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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36:01

一

我死后第七天,外孙女往存钱罐里投了一块钱,问我:“外婆,房本到底在哪儿?”

我说:“在你屁股底下。”

她从藤椅上跳起来,掀掉坐垫,又把椅子翻了个面。底下有三道拿布条补过的口子。她把中间那道扯开,一只红塑料袋掉了下来。

我以为她要喊她妈。她蹲下去,把红袋子摸了一遍,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您别告诉我妈。”她说。

我说我倒是想告诉。昨天她往我这罐子里插香,差点把猪鼻子燎了。我叫了二十几声,嗓子都叫冒烟了,她还把香往里捅。

女孩叫余果,十三岁。她抱起我,拿手去掂我肚子里的东西。

“我再问一句。舅舅说,房子卖了就给我在县里租房,妈妈也能回来。您为什么一直不给他房本?”

我说:“叫他先把后门打开。”

她拿着我去开后门。门上有一把新锁,是我儿子宋庆拿来的。外头有人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没开。余果刚想问是谁,底下推进来一个铁饭盒。

有个女人在外面说:“果子,给你带的饭。你舅在,你就放回去。”

余果把饭盒接过来,又朝门缝低下头。

“兰姨,我给你留了钥匙。昨天放在那个花盆里。”

女人过了一会儿才答,说:“找着了。开不了。”

她说完就走。余果把饭盒搁在门边,手还停在空中,等着外面的人再伸进来一根指头。等了两秒,她想起我,跑回来问我舅凭什么换锁。

我张了嘴,一个字也出不来。刚才那枚钱在我肚子里还烫着,这会儿一凉,连门缝里的风都比我有声音。

她打开饭盒。里头有两截玉米、一只咸蛋,还有个保鲜袋,兜着一块硬币。她把那枚硬币拿出来,往猪背上一塞,我才喘上来气。

“果子,”我说,“刚才谁给你的一块钱?”

以前我管她周二周四的零用钱。她闹过,问凭什么一天只给一块。我说你外婆上初中一星期才有一毛。

现在我死了,有人照着我那个最小气的数给。

“我没把钱留给谁,”我说,“她是自己掏的。”

余果没理我,把最后一截玉米从中间掰开。她把小的那半搁到我鼻子跟前,端着饭盒去了前屋。

二

前屋两个人在等她。

我女儿宋琴在桌边按计算器,身上还穿着厂里的灰外套,胸口有个用胶条粘的号码。宋庆蹲在门口量门槛,卷尺往回一收,啪一声,余果缩了下脚。

“卖房的事,你问你妈。”他说。

宋琴把计算器推过去。上面一串数。她说她跟厂里请到了星期四。星期五还没定下来,她只能再回去一趟。

余果问:“我在哪儿住?”

“你先回学校。你姨婆那边有个小屋。”

“我叫她姨婆,她没叫过我的名字。她叫我那个戴眼镜的。”

宋琴低头看计算器。她不大会用这个,刚才按了一遍,一松手又按亮了。余果把饭盒往桌上一搁,拣出那只咸蛋,在桌沿磕了两下。

“你和我住。”她说。

宋琴的手从计算器上挪下来,搁到咸蛋边上。

“妈这次看看能不能换厂。”

余果把蛋剥了,没吃,把它递过去。

“你现在就问。”

我认得宋琴手机上那个姓李的。五年前她要转白班,姓李的叫她先让一个年纪大的。三年前她想回来接孩子住两天,姓李的说要不你先把下月夜班也顶了。宋琴每次都跟人说好,扭过头就跟我说果子还小,缺这几天没什么。

她这回把手机拿出来,没给姓李的打电话,先问余果:“你在哪儿找到的饭盒?”

余果说:“门口。”

宋庆把卷尺塞回去,听见这两个字就抬头。

“哪边门口?”

余果把蛋递得更高。宋琴接了,拿拇指去拨上面的碎壳,说我去找把椅子,你一会儿上学。宋庆在她背后说,后门我换了锁,以后那边有人敲,你不用应。

余果拎起书包就走。门槛还没跨过去,她又回头,把吃空的饭盒搁在桌子中间。盒盖上有道很深的刻痕。她把它转了一圈,转到宋庆面前。

“你认得这个盒子吗?”

宋庆摸了摸盖子上的刻痕。

“认得,前几年我送她的。”他说。

余果本来还要问一句。他认得就好说了,她想问他那怎么今天连门也不给她开。她嘴刚动,宋庆说你上学来不及了,我送你,顺手去接你舅妈。

余果把书包带从他伸来的手里抽出去。

“她不用你接了。”

她说得有点快。我刚想说这句话要叫你舅猜着了,他已经站起来。

“她在哪儿?”

余果走出两步,停了一下,还是没告诉他。

三

兰姨叫郑兰。她跟宋庆领证那天,我把她带来的两只破行李箱藏起来,生怕亲戚看到箱子上的补丁。

后来她在我后院支了个小棚卖豆腐,有个熟客把电动车停在我门口,车座上绑了两只蓝箱子。她过去问箱子出不出,她想拿来装衣服。那熟客说一个五块。她回屋把我藏起来的两只拖出来,说这两只能抵一个吗?

我坐在台阶上,看人拿她的旧箱子。两只里头都有花衬布,一只是她缝的,另一只是她妈缝的。熟客不要衬布,她就撕下来,送我一块,说你拿去补椅子吧,反正你这椅子天天割人裤子。

余果刚上学那会儿,我腿折了三个月。郑兰早上四点半起来磨豆,六点前把我和孩子都喂了。人家来问她累不累,她说你把门外那筐渣拖走,我少走一步就少累一步。

今年开春,宋庆来找我,说他在城东看了个铺面,想开早饭店。郑兰的豆腐做到半夜,他在家睡不着,往后谁也别妨碍谁。末了又说,妈,房子有价,你们住着又不能吃。余果中考前我还能给她弄张像样的桌子。

我把话压下来,没问郑兰。

一周前我坐在藤椅上,郑兰蹲在我脚边给我换袜子。我把红袋子塞进去,衬布搓响了一下。她手没停,把我袜口拉直,问是不是脚尖又冷。

那时候我还能说话。我没告诉她东西在椅子里,只说果子的床再往里挪些,下雨她那头漏。

她说好。后来才有第二句:“过了下周,你要是找不着我,就叫果子自己挪。我教过她。”

我死以后,在一只豁了耳朵的瓷猪里醒过来。那几天过得特别长。送纸的人从门口过,我叫他。来拆棚顶挡雨布的人从我面前过,我也叫他。余果第一块钱掉进来,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能说话。

我原以为会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她把那间后门一推,我就只想问郑兰上哪儿去了。

四

余果放学回来,书包空了。她进门先把我翻过来,拔猪肚子底下的塞子。那个塑料塞晒得硬了,她去找修指甲的小剪刀,塞子才挖出来半边,宋琴进门,她赶忙把我摁在桌上。

“你又在攒什么?”宋琴问。

余果说:“攒车钱。”

“想去哪儿?”

她没说。宋琴拿来一只纸碗放在书包边。里头是豆浆,没盖,端得太急洒了一路。

“你兰姨以前盛给你也是这个碗吧。”她问。

余果把头伸过来闻了一下,说不一样。

宋琴从底下接住纸碗,说你喝一口再说不一样。

豆浆没加糖,余果喝完半碗,把底下那半碗顺着纸缝转了两圈。她抬头说:“我把房本找到了。”

宋琴还托着纸碗的底,没松手。余果说我没带回来,藏在学校了,你要给舅舅,我就自己再去找个地方。

宋琴问她:“今天你舅找过你?”

“他去找兰姨了。体育课的时候门卫叫我,问我家里谁在打听郑兰。我说她今天没给我送饭。”

宋琴说:“你舅急,你别跟他急。先把东西带回来给我。”

“那后门你给不给我开?”

“我没有钥匙。”

“你可以去要。”

她们两个隔着那只纸碗看了半天。我女儿终于把碗放下,起身去外头打电话。她没走远。我听见她跟宋庆说,你现在回来一趟,我要钥匙。

余果坐下去,把我肚子里的钱倒进掌心。只有两个。她拨了拨,发现一个边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另一个有一道磕出来的坑。她把那个带坑的重新投进来。

“外婆,刚才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谎?”

我说我听见你说房本藏在学校。

她说:“我没去学校。”

她翻开语文书。从里面抽出一张蓝色小票,票上印着城西大市场五金部,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半个电话号码。她说她把书包交给同学带进去,自己沿那条街找了三个卖豆腐的。最后一个说郑兰以前帮她拿过货,昨天看见她提着个袋子往市场北头去了。

“我过去看,没找到车。倒看见我舅在门口,他问一个收旧电器的老头要钱。他说他家里的东西,怎么不能拿钱?”

我说那是哪样东西。

余果把蓝票翻过来。上面那行被揉皱的地方,我跟着她一起看。压在后院棚底下的豆腐机,磨盘和电机分开记,一共三百八。票上没有名字。

她问:“那台也是舅舅买的?”

我想说不是。接着想起来,三年前郑兰去买机子,差最后四百块,是我帮她垫的。我取钱的时候用的是宋庆孝敬我的那张卡。这事我拿来跟他说过,说人家小郑要做事情,你当丈夫出点钱不丢人。后来每当他看郑兰不顺眼,就要说那机器姓宋。

我叫余果去抽屉里找一本黄面存折。

她问存折上写谁。

我说上面写我。里面只有六十一块。

她拉到一半,不肯再拉了。

“你怎么总帮他?”

我说话的时间没了。猪肚子里那一块钱碰在瓷上。余果听见那一声,把另一块捏在手里,等了半天,没投进来。

五

后门是宋琴自己打开的。

她管宋庆要钥匙,宋庆说小孩心软,被大人几顿饭哄住了,你也由着她。他回屋拿了烟,找不到打火机,正好看见余果站在桌边。

“不是不去学校吗?”他问。

余果说:“去了。”

“门卫告诉我你书包在,人不在。”

宋琴把手伸到他面前,又说了一遍钥匙。宋庆摸钥匙出来只给她看了一眼,说我得留着,后院空了以后有人从那头进来,谁看着?他走去后院,宋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找了把锤子跟过去。

锤头下去第一下砸在锁鼻子上,门响得像有人拿木板扇我耳朵。宋庆吓得把烟掉了。

“你拆这门干什么?”

“我能拆。”宋琴说。

她又砸了一下。木头上的螺钉一根一根松开。宋庆一只手抓着她胳膊,没能拦住最后一下。那把小锁挂在一块木片上,掉到了地上。

后门大敞。外头贴墙站着个买菜回来的邻居,篮子里两条鱼还在甩尾巴。她问宋琴,兰兰今天回来没有,她昨天订了五块豆腐,钱是先给的。

宋庆弯腰去捡锁。宋琴问她:“你有没有小郑现在的电话?”

“有啊。上个月我找她订过席。”

邻居把篮子放下,腾出手报号码。宋琴怕记错,报一个打一个,最后四个数字还举给人看。余果站在墙角。她一直捏着那块有红色指甲油的钱,直到看见宋琴真的按下拨号,才回桌边拿我。

电话响了两声,断了。又响了两声,对方还是没接。

“算了。”宋庆说。

宋琴把手机往余果手里递。余果没接,她低头看我。我知道她想花那一块钱问我去哪里找。可我也不知道。郑兰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我只问她几点回来。

邻居提起篮子走了,门没关。宋琴的电话第三次响起来。余果一把抢过去,说兰姨,是我。

那边好一会儿才出声。

“我知道。有人跟我说你今天没去上学。你要找我,就跟我约个礼拜天。”

余果说机器被卖了,票在我这儿。

那边有一阵嚓嚓的声响,过了会儿,我才听出来是有人在刷一口很大的锅。

“那你替我把票留着。”郑兰说,“这几天别再跑出来了。你舅跟谁说都是我把你领走的,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余果把电话换到另一边,问:“你今天住哪儿?”

这回那头响了一声像铁勺落地。余果等着,她说:“今晚有个地方。你要来看我,周日九点,菜市最北头,我那时候有空。你跟你妈说好,再来。”

余果眼睛红了。她把电话还给宋琴,自己朝门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不红了才回来。宋琴往那只红瓷猪看了一眼,说你要是想找她,等到周日,我跟你一起去。

“你周五要回厂。”余果说。

宋琴说嗯,转身进屋去翻厂里的班表。

班表还没找到,她的手机先响了。班主任打来的,问余果到家没有,说门卫找过她两回,再这样得请家长来一趟。宋琴说我在家。她说得很快,好像这个时候在家,就能把白天也补上。

老师问孩子跟谁出去的。

“没跟谁。”宋琴说。

余果站在她身边,手刚搭上那只饭盒。宋琴看看她,又把半句话接完:“我在家,没把她看住。不是小郑领她出去的。”

那边翻了一页纸,说上午有个男的来找,说孩子被他爱人带走了。宋琴立刻转过身。我听见她说不是,两遍。第三遍嗓子哑了,她走到后门,隔着空了的棚子叫宋庆,没有人应。

余果伸手拿电话:“我自己跟她说。”

宋琴没有给。她把手背朝着孩子,挡住一点,说你先把今天的作业找出来,我问问漏哪一课。以前她回来赶上老师找,也这样说,后半通电话却总递给郑兰,自己去翻厂里的班表。这回厂里那个姓李的名字亮在上面,她拿远了看一下,没切过去。

老师说周一早上让孩子到办公室来,前头缺的那两页得补,家长能不能签个字,知道她去过哪里。

“我知道。”宋琴说,“她找人去了。我还没跟她谈完。”

“也别只骂她。”老师说。

宋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顺着说孩子不听话。她站着把那两页的页码记在班表背后,问清早读前还是第一节下课。余果在旁边跟着念了一遍,怕她记错。

电话挂了,厂里又拨来。宋琴这次接了。她没说家里都好了,只说星期日有事,能不能跟人换,先把可换的班报给她。余果把饭盒往水池里一放,回屋翻书。她翻到漏掉的地方,没看见老师说的那道题,跑出来喊妈。宋琴拿着电话,冲她伸出两根指头,让她等一会儿。

她没有把电话递给孩子,也没有往门外叫郑兰。

六

周五晚上,宋琴把厂里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院子里那根断了一头的晾衣杆上。她刚从县汽车站回来,背包里还有三件没来得及洗的工作服。余果放下筷子,站起来先摸外套口袋。

“别找了,”宋琴说,“今天没拿工钱。”

“你没去厂?”

“去了。人家给我排的是后半夜。我跟人换了两天,回来跟你去见你兰姨,礼拜一早班我还得去。”

余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里面有块压扁了的糖。她把糖纸剥开,掰了一半给她妈。糖太硬,掰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指甲,两个人对着灯找了半天,才把指甲找出来。

余果等她妈去洗澡,把我搁到桌边。那块有红指甲油的钱掉进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她已经不舍得用它了。

“外婆,”她说,“房本也不在学校,你猜我放哪儿了?”

她去自己小屋把床拖了出来。以前下雨,我让郑兰把她的床往墙里挪,余果嫌挪过去就看不见后窗那棵树,挪过两次又偷偷搬回来。我怕把她养成跟她妈一样什么都好的人,从没揭穿她。那天她一口气把床拉出一尺。露在外头的一截床腿和里头的不是同一种木头,郑兰给她接过一次,底下打了个孔,平常用来塞床帘的余头。红袋子就藏在那里。

她取出来,第一次把里面的东西都摊开。房本薄薄一本,底下压着张对折的白纸,边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余果把纸展开,上面全是我的字。

果子留在这里住,住到上完学。

小兰的家什从后门搬,不许庆拦。

纸写到这里没有了。最后一个字很歪。我本来还要写一行,叫郑兰把后院也留着。那时我女儿打来电话,问要不要从县里给我带一碗牛肉汤。我嫌那汤里葱太多,就把笔扔在了一边,说你问问人家能不能不给葱。

我忘了后来为什么没接着写。

余果问:“这纸给舅看,有用吗?”

我想了一会儿。那纸上没有郑兰可以回来住,没有宋庆必须把卖掉的机子买回来,也没有我女儿可不可以把厂里那份工作丢了。余果想要的东西我原来只写了一半。就那一半,还在椅子下边藏着,谁找不着谁倒霉。

“我活着的时候给他看,他会听两天。”我说。

余果看了我一眼。她把房本连纸塞回袋子,没有往床腿底下送。她妈洗完出来,湿头发用毛巾包着,接过那袋子,还以为是余果书包里装了什么不让她看。

“给你了。”余果说,“我没本事保管。你卖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

她本来可以把东西藏着。起码今天,宋庆还在问门卫能不能调学校摄像头。宋琴拿着红袋子没走,又把包头的毛巾扯下来,搁到余果手上。

“那你先替我拿这个。”她说。

她就在桌边看完了。看到最后一行,她用手去压纸,压了好一会儿。余果捏着毛巾问她外婆原先有没有说过,自己想把这个房子留给谁。

宋琴说:“我问过一次。”

“她怎么讲?”

“她说,你怎么还没给孩子买床垫。”

她把纸重新折好,找了个装厂证的小夹子夹住。跟厂里说礼拜一一定去的那张纸也在里头,她把它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余果去后门把没锁的门闩插上。关门的时候她朝外面说:“今天我自己做饭。明天也不用送。”

外头没人。她说完多站了一会儿,把门留了一条缝。

七

周日去市场,宋琴拎了个空油桶。那桶上印着买一送一,桶盖挂在细绳上,走起来一直碰她的腿。余果说你想买什么带塑料桶,宋琴说以前小郑来我那儿接你,顺路拿了我一桶油,桶一直没给她。这回她愿意接就接。

她把桶带得挺认真。菜市路边有人拎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她走过去认了一遍,问那摊主,你这桶能买到同样的盖吗。余果等她问完了才说:“别给我兰姨找活。”

市场最北头有两个出口,一个停着运菜的大卡车,另一个堆着三四块掉漆的柜板。郑兰就在柜板底下坐着,脚上套着一双别人用过的胶鞋。余果先看见的是胶鞋。上面两条粉边不是成对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走近了才看到郑兰手上有个好大的水泡,已经瘪下去一半,拇指根那张皮皱巴巴的。

“九点还没到。”郑兰说。

宋琴把空油桶递给她,说你那只我找不着了。这只新的,你要是用得着先拿去。

郑兰看了一会儿,把桶接了,反手夹到凳子下面。她说正好有人要我留两升泔水拿去喂鸡,这个还带盖。

宋琴笑了一下,往那边蹭了蹭。两个人以前挤在我家厨房,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往里站一点。郑兰用脚把一只筐往旁边勾,给她让出个地方。宋琴才把夹在包里的红袋子拿出来,说房本找着了,你要看看妈写的纸吗?

郑兰说你先帮我把鞋提一下。

她站起来,胶鞋后跟挂不住脚。宋琴蹲下去,把两只鞋口拉直。拉完第二只,郑兰把手伸给她,把那张纸读了一遍。

“我不拿着。”郑兰说,“字是她写的,那一门两把钥匙是我配的。她要真叫我搬东西,活着的时候就会跟我讲。”

我在余果书包里。她出门把我用一件旧背心裹上,怕走一路把我磕破。底下还有两枚钱,我听见它们互相碰。她拉开拉链,把手伸进来摸了一会儿,又把手拿了出去。

“我想把你那台机子弄回来。”她说,“这笔钱我有。”

郑兰把纸还给宋琴,说你有多少?

余果把一只蓝布袋拎出来。那是她拿去上美术课装水彩用的。她把里面的纸钞拿出来的时候,宋琴愣了一下。

“你去少年宫退了课?”

余果说还有七节,老师说钱只能退到原来的卡上。我求她给我开了张单子,钱还没到。这些是我自己存的。她把小票也拿出来,准备跟两个人算。

郑兰没拿钱。她只拿那张卖机子的小票。

“这一行看见没有,”她说,“只写了磨盘电机。撑豆腐的台子没卖,后院那个出水口没卖,我还拧得动的两只手也没卖。我今天先把票拿着,去问他卖出去没有。要是卖了,我去找你舅要钱。你学画那个钱,用不着我给你省。”

“我可以不学。”

“那你自个儿决定。先想想不学能空出什么。”

余果说可以跟你学压豆腐。郑兰把摊上那只铝盆翻过来,指给她看盆边上一圈干白的渣。她说你先帮我刷这个。余果把袋子往她妈手里一送,撸起袖子就刷。她不知道那圈白的越沾凉水越难洗,刷到一半把拇指也磨红了。郑兰舀半瓢热水,放她旁边,过了两三分钟才告诉她先烫一下。

盆刷完,隔壁有人叫郑兰收摊。余果很高兴,把袖子上的水拧下去,问明天还来吗。

“我给人洗三天盆,明天第三天。”

“那第四天呢?”

郑兰把两双不一样的鞋脱下来,换回她自己的布鞋。布鞋上还沾着从我家棚子里走出去时蹭的一道白灰。她拿指甲刮了几下,没刮掉。

“第四天我去住我妹家。”她说,“过一阵我在市场附近再找个小间,做什么看摊上能租给我什么。我不用住回你家。”

余果立在那里,手指头还往下滴水。郑兰拿围裙给她擦了一遍,她才开口问:“那我能到你那儿吃饭吗?”

“你来,我煮什么你吃什么。你自己会煮了也可以叫我去。”

宋琴把红袋子放回包里,问郑兰先走不走。郑兰说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人。母女俩走到卖活鸡那里,宋琴摸自己身上,才想起来刚才把余果的钱袋一直拿着,低头还给她。余果也没接,叫她妈先拿着,说我还没想好。

八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宋庆在给旧豆腐棚换一块透明瓦。

房子从外边看挺大,里头只有三间好住。过道那截一到晚上就暗,以前余果头一天去上学,宋庆给她在过道上装过一个灯,后来他自己搬去小屋住,又把那灯卸下来带走。今天新换的透明瓦比原来的宽,从房梁上架出去一截,能把过道照亮。

他看见宋琴,先问:“人呢?”

“她有地方待。”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叫我告诉你,机子卖谁了,她去找人。找不着人就过来找你。”

宋庆把手里的瓦放回架子,底下还垫了块木头,放的时候偏了一寸。余果在门外都看见了,抬手想去扶。他一下往回捞,把那块瓦捞住了,另一只手冲她摆。

“我弄。”他说。

宋琴等他下来,把郑兰的话又说了一遍。宋庆看看她,说我也没拿几个钱。说着把桌上一个饼干盒拿过来,从里头抓出几张票子。他抽出一张,塞给余果,说你不是一直要张桌子吗,你先去挑。

余果没接。宋琴伸手把票子拿了。宋庆脸上松了一下。她把那张钱放回饼干盒,问三百八剩多少。宋庆说给你孩子一百,给人卸机子用了四十,能剩两百四。他想起来孩子没接那一百,去摸盒子,摸到第三张停住。原来装的时候他把一百的跟两张十块的叠到了一起,刚才拿出来那张是十块。

宋琴也看见了。她没笑,问他买主叫什么。

“给我张纸我写。”他说。

余果把她语文书递过去。末页是作文格,宋庆拿笔在格子里写了半个姓,说那边都管他叫大陈,他也不知道哪几个字。名字下面写了个手机号,是中介发给他的。他拿着那页纸起身要出门。宋琴说她今天没空在家等,你要去就先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

宋庆站到门口才回头:“我能跟你一起过去吗?”

宋琴说:“你刚问我人呢。我告诉你了。”

余果伸手把门给他推开。外面很亮,他跨过去的时候抬了下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从前后门每次卡住都是他拿刨子修,他知道该摸哪儿。可是门修好之后,关门的是谁,他这回大概才想到问。

九

宋庆走后没半个钟头,一个姓齐的女人领着人来看房。

她提着卷尺和一袋橘子,都是从车上拿下来的。橘子挑的是余果喜欢的那种小的。她把袋子放在桌边,问哪一个是果子,我给你买的,宋叔说你中考以后要到县里住。

余果问:“哪个宋叔?”

女人看看她,才明白孩子是故意这么问的。她没笑,伸手去拿橘子,说你先吃一只看看甜不甜。我不是来赶你们的,门口那条巷我租了一间,我做早餐,上半年要是能把这里定下来,两头就不用跑了。

她后面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有一把很长的尺。他说量一下后门,看看冷柜能不能抬进去。女人把橘子放回去,说先坐,有人说了能量才量。

宋琴把椅子拉出来。女人没坐我那把藤椅,找了张矮点的,坐下就问红袋子的事。她说前天宋庆收了她一千块,说房本弄好了就约两个人一起签。今天问能不能来看看后院,宋庆说你来,我姐在,别进孩子屋。她问宋琴,要是你也想谈,今天我把现金带着,咱们坐下谈。

宋琴把两只橘子从袋子里拣出来。一个碰过皮,一个好好的。她把碰过皮的那个搁到自己面前。

“谁收你的钱,你问他。”她说,“我有一半话想听,另外一半我没想好。你要量,今天不能量。”

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把尺抱在身前。齐姐说没事,你出去吃碗面,我跟她讲。男人看了眼橘子,齐姐抓了一只给他,他才走。

齐姐从随身的小包里把自己店里的房租单找出来。她说我也能接着租,店面小,够一天做两笼。你弟的意思是他先叫人把后棚拆了,里头电线水管他出,我还给他省一笔。我人现在在这儿,那一千在他那儿。我就问我周一找谁。

余果先听明白了。

“你拆后棚,机器才能从大门抬出去。”她说。

“他说里头是垃圾。”齐姐说,“我去看的时候有些架子是好的。我问过他那架子要不要留。他说你要什么,拿走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躲着宋琴看。余果一下子把橘子袋往她那头一推,说后面不卖给你,你把这个也拿走。

齐姐抓着袋子底,没和孩子争。宋琴把那个坏橘子剥开。里头没坏,她掰了一瓣,自己先吃了。

“你找宋庆退钱。”她说,“我去叫他回来,我在这儿等你把一千拿走。后棚你看过哪几件,能给我说说吗?”

齐姐把包换到腿上。她一件一件说。余果把那本语文书翻到剩下的半张格子纸上,照着记。两只木架,一张台子,一块用砖架着的铁盘。齐姐说还见过一辆车,往里摞了些纸箱,底下有一个轮子。余果写到「车」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把纸抠出一个洞。

这回她没拿我出来。

十

郑兰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骑了辆绿色电动车,后面用绳绑一把小铲。宋庆坐在别人的车上,车停了半天没下来。郑兰先走到门口,问齐姐车呢。

“那天我看见在后头。”齐姐说。

郑兰没回头看宋庆,直往里走。后门敞开着,她沿着墙找到透明瓦下边。那里堆了一层卷起来的旧麻袋,她一把一把捞出来,最底下那辆车露了个把。

车尾那只轮掉了。她把车抬起来,给余果指底下两块黑铁。

“这是我拆的。前天想拖走,轮子挂在门槛上,我拆下来打算分两趟。走了以后我不想再进来。”

余果低头找轮子。地上有成片的灰,她拿鞋尖一处处拨开。宋庆下了车,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又抽出来,说他知道在哪儿。

他回自己的小屋,把架床下那只装电扇的纸箱拖出来。里头一个轮,一包带油的螺钉,还有一把包红布的扳手。他把箱子拿去给郑兰。她蹲下去拣螺钉,拣出两个短的,拨到一边。

“你以前也帮我推过。”她说,“你想拿走车,跟我说一声。”

宋庆蹲下来。郑兰没把扳手给他,她说放开那儿,我自己装。宋庆听懂了,手离开车把。他从裤兜摸出一叠钱,给齐姐一千,再数了三百八,压在郑兰身边那个箱盖上。

“我问了,人家昨晚把电机拆了。”他说,“磨盘还在。你要,我去拉回来。”

郑兰把一张十块的和两张二十的拨到一边,数完又数了一遍。她说磨盘让他先留着,我拿回去也得花钱找车。这三百八我拿了,哪天真想起来我再自己买。

她在箱边把轮装起来。套筒扣到最后一个螺钉的时候,拧过头了,手指滑下来在车上碰了一下。她把手藏到腿边。余果看见了,把手里那张剩半截的纸垫过去。

“我扶车。”她说。

小轮在石板上转起来了。郑兰把车往前推了两步,底下响一声,又倒回来,拿铲子把门框最下面那块松动的木条挑了起来。以前后门一涨水,就靠那根木条挡。她挑出来才看见有根长钉,放平了踢到墙边,问宋琴:“这个也算你妈的家什,给不给我拿?”

宋琴把木条捡起来,放进车斗。

“你还能用?”

“能。我那里屋子矮,拿去垫桌脚。”

宋琴问她什么时候看了屋。郑兰说还没看好。话音刚落,巷口有人叫齐姐,说电瓶车挡在转角,送货的过不去。齐姐把退的钱点了,出去推车。她没把橘子拿走。她出门前冲郑兰说,我还是缺个早上四点来帮着发面的人,工钱当天给,你想干就找我。郑兰摇头,说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一天卖掉一桶豆花,早上四点给不了你。

宋庆跟着去扶电动车,又回来。他看见箱盖上的钱已经收起来,问郑兰棚上的瓦还要不要。他说刚换的一张,拿下来还能用。

郑兰往上看了眼。她说你铺着吧,这回我走前就不用再叫人把上头拆了。

宋庆站在原来那辆车的位置,一会儿才问:“那你什么时候拿衣服?”

“今天。”郑兰说。

她把车推到小屋里。宋庆起先跟了两步,又退回来。他回自己那间搬箱子。余果认出那是当年拿两只旧的换的,蓝颜色已经在后盖上褪得只剩一点。郑兰看见他拿出来,站着不动。他就把箱子放到她能踩开卡扣的那一面。里头空着。她踩开以后,看了他一眼,弯腰往里放衣服。

十一

郑兰要走的时候,余果躲起来了。

宋琴去她那屋找,先问她是不是舍不得。没人回答。她回身朝床底下看,床没挪回去,底下只看到一只装水彩的扁盒子。郑兰把车推到门口,对着屋里喊说不出来就礼拜天自己来找我。余果这才抱着我从棚后的矮墙上跳下来。

她把房本已经交出去这件事又告诉了郑兰一遍。

郑兰点头,说我知道。

她问:“如果房子卖了,你还来找我吗?”

郑兰擦了擦手,拉了拉车把试松紧。车上装了两大捆东西,推起来比来时那辆电动车重得多。她往前送了一把,轮子才从排水沟里爬出来。

“礼拜天我不来这里。”她说,“你来找我。要是你妈没有空,你从车站坐四路,过三个站下。我走到那个卖鸡的地方接你。现在你妈在,你把这话当着她说。”

余果回头看宋琴。

“我想跟她去住一个礼拜。”

我女儿嘴唇动了动,先看了眼郑兰的车。郑兰朝她摇头,说我连第二间屋都没有。床够两个人睡也不行,你妈要跟你说的事你在这里听完了,再来和我过礼拜天。

她说完就把车推走了,没回头。

余果抱着我回屋,坐在她的床沿。木头是凉的,她坐了一会儿,从床下把水彩盒子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四枚硬币,两张公交票,一把很小的铁钥匙,是她以前给兰姨配的那把。

她掏了一枚钱。它落下去的时候撞得我耳朵疼。

她问:“外婆,你写给我妈的那张纸,为什么没有叫兰姨留下?”

我说:“写了就得问她。”

“你能问呀。”

“问她,她说不想住我这儿,我就得叫你妈回来。”我以前觉得这种话怎么也轮不到在孩子面前说,说了一半才发现她睁着眼在等。“你妈一个月回来两天,走的时候又哭。我怕她请多了假工钱少,还怕她真回来,问我你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我就叫郑兰接你,接着接着,她走不了。我想叫她搬的时候又怕没人给你做饭,我把纸塞在椅子里了。”

余果低头,一直拨她手里那把小钥匙。

她说:“那我如果跟我妈说你觉得她回来才对,她会听吗?”

我想说会。宋琴从小怕我生气,叠出来的被角不齐,她要拆了再叠一回。我已经死了,她要是听说我还发过这句话,大概能再往厂里多打两通电话。我朝门口看了一眼,宋琴在拆一把伞,伞骨卡进了窗户那道缝里。她明早要带伞去上工,拆不出来,又舍不得剪坏。

“我能教你一句她会信的。”我说。

余果摸到钱,捏在手上。我等了等,她没往下放。她把钱跟钥匙一块塞进裤兜,提着我去门口。

“妈妈,”她说,“你把窗推开。我去外面把伞抬一下。”

伞骨从缝里滑出来。宋琴从窗口接回去,低头一看,余果在外面站着,两边的袖子一个长一个短,是刚才刷盆时卷的。

“你往哪儿走?”她问。

余果说:“我想和你谈谈。”

十二

宋琴先把窗户关好才下来。她给女儿搬了张凳子,要在过道里听。余果问能不能去厂里,她想亲眼看看妈妈睡哪儿。

“现在去?”宋琴问。

余果说你不是明早要上工吗,我可以陪你去,晚上在你那儿睡。

我以为宋琴会说不行。她把我搬回屋里,把伞跟饭盒塞进布包,说你现在去拿两件衣服,我带你坐末班车。

去厂里那条路我走过一回。宋琴头一年没熬住,年底发烧,叫我去车站接她。那趟车站票也卖。我挤在门边,腋下夹一个电热水壶,到地方才发现提手断了,底下满是血,是我一路抓得太紧。宋琴见到我,先去找人借个塑料袋,说手松一下,能搁在里面。我那时跟她说,你怎么找的工作,离家这么远。她把热水壶丢进袋里,说我就想找个离家远的。

余果背上书包的时候,把我往里面也装了。这回不用背心,她只在我两边塞了一双袜子。走到车站,末班车票只剩三张。宋琴要了两张票,余果掏自己的钱付其中一张。卖票那个人接过去点了点,说你还差五毛。她低头找钱包,宋琴把五毛递过去,她也没推回去。

到宿舍已经九点多了。宿管不让外人上去。宋琴给同班的打了电话,请她在楼上接应,说我带孩子来看看,最多半小时。对方说你那床早退了,不是要换长白班么?我还帮你拿下去一箱东西。

宋琴望着手机,过了会儿才说对,我忘了。

她把余果带到过道尽头,那里原来是放自行车的,现在改成了两层床。上层搁了饭盒、两包没开封的纸巾。下层一张空床,架子上挂着蓝色床单,沿上夹了六个夹子。宋琴把头钻进去,从枕头下拿出一件蓝领子工作服。衣服上没名字。余果问你睡这儿?

宋琴说临时加夜班的人才能睡这儿,两三个轮着用。

余果伸手按了一下床。床板下面穿了细铁丝,拉得挺紧。她在床脚发现一张没扫干净的电影票,撕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印着下午两点一刻。她从里面退出来,问她妈:“是你的吗?”

宋琴看一眼说不是。她没有把票从孩子手里拿回来。余果就把它插回床脚那根细丝里,插进去两回都掉,第三次才插牢。

有个戴围裙的女人从楼里走出来,臂弯夹着个饼干桶,叫宋琴过来点东西。她认得余果,还去给她买过一次奶,余果没认出来。宋琴喊她李姐。她叫宋琴先给孩子找地方睡,说楼后头那家便宜一点,就是二楼窗户关不紧。说完她把宋琴往里拉了一点,问你真的不要床了?

宋琴把蓝工作服挽在手里,说长白班那张表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李姐说写了你名字。这月还有两个人来试,最后留谁,要看这周赶不赶得出来。她扫了眼余果,拿手按住饼干桶盖子。你明天早班下了再留四个钟头,我给你记上。她想了想补一句,就这几天,挺过去以后你就知道白班舒服了。

宋琴没接。我看见她往余果那边望,余果坐在铁床边上,脚边有一根用完的绷带。她刚才摸床的时候碰了它,现在一动也不动,等她妈说话。

“明天的早班我上。”宋琴说,“下班后我要赶车回去,给她做晚饭,留不了。”

李姐哦了一声,把桶放在窗台上,说我明天先按那个新人上报。你后天要是想通了,再来问问还有没有空。

她走了以后,余果把我从书包里拽出来。她朝我看了一会儿,一分钱也没投,又把我装回去。宋琴把手搭在书包带上,没拉,说咱去看看李姐说的窗户。

旅店两间房挨着楼梯,她们挑了那间能关窗的。宋琴把包挂到墙上。包太重,挂钩掉下来,她弯腰捡,余果抢先捡了,拿吹风机底座压在柜子角上。两个人坐到一张床上。楼下有人吃面,筷子在搪瓷碗上敲得响。

宋琴问你明早还想等我下班吗?

余果说:“我本来想等你的。刚才李姐说白班要先报别人,我就想,明早那趟车我自己也能坐。”她把被角往膝盖上一拉,“妈,我不想搬去县里,也不想住姨婆家。”

“嗯,你接着说。”

“我还有件事。我不是不喜欢画画。我怕兰姨走了,我再回去上课,回来桌上没人帮我留饭。”

宋琴把一块松开的塑料窗板掰回去。她说礼拜二我下午四点半回来,我给你煮一次,你要是晚了就在锅里找。她还说她以前往家里打电话,一半是问姥姥你吃没吃,另一半是她自己不敢问你还想不想她。

余果没答她想不想。她问:“那明早,你送我到车站行吗?”

宋琴说:“上工前我送你到车站,你坐头班车,到了学校先去找老师。你放学给我打电话,后门你会闩。”

余果说你别来不及上班。她把被子往她妈那边拖了点,说这次让你早上叫我,我不一定听得见。

十三

第二天车站,宋琴看她买了票,顺手又要把她往车上领。余果站住,说我认得车,妈妈你等一下。她跑到卖早点的那里,买了两个煮得过火的茶叶蛋。她把手里裂得最厉害的那个递给她妈。

宋琴说给我留个好的不行吗?

她说那你早点儿剥,里头最好吃。

车到学校,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门卫大爷。大爷手上拿个塑料袋去倒枯叶,看见她就叫,书包这次带了吗?她举给他看。他用扫把把门边一团纸拨到旁边。她从他扫出来的地方走进去,走了几步又拐回来,问今天是不是可以打个电话。

“你舅舅又找你?”

“找我老师。我上回课没上,我跟她说一声。还有那个画画的事,我要再问问。”

大爷把扫把搁下,说我的话机给你用,你知道号码?

余果不知道。她从裤兜掏出少年宫那张退费单,顶上印着电话号码。她把小票举给门卫看,大爷去找老花镜。两个人照着那张票,拨错一次才接通。

我在她书包里,隔着拉链只听见她问了两件事。能不能把前一张单退回来,和这一周那张没画完的画能不能继续画。电话那边说,退费已经做了。她说那我来上课,能不能用我自己的钱先交一节。那边问她画了什么,她说画了个穿胶鞋的,有一只鞋穿反了。

接完电话,余果把小票叠进语文书,又摸了摸夹在前头那两页作业。昨夜宋琴在页角签了名,她先去办公室交给老师,才跑回教室,没再拿我出来。我搁在她书包角落,隔着袜子撞到书脊。我一辈子给她收过很多回书包,光那个外袋就从里面摸出来过一只草蜢,两块生姜,五张超市收银条。这回我自己也在里面,被她背进去上了一节语文课。

那天晚上,宋庆又拿了个口袋来。袋子里有张没用的店面图纸,一张老照片,还有他从锅里刚盛出来的炒饭。炒饭他给孩子,图纸摊开给宋琴,指着下边一个画圈的地方,说他定下的那个门面放了两个月,得给人家补一点房租才能退。他下周先去齐姐那里问问要不要人帮忙,干一个月有一个月工钱。他说要是房子不卖,他也得另外找间地方睡,不能在这里等着郑兰哪天回来拿东西。

宋琴给他拿了两双筷子。她说你还知道这里睡得不合适,我小的时候屋里拉过一块帘子,妈在里面睡,我在外面。她要出门,总把我的鞋踢到一边。你要再来吃饭,门外敲两下,别自己推。

宋琴把筷子放下。她从桌边拿来一张房东贴在车站的招租纸,递给宋庆。她说我本来想带果子去县里看,就是学校背后那两间。昨晚我打电话问了,屋里有一张书桌,小孩一个人住是够的。我早上不到六点半就得去厂,她每天七点多也得自己往学校走。她不肯去,我算过,不去能省这笔,少上四个夜班也够过。

宋庆问,等下半年呢?

宋琴没答,拿手指了指图纸背后,说你找地方写一个数。

“写什么?”

“写你不卖这个房,眼下缺多少。退门面的钱和你搬家的钱,分开写。”

宋庆没找到笔。余果走过去,把自己刚削好的铅笔递给他。宋庆接过去,没等下笔,朝厨房看了眼,问我去把饭再给你热热吧。余果说我吃完了。她把空饭盒举起来给他看。他只好低头写了两个数。写完宋琴看一眼,把下边那个圈起来。

“你那张铺面我不补。我手里有点钱,你要搬出去,我借你押金。你给我写几月起还。家里留给我和果子用,后棚空着,先叫小郑挑完东西,谁也别卖。你要觉得亏,等我们这学期住完了,你再跟我谈。”

她把纸转给宋庆,顺手拿过他边上的空碗。我看见她想把碗拿进屋,最后还是搁在原地。她以前不大在桌上催人,眼看谈不下去了就端碗,说回头说。这回她把那个空碗转了个圈,人没起来。

宋庆说:“你还借我?”

“押金要人家退的。叫房东写清楚,你别回来问我再借一次。”宋琴说。

宋琴两根手指压着纸,等宋庆写下下个月二十号。余果指了指折痕另一边,说你再写一份,妈妈也得有。他低头又写了一遍,沿着原来的折痕把纸撕开,一半给宋琴,一半塞进衣兜。

余果把老照片拿出来。照片是她六岁时候照的,头顶比现在圆许多。我站在她背后,郑兰穿一件过大的绿围裙,正弯腰给她擦裙子。我活着那会儿总嫌照坏了,郑兰没站直,人像矮我半头。后来重新照过一张,挂在墙上,那张里没有郑兰。

余果问宋庆:“这张我能留吗?”

“留吧。背后有你兰姨写的数,你问问她什么意思。”宋庆吃完才走。门合上两秒,他真又敲了两下,进来拿没拿的钥匙。余果去给他开门。他手心空着,她指了下桌角,钥匙就在照片底下。他拿起来,先从上面解下两把旧的,放了回去。

余果没捡,没问哪一把能开。她把饭盒端去洗。水开得有点大,我从桌上望过去,夜里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把滴水的饭盒朝两边甩。甩完还打开橱柜,问她妈明天给我留饭,用这个行吗。

十四

礼拜天下雨,余果坐四路车去市场。我被她装在一只买油送的编织袋里。宋琴说要跟到车站,她说你上一个礼拜只睡了两个早上,再睡一回吧。她把母亲前一天煮的半块红薯搁在厨房,出了门,又返回去把盛红薯的碗扣上。

市场口没有卖鸡的。两只泡沫箱叠起来,地上只剩几根没扫干净的羽毛。余果站在那儿等了会儿,看见郑兰把折起来的雨衣横在头上,从一排低屋子底下跑过来。

“谁叫你在雨里站的?”郑兰问。

余果把那张老照片举高,说怕你看不见。

郑兰接过去,对着雨衣底下的光照了照。照片背后有四个数字,郑兰笑起来,说你第一次拍照,不肯把嘴里的豆子吐出来,照相的人问几颗,你说四颗,我给你记着呢。

她带余果绕进棚里,那里支了四张台子,挨墙一张最窄。她把两把不同的椅子搬过去,让余果挑一把。余果挑了好坐的那把给她,自己蹲下来摸桌腿。那里垫着一截小木条,刨出来的那头还有个钉眼。

“你用上啦?”她问。

郑兰说上次给人煮豆花,桌子歪一点,刚挪过去就晃出来半碗。她从炉上捧来两只小碗,一碗大,一碗小。问余果喝甜的还是咸的,余果说你怎么喝我怎么喝。郑兰没同意,给她一罐白糖,说自己挖。我原来喝豆花非得放虾皮,余果跟过我好几年,第一次自己挖一大勺糖。她搅了两下,举起勺喝。桌子底下稳稳的。

她把我从袋里抱出来,去问郑兰要一块钱。

郑兰先问她回去的车钱够不够。余果说够,我就借一块,回头拿两个鸡蛋还你。郑兰翻了三个口袋没找着,起身去隔壁换。拿回来她把钱放在桌上,说我不收你两个鸡蛋,你要给我带,下礼拜带个好的。

余果摸着那块钱,把我推到碗边。她问郑兰这边能不能放个存钱罐。郑兰说可以,我也得备一点找零。她拿起我,从底下掂了一下,想倒出里面的东西给孩子带走。

余果用手抵住了猪肚。

“这几个你留着。”她说。

郑兰问:“你不怕我都用掉?”

余果笑了。她把郑兰借给她的那块抓起来,投进来,又拿筷子把碗拨正。

“外婆,”她在桌底下很轻地叫了一声,“你今天吃甜的。”

我说行。

她站起来去拿第二把勺子。等她转过来,雨已经敲得棚布响,一滴水从斜着架起来的木板上落下去。余果把我的位置往里挪了挪,刚挪好,外面有人举着一张十块的,问一碗多少钱。

郑兰把一只木托盘塞给她,让她帮忙端一碗。余果没再把我从桌上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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