来,我盯着那点红,心里想:挺好,手疼了,心口就没那么闷了。

我蹲了二十分钟,腿麻了,扶着墙站起来。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角那道笑出来的纹路还没消。我对着镜子说:行,就到这儿。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再跟他单独吃饭。他约十次,我推掉八次,剩下两次拉上窦维或者别的朋友。第二,不再让他进我家门。以前他拿我钥匙跟拿自己的一样,后来我换了锁,他问起来,我说“前租客的钥匙不安全”。第三,不再让他知道我在哪儿。换工作没告诉他,搬家没告诉他,连我妈都被我叮嘱过:“李承钰问起来,就说我挺好的,别的别多说。”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问:“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长大了,各过各的。”

我妈不信。但她没再问。她只是在每次挂电话之前多说一句:“承钰上周又来家里送东西了,我让他拿回去他也不拿,就放在门口。”

我“嗯”一声,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黑掉的那一秒,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嘴角绷着,眼睛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冷的。我以前觉得自己笑起来挺好看,后来就不怎么照镜子了。

李承钰没问我为什么躲他。他只是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作业的、提醒降温的、转我妈说“阿姨让你回家吃饭”的。我回得很短:嗯、好、知道了。他发十条,我回一条。他不发,我不回。

有共同的朋友看不下去,攒局把我俩凑到一块儿。饭桌上李承钰跟从前一样,给我倒茶、递纸巾、把转到我面前的辣菜换走。我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坐了二十分钟。推门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禾漾。”他叫我的名字,跟从前一模一样,尾音微微往上扬。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李承钰,你别这样了。”

“我哪样了。”

“你对我好,我会当真的。”

他愣在原地。我没回头。走廊尽头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他嘴唇张着,桃花眼里的光晃了一下。我走出饭店,站在马路边上,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抬手摸了一下脸,干的。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可能那天在卫生间里已经把眼泪都用完了。

之后我们彻底断了。微信没删,但对话框沉到了列表最底下。共同朋友的局我不去了,他后来也不去了。窦维跟我说,李承钰问他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窦维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不会问”,李承钰就没再吭声。

“你俩真行,”窦维在电话里骂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说散就散,连个理由都不给。”

“给了,”我说,“他不接。”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一个小公司的设计师做到自己开工作室,接商业空间的项目,不大,但够活。工作室开在旧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两间打通,一半画图一半堆材料。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晒进来,晒得电脑屏幕反光,我拿纸板挡了三年也没换窗帘。合伙人林砚说我是“省钱省出毛病了”,我说“你出钱换”,他就闭嘴。

林砚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南方混了两年,回来找我合伙。他做事利索,嘴也利索,工作室的商务都是他跑,我管设计。他有一回半夜两点看见我还在改图,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说:“禾漾,你这不叫勤奋,叫不要命。”

我头也没抬:“客户明天要。”

“客户明天要,你后天也能改。你眼睛都红了。”

“红了正好,方案也红了。”

他笑了一声,去厨房给我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桌角。我加班到凌晨是常事,胃病也是常事。抽屉里常备胃药,电脑旁边永远有一杯凉透的咖啡。有时候改图改到后半夜,眼睛干得眨一下都疼,我就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闭眼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过去的车声,还有隔壁加班的人敲键盘的声音。

我不让自己想李承钰。但人这个东西很奇怪,你越不让自己想,越容易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撞见。有一回我在便利店买饭团,看见前面一个人穿灰蓝色外套,背影跟他一模一样。我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捏着饭团,捏到包装袋变形,直到那个人转过头——不是他。我把饭团放回去,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凉得我咳了两声。

还有一回,我在行业新闻上看见他的名字,配了一张领奖的照片。他穿深色西装,站在台上,桃花眼弯着,还是那种“什么都掌控得住”的笑。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往下滑,滑过去,又滑回来。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跟自己说:禾漾,你有点出息。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发小这层关系,撕破了就是撕破了,补不回原样,我也不想补。

直到我的工作室接了李承钰公司的一个空间改造项目。

合同是林砚签的。我拿到甲方对接人名单的时候,李承钰三个字已经印在上面了。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钟,纸上的字有点晃。我给林砚打电话:“这个项目换人跟。”

林砚在电话那头笑得漫不经心:“换谁?人家指名要你,说看过你之前做的案子。禾漾,你欠他钱了?”

“比欠钱麻烦。”

“那更得接了,”林砚说,“欠钱能还,欠人情才难办。你躲了五年,躲出什么结果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张对接人名单翻过来扣在桌上。扣了五分钟,又翻回来,把李承钰的名字看了一遍。字体是宋体,打印得工工整整,跟他人一样,挑不出毛病。

第一次项目会,李承钰坐在长桌对面,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面前摊着我的方案。他翻了两页,抬头看我,语气公事公办:“第三稿的动线有问题,主入口和次入口的引导不清晰,用户进来会迷路。”

我点了下头:“改。”

“还有,材料清单里这个石材的防火等级不够,你确认过供应商的资质吗?”

“确认过,A级。”

他顿了一下,合上方案:“那就没问题了。”

会开完,人走光了,他还坐着。我收拾电脑,他站起来走过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我桌上,跟从前一模一样,连牌子都没变。

“你胃不好,早上别空腹喝咖啡。”

我看着那盒牛奶,喉咙里堵了一下。牛奶盒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跟他五年前放在我课桌上的那些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很累。五年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变,照样周全,照样体贴,照样知道我的胃什么时候不舒服。但就是这个人,在酒桌上笑着说“恶心”。

“李承钰,”我把牛奶推回去,“你不用这样。”

“我怎么了?”

“你不用给我带牛奶,不用在会上一遍一遍挑我方案的刺然后再自己圆回来,不用坐在那儿等我收拾完东西。”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那层青比上次更明显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拎起包走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禾漾”,声音不大,我没停。

项目做了三周。李承钰每周来一次,每次开完会都磨蹭到最后,每次都找点什么事跟我说。方案的细节、材料的比价、现场勘测的时间。有一回他说完正事,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你眼睛下面有印子。”

“李总,”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甲方还管乙方睡不睡觉?”

他看着我,没笑:“我管。”

我拿着电脑走了。走到楼梯间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抬手按了一下眼睛。眼睛下面确实有印子,我连着熬了四个晚上,方案改到第五版,客户一句“感觉不对”就全部推翻。我蹲在楼梯间里,把电脑包放在脚边,头埋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楼梯口咳嗽了一声。灯亮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客户又让你改了?”

“嗯。”

“第几版了?”

“第五版。”

“你今晚还改?”

“改。”

他把咖啡递给我,蹲下来跟我平视。他看了我一会儿,说:“禾漾,你那个发小,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看错了。”

“我看人没看错过。”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他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完全两码事。你今天在会上说方案的时候,他眼睛就没离开过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接话。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第四周出了事。

施工方偷换了一批材料,被我现场抓到。我蹲在地上拿手电筒照石材的断面,纹路不对,颜色也偏,跟封样差了两个色号。我站起来问工头:“这批货跟封样不是同一批吧。”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你谁啊。”

“甲方设计方。”

“设计方管得着材料?”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小姑娘……哦不对,小伙子,你验收签字就行了,哪那么多事。”

“这批材料不能用,”我说,“拆了重进。”

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到我脸上。我闻到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堆着的瓷砖上,磕得生疼。他伸手推了我一把:“你他妈算老几。”

我踉跄了两步,没摔,但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屏碎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碎屏的手机,心里那根绷了五周的弦忽然断了一下。我没喊,也没还手,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裂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我抬头看着工头,说:“这批材料,今天必须拆。”

“你再说一遍。

“我说——”

二十分钟后李承钰到了。我不知道谁给他打的电话。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遍,目光在我后腰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蹭了一块灰。他确认我没伤着,转头对工头说了一句话。

“这个项目现在由我直接对接。你和你的人,今天之内撤场。违约金去找我法务。”

工头还想说什么,李承钰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我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体育课上,他把我从球场上拎走的样子。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什么话都不多说。只是那时候他穿校服,现在穿西装。

工头走了。李承钰转过来,把手机递给我:“先用我的。你那个我拿去修。”

“不用。”

“禾漾。”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有点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工地的灰尘里,西装袖口蹭了灰,眼眶发红。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五年前那句话,”他说,“我收回。你让我怎么收都行。”

我没说话。我接过他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保是一张很旧的合照——我们大学时候在操场边上拍的,两个人勾着肩,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边缘捏紧。

“你屏保怎么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回去,按灭屏幕:“没换过。”

那天晚上林砚在工作室加班,看我回来,抬了一下眼皮:“李承钰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工地地址,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林砚放下笔,看着我,“禾漾,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发小,当年说那句话,可能是嘴贱,可能是蠢,可能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但这五年你躲着他,他追着你跑了五年,从你换工作追到你换住址,从你换住址追到你开工作室。他现在是甲方,有一百种方式公事公办,但他每周跑一趟,坐在会议室里挑你方案的刺,你以为他真在乎那几条动线?”

我没说话。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照得我眼睛发酸。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他蠢了五年,你也犟了五年。你俩扯平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定。”

他走了。工作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打开抽屉找胃药,抽屉里除了胃药还有一盒没拆的牛奶——他上周放的,我没喝,也没扔。我把牛奶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牛奶盒上印着生产日期,是上周三。我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凉的。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改图改到凌晨三点。眼睛干得眨一下都疼,我滴了两滴眼药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酒桌上那句“恶心”、楼梯间里他红着眼眶说“你让我怎么收都行”、手机屏保上那张旧合照、还有五年前每天早上课桌上那盒温热的牛奶。

我睁开眼,屏幕上的图还没改完。我坐直了继续改。

项目做到第五周,李承钰再来的时候,我没让他进会议室。

我把他带到工作室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他有点懵,坐得笔直,啤酒拿在手里半天没开。

“李承钰,”我说,“五年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真的难受。不是兄弟之间被损了一句的难受,是那种,你把什么东西从我这儿拿走了的难受。”

他攥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我躲了你五年,不是恨你。是我怕我坐到你面前,你随便对我好一点,我就又当真了。”

他抬起头看我。路灯下面,他眼睛里的光跟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这回没笑。

“那你现在,”他声音很轻,“还怕吗。”

我没回答。我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说了一句:“项目做完之前,你别来工地了。方案发邮箱。”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好。

“方案发邮箱,”他说,“但周末我来找你。不是甲方找乙方那种找。是李承钰找禾漾那种找。”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塑料椅上,西装皱巴巴的,啤酒还没开,耳朵是红的,眼神却很直。

“你让我补,”他说,“补到你不怕为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操场边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脖子上淌着汗,冲我说“我家的,怎么了”。那时候他笑得理所当然,我耳朵烧红了,捡起篮球砸他背上。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耳朵红着,手攥着啤酒罐,等着我说话。

“周末我加班。”我说。

“我知道。我来陪你加班。”

“我工作室不让外人进。”

“那我在楼下便利店等你。你几点下来我几点走。”

我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随便你。”

周六早上我到工作室的时候,李承钰已经坐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了。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面前放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把豆浆递过来:“热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往楼里走。他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脑勺上,但没回头。

到了工作室,他站在门口换鞋,换完鞋站在玄关看了一圈。工作室很乱,桌上堆着图纸,地上放着材料样板,沙发上扔着我昨晚盖的外套。他看了一圈,说:“你就在这儿熬夜?”

“嗯。”

“沙发这么短,你腿伸得开吗。”

“伸不开就蜷着。”

他没再说话。他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把我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窗边,把那块挡了三年的纸板拆下来,卷起来靠在墙边。

“你干嘛。”

“下午西晒,你眼睛受不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卷遮光帘,“我带了窗帘,给你装上。”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豆浆,看着他踩着椅子装窗帘。他个子高,站在椅子上头顶快碰到天花板,手举起来拧螺丝,卫衣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他拧了两颗螺丝,低头看我:“你站那么远干嘛,帮我扶一下椅子。”

我走过去扶住椅子。他低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桃花眼弯着,跟从前一样。我别过头,看着窗外。

窗帘装好了。工作室暗下来,电脑屏幕不反光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我面前。

“禾漾。”

“嗯。”

“你眼睛下面那印子,是熬了几天。”

“四天。”

“今天别熬了。我在这儿陪你,你改到几点我等到几点。但你得吃饭。”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工作室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车喇叭声。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把豆浆吸管咬扁了。

“李承钰。”

“嗯。”

“你烦不烦。”

“烦。”他笑了一下,“烦了五年了。”

项目交付那天,李承钰没来。他发了一条微信:楼下。

我下楼,他站在车旁边,后备箱开着。里面放着十二个纸袋,大小不一,每一个上面都贴了一张便签,从“第一个月”到“第十二个月”。

“我不知道你当年写了什么,”他说,“但你撕了,我就重新给你。一个月一个,从第一封开始补。”

我蹲下去拆第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禾漾,今天路过你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给你带了一袋。李承钰。

第二张:禾漾,你上次说膝盖疼,我查了,可能是受凉,买了护膝放你门口。

第三张:禾漾,你换工作了?窦维说你不在原来那家公司了。你要是看见这条消息,回我一下。

第四张:禾漾,今天路过你新公司楼下,看见你窗户亮着灯。你没吃晚饭吧。

第五张:禾漾,你胃药是不是吃完了。我放了一盒在你门口鞋柜上。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每一张都很短,每一张都是他这五年里本来就想做、但被我推开的事。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看,看到后面几张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滴在卡片上,把钢笔字晕开一小块。

最后一张便签上写着:禾漾,第一封到第十一封你都撕了,第十二封我当面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递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要是愿意,这辈子换我补上。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十二张卡片,半天没站起来。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眼睛亮亮的,嘴角想翘又不敢翘,跟当年那个说“我家的,怎么了”的人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行不行,”他说,“你给句话。”

我站起来,把卡片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先开车,”我说,“我饿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去一个路口才想起来问:“吃什么?”

“你妈做的芹菜猪肉饺子。”

“那得先打电话让她包。”

“你打。”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手机,拨号之前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傍晚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跟很多年前操场边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禾漾。”

“嗯。”

“这五年,对不住。”

我看着窗外,没转头。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知道了。开车。”

他笑了一声,拨通电话:“妈,晚上多包点饺子。禾漾来。”

电话那头阿姨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漾漾来了?哎哟好好好,我这就和面!你让他接电话——”

李承钰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去,贴在耳朵上。

“阿姨。”

“漾漾啊,”阿姨的声音有点抖,“你可算来了。阿姨冰箱里冻的饺子都快放不下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笑了一声:“阿姨,我吃得多,您多包点。”

“管够,管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李承钰。他接过去放在支架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一直翘着。

车开过一条街,他忽然说:“窗帘用着还行吗。”

“还行。”

“那我周末再去给你装个书架。你那些材料样板堆在地上容易绊脚。”

“李承钰。”

“嗯。”

“你还没补完呢,就开始安排周末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桃花眼弯着,耳朵红着:“那我慢慢补。一个月一个,十二个月补完,再补下一年。”

我转头看着窗外,没说话。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丹凤眼弯着,嘴角翘着,跟二十二岁那年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说“行,就到这儿”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了。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口袋里那十二张卡片硌着腿,我没拿出来。

十二个月补完那天是第二年开春。

李承钰把最后一个纸袋放在我工作室桌上,纸袋上贴着便签:第十二个月。我拆开,里面不是卡片,是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钥匙扣,塑料的,边缘磨得发白,是我大学时候用了四年的那个。我以为早就丢了。

“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你搬家那次掉在门口,我捡的。”他站在桌对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耳朵有点红,“一直没还你。”

我把钥匙翻过来看,钥匙齿是新的,不是原来那把。我抬头看他,他别开目光,看着窗外我刚换的遮光帘。

“我楼下那间公寓空着,”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不嫌小,我搬过来。你加班太晚,我不放心。”

我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我想说“我这儿不乱”,想说“我加班跟你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沙发短,你腿伸不开。”

他转过头看我,桃花眼弯了一下:“我带了折叠床。”

“我工作室不让外人住。”

“那我睡楼下便利店。”

“李承钰。”

“嗯。”

“你烦不烦。”

“烦。”他笑了一声,“烦了快六年了。”

我没再说话。我把那把钥匙揣进口袋,跟那十二张卡片放在一起。卡片已经有点卷边了,我每天晚上回去都会翻一遍,翻到后来纸边起了毛。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搬来那天是周六。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盆绿萝。绿萝放在我窗台上,叶子蔫蔫的,他说是公司前台不要的他捡回来的。我站在门口看他弯腰拆箱子,卫衣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后腰。我别开眼,去厨房给他倒水。倒完水出来,他已经把牙刷放进了我卫生间的杯子里。我的杯子是蓝色的,他的杯子是灰色的,两支牙刷并排插着,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三秒。

“你牙刷怎么放我杯子里。”

“你杯子空着。”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包纸巾,头也没抬,“我那个杯子还没拆。”

“那你拆啊。”

“懒得拆。”

我走过去把牙刷拿出来,放在洗手台边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我走出卫生间,又听见他把牙刷插回去的声音。我站在客厅里,耳朵有点热,假装没听见。

他搬来第一周,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脖子咔哒响了一声。我揉着后颈站起来,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李承钰盖着我那条旧毯子,腿果然伸不直,膝盖弯着,脚搭在扶手上。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毯子滑到腰上。我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手刚碰到他肩膀,他醒了。

“几点了。”他声音哑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两点。你回屋睡。”

“你改完了?”

“快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我桌边,看了一眼屏幕:“还剩多少。”

“两张图。”

“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上班。”

“你也上班。”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你改你的,我不说话。”

我坐回去改图。他坐在旁边,真的没说话,偶尔给我递一下鼠标垫,或者把我手边的凉咖啡挪走,换一杯温水。我改到第三张图的时候,余光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往下,不像白天那样总是带着笑。我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额头,他眼皮动了一下。我飞快缩回手,坐回电脑前,心跳得有点快。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便签:粥在锅里,胃药在抽屉第二层。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做饭。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我坐在桌前喝粥,喝到一半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有一袋拆开的红枣包装,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早上六点半。他六点半就起来熬粥了。

我喝完粥,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跟那十二张卡片放在一起。

他搬来第二周,我胃病犯了。半夜疼醒,蜷在床上冒冷汗。我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胃药,药盒是空的。我盯着空药盒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上周吃完了没买。我咬着牙准备起来倒热水,卧室门被推开了。李承钰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翻什么呢。”

“没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空药盒,眉头皱起来。他没说话,转身出去,我听见客厅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响。他端着热水和药回来,坐在我床边,把药片倒在我手心。

“先吃。”

我吃了药,他把热水递过来。我捧着杯子,手指有点抖。他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手背贴上来,凉凉的。

“没发烧。”他收回手,坐在床边没走,“你晚上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低下头喝水,热水汽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你煮点挂面。”

“不用,大半夜的。”

“你躺着。”

他出去了。我听见厨房开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我躺在床上,胃还在一阵一阵地抽,但心口那块地方忽然松了一下。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厨房里轻轻咳了一声。

面端进来的时候,我坐起来接。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我低头吃面,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吃到一半,忽然说:“李承钰。”

“嗯。”

“你搬来之前,我胃疼都是自己扛。”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现在不用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低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他搬来第一个月,我们养成了一些很奇怪的习惯。

比如早上抢洗手台。我刷牙慢,他洗脸快,每次他洗完脸站在旁边等我,嘴里念叨“你刷个牙怎么跟绣花似的”,然后把我的杯子往他那边挪一点,方便我吐水。我含着泡沫瞪他,他看着我笑,桃花眼弯着,嘴角压不住。

比如周末去超市。他推车,我往车里扔泡面。他拿起来看保质期,然后放回去,换两把挂面。我瞪他,他说:“你胃不好,吃挂面。”我往车里扔薯片,他拿起来看配料表,又放回去,换了一袋苏打饼干。我站在货架旁边看他,他低着头看配料表,侧脸被超市的灯照得有点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在我家书房里给我擦卷子上的草莓汁,手指修长,动作很轻。

“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吃一口薯片。”

他笑了一声,把苏打饼干扔进车里:“等你胃不疼了。”

“我胃已经好了。”

“上周谁半夜疼醒的。”

我不说话了。他推着车往前走,我跟在旁边,手搭在车沿上。推车拐弯的时候他的手也搭上来,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缩了一下,他顿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没再碰过来。但过了两个货架,他的手又回来了,这次没碰我,只是搭在离我手指两厘米的地方。我看着那两厘米的距离,没把手挪开。

他搬来第二个月,给我装书架。我那些材料样板一直堆在地上,他看不下去,网购了一个书架,周末自己装。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我坐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他拧到一半,抬头看我:“你递个螺丝刀递得跟做贼似的。”

“我哪儿做贼了。”

“你手抖什么。”

“我手没抖。”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一把,纸巾在额头上按了两下,然后随手揣进口袋里。我盯着他口袋看了一秒,别开眼。

书架装好了。他把我的材料样板一本一本放上去,按大小排好,标签朝外。我站在旁边看他蹲下起来蹲下起来,卫衣帽子在他背上晃来晃去。

“李承钰。”

“嗯。”

“你以前给我补课的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给我排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我:“那你以前还嫌我烦。”

“我现在也嫌。”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离得很近。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嫌就嫌吧。反正我住下了。”

他搬来第三个月,我接了一个大项目,连着熬了一周。周五晚上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的时候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粒胃药。他坐在对面,戴着耳机开电话会,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醒了,他指了指胃药,用口型说:吃了。

我吃了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对着电脑说话,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纸上记两笔。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我们还没和好,我托窦维转交的,没留名字。他戴上了。

他开完会,摘下耳机,看我还靠在椅背上。

“看什么。”

“你表谁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嘴角弯了一下:“一个不肯写名字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

“窦维藏不住话。”

我别开脸,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禾漾。”

“嗯。”

“你送我表的时候,是不是还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跟我平视。他看着我,没笑,眼睛很认真。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现在你把我书架装歪了,明天重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桃花眼弯着,耳朵红着。

“行,”他说,“重装。”

他搬来第五个月,入冬了。我特别怕冷,工作室的暖气不够,我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凉。李承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暖手宝,充电的那种,每天早上充好电放在我电脑旁边。我一开始不用,后来有一天实在冷得受不了,拿过来捂在手里。他坐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改图改到十二点,手脚还是凉的。他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进盆里,端到我脚边。

“泡脚。”

“你干嘛。”

“你脚凉得跟冰块似的。”

“我自己来。”

“你坐着。”

他把我的脚按进热水里,蹲下来,手扶着盆沿。我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头发有点乱,后颈露出来一截。热水漫过脚踝,暖意往上走。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暖手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承钰。”

“嗯。”

“你别蹲着,腿麻。”

“那你让我坐哪儿。”

我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空出一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在我旁边坐下。椅子不大,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把盆往我这边挪了挪,让我脚放得舒服一点。

“你脚真凉。”他说。

“我知道。”

“以后每天泡。”

“麻烦。”

“我給你烧水。”

我没说话。我靠着椅背,脚泡在热水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工作室的灯很亮,电脑屏幕还亮着,图还没改完。但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今天晚上不改也行。

他搬来第七个月,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我的牙刷被换到了他的杯子里。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并排插着的两支牙刷,回头喊:“李承钰。”

他从厨房探出头:“干嘛。”

“我牙刷怎么在你杯子里。”

“你杯子摔了。”

“我杯子什么时候摔的。”

“昨晚。”他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在桌上,“你加班回来碰掉的,碎了。我扔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买个新的。”

“买了。”他指了指洗手台下面的柜子,“你自己拿。”

我蹲下去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新杯子,蓝色的,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杯子里的牙刷。

“那你先把牙刷还我。”

“你自己拿。”

我走过去把牙刷从他杯子里拿出来,插进新杯子里。他站在桌边喝粥,看着我,嘴角翘着,没说话。我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好,蓝色在左,灰色在右,牙刷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搬来第九个月,有一天晚上下雨,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挑了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的那种,我看了一半就开始犯困。我靠在他肩膀上,头一点一点的。他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挪开,但他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我靠得舒服些。

“困了就睡。”他声音很轻。

“片子还没完。”

“我明天给你讲。”

“你讲得没头没尾的。”

“那你别睡。”

我没说话。电影里的对白嗡嗡的,雨打在窗户上,屋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跟很多年前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我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李承钰。”

“嗯。”

“你肩膀麻了跟我说。”

“不麻。”

“你肯定麻了。”

“那你别靠了。”

我没动。他也没动。电影放完了,屏幕黑了,屋里彻底暗下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很轻地碰了碰,然后放下去。

我没睁眼。但嘴角没压住。

他搬来第十二个月,正好是补完卡片一周年。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拎了一袋菜,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锅铲响,还有他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歌。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系着我的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你围裙系歪了。”

“那你过来重系。”

我走过去,把他腰后的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正一点的蝴蝶结。手碰到他腰的时候,他抖了一下。

“你怕痒?”

“不怕。”

“那你抖什么。”

“你手凉。”

我没说话,系好带子,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我。

“禾漾。”

“嗯。”

“十二个月补完了。”

“嗯。”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卡片有点皱,边角被油溅了一小块。我接过来,翻过来看。正面写着:第十二个月,补完了。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以后不用补了,人在就行。

我捏着那张卡片,站在厨房门口。锅里还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响,蒸汽往上冒,把厨房的灯蒙了一层雾。他站在我面前,围裙还系着,锅铲还拿在手里,耳朵红着,看着我。

“行不行,”他说,“你给句话。”

我把卡片揣进口袋,跟那十二张放在一起。然后我伸手把他围裙上的一个线头扯掉,说:“锅要糊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关火。我把卡片按了按,让它稳稳地待在口袋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没人看。我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移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没动。他的手指又碰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翻过手,手指勾住他的手指。

他侧过头看我,桃花眼弯着,嘴角压不住。

“禾漾。”

“明天周末。”

“嗯。”

“去超市。”

“嗯。”

“给你买薯片。”

“我胃好了?”

“好了。”他笑了一声,“我准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窗帘拉着,屋里很暗,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手心有点热。我没抽回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蔫了的旧叶子被他剪掉了,剩下的叶子支棱着,朝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