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身负血仇的屠龙少年,第一次拔刀,是替准岳母剁排骨。
我来退婚,怕仇家连累许家。
岳父却按住婚书,问我仇家几口人。
我以为他要劝和。
他掏出计算器:“我算算,请几个律师,能让他们全家吃上公家饭。”
【第一章】
我把退婚书放上桌时,许守诚正在给我盛第三碗饭。
他手一抖,半勺排骨汤浇在了自己裤子上。
“嫌肉少?”
“不是。”
“嫌房子小?”
“也不是。”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转头喊:“唐秀!咱女婿要跑!”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案的声音。
我后背绷紧,手指扣住椅沿。
八年来,听见这种动静,我第一反应都是找出口。
唐秀提着菜刀出来,刀背上还粘着葱。
“凭什么?知意打你了?”
坐在对面的许知意抬起头。
她从我进门就没说过几句话,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折,手边放着公司财务报表。
这会儿,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妈,你尊重一下我的战斗力。”
我赶紧起身。
“阿姨,这门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我如今没房没车,还惹了麻烦,实在不适合成家。”
“没房,住这里。”
“没车,开我的。”
“惹麻烦……”
唐秀把菜刀往桌上一搁。
“有案底?”
“没有。”
“有老婆?”
“没有。”
“有孩子?”
“也没有。”
她扭头看丈夫。
“条件挺好,你叫唤什么?”
我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能接的话。
许守诚松了口气,端起茶杯。
“没事,多吃点,下午去量西服。”
“叔叔,我是来退婚的。”
“听见了,别总重复,影响食欲。”
他把退婚书垫到砂锅下面。
油顺着纸角浸开。
我准备了一路的话,就这么成了锅垫。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许守诚的弟弟许守礼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
他看见我面前的排骨,嘴角一撇。
“大哥,你是真饿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
许守诚把筷子放下。
“说人话。”
“陆家欠的债还没清呢。人家债主都找来了,你还准备替他养老?”
公文包打开,一张借条推到我面前。
男人点了点落款。
“你父亲陆振山欠我们八十万,本息一百四十六万。你既然来了,就签个偿还协议。”
我没碰借条。
许知意先伸手拿过去。
“债权转让凭证呢?放款记录呢?为什么今天才找上门?”
男人皱眉。
“姑娘,父债子偿,你不懂?”
“你要讲法律,我能陪你讲。你要讲祖传规矩,我可以去请我爷爷。”
“你爷爷在哪儿?”
“墓园。你先躺下,我安排你们见面。”
男人脸皮一抽。
我却盯住了借条上的日期。
那几个数字,把我胃里刚喝下去的热汤一点点冻凉。
“我爸是这天借的钱?”
“白纸黑字。”
“见过本人?”
“当然。”
我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我父亲的死亡证明。
“你借钱给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世四个月了。”
屋里没了动静。
我看着男人的眼睛。
“你在哪儿见的?我找他八年了,也想见一面。”
男人伸手要拿借条。
许知意先把纸抽走。
“别急,我拍个照,方便你跟警察介绍一下通灵业务。”
他猛地起身,去抢她的手机。
我抬手扣住他手腕,往桌沿一压。
碗筷一响。
他的膝盖撞上椅子,整个人跪了下去。
“手!手要断了!”
“没断。”
我松了半分力。
“你敢碰她,才会断。”
许守礼退了一步,又站住。
“陆行舟!你还敢在许家动手?”
许守诚捧着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看见。”
“人就在你脚边跪着!”
“兴许是来拜年的。”
唐秀已经拨通了电话。
“您好,我们这里有人拿假借条讹钱。对,人扣住了。没打,给他安排了一个比较低的座位。”
男人额头的汗滴到地砖上。
许守礼想往门外走,又被许知意叫住。
“二叔,人是你带来的,你留下讲讲。”
“我也是好心!”
“那就把好事做到底。”
警察来得很快。
临走前,许守礼贴近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爸惹出来的事还没完。聪明点,离许家远些。”
我的手停在桌边。
父亲死于八年前一场仓库火灾。
火里还有我妈。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一家叫腾龙实业的公司。
许守礼怎么知道,那不是一场普通事故?
我抬头时,他已经钻进警车。
许守诚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看什么,饭都凉了。”
我喉结滚了滚。
“叔叔,刚才那句话,您听见了?”
“听见了。”
“您不怕?”
他夹起一块排骨,停在半空。
“怕。”
我指尖一松。
他接着说:“怕你吃不饱,半夜翻冰箱。我睡觉轻。”
【第二章】
下午,我去厨房帮忙。
唐秀给我一把刀,又端来一盆排骨。
“能切吗?”
我点头。
刀口顺着骨缝落下,七八块排骨摆成一排。
唐秀看了两眼,转身去客厅。
“老许,西服别买太贵,先给孩子盘个摊位。”
许守诚探头:“什么摊?”
“肉摊。手艺不能荒废。”
我握着菜刀,想起师父把我送下山时说的话。
他说,十八年苦功,不求扬名,至少能护住自己。
我现在确实有了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方向。
就是师父听了可能需要吸氧。
许知意靠在门边,肩膀一颤。
我看过去,她立刻举起手机。
“公司催报表。”
“你手机拿反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
“公司倒闭了。”
我差点把排骨切出案板。
洗完手,我还是把话说开了。
“你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许知意收起手机。
“因为你那个麻烦?”
“对方找了我八年。我回来,他们迟早知道。”
“所以你打算退婚,再一个人出去?”
“这对你们最好。”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拿走我的刀。
“你刚才替我挡那一下,也没先征求我的意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答出来。
她把刀插进刀架。
“我没说现在就嫁你。先把婚书放下,把你自己当个人,别总当一个需要清理的麻烦。”
我手上的水往下滴。
她递过来一条毛巾,转身去了客厅。
许守诚正在打电话,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收紧。
“什么叫暂停供货?”
“合同都签了。”
“贺总要谈?行,我去厂里。”
听见那个姓,我擦手的动作停了。
许家做小型机械配件,厂子不大,靠几家长期客户吃饭。
腾龙实业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我跟着许守诚去了车间。
刚下车,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就挡住了路。
“许总,我们贺董说了,这个姓陆的进许家,腾龙就退出合作。”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提着铁扳手,敲了敲门柱。
车间里几台机器陆续停下。
许守诚把我往身后一推。
“赵彪,你们谈合同,还是来收保护费?”
赵彪看着我,咧开嘴。
“我就是提醒你。八年前烧过一回的东西,谁知道还会不会烧第二回。”
机油味钻进鼻子。
我耳边嗡了一声,指节抵住裤缝。
父亲那天把我从后门推出来,也是这股味道。
许守诚忽然踩了我一脚。
不重。
正好让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举到赵彪脸前。
“来,再说一遍。刚才风大,收音不清楚。”
赵彪伸手就夺。
我拨开他的手腕,把他推回半步。
提扳手的人立刻冲上来。
许守诚大喊:“别打头!机器还没停!”
我侧身让开扳手,抓住对方袖口,将他的手臂压上门柱。
铁器落地。
另一个人抬腿踹来,我退开时左肩撞上门框,半条胳膊瞬间发麻。
旧伤。
两个月前追查证人时留下的。
我咬住牙,用右手掀起旁边的周转箱。
空塑料箱撞上那人的小腿,他扑进零件筐,半天没爬起来。
赵彪摸向后腰。
车间喇叭突然响了。
“各位工友,门口三名来宾正在实施寻衅滋事。请打开手机录像,不要围观,不要靠近。”
许知意站在值班室里,握着广播话筒。
“拍清脸,拍清手,拍清车牌。公司给加餐。”
十几部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
赵彪的手僵在后腰。
许守诚弯腰捡起扳手,递给车间主任。
“咱家的?”
主任摇头。
“那别收,赃物。”
赵彪指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等着!”
许知意按住话筒。
“请留下联系方式,方便警方通知。”
他们上车时,后座那人还在往裤裆外抖螺母。
我刚松开拳头,左肩就被人按住。
许知意看见了我袖口里渗出的血。
“去医院。”
“皮外伤。”
“那也去。”
“我以前伤得比这重。”
她盯住我,手没松。
“这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经历。”
我终于没再挣。
到了医院,医生拆开旧敷料,皱着眉问我怎么又动手。
许守诚在旁边举手。
“医生,主要怪我。”
我刚要开口,他接着说:“没配齐劳保用品。”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许守诚挺起胸。
“我是他岳父。”
我想纠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知意看见了,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她手机响了。
许守礼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股东开会。大哥要是还护着这小子,就把董事长的位置交出来。”
许守诚听完,关掉车载音乐。
“知意,回去把那套深色西服找出来。”
“要讲道理?”
“要丢人,也得穿得体面点。”
【第三章】
半夜,我背上包,推开房门。
客厅亮着一盏灯。
许守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
“坐。”
我握住背带。
“叔叔,我不能再留了。”
“面坨了。”
“我不是普通的麻烦。”
“我知道。”
“腾龙实业的贺崇山害死了我父母。今天那些人就是冲我来的。”
许守诚把筷子掰开,递到对面。
“陆行舟,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手指僵住。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第一页,是八年前一封举报材料的复印件。
落款不是我父亲。
是许守诚。
我盯着那个名字,耳边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响。
“当年查出腾龙非法处置工业废料的人,是我。”
他指尖按着纸角。
“你爸只是替我保管过账本。”
我把包放下,动作太重,拉链磕在桌腿上。
“说下去。”
“他们把货送进我们租的仓库,合同上写的是普通回收料。我发现不对,拒收,准备举报。贺崇山让赵彪找我,开价五十万。”
“你没收。”
“没收。我把材料交出去,第二天就有人堵知意放学的路。”
他用手掌搓了一下脸。
“你爸让我先把两个孩子接走,他去仓库拿原始入库单。你妈不放心,跟他一起去了。”
我胸口一紧。
那天我从武馆回来,母亲让我留在家里。
我嫌她唠叨,偷偷跟了过去。
再后来,是热浪,是父亲推我出门,是里面再也打不开的铁门。
我把桌沿攥得发响。
“你当时在哪儿?”
“报警,找人开路,送你去医院。”
许守诚把一张住院押金单翻出来。
签名处是他的名字。
“你师父后来把你转走了。他说有人去医院打听你,不能再待。我答应不找你,不让人顺着我摸过去。”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我活着?”
“知道你活着。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看着那一袋材料。
报案回执、补充材料、律师函、不同年份的邮寄凭证。
最上面一张是三个月前的。
我的喉咙卡得发疼。
“那你为什么还跟腾龙做生意?”
许守诚没躲我的眼睛。
“他们买我们厂的货,我就能留下他们的合同、往来账户和经手人。我想知道,八年前那几家转手公司,到底归谁。”
“你拿整个厂去赌?”
“我也怕。”
他抬手,手指抖得筷子都没夹稳。
“我去看你爸的照片,站了半小时,连句对不住都说不完整。回家一看,我女儿好端端坐着吃饭,你连家都没了。”
他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
“这八年,我总得做点事。”
我想开口,牙关却咬得发酸。
原来不是我一脚踏进许家,把灾祸带了过来。
是有人早就在这条路上,走了八年。
厨房门开了。
唐秀端出一盘煎蛋,放到我面前。
“你爸救过知意,也救过我。那门婚事不是拿女儿还债,是两家高兴时说的亲。孩子愿意就处,不愿意就算。”
她把围裙解下。
“但你来这个家,跟婚事没关系。”
“你小时候总偷吃我炸的肉丸,一回吃了九个,撑得抱着肚子不肯承认。那会儿我就想,你这孩子将来出门,别人少给你一口饭,你都得委屈。”
她说到最后,伸手按了按眼角。
我低下头。
面汤上浮着葱花。
热气扑在鼻尖,我吸了一口气,没吸顺。
许守诚立刻把水杯推过来。
“吃慢点。”
我没去碰杯子。
“婚可以以后再谈。”
他看着我。
“事一起查。”
许守诚的手停了两秒,才拍到我的肩上。
正好拍中左边。
我闷哼一声。
他吓得站起来。
“忘了,忘了!这段重新来!”
楼梯上传来一声笑。
许知意抱着电脑下楼,把屏幕转向我。
“既然不走了,看这个。”
一笔八年前的运输费用,收款单位叫东平物流。
另一边,是今天刚恢复营业的一家旧货站。
“当年的运输会计钱大有,三个月前联系过我爸。他说手里还有留底联单,后来又改口不肯见。”
我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出事前最后接到的一通电话,备注就是老钱。
许知意点开一张照片。
钱大有站在货站门口,背后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牌,跟今天赵彪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许家厂里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许守礼端坐主位,面前摆着股东名册。
他昨天下午配合做完笔录,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络股东罢免亲哥。
假借条那人承认借条有问题,却说许守礼只是介绍人。
许守礼便把这句话当了免死牌。
看见我进来,他把茶杯一摔。
“这是股东会,谁让外人进来的?”
许守诚拉开椅子。
“我让的。”
“你有没有一点规矩?”
“有。谁出钱最多,谁先坐。”
他坐下,把我按到旁边。
“我的股份四成一,你一成三。你要按嗓门算,咱们去菜市场开。”
几位股东低头喝茶。
有人没憋住,呛了一口。
许守礼脸上的肉抖了抖。
“腾龙占我们六成订单!现在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人家要停合作。大哥,你拿大家的钱养女婿?”
许知意把一份清单分下去。
“腾龙占订单六成,占利润两成,拖欠货款一千七百万。二叔,你只说前一半,后一半藏哪儿了?”
“生意有账期,很正常!”
“合同账期九十天,最长一笔拖了十四个月。”
她看向众人。
“继续扩大合作,就要再垫九百万。谁愿意出?”
会议室静下来。
许守礼拍桌。
“贺董已经答应,只要把陆行舟赶走,马上结款!”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我说话算话。”
贺崇山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穿一身灰西服,腕上那块表,够买许家车间里的两台设备。
我没站。
八年前火场外,他也穿着西服。
当时有人拉着他问仓库里到底放了什么。
他说,几个不懂规矩的工人,自己把自己害了。
我记了八年。
贺崇山停在我面前。
“长大了。”
我抬眼。
“您倒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站在别人家门口,说别人家的后事。”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许守礼指着我鼻子。
“给贺董道歉!”
我没动。
许守诚把他的手指拨开。
“你再指一次试试。”
贺崇山抬了抬手。
“年轻人有脾气,不要紧。老许,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他身边的律师韩振放下两份文件。
一份是追加采购合同。
另一份是厂房连带抵押协议。
贺崇山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签了,旧账结清,新单翻倍。条件只有一个,陆家的人,不能进这个厂。”
几名股东转头看我。
有人避开我的视线,有人捏住笔,已经准备说话。
许守诚先开口。
“我不签。”
“老许,想清楚。你弟弟已经同意了。”
“他同意,就抵押他。”
“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虽然不值钱,胜在话多,摆门口能当喇叭。”
许守礼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墙上。
“大哥!你为了个外人,连厂都不要了?”
许守诚伸手解开西服扣子,拿出另一份文件。
“我名下那套门面,已经找中介挂牌。回款先补工人工资,再退愿意退出的股东资金。具体按审计结果走,律师在这里,不会少你们一分。”
几个人抬头看他。
那套门面,是他留着养老的。
贺崇山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真要把路走死?”
许守诚伸手搭住我的椅背。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八年前,没护住我兄弟。”
“八年后,他儿子坐在我身边,我再把人推出去,那我还坐什么椅子?找个盆盛着算了。”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
贺崇山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有骨气。”
他起身时,赵彪从门口走进来。
经过许守诚身后,脚尖勾住椅腿,手掌往椅背一推。
椅子往后翻。
我右手撑桌,跨过去抓住许守诚的领口,把人拉回身侧。
赵彪的手还没收,我已经扣住他的肘。
他脸往桌上一撞,茶杯翻了,滚水顺着桌边淌下来。
“上次没说清楚?”
我把他的手压在桌面。
“别碰我家里人。”
赵彪的嘴挤在木板上,声音变了调。
“松、松手!”
贺崇山转过身。
“你知道打我的人,是什么后果?”
许知意举起手机。
“知道。视频完整,医疗费按责任分。”
她顿了一下。
“贺董,你刚才那句话,我也录进去了。”
贺崇山看向摄像头,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说话,带人往外走。
许守礼追到门口,又回头指我。
“你们会后悔的!”
许守诚扶着桌子,缓了好几口气,突然扭头看我。
“刚才这一下,得练多久?”
“十几年。”
他把刚挽起来的袖子放下。
“那算了,我下午还有事。”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今晚八点,旧货站清仓。东西一烧,你爸就真的只剩灰了。
【第五章】
短信给了警方。
负责接洽旧案线索的高警官问我,认不认识发信人。
“不认识。”
“先别自己去。我们核实钱大有的位置,有消息联系你。”
我答应下来。
电话刚挂,车间主任就推门进来。
“许总,出事了。”
网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从我把赵彪按上桌开始。
前面推椅子的部分被剪掉,配文说许家招了个打手,欺压供应商,拒不履行合同。
接着又有人翻出八年前的火灾报道。
陆振山三个字被圈了出来。
有人说我父亲私存危险货物,害人害己。
有人问,儿子如今替许家打人,是不是两家早就勾结。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许知意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先看我。”
我抬头。
她指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手机壳已经被我掰开了一道缝。
唐秀把一杯水塞过来。
“喝一口,别拿自己的手出气。”
许守诚在旁边给客户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了,说再考虑。
第三个直接要求取消明天的签约。
他握着手机,站了几秒,转身去拿烟。
唐秀瞪他。
“戒了。”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他把烟盒放回去,拿了根桌上的磨牙饼干。
那是唐秀给邻居家孩子准备的。
他咬了一口,没咬动。
“这孩子牙口可以。”
车间主任本来眼眶都急出血丝了,听见这句,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又低下头。
“厂里有几个工人想结工资走。”
许守诚把饼干放下。
“结。谁都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让人陪我赌。”
我站起来。
“我去跟他们说。”
“你说什么?”
“事因我起。”
许守诚看了我一眼。
“你再这么揽,厂里下水道堵了也算你的。”
他拿上工资表,走进车间。
我跟在后面。
工人围着工作台,有人捏着辞职单,有人低头不看他。
许守诚把表放下。
“工资今天结,不扣一分钱。”
一个中年工人抹了把脸。
“许总,我不是不信你,我家孩子还住院……”
“我知道。”
许守诚翻到他的名字,签了字。
“先拿钱。厂子要还开得下去,你愿意回来,我还要你。”
那人拿笔的手一顿。
我站在门边,胸口堵住的那口气,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这不是我说一句不连累,就能替别人决定的事。
他们在付钱,在担风险,在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往桌上放。
我却总想着背个包,就把所有人的选择一笔勾掉。
许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始视频发出去了,律师在做证据保全。还有一件事。”
她把平板递给我。
“二叔昨天收了腾龙关联公司五十万,今天上午,又收了三十万。”
“你怎么拿到的?”
“不是他的私账。钱走的是厂里销售备用金账户,他以为财务只会月底对账。”
她翻到付款附言。
合作推进费。
八十万,刚好够把亲哥往抵押合同上推一把。
我看着那行字。
“把这个也交给高警官。”
许知意点头。
手机忽然又响了。
这次是个老人。
“陆振山的儿子?”
“我是。您是哪位?”
“钱大有。短信是我发的,借了收废品的手机。”
电话那边传来卷帘门摩擦的响声。
“赵彪的人在外面。我腿不好,走不了。我本来想把东西烧了,烧了谁也别找我……”
他喘了两声。
“可我孙子问我,爷爷,你以前不是记账的吗,怎么见了人总躲。”
我握紧手机。
“您别动,我们已经报警。”
“别从正门进。他们说八点清仓,其实七点就……”
一声撞击。
电话断了。
许知意抬头看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七。
【第六章】
我拨通高警官的电话,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让我发来号码,立刻通知附近警力去货站,叮嘱我们不要闯进去。
许守诚已经拿起车钥匙。
“去外面接应,不进去。”
我看着他。
他把钥匙攥紧。
“陆行舟,别又准备把我扔家里。那片货站,我送了二十年货,比你熟。”
许知意带上充电宝,跟着上车。
“我负责联络。谁冲动,我先告谁。”
唐秀站在门口,把一件外套扔给我。
“伤口别进风。”
我接住衣服,鼻尖突然发酸。
她又指了指许守诚。
“他也看好了,别让他装。”
车到货站后巷时,离七点还有三分钟。
正门口停着赵彪的车。
后门却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从门缝看进去。
钱大有被人拖着往车上拽,鞋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抱着一只旧铁盒。
赵彪扯住他的头发。
“给你脸不要是吧?贺董养你八年,你还想咬主人?”
许知意已经把现场情况报了过去。
我推门的手停了半秒。
钱大有被踹倒,额头撞在车沿上。
我没再等。
“住手!”
赵彪抬头,看见我,脸先白了一下,接着往后退。
“关门!”
旁边有人拉下卷帘门。
铁片哗啦作响,身后的光一点点被截断。
我冲过去托住门底,左肩猛地一沉。
伤口裂开的热意顺着胳膊往下淌。
许守诚抄起一根垫货木方,卡进轨道。
“别撑!手不要了?”
门卡在半人高的位置。
赵彪把钱大有推向同伙,抓起地上的铁管。
我迎过去,脚下却踩中一滩机油,鞋底滑开半步。
铁管擦着耳边砸在货架上。
一串金属撞击声震得牙根发麻。
我压低身体,抓住他的手腕,膝盖抵住他腿弯。
他比我重,撞着我往货架上压。
左肩一阵抽动,我手上松了。
他一拳砸在我嘴角。
血腥味涌上来。
“你爸不是能打吗?”
赵彪咧着嘴喘气。
“最后不也……”
我右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向身侧立柱。
后半句撞碎在钢柱上。
可身后还有一个人。
我刚要回身,那人已经举起板凳。
叉车喇叭响了。
许守诚坐在驾驶位上,满头都是汗。
“让开!我考证时教练就说我倒库不行!”
叉车没往人身上撞。
他把一托空货箱横着顶过来,挡在我跟那人之间。
板凳砸进塑料箱,卡住了。
那人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许守诚按着喇叭不松手。
“拿啊!公司财产,一箱八十,损坏照赔!”
我趁机拉起钱大有。
老人腿软,站不稳,铁盒却还抱在胸口。
“东西……”
“先走!”
赵彪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叉车。
许守诚想下车,裤子却挂住了座椅边的金属片。
嘶啦一声。
他整个人僵在踏板上。
那一瞬间,连赵彪都停了一下。
许守诚低头看了看裤子,脸上的肉开始抽。
“别看!给我留点脸!”
我把钱大有推向门口,转身拦下赵彪。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我只能靠右手挡住他的铁管,顺势侧身,让他撞进货箱。
许知意蹲在卷帘门外,伸手接住钱大有。
她看见我身后的父亲,眼睛瞪大。
“爸,你裤子呢?”
“救人的事,少打听!”
外面终于响起警笛。
赵彪扭头就跑,正门还没推开,已经有人喝令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站住,肩膀耸了两下。
铁管掉在地上。
我这才靠住货架,喘出一口气。
许守诚裹着我的外套,从叉车上挪下来。
高警官看着我们,眉头越拧越紧。
“不是说在外面等?”
许守诚指了指钱大有额头的血。
“人要被拖走了,来不及。”
“谁先进去的?”
我开口:“我。”
许守诚同时开口:“我。”
高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
“你们还挺齐心。”
许知意扶着钱大有,举起手机。
“我拍到了,从他们拖人开始,都在这里。”
她说完,把镜头一偏,对准了亲爹。
许守诚立刻双手压住外套。
“后面这段删了!留证据也不能什么都留!”
钱大有坐上救护车前,把铁盒交给高警官。
里面除了原始运输联单,还有一本封皮发黄的记事簿。
高警官戴上手套,翻到签收页。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守礼。
【第七章】
许守礼是在医院走廊里找到我们的。
我刚缝完针,嘴角贴着纱布。
许守诚坐在旁边,换上了唐秀送来的运动裤。
裤腿上印着两只鸭子。
他想用外套盖住,又被唐秀扯开。
“给你拿了三条,你自己选的。”
“另外两条是你的睡裤。”
“有得穿就不错了。”
许守礼站在几步外,目光从裤子挪到我脸上。
“钱大有说什么了?”
许守诚抬头。
“你希望他说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
“八年前的入库单,为什么有你的签名?”
许守礼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我签过那么多单,谁记得!”
“那你见到那些单子之前,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入库单?”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守礼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套我?”
许守诚站起来。
那两只鸭子跟着晃了晃。
可这次,没人笑。
“老二,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把你带进厂,给你股份。你嫌销售累,我让你管采购。你嫌工资低,我让你分红。”
“你现在告诉我,陆振山他们出事那天,你干了什么。”
许守礼瞟了我一眼,眼珠转向电梯。
高警官从另一侧走过来。
“许守礼,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他的膝盖一弯,后背撞上墙。
“我没放火!”
这句话一出来,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高警官盯住他。
“我们问你放火了吗?”
许守礼嘴唇动着,额头冒出一层汗。
“我就是签过收货单,贺崇山说那些货有资质,我哪知道……”
许守诚一把揪住他领口。
“你知道我去举报,还给他通风报信?”
“他拿着我的收款记录!他要是交出去,我就完了!”
“所以你拿别人一家去换?”
许守礼被推得贴住墙,眼睛四处找人。
“大哥,我真不知道他们会烧仓库。我以为最多把账本拿回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左肩疼得每一步都发沉。
许守礼看见我靠近,抬手挡住脸。
“警察在这儿!你别乱来!”
我停在他面前。
“我爸出事以后,你睡得着吗?”
他没答。
“昨天你拿假借条来,想把我赶走。今天你收八十万,想把你亲哥的厂抵出去。你是不是也准备说,不知道会出事?”
他的手慢慢落下来。
高警官让同事带他走。
他忽然抓住许守诚袖口。
“大哥,你不能不管我!妈临终前怎么说的,你忘了?”
许守诚伸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记着呢。”
“所以这些年,你闯的祸,我替你填。”
“可妈没教我,拿别人的命给你填。”
许守礼的手垂了下去。
电梯门关上前,他忽然对高警官说:“我有录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贺崇山每次让我办事,我都留了一份。我怕他哪天把我推出去。”
高警官让他接着说。
他却盯住许守诚。
“大哥,你先答应帮我找律师。”
许守诚点头。
“找。该争取的依法争取,该承担的一项别少。”
“你就这么狠?”
“你要嫌律师贵,我自己那份养老钱,还剩一点。”
许守礼嘴唇抖了几下,突然蹲了下去。
他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就想多挣点钱……”
我看着电梯门合上。
手心里的指甲印,一道比一道深。
唐秀伸手把我的拳头掰开,塞进一包纸巾。
“伤口流血了,按着。”
她没劝我算了。
也没说,毕竟是一家人。
许知意坐到我旁边,把一杯温水放进我手里。
“明天的项目说明会照常开。”
我抬头。
那是腾龙牵头组织的产业园合作会,许家原本要在现场签长期供货协议。
“我们还去?”
“去。”
她打开电脑。
“腾龙说我们欠款、打人、经营不善,几家客户都在那里。不能让他一张嘴,把我们的厂判死。”
许守诚点头。
“该查案的交给警方。该要的钱,该说的话,咱们自己去。”
我看着他裤腿上的鸭子。
“您明天穿什么?”
他低头一看,猛地把腿并住。
“许知意,给我买西服!裤子买两条!”
【第八章】
第二天出门前,许知意给我扣上衬衫袖口。
我的左臂还吊着,外套只能披在肩上。
她替我整理衣领时,手指停在锁骨下那道旧疤旁。
“这是那场火留下的?”
“嗯。”
她没再碰。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掉进过河里?”
“记得。”
“谁把我捞起来的?”
“我爸。”
“你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
“给你递了一只鞋。”
“你先问我,另一只鞋还要不要,不要你就拿回去养蝌蚪。”
我闭上嘴。
有些旧事,还是埋了比较好。
许知意帮我把领口压平。
“我那时候就记得你。后来知道婚约是你,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勉强。”
我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但我不嫁一个随时准备消失的人。”
“我不走了。”
“不是留在这栋房子里。”
她点了点我的胸口。
“出事先说。受伤先说。别替我们决定,什么才算对我们好。”
我望着她,慢慢点了头。
楼下突然传来许守诚的喊声。
“你们好了没有?领带系死了!我喘不上气!”
许知意闭了一下眼。
“刚说完别瞒着,他就真是什么都说。”
我笑得牵动嘴角,疼得吸气。
说明会设在一家酒店。
门口摆着腾龙实业的项目展板,贺崇山站在中央,正跟几名合作商握手。
他看见我吊着胳膊,视线往下扫了一圈。
“年轻人,火气太大,容易吃亏。”
我停在他面前。
“您手下昨天也是这么劝我的。”
他脸色沉下去。
“赵彪个人的事,跟公司无关。”
许知意打开文件夹。
“那我们今天就谈公司的事。一千七百万货款,什么时候付?”
旁边几位合作商转过头。
贺崇山把声音压低。
“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许守诚从后面走过来,抬手拍了拍女儿肩膀。
“教过。欠钱的人在哪儿,讨债的人就在哪儿。”
韩振上前挡住我们。
“许总,今天是正式商业活动,请不要影响秩序。”
许知意递过去一张邀请函。
“你们请的,第三项议程还有我们厂的名字。”
韩振看着自己公司的红章,没接话。
进场后,我们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许守诚看了看座位牌,拿起一瓶水。
“挺好,离门近。”
我看向他。
“方便走?”
“方便堵欠钱的人。”
贺崇山上台时,掌声很响。
他讲项目,讲合作,讲诚信。
讲到诚信两个字,许守诚拧矿泉水瓶的手突然加了力。
瓶盖飞出去,落在前排一位老板脚边。
那人回头。
许守诚合掌致歉。
“手滑,没忍住。”
对方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他,竟把瓶盖捡起来递了回来。
“理解。”
轮到许家发言时,主持人拿着流程表,想直接跳到下一项。
许知意站了起来。
“还有我们。”
主持人看向贺崇山。
贺崇山端着杯子,没出声。
许知意没等邀请,拿着电脑走上台。
“今天只说明三件事。”
她投出完整监控视频。
赵彪推椅子,我伸手救人,画面连贯,没有剪切。
台下有人坐直了。
接着是双方合同、送货回执和逾期应收款明细。
“第一,我们没有拒绝履行合同,是腾龙长期拖欠货款。”
“第二,所谓无故打人,完整过程在这里,相关材料已交警方。”
“第三,许氏不接受以厂房抵押为条件,换取本就应该收到的货款。”
韩振起身。
“这些资料涉及商业秘密!”
许知意停住翻页。
“客户信息已作遮挡。你如果认为欠款金额也不能让债权人说,我可以请我们的律师跟你谈。”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
一位做轴承的老板举起手。
“贺总,许家的一千七百万是误会,那我们公司的三百六十万呢?”
另一人把合同拍在膝上。
“你说月底结,这个月底,已经过了六个了。”
贺崇山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资金调度需要时间。各位不要被人利用。”
我从后排站起来。
“那八年前,被你用来调度的东平物流,也是误会?”
他盯住我。
这次,脸上连应酬的表情都没了。
【第九章】
“陆行舟,你父亲留下的烂账,不要拿到这里丢人。”
贺崇山握着话筒,指节抵住金属网罩。
我一步步走向前排。
“你先别急着替死人定罪。”
“旧案早有结论。”
“所以你才派人抢钱大有手里的原始单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转向保安。
“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先不用。”
高警官带人走进会场。
他的视线落在贺崇山身上。
“贺崇山,有关东平物流仓库火灾及近期涉嫌非法拘禁、毁灭证据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贺崇山站着没动。
两秒后,他扯出一声笑。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今天在这里谈项目,几十家企业等着签约。”
高警官出示证件和相关手续。
“请配合。”
贺崇山看向韩振。
韩振快步上前,看过后,声音降了下来。
“贺董,先配合,我联系律师团队。”
“你不是律师吗?”
“我负责商事合同。”
“那我养你干什么!”
话一出口,台下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
贺崇山转头吼道:“拍什么!”
矿泉水瓶被他挥下桌,砸在地毯上。
他胸口起伏,伸手去摸手机。
高警官示意同事靠近。
“相关账户和资料已经依法采取措施,你现在需要跟我们走。”
贺崇山的手停在口袋边。
他看着高警官,又看向我。
“钱大有那种人,拿钱就改口,你们也信?”
“证据会依法核查,不由你决定。”
“赵彪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我站在两步外,望着他。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
把衣服上的灰拍掉,告诉所有人,火里烧死的是不守规矩的人。
火没烧到他身上,他连眉头都不用皱。
许守诚走到我旁边。
“老二交了手机。”
贺崇山猛地抬头。
“他说什么了?”
“你这八年让他干的事,他能记住的,都说了。”
“他放屁!”
贺崇山往前跨了一步,又被民警拦住。
“他自己贪钱,他自己签字,现在出了事,就想往我身上推!”
我看着他额头冒出的汗。
“你昨天也跟他说过这句话吧?”
“让他把合同签下来。将来有事,签字的是他,收钱的也是他。”
贺崇山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许知意从台上下来,站在另一侧。
她没说话,只把我的外套往肩上拉了拉。
高警官让我们退开,给民警留出空间。
我刚往后挪了一步,贺崇山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桌沿。
脆响炸开。
他攥着断裂的杯身,扑向离他最近的许守诚。
“都是你!八年前你非要举报,现在又……”
后半句话没说完。
我撞开许守诚,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玻璃划过手背,热血淌进指缝。
左肩的伤口被扯开,我眼前一黑,膝盖差点跪下去。
贺崇山死命往前压。
我没再抢他的杯子,而是把他的手臂顶向桌面,整个人压住。
民警从两侧扑上来,立刻将他控制。
碎玻璃落地。
许知意扶住我的腰,手掌按在我后背。
“陆行舟,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抬头。
她的眼睫不停颤,嘴唇抿得发白。
许守诚站在旁边,手伸了几次,不知道该按我肩膀还是手背。
最后一把扯下领带,按住我的手。
“我说什么来着,别打头,别打头,你怎么哪儿都往上送!”
“他冲您来的。”
“我看见了!”
他声音突然劈了。
“我又不瞎!”
我的胸口跟着一紧。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换了。
“疼。”
许守诚怔住。
“真挺疼的,爸。”
他按着我手背的动作僵了两秒。
眼睛眨了好几下。
“哎。”
他低头,把领带缠得更稳。
“疼就去医院,别忍。”
另一边,贺崇山被拉起来。
他的腿使不上力,鞋底在地毯上拖出两道痕。
他看见许守诚,突然伸长脖子。
“老许!钱我还,厂我也给你!当年只是想拿回东西,没想死人,我真没想……”
高警官打断他。
“相关情况到办案场所依法陈述。”
贺崇山的声音缩了下去。
他转向我,嘴唇哆嗦。
“行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看着他。
“我不记得。”
“你爸教过我一套拳,他说做生意也要留余地……”
“那你为什么没给他留门?”
贺崇山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嘴张着,却没再挤出一个字。
被带到门口时,他突然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我不该听赵彪的……不该找那个仓库……”
他翻来覆去念着,鼻涕眼泪蹭在西服领口上。
有人上前扶他,他又抓住门框,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我看着那扇门合上,绷了八年的背终于往下松了一点。
许守诚正低头找我的外套。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立刻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攥着没松。
“您站近点。”
他往我旁边挪了半步。
肩膀挨住我的右臂。
“行,今天不走。”
许知意蹲下去,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
唐秀打来电话。
许守诚接通,刚说了一句没大事,那边就吼了过来。
“我看见客户发来的视频了!你管这叫没大事?”
他把手机拿远了些。
唐秀的声音还是传遍了小半个会场。
“陆行舟是不是又受伤了?让他回家吃饭!不许退婚,不许跑路,汤我都炖上了!”
旁边一位老板抹了把脸,忽然问许守诚。
“老许,你家招女婿,怎么还配售后?”
许守诚攥着我流血的手,眼角还湿着。
嘴倒是一点没输。
“没办法,捡着宝了,得保修。”
【第十章】
在医院换药时,医生看着我的病历,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笔放下。
“你这是跟我们科室办了年卡?”
我坐得笔直。
许知意站在旁边。
“他以后不会了。”
医生看向我。
我点头。
许守诚也跟着点头。
医生指了指他。
“尤其你,家属别总鼓励。”
许守诚张嘴想辩解,唐秀抬手一拍,他立刻把嘴闭上。
高警官后来到医院补充了解情况。
钱大有的原始联单,能对上当年的运输记录。
许守礼交出的手机里,有贺崇山安排近期抢夺资料、转移资金的通话和消息。
赵彪在证据面前交代了八年前封堵仓库出口的经过,旧案中的现场照片、证人证言,也重新被逐项核查。
我问得很慢。
“我爸的名字,能还清楚吗?”
高警官合上记录本。
“我们会查清,能证明什么,就证明什么。不会让谁嗓门大,谁就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
这次,没再追问多久。
床头有许知意买来的水杯,里面的水还热着。
许守诚在走廊里打电话,跟客户重新谈供货。
唐秀端着饭盒进来,先夹走我碗里的辣椒,又往里面压了两块鱼肉。
“医生说清淡。”
我看着被堆满的碗。
“妈,这叫清淡?”
“没放辣椒,怎么不算?”
她说完,手停了一下。
许守诚推门进来,正好听见。
“他叫你什么?”
唐秀背过身收饭盒。
“没听清。”
“我听清了,叫妈。”
“就你耳朵好。”
她低着头,拿纸巾擦了两遍饭盒盖。
盖子明明没沾油。
出院那天,师父来接我。
他站在医院门口,先看我的胳膊,再看我的手。
“让你下山办事,没让你下山拆零件。”
我没敢抬头。
许守诚赶紧解释:“孩子是为了护着我。”
师父点头。
“这点随他爸。”
他转向我。
“但你爸当年教你拳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
“能不打,就不打。真要打,先护人。”
“还有呢?”
“别拿自己的命逞能。”
师父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记住。”
许守诚看得直皱眉,想拦,又把手缩回去。
师父扫了他一眼。
“怎么,心疼?”
许守诚咳了一声。
“主要孩子脑子本来就直,再敲两下,婚都不会结了。”
我抬起头。
许知意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伸手去牵她。
她没躲,手指扣进我的掌心,避开了伤口。
那天回家,我把背包放进了衣柜。
不是门后,也不是伸手就能带走的位置。
许知意站在旁边看着。
“退婚书呢?”
“锅底下那张?”
“嗯。”
我去餐厅找,唐秀正在擦桌子。
“早扔了,一层油。”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
“婚书给你收着。愿意就留,不愿意也别毁,留个念想。”
我接过来。
上面有我父亲的字。
他写字不算好看,那个舟字总爱最后多顿一下。
我用手指摸过纸面,停了很久。
许守诚没催。
许知意也没催。
我把婚书放进文件夹,跟父母那张合照摆在一起。
“留着。”
我说。
“我愿意。”
许知意站到我身边。
“我还没答应现在就结。”
“那我等。”
“等的时候,记得做康复。”
“好。”
“以后受伤不许说皮外伤。”
“好。”
“还有,不许问我另一只鞋要不要。”
我看了眼她脚上的拖鞋。
“这双应该养不了蝌蚪。”
她抬手就拧了我一下。
我没躲。
许守诚在客厅看见,转身就往厨房跑。
“唐秀!咱女儿真打人!”
“你别管。”
“不是,你上午还说他有伤!”
“我女儿有数。”
许守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张了张嘴。
最后,他冲我竖了个拇指。
那意思我看懂了。
女婿,你自己保重。
案子开庭时,我跟许家人一起去了。
许守礼站在被告席上,看见哥哥,肩膀缩了一下。
律师替他提交了主动交代、提供线索的材料。
该认的责任,他一项也没躲掉。
贺崇山几次想把事情推给赵彪,可当原始单据、资金往来、证人证言和相关记录逐一摆出来时,他低着头,再没看我。
宣判那天,他听见自己的刑期,扶住栏杆,腿往下弯。
旁边有人将他扶正。
我没笑,也没喊。
我只是松开了攥在掌心的那张父母合照。
照片边角被汗浸软了。
许知意握住我的手,将那一点卷起的边压平。
出了法院,许守诚问我想去哪儿。
我说,先去看看我爸妈。
墓前,我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放下。
许守诚蹲下来,摆好带来的酒。
“老陆,事办得慢,让你等久了。”
他拧开瓶盖,想倒,又停住。
“你以前总说我喝酒耍赖,今天我不赖。”
唐秀从后面伸手,把酒瓶拿走。
“下午还得开车。”
许守诚看着墓碑,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不是我赖。”
我低头笑了一下。
再抬头时,眼睛已经看不清照片。
许知意把纸巾塞进我手里。
我没转身躲,站在那里,擦了很久。
回去路上,许守诚把车开进菜市场。
他说今天得庆祝,买鱼。
唐秀要排骨。
许知意说家里青菜没了。
他们三个在摊位前商量半天,最后齐刷刷看向我。
“行舟,你想吃什么?”
我站在塑料棚底下,听见卖菜的人吆喝,听见袋子摩擦,听见许守诚为了两根葱跟老板讨价还价。
我咽了下喉咙。
“肉丸。”
唐秀立刻往肉摊走。
“做,今天管够。”
晚上,第一锅肉丸刚出锅,我伸手拿了一颗。
烫得我在掌心来回倒。
许知意看了半天,终于递来一双筷子。
“屠龙少年,脑子呢?”
我接过筷子,把那颗肉丸放进她碗里。
“忙着娶媳妇,暂时顾不上。”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许守诚刚好进门,听见这句,差点被门槛绊住。
“唐秀!他开窍了!”
厨房里立刻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婚期定了?”
许知意端着碗转身就走。
“没定!”
许守诚赶紧追上去。
“那先订饭店,万一排不上呢?”
“爸!”
我站在锅边笑,伸手又夹了一颗肉丸。
唐秀用漏勺敲了敲我的筷子。
“给你爸留点。”
我回头,看见许守诚还在追着女儿念叨。
“行。”
我把刚夹起来的那颗,放进了他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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