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现在值五百万,你一个租客,哪来的资格跟房东谈条件?”
许峰把手里的钥匙往桌上一拍。
他身后站着两个来看房的人,门口还有物业管家。
我没接他的话,只从包里取出一本深红色的不动产权证,翻到登记页,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发到许峰微信上。
“你仔细看看产权人那一栏。”
许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指着自己家的客厅。
“许峰,这房子现在是我的。我才是业主。”
他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把房子买了?”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房子怎么卖的。
而是:“妈,你把房子卖给她,那我的四十万怎么办?”
1.
我在春禾苑住了七年。
第一次搬进三栋十二楼的时候,我三十二岁,刚结婚两年,女儿还在肚子里。
房子九十八平方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下午三点以后,阳光能从窗台一直照到餐桌边。
房子不新。
厨房柜门有一块翘边,主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响,卫生间的热水器偶尔打不着火。
可我喜欢这里。
我和丈夫赵昀看房那天,原房东许桂芳阿姨亲自过来的。
她当时六十一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复印件、身份证和提前写好的租赁合同。
“房子是我的,不是中介的。”
她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
“你们要租,就直接跟我签。租金五千二,押二付三,正常住,不折腾你们。”
赵昀问她:“阿姨,您这房子以后会卖吗?”
许姨看了看客厅。
“我暂时不卖。真要卖,也提前跟你们说。”
那时我和赵昀刚把结婚欠下的账还清,手里存款不到二十万。
五千二的房租,已经占了我们收入的三分之一。
可我们还是租了。
因为楼下就是幼儿园,出门走八分钟有地铁,医院和菜市场也近。
女儿出生以后,这里就更像家了。
她第一次翻身是在主卧床上,第一次扶着墙走路是在客厅,第一次拿彩笔画画,把窗台底下那块白墙涂得五颜六色。
我发现时,墙上已经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我以为许姨会生气。
她来看热水器的时候,反倒蹲下去看了半天。
“挺好看的。”
她还拿手机拍了一张。
“等你们不租了,我再重新刷墙,不碍事。”
后来女儿上幼儿园,我每年都在兔子旁边给她量一次身高。
一一一厘米,一一七厘米,一二三厘米。
墙上留下三道铅笔线。
七年里,房租涨过一次。
从五千二涨到五千六。
许姨提前两个月通知我们,还特地说,如果实在困难,可以晚半年再涨。
她不太会用手机,每次收租都让我转银行卡。
有一年冬天,她住院做胆囊手术。
我去医院看她,才第一次正式见到她儿子许峰。
许峰比我大几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车钥匙。
他在病房门口问我:“你就是三栋十二楼那个租客?”
我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以后房租打我这里吧,我妈年纪大了,管这些费劲。”
我没答应。
第二天,许姨给我发来语音。
“林棠,以后你就把钱转给我儿子,他帮我管。有什么东西坏了,也直接找他。”
她说得很清楚。
我才加了许峰的微信。
从那以后,许峰成了名义上的房东。
准确地说,是替真正业主收租、处理房屋维修的人。
可是他很快就不满足于这个身份了。
第一年,他还算客气。
热水器出故障,他找人来修,二百八十块钱,把收据拍给我。
第二年,他开始在物业群里自称“三栋1202业主”。
楼下邻居投诉阳台滴水,他在群里回复:“我的房子我会处理。”
我私下提醒过一次。
“许哥,房子不是许姨的吗?”
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妈的,不就是我的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
我当时没继续说。
直到今年四月,他突然来了一趟。
那天我正在给女儿扎头发。
许峰没提前打电话,按了门铃以后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房屋租赁合同。
“林棠,合同六月底到期,新租金得谈谈。”
我请他进来。
他没坐,把合同往餐桌上一放。
“现在市场行情不一样了,隔壁同户型都七千五了。你们住这么多年,我给你们个熟人价,七千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七千八。”
从五千六涨到七千八。
每个月多两千二,一年就是两万六千四。
赵昀从厨房出来。
“许哥,这个涨幅有点大吧?”
许峰笑了一声。
“你们也别嫌贵。这房子现在值五百万,算下来我收这点租金已经很客气了。”
我看着他。
“许姨知道吗?”
他的笑淡了。
“林棠,你什么意思?”
“租房是跟许姨签的。续租这么大的事,我想先问问她。”
许峰把合同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妈岁数大了,这些事早就交给我了。我就是房东。”
他走之前,又补了一句。
“你们考虑清楚。六月底要是续不了,就提前搬,别到时候让我难做。”
门关上以后,赵昀拿起那份合同。
租金七千八。
押金一万五千六。
而原来的押金一万一千二,还没有任何退还安排。
如果照这份合同签,我们六月要拿出两万多块钱,才能继续住在已经住了七年的家里。
女儿走过来,指了指墙上那几道铅笔线。
“妈妈,我们要搬家了吗?”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许峰上门的三天前,许姨已经问过我另一件事。
她问:
“林棠,你们有没有想过,把这房子买下来?”
2.
许姨约我见面的地方,不是春禾苑。
而是小区外面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馄饨店。
那天中午,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两碗馄饨,一碗没动。
她给我推过来。
“先吃,凉了不好吃。”
我坐下,发现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许姨六十八岁了。
最近一年,她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去年摔过一跤,虽然没骨折,膝盖却一直不太利索。
她原本住的小区没有电梯。
每次上五楼,都要在三楼歇一会儿。
“我想换套小房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
“带电梯,离医院近一点。以后真走不动了,也不用天天麻烦别人。”
我说:“许姨,您现在住的房子不是挺宽敞的吗?”
“宽敞有什么用?爬五层楼,买一袋米都费劲。”
她笑了一下。
“这套房子我一直出租,反正自己不住。我想卖了,把养老的事安排好。”
我看着她拿出来的纸。
有附近房源成交记录,有中介给她做的估价,还有她自己用圆珠笔写下来的数字。
四百七十万。
四百七十五万。
四百六十五万。
她指着最后一个数字。
“这个是年前同小区成交的,也是九十八平方米,装修比我这套好一点。”
我说:“您要卖,找中介就行。”
“我找过。”
她停了一下。
“人家说现在房子不好卖,挂牌价高,不一定成交。我想先问你们。”
我没马上说话。
许姨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让你们占便宜,也不是说因为你们租了这么多年就得买。你们愿意,我就按正常价格卖。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那顿馄饨我吃得很慢。
我和赵昀不是没想过买房。
女儿上小学以后,我们已经在看附近的二手房。
可是春禾苑的位置太好。
同样的面积,稍微装修好一点,报价都在四百八十万以上。
我们的预算是四百五十万。
再高,就得把存款全部掏空。
许姨听我说完,没有劝。
她反而问:“你们现在手里能拿多少首付?”
“一百八十万左右。”
“贷款呢?”
“得问银行。”
她点点头。
“那就先去问。买房不是买菜,你们别为了我着急。”
我注意到她一直没提许峰。
临走时,我还是问了一句。
“许姨,您儿子知道您想卖房吗?”
她把文件袋重新系好。
“知道。”
“他怎么说?”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从袋子最下面抽出另一张纸。
纸是打印的。
标题写着《房屋独家销售委托意向书》。
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委托方保证净收房款人民币肆佰陆拾万元整,超出部分作为受托方销售服务收益。”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谁写的?”
“许峰。”
“他要替您卖?”
许姨点头。
“他说这房子至少五百万,能卖到五百二十万。”
我问:“那您净收四百六十万,剩下的呢?”
“归他。”
我愣住了。
如果卖五百万,差额就是四十万。
如果卖五百二十万,差额就是六十万。
他拿这笔钱,并不是因为房子归他,也不是因为他出资买过房。
只是因为他说自己能卖个好价格。
“您签了吗?”
许姨摇头。
“没签。”
她把纸拿回去,仔细叠起来。
“他给我算账,说我住老房子,留这么多钱也花不完。我问他,如果卖不到五百万怎么办,他说至少能保证我拿四百六十万。”
“那您为什么不让他卖?”
许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了三家中介,没有一家敢保证五百万成交。他要拿多少,我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房子是我的,卖多少钱,至少得让我知道实价。”
她抬头看我。
“林棠,我不是怕他挣钱。”
“我是怕自己最后连房子卖给谁、卖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说完,她把馄饨钱付了。
我跟她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还有件事。”
“您说。”
“如果你们真想买,先别跟许峰提。”
我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街边一辆正在倒车的电动车,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会天天来找你们。”
“房子是我的,我自己能做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的“天天来找”,究竟是什么意思。
3.
晚上,我把许姨提出卖房的事告诉赵昀。
赵昀正在厨房洗碗。
听到价格,他把水龙头关了。
“四百六十八万?”
“我还没还价。她说可以谈,但不想低于附近正常成交价太多。”
赵昀擦干手,坐到餐桌边。
我们把家里的钱算了一遍。
活期存款四十六万。
两张定期存单,到期后合计六十二万。
我这些年攒下的理财和奖金,大约五十七万。
赵昀账户里还有二十多万。
把短期不能动的钱剔除以后,我们能凑出来的首付,差不多就是一百八十万。
但那意味着,买完房子,家里只剩几万块周转。
我们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双方父母没有能力再给我们垫钱。
赵昀拿出计算器。
“四百六十八万,首付一百八十万,贷款两百八十八万。”
他把月供估算结果放到我面前。
“一万三左右。”
我盯着那个数字。
现在每个月房租五千六。
买下这套房,月供会增加七千多。
还有物业费、日常开支、孩子上学。
我说:“有点紧。”
赵昀点头。
“是紧。”
我们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出她背乘法口诀的声音。
赵昀忽然问我:
“如果不买这套,我们以后还会买吗?”
我说:“会。”
“那我们还想住这个地段吗?”
“想。”
“还想让孩子继续在这边上学吗?”
我点头。
他指了指客厅。
“那我们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一直不敢把钱花出去。”
这句话没有让我立刻下决定。
我还是怕。
以前租房,不喜欢可以走。
热水器坏了,找房东修。
房价涨跌跟我们无关。
一旦买了,贷款就是三十年,房子的每一次维修、每一笔费用,都要我们自己承担。
何况许姨的儿子已经摆出一副这房子归他管的样子。
我问赵昀:“你说许峰以后会不会闹?”
赵昀没有安慰我。
“会。”
“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房子能不能买,其他事再说。”
第二天,我们请了半天假。
先找银行咨询贷款条件,再去看同小区最近的成交记录。
我还请了一个独立验房师,重新检查房子的情况。
验房师拿着仪器在厨房、卫生间、阳台转了一圈。
他说房子主体没有明显问题,但厨房下水管曾经维修过,卫生间防水也有年头了。
“买下来以后,最好留一笔钱处理这些。”
我记下了。
四月中旬,我和赵昀再次去见许姨。
这一次,我们把自己了解到的价格、贷款情况和需要承担的维修费用都讲了。
“许姨,我们能出的价格是四百六十八万。”
许姨没急着答应。
她拿过我们准备的成交记录,一页页看。
“这个四百七十五万的是哪一栋?”
“二栋,十楼。”
“装修比我这套新。”
“对,去年重新做过厨房。”
她问得很细。
连地下停车位是不是一起出售都问到了。
我有点意外。
以前跟她相处,只觉得她是个脾气好、不爱计较的人。
直到谈卖房,我才发现,她对自己的财产非常清楚。
她知道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知道当年交了多少税费。
知道自己没有抵押,也没有把产权给任何人。
她甚至把原始购房合同和历年的物业缴费记录都保存得整整齐齐。
最后她说:
“四百六十八万,我可以卖。”
我握着笔,没有立刻签。
“许姨,您再考虑一下。”
她抬头看我。
“你觉得我卖便宜了?”
“我怕您以后后悔。”
“那你们以后也可能后悔啊。”
她笑了。
“房子的事,没有谁能保证永远买在最低、卖在最高。你们贷款能批,价格合适,我愿意卖,就够了。”
但她还是答应,正式签约前再请专业机构核实一次交易价格和产权情况。
我也坚持,所有款项都按正规二手房交易流程走。
首付款走监管。
贷款由银行直接办理。
不能把钱私下转给她,更不能通过许峰。
许姨听完,说了一句:
“这才对。”
临走时,她把那张许峰准备的销售委托书拿出来。
“这张我留着。”
我问:“您不扔掉?”
“不扔。”
“为什么?”
“他以后要是说我答应过什么,我至少能看看,当时他让我签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我却莫名有些难受。
一个母亲,需要留着儿子递过来的纸,防着以后说不清楚。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难堪了。
4.
五月初,许峰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着一个年轻中介。
那人背着黑色双肩包,胸前挂着工牌,一进门就举起手机。
“姐,我们简单拍几张照片。”
我挡在门口。
“拍什么照片?”
许峰说:“房源照片。”
“谁同意你们挂牌了?”
“我妈让我处理。”
我看着他。
“许姨亲口让你拍的?”
他的脸沉下来。
“林棠,你现在什么意思?我是房东,带人来看看房子还得你批准?”
我没有让开。
“我们租期还没结束。看房可以商量时间,不能不提前通知就进来拍。”
中介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尴尬。
他问许峰:“哥,要不咱们改天?”
许峰却突然提高声音。
“她就是租客,住久了还真把房子当自己的了。”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
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于是我让赵昀先把她带回房间,自己站在门口。
“许哥,我没有说不让看。”
“你提前跟我约时间,我们把东西收好,该配合的会配合。”
“今天不行。”
许峰盯了我几秒。
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
他扭头对中介说:
“走吧,有些人住着别人的五百万房子,架子比业主还大。”
他们走了。
晚上,许峰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一条二手房挂牌信息。
春禾苑三栋,中高层,三室两厅,九十八平方米。
挂牌价:五百万元。
图片就是以前许姨给他留下的空房照片。
他发来一句:
“看看行情,别以为我跟你乱开价。”
我点开信息,发现挂牌时间是前一天。
我把截图转发给许姨。
十分钟后,许姨打来电话。
“林棠,他又去找你们了?”
我说了经过。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跟他说,让他别管这套房子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老糊涂,放着五百万不卖,非要卖给你们。”
她声音不大。
我问:“许姨,您是不是还没告诉他成交价?”
“说了。”
“那他知道四百六十八万?”
“知道。”
我一下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准备卖房。
他是接受不了,母亲绕开了他。
我问:“那挂牌怎么办?”
“我让他撤。”
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别跟他硬吵,房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说:“许姨,您要是觉得麻烦,咱们可以暂缓交易。”
她立刻说:“不用。”
这一次,她说得很快。
“林棠,我六十八岁,不是八十八岁。我会看合同,也认得房产证上的字。”
“我儿子不高兴,是他的事。”
“这房子我要卖。”
她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始终不踏实。
果然,第二天许峰就来找我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电梯口。
“听说你们想买这房子?”
我没有否认。
他嗤笑了一声。
“我妈年纪大了,被你们哄几句,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许哥,买卖双方都认可的价格,怎么叫哄?”
“四百六十八万,你知道这房子值多少吗?”
“五百万,是吧?”
他脸色一变。
“你知道还占这个便宜?”
我说:“五百万是挂牌价,不是成交价。”
“那又怎么样?你租我的房子这么多年,连中介费都不用出,省了多少钱?”
我看着他。
“你是房产中介吗?”
“我帮我妈管房子七年了!”
“那您有她授权出售房屋的委托书吗?”
他不说话了。
我又问:
“如果我们不买,您确定有买家愿意出五百万吗?”
许峰冷笑。
“有的是人。”
“那您让买家直接联系许姨,按正规流程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棠,我告诉你,想买这套房,没那么容易。”
我拿着钥匙,手心出了汗。
但我还是回了他一句:
“房子怎么卖,得产权人说了算。”
许峰看了我几秒。
“行。”
“你等着。”
那天晚上,我跟赵昀商量,要不要把签约时间再往后推。
赵昀问我:“许姨自己有没有改变主意?”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许峰改变主意?”
我说不出来。
真正让我犹豫的,不是那三十二万的挂牌差价。
而是我们一旦买下房子,就要面对一个已经把房子当成自己财产的人。
房产证能证明归属。
却未必能让一个不肯认的人立刻让路。
5.
正式办理交易之前,许姨带我们去了一趟她住的老小区。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许姨上到三楼,果然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她扶着楼梯扶手,胸口微微起伏。
“你们别催,我慢慢走。”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急着换房。
进屋以后,她给我们倒水。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放着老式木沙发,电视柜上有一个药盒,里面分着星期一到星期日的药。
许姨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产权资料。
她说想让我们看一看,原房产证上没有许峰的名字。
“免得他以后来找你们,说这房子有他的份。”
我问:“许姨,您不怕他知道您把这些都给我们看了?”
她坐下来。
“怕有什么用?”
“我现在不把事情说清楚,以后你们住不安生,我也住不安生。”
桌上放着一张房屋销售广告。
那是许峰之前印的。
大红色的数字:500万。
广告旁边还有一支用剩的圆珠笔。
我问她:“许峰真找到出五百万的买家了吗?”
许姨摇头。
“没有。”
“之前有人来看,出四百六十多万,他说价太低,不卖。”
“那您呢?”
“我说价格可以谈,他不让。”
她拿起广告。
“他总说,这房子挂五百万,迟早会有人买。”
“可我问他,那人什么时候来,他就让我再等等。”
她说着,慢慢把广告叠了起来。
“我已经等了一年。”
房子挂牌一年,房价始终挂在五百万。
许峰每次跟她说,都觉得下一位买家一定会出高价。
可来看房的人,连四百八十万都没谈成过。
我隐约觉得,他盯着的并不只是这套房子的市场价。
但我当时还没有证据。
那次之后,我们把交易材料逐项核对。
银行评估、贷款审批、合同签署、首付款监管,任何一项没走完,谁都不敢说房子一定买得成。
五月下旬,贷款审批通过。
我和赵昀把一百八十万首付款打进监管账户。
银行确认贷款金额两百八十八万。
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原先那些数字躺在账户里,虽然不多,却是我们十几年攒下来的底气。
现在,它们变成一份还没完成的购房合同。
赵昀坐在我旁边,看了半天手机。
最后他说:
“以后奖金不能乱花了。”
我笑了笑。
“你上次买的鱼竿还没拆封。”
“退了。”
“真的假的?”
他把退款页面举给我看。
八百九十九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没想到买房最让我难受的一刻,不是签贷款合同,而是赵昀把他舍不得用的新鱼竿退掉了。
我们不是没有过更宽裕的日子。
可是为了这一套房,接下来几年,很多事都得重新算。
我把退款页面推回去。
“别退了,你喜欢很久了。”
赵昀摇头。
“下次再买。”
“房子先买下来。”
六月十日,交易登记完成。
新不动产权证上,产权人写着我的名字。
林棠。
共有情况一栏写着单独所有。
这是我们夫妻共同商量的安排,也是按实际出资、贷款和家庭财产安排办妥的手续。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许姨坐在旁边,倒比我还高兴。
“这下你们不用每年担心涨房租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万一千二百元押金。
是我们七年前租房时交的。
“原来的租赁关系也该结清了,押金我退给你们。”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
“许姨,这钱您不用急着给。”
“该退的就退。”
她把信封推过来。
“买房的钱是一笔,租房的账是另一笔。”
我把信封接了。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张桌子上所有东西的位置。
左边是刚办好的产权证明。
右边是许姨退给我的押金。
中间放着她那本用了很多年的棕色记事本。
七年的租金,每次维修,押金金额,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件事不对。
在她最后一页的租金记录上,从两年多前开始,每个月写的都是三千八百元。
我当时以为她记的是扣除什么费用以后的金额。
她却说:
“这几年许峰都是每个月给我三千八。”
我愣了一下。
“不是五千六吗?”
许姨抬头。
“什么五千六?”
我说:“我一直给他转五千六。”
她翻到前一页,拿手指按住那个数字。
“他说你们家前几年收入不好,房租从五千六降到四千一。他帮我管房子,每个月留三百,剩下三千八给我。”
我看着她。
许姨也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把本子合上。
“这事先别急。”
她说。
“我回去把银行流水找出来。”
我点头。
那天原本应该是高高兴兴交房的日子。
可许姨离开的时候,背明显比来时更弯了些。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回头问我:
“林棠,你给许峰转房租,有没有记录?”
“有。”
“能找到两年以前的吗?”
“能。”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6.
六月十三日,许峰带着人上门。
正是周末下午。
女儿在房间里写字,赵昀去超市买东西,我一个人在客厅整理旧合同。
门铃响的时候,我从猫眼里看见许峰和一对中年夫妻。
旁边还有物业管家小刘。
我打开门,只开了一半。
“许哥,有事?”
许峰直接伸手推门。
“带人看房。”
我挡住他。
“谁让你带的?”
“我带买家看看怎么了?”
后面的男人赶紧说:“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人住。”
许峰回头摆手。
“没事,租客。”
我皱起眉。
“我没有同意今天看房。”
他不耐烦了。
“林棠,你怎么回事?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要卖房,你还一直拦着。”
我看着那对夫妻。
他们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普通,女人手里拿着一张房屋介绍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挂牌总价500万元。
产权清晰。
房东直售。
我问他们:
“二位今天过来,是谁约的?”
女人说:“许先生。他说自己是房东,房子已经腾得差不多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
“他还跟你们说了什么?”
女人有点犹豫。
许峰立刻插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是来看房的。”
我没理他。
女人看了看许峰,又看了看我。
“他说六月底租客就搬走,我们买了可以马上装修。”
我把门又打开了一些。
“请进吧。”
许峰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答应。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几个人进了客厅。
许峰指着窗户给他们介绍采光,又说小区学区稳定,房子保养得很好。
他讲得非常熟练。
连厨房下水管换过什么牌子都知道。
我站在餐桌边,没有阻拦。
等他们走到次卧门口,我才开口:
“这里是孩子房间,先别进去。”
许峰回头。
“看房哪有不看房间的?”
我说:“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房子交给他们?”
他愣了愣。
“看人家什么时候买啊。”
“你准备按五百万成交?”
“有问题?”
“如果人家今天同意五百万,你能签合同吗?”
许峰看向那对夫妻。
“当然能。”
我又问:
“你能代表产权人收定金?”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棠,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找事?”
我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往餐桌上一拍。
“你一个租客,问这些干什么?”
“你住的房子现在值五百万,我没让你提前搬已经够给面子了!”
女人忽然皱起眉。
“许先生,您不是说六月底肯定能腾房吗?”
许峰赶紧解释。
“能腾,她租赁合同六月底到期。”
我看着桌上那串钥匙。
那是许姨当年交给他备用的。
他握着这串钥匙,就觉得自己可以决定谁住、谁走、什么时候卖房。
我慢慢打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新办的不动产权证。
许峰看见那个红本子,脸色变了一下。
“你拿的什么?”
我把证翻到登记页。
“房产证。”
他皱眉。
“我妈的房产证怎么在你这儿?”
我拿出手机,把登记页拍下来。
产权证号、身份证等敏感信息我遮住了,产权人姓名和登记日期留着。
我把照片发给他。
“你看看。”
许峰低头看手机。
那对夫妻也凑过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开口:
“产权人,林棠。”
“登记日期,六月十日。”
“许峰,你刚才说的这套五百万的房子,现在已经登记在我名下。”
“我是业主。”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物业管家小刘站在门边,看看我,又看看许峰。
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等一下,许先生,您不是房东?”
许峰猛地抬头。
“这不可能!”
我没争辩。
我把证件收好,又拿出登记完成的相关材料给他看。
“你可以自己核实。”
他伸手来拿房产证,我往后退了一步。
“看可以,不用拿。”
他脸涨得通红。
“我妈什么时候卖的?”
“手续上周已经办完了。”
“卖给你了?”
“对。”
“多少钱?”
我看着他。
“这是我跟许姨之间的交易。”
许峰气笑了。
“你租我家房子七年,背着我把房子买了?”
我说:“我没有背着产权人买房。”
“你算什么产权人?这房子原来是我妈的!”
“原来是。”
我特地把这三个字说清楚。
许峰抬高声音。
“那也是我们家的!你凭什么私下跟她签合同?”
我指了指他手机里的照片。
“因为签合同的人是原产权人。”
他似乎没听见。
“她六十八岁了,你们哄一个老人卖房,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物业管家小刘犹豫着说:
“许先生,您先冷静一下。这种事得看产权登记。”
许峰转头吼他。
“你一个物业的懂什么?”
小刘不说话了。
那对夫妻明显不愿意再掺和。
男人把手里的房源介绍单放在桌上。
“许先生,这事没弄清楚,我们就不看了。”
许峰立刻转向他。
“王哥,你别急。这房子卖给她肯定有问题,我回头跟我妈说清楚。”
女人却往门口退了两步。
“我们买房,肯定只跟产权人谈。”
她看向我。
“林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说没关系。
他们转身离开。
许峰急了,追到门口。
“王哥,五百万还能谈!我妈是一时糊涂,你们等我两天!”
男人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以后,许峰转身冲回来。
“林棠,你到底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把他的钥匙从桌上推回去。
“许哥,房子已经完成交易了。以后不要再带人来。”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改变不了登记结果。”
他一把抓起钥匙。
“你以为有个证就完了?”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说着,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给许姨。
电话很快接通。
“妈!你是不是把春禾苑卖了?”
电话那头听不清说了什么。
许峰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真卖给那个姓林的了?”
“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他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
“那我的四十万呢?”
我抬起头。
电话那边似乎也静了一下。
许峰继续说:
“你答应过让我卖到五百万,四百六十万给你,剩下归我!”
“现在你把房子卖了,我的四十万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我正站在两米外。
那张《房屋独家销售委托意向书》,许姨压根没有签字。
可是许峰已经把纸上设想的四十万,当成了一笔应该属于自己的钱。
7.
许峰没等母亲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客厅里,死死盯着我。
“你满意了?”
我问他:“什么?”
“我妈现在一分钱都不会给我,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许峰,卖房的钱归谁,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少装!”
他伸手指着我。
“你们这种租客我见多了,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就盯着房东家的房子!”
我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请你出去。”
许峰没动。
“我今天就不走,你能怎么样?”
我说:“这是我的住所,也是我的房子。你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他往沙发上一坐。
“有本事报警啊。”
我拿出手机。
“我会先让物业来见证,请你离开。如果你继续赖着,我只能请警察来处理。”
许峰盯着我的手机。
过了几秒,他站了起来。
“林棠,你别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我妈年纪大了,你签的这个合同有没有效,还不一定。”
他走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
“妈妈,他为什么说我们是租客?”
我蹲下来看她。
“因为我们以前确实是租客。”
“那现在呢?”
“现在这房子是爸爸妈妈买下来的。”
她眨眨眼。
“那我们以后不用搬家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暂时不用。”
我没有说永远。
不是因为我对产权没有信心,而是我已经看出来,许峰不会轻易停手。
晚上六点多,我的微信开始不停弹消息。
春禾苑业主群里,许峰发了一篇很长的文字。
开头就是:
“提醒各位邻居,谨防有人利用老人判断能力下降,低价诱导出售房产。”
他没有直接写我的名字,却把楼栋和房号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
说租客长期住在房子里,利用熟悉关系接近老人。
还说房子市场价值五百万,却被人低价买走,家属完全不知情。
最后一句尤其刺眼。
“作为独生子,我一定会维护母亲的合法权益。”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问:“这是三栋十二楼?”
有人说:“以前听说是许峰家的房子。”
还有人直接问:“怎么能不经过儿子同意卖房?”
我盯着屏幕,手指都在发抖。
那套房子是我们花四百六十八万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首付款一百八十万,银行贷款两百八十八万。
许姨本人亲自参与交易,核实资料,签署合同,办理登记。
到了许峰嘴里,却变成我们利用老人占便宜。
赵昀买菜回来,见我脸色不对,放下袋子就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以后,问我:“准备怎么回?”
我打开输入框。
写了一段话。
又删掉。
再写。
再次删掉。
因为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会牵扯到许姨。
我如果公开说她儿子要拿四十万差价,就等于把一个老人和亲生儿子之间的矛盾摊给三百多户邻居看。
我如果只说房产证在我名下,许峰又可以继续说交易过程有问题。
我给许姨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林棠,我看见群里消息了。”
我说:“对不起,许姨,给您添麻烦了。”
她却反过来问:
“他是不是又去你家了?”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
她听到许峰带买家上门,叹了口气。
“他还在卖。”
我说:“许姨,我会把产权变更的事跟物业说清楚。但群里的话,涉及您,我想先问您愿不愿意出面。”
许姨沉默了片刻。
“你把他发的内容截图留好。”
“明天我去找你。”
我说:“您别为了这件事专门跑一趟,我去接您。”
她说不用。
“我自己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许姨果然来了。
她没先去我家。
而是直接去了物业服务中心。
物业经理接待了她。
我赶到时,她已经把自己的身份证、旧产权资料和交易登记记录摆在桌上。
她说:
“春禾苑三栋1202是我自愿出售给林棠的。”
“我人清醒,交易价格我知道,合同是我自己签的。”
“我儿子许峰以前帮我管理出租,但我没有授权他替我决定卖房,更没有允许他继续带人进去。”
物业经理一边听一边记。
“许阿姨,您放心,我们会核实新业主信息,更新登记。”
许姨又说:
“我儿子发在群里的话,不代表我的意见。”
我看见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拿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物业经理问,要不要由物业在群里转达产权变更情况。
许姨说:“可以,但不用公开我卖了多少钱。”
她看向我。
“林棠也不用把钱给别人看。”
我点点头。
那天中午,物业在群里发了简短说明。
确认三栋1202已经办理产权变更,现业主为林棠。
提醒其他业主,以产权人确认的信息为准,外来人员进入房屋需经过住户同意。
许姨也亲自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句话。
“房屋系本人自愿出售,交易手续由本人亲自办理。不存在任何人哄骗本人卖房的情况。请不要继续传播不实猜测。”
群里安静下来。
许峰却私信我:
“你够狠,连我妈都搬出来压我。”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知道,真正让他难受的,还不是房子归谁。
而是许姨终于开始查另一笔钱了。
8.
六月十五日,我和许姨坐在客厅里,把过去两年多的房租重新算了一遍。
赵昀帮我们把银行流水导出来,按月份整理成表格。
从二〇二四年二月到二〇二六年五月。
一共二十八个月。
我每个月给许峰转五千六百元。
没有漏过一次。
其中几个月因为碰上节假日,提前了一两天,但金额都是一样的。
许姨则拿出了自己的收款记录。
也是二十八个月。
每个月三千八百元。
她还带来了当年跟许峰约定管理房屋的记录。
许峰负责联系租客、收租和协调维修。
每个月可以从租金里留三百元管理费。
剩下的钱应该全部转给她。
我把金额写在纸上。
实际月租金:5600元。
约定管理费:300元。
应转给许姨:5300元。
实际转款:3800元。
每个月差额:1500元。
二十八个月,一共四万两千元。
许姨看着这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我问她:
“许姨,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们每个月只交四千一?”
她点头。
“他说你们前几年家里收入不好,孩子又小,想把租金降一降。”
我怔住了。
许姨继续说:
“我当时说,降一点也行。你们住了这么多年,房子也爱惜。”
“我还问他,降了租,管理费要不要也少收一点。”
“他说不用,三百就行。”
她说到这里,眼眶突然红了。
“我一直觉得他是替我着想。”
赵昀放下鼠标。
“许姨,我们从来没提过降租。”
她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之前每次修东西,许峰都跟您说过吗?”
许姨把记事本推过来。
“你看。”
我翻开。
热水器维修二百八十元。
厨房水管更换二千一百六十元。
阳台窗户调试三百六十元。
每一项都有日期。
其中厨房水管那笔,许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是他去年冬天找人换的。”
“他说钱先垫着,回头再跟我算。”
我说:“这件事是真的,我记得。”
那次厨房漏水,许峰确实带工人来过。
花了大半天时间。
我还拍了施工前后的照片。
许姨说:“那二千一百六十元,如果确实是他垫的,该还给他。”
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
她并没有因为发现儿子拿了四万多租金,就否认他做过的所有事。
好的坏的,她仍然想分清楚。
赵昀把维修费用单独列了一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许姨,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把许峰四月份给我的那份新租赁合同拿出来。
“他还准备从七月开始,把租金涨到七千八。”
许姨翻到租金那一栏,皱起眉。
“他没跟我说。”
“而且押金要重新交一万五千六。”
她看了几秒。
“原来的押金还在我这里,他为什么还要你们重新交?”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
许姨把合同放下。
“这事也得问清楚。”
我说:“幸亏房子已经买下来了。”
她却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我:
“林棠,你说我是不是太糊涂了?”
我心里一紧。
“许姨,您别这么想。”
她抬手制止了我。
“不是让你安慰我。”
“我就是想知道,我每天记账,把几十块物业费都记下来,为什么两年多,连自己房子的租金是多少都不知道?”
我没法回答。
她自己慢慢说下去。
“因为是我儿子。”
“他说什么,我就信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没签字的销售委托意向书。
铺在桌子上。
“五百万,四百六十万。”
“我那时就觉得不对劲。”
“可是我还想着,他总归是我亲儿子,能害我到哪里去。”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纸。
“原来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算账。”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
突然不太忍心继续问了。
可许姨自己拿起手机,拨通了许峰的电话。
电话接通。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哭。
只说:
“许峰,明天下午来春禾苑一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姨说:
“不是谈卖房。”
“是谈你这二十八个月收的房租。”
9.
许峰第二天下午没有来。
他先发了一条微信给许姨。
内容很长。
大意是这些年他替母亲管理房子,出了不少力,不能只算钱,不算人情。
又说自己生意不景气,母亲早就知道。
最后他写:
“我拿的那点钱,连帮你跑腿的辛苦费都不够。”
许姨把手机给我看。
我问她:“您怎么回的?”
她说:“我让他把账带过来。”
当天傍晚,许峰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带买家。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收据。
一进门,他就把东西放在餐桌上。
“妈,今天咱们把话说开。”
许姨坐在沙发上。
“好。”
许峰指着我和赵昀。
“他们为什么也在?”
许姨说:
“房租是他们交的,房子以前是他们租的,现在又是他们的。”
“账在这套房子里发生,让他们帮我核对。”
许峰冷笑。
“所以你宁可信外人,也不信亲儿子。”
许姨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把打印好的流水放到他面前。
“二十八个月,每个月五千六。”
“你给我三千八。”
“中间的差额,解释一下。”
许峰扫了一眼。
“不是还有管理费吗?”
“管理费三百。”
“我平时跑腿不要钱?”
“我没说你跑腿不要钱。”
许姨拿出手机,找到他们当年的聊天记录。
“你说每个月三百,我答应了。”
“你也可以跟我商量加钱。”
“但你没说租金是五千六。”
许峰把手机推回去。
“妈,你是不是忘了?你那时候说过,反正房子给我管,我自己看着办。”
许姨问:
“我说过让你每个月拿走一千八吗?”
他没回答。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许峰把收据一张张摊开。
有换水管的。
有换灯泡的。
有他自己开车去小区的停车费。
还有几张早餐店小票。
他把它们混在一起。
“你看看,这些年我跑了多少趟!”
许姨拿起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油条两根、豆浆一杯。
一共九块五。
她问:
“这是哪次修房子的费用?”
许峰愣了一下。
“那天我早上过来看房,没吃早饭!”
“所以早餐也该从房租里扣?”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姨把小票放下。
“我就问一句。”
“你可以说该,也可以说不该。”
许峰脸涨红了。
赵昀把真正跟房屋维修有关的收据整理出来。
厨房水管二千一百六十元。
热水器维修二百八十元,许姨当年已经转给他。
阳台窗户调试三百六十元,也有对应转款。
其他大多跟房子无关。
赵昀把核对表推过去。
“许哥,我们按记录算,没说你一点贡献都没有。”
许峰盯着他。
“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说。”
我开口:
“你之前在业主群说,我哄骗许姨买房,也没说那是你们家的事,不该外人知道。”
许峰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提高声音。
“今天我们只核对房租和维修费,不翻其他旧账。”
他咬着牙。
“好。”
“那就算。”
许峰指着表格。
“每个月留一千八怎么了?当年要不是我帮忙,这房子空着,连三千八都收不到!”
我问他:
“二〇二四年二月以前,这套房子空过吗?”
他一顿。
我继续问:
“从二〇一九年二月到现在,我们一直住在这里。”
“你接手之前,许姨每个月正常收租。”
“你接手之后,我们也从来没断租。”
“你说房子会空着,依据是什么?”
许峰沉默了。
我又说:
“你收的三百管理费,是许姨同意的。”
“但另外的一千五,是你瞒着她拿走的。”
“这两笔不能混在一起。”
许峰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许姨身体一震。
她站起来。
“许峰。”
“你坐下。”
许峰不动。
许姨走到餐桌边,慢慢坐下。
“我今天没让你把命拿出来。”
“我只是问你钱去哪儿了。”
许峰盯着母亲,胸口起伏。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店里周转不顺。”
这是他第一次说实话。
他做建材批发,店开了八年。
前两年生意不好,压了不少货。
他一直想换个更好的店面,又不愿意让母亲知道手里有多紧。
我问:
“所以你就从租金里留钱?”
他没否认。
“先留一点,想着以后补上。”
“后来呢?”
“后来生意一直没起来。”
许姨低声问:
“那四十万呢?”
许峰抬头。
“什么四十万?”
她把那张委托意向书推过去。
“你跟我说,房子能卖五百万。”
“你让我只拿四百六十万,剩下的归你。”
“你是想拿那笔钱去周转生意?”
许峰把纸拿起来,狠狠揉了一下。
“那本来就是给我的机会!”
“你现在卖给林棠,我还怎么拿这笔钱?”
许姨问:
“我签过字吗?”
他不说话。
“你找到愿意出五百万的买家了吗?”
“快找到了!”
“快找到,和找到了,不一样。”
许峰猛地站起来。
“所以你宁愿便宜她三十二万,也不愿意帮自己儿子?”
许姨看着他。
“我卖四百六十八万,比你保证给我的四百六十万,还多八万。”
许峰一时没接上话。
她继续说:
“你一直拿五百万跟我算。”
“可我问过中介,挂五百万和卖五百万是两回事。”
“我让你先把买家找到,你找了一年,也没找到。”
“我想卖房换电梯房,你让我再等等。”
“我等不起了。”
屋里安静了。
许峰站在餐桌旁,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说:
“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抓起那沓收据。
“行,你们慢慢算。”
“以后别再找我。”
说完,他出了门。
门被他关得很重。
许姨坐在原地,没有追。
半晌,她伸手把那张被揉皱的委托意向书展开,压在记事本下面。
我看见她眼泪掉在纸上。
她却没有擦。
10.
许峰走后,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两天后,我下班回家,发现门锁上多了几道新划痕。
原本光滑的金属面板,钥匙孔旁边被刮出了一道亮白色的印子。
我蹲下去看。
赵昀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试过钥匙。”
他凑过来。
“是不是许峰以前那把?”
我没法确定。
那把钥匙许峰一直没有还。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归还备用钥匙。
他没回复。
第二天上午,我特地请了半天假,约锁匠来换锁芯。
锁匠还没到,门口就响起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当时正带着女儿在客厅拼积木。
先是一声轻响。
然后钥匙转了半圈,又停住。
女儿抬头。
“妈妈,有人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门上的安全链还挂着。
我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问:
“谁?”
外面传来许峰的声音。
“我。”
我打开手机录像。
“许峰,你来干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放这里的东西。”
我说:“这里没有你留下的东西。你需要拿什么,可以先说。”
许峰不耐烦。
“你开门!”
我没动。
他在外面又试了一下钥匙。
安全链被门板带得轻轻响了一声。
女儿吓得跑过来,抓住我的衣角。
我把她带到身后。
“许峰,不要再拿钥匙开我的门。”
“你别忘了,这钥匙原来就是我妈给我的!”
“那是她以前授权你管理出租时给的。”
“现在房子已经卖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许峰突然说:
“我妈有东西在里面,我拿一下怎么了?”
我问:“什么东西?我可以先跟许姨核实。”
他声音一下大了。
“你还要跟我妈核实?”
“我进自己家以前的房子,都得你批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时间。
“对。”
“现在必须得到我的同意。”
许峰在外面骂了几句。
有一句是:
“你买了房又怎么样,真以为我进不来了?”
我没有跟他吵。
只说:
“我正在录像。你再不走,我就请物业过来。”
他在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随后,钥匙被拔了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走廊里已经没人。
女儿站在我身后。
“妈妈,刚才是不是那个说房子五百万的叔叔?”
我点头。
她小声问:
“他是不是想把我们赶出去?”
我蹲下来。
“他没有权利赶我们。”
“那为什么他还有钥匙?”
我没回答。
因为这确实是我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两个小时后,锁匠换好了锁芯。
新钥匙一共五把。
两把给我。
两把给赵昀。
剩下一把装进密封袋,放在家里的文件柜里。
我当场测试了每一把钥匙。
女儿站在旁边看。
锁匠收起工具时,笑着说:
“新锁换好了,旧钥匙用不了了。”
女儿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她问我:
“妈妈,那叔叔以后是不是打不开了?”
“是。”
“那你给我一把新钥匙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
她才七岁,平时还不需要自己开门。
赵昀蹲下来跟她说:
“等你再大一点,爸爸妈妈就给你配一把。”
女儿点点头。
“那你们要保管好。”
我说好。
下午,我去物业服务中心说明了经过。
小刘帮我把业主信息更新完,又确认访客进入楼栋需要住户同意。
我没有要求物业替我“赶人”。
只请他们以后不要因为许峰自称房东,就默认他有进入我家的权利。
物业经理答应了。
“现在登记业主是您,我们会按新信息处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其实许先生前几天还过来问过,说能不能继续把房子放在我们的推荐房源里。”
我抬头。
“你们怎么回的?”
“我说必须由现业主确认。”
“他怎么说?”
物业经理苦笑。
“他说,‘她刚买房,不懂行情,我替她卖。’”
我听完,反而平静下来。
许峰直到这时候,想的仍然是那五百万。
那天晚上,我把门锁更换的事告诉许姨。
她听完,先问女儿有没有吓着。
我说有点,不过已经安抚好了。
她沉默了片刻。
“林棠,对不住。”
我说:“许姨,这不是您的错。”
她却说:
“他是我儿子,我该跟他说清楚。”
我告诉她,物业已经核实产权,不会再让许峰随意带人来。
她点头。
“你们自己也小心点。”
停了几秒,她又问:
“那把旧锁,还在吗?”
“在。”
“留着吧。”
我问为什么。
她说: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我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事情可以过去。
但发生过的痕迹,最好别急着扔。
11.
六月二十日,许姨再次叫来许峰。
这一次,我们没有在我家见面。
地点选在小区外面那家馄饨店。
许姨提前跟店主说了一声,借了靠里面的一张桌子。
四个人坐下。
许峰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他没坐稳就说:
“妈,房子都卖了,你还要怎么样?”
许姨把一张纸推过去。
“把账结了。”
纸上没有什么吓人的话。
只有几行数字。
实际租金五千六百元。
约定管理费三百元。
实际每月转款三千八百元。
二十八个月未转款合计四万二千元。
确认垫付厨房水管维修费二千一百六十元。
双方认可后,尚需结清三万九千八百四十元。
许峰看完,脸色变了。
“你还真跟我算到这个份上?”
许姨说:“算清楚,省得以后再吵。”
“那你以前给我花的钱呢?”
“什么钱?”
“小时候上学的钱!给我开店的钱!结婚的时候给我的钱!”
许姨看着他。
“那些不是今天这笔账。”
“怎么就不是?”
“因为那些钱,我给你的时候,就没说让你还。”
许峰一时愣住了。
许姨继续说:
“你上学,我供你。”
“你开店,我帮你。”
“你结婚,我给你钱办酒。”
“那些是我做母亲愿意做的事。”
“但这两年多的租金,是你替我收的。”
“我没说过送给你。”
许峰别过脸。
他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我现在拿不出来。”
许姨说:“我知道。”
“那你还逼我?”
“我没让你今天拿出全部。”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是一份简单的还款确认。
许峰看了一眼。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许姨说:“准备好了。”
她把纸摊平。
“你自己看看,愿不愿意。”
内容写得不复杂。
许峰确认尚需返还房屋租金三万九千八百四十元。
当天先支付一万二千元。
剩余二万七千八百四十元,分四个月支付,每月六千九百六十元。
双方另外核对的维修费用已经计算在内。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签字位置。
许峰把纸放下。
“妈,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许姨没有立即回答。
店里有人在喊馄饨好了。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桌上那杯水冒着热气。
许姨慢慢开口:
“我信过你。”
她说。
“二十八个月,每个月少一千五,我都没发现。”
“不是因为我不会算。”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骗我。”
许峰低下头。
那张纸就在他面前。
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纸角。
“我是真的没钱。”
许姨问:
“一万二也没有?”
他不吭声。
我以为这事又要僵住。
没想到许姨忽然拿起手机。
她点开一条消息,递给许峰。
“你自己看。”
我坐得近,看见那是许峰前几天发给她的。
“妈,我店里要交押金,还差三万。”
许姨说:
“你想换店面,我知道。”
“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
“但你连我这点租金都算不清楚,我怎么放心再把一大笔钱给你?”
许峰抬头。
“所以你宁愿把房子卖了,也不愿意给我四十万?”
许姨看着他。
“房子不是卖了才有四十万。”
“是你自己先在心里分好了。”
“你觉得五百万卖出去,我该拿四百六十万,你拿四十万。”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许峰说:
“我还不是想着给你多卖点?”
许姨摇头。
“如果真是为了我多卖,你就应该告诉我,买家实际出多少。”
“你可以跟我谈服务费。”
“你替我找买家、谈价格、跑手续,做了事,该拿多少钱,咱们可以商量。”
“可你不能直接把高于四百六十万的部分都当成你的。”
许峰张了张嘴。
许姨没有停。
“更不能房子已经卖了,还带别人去看。”
“还拿旧钥匙去开林棠家的门。”
许峰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看向我。
“你连这个都告诉我妈了?”
我说:“告诉了。”
“你自己做过的事,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们是不是还想拿这个吓唬我?”
我看着他。
“许峰,我已经换锁了。”
“物业也更新了业主资料。”
“你以前的钥匙,不再代表任何权利。”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
“这次之后,希望你别再联系买家,也别再替我安排看房。”
“这套房子我不卖。”
“我买它,是为了自己住。”
许峰冷笑一声。
“等你还不起房贷的时候,就知道五百万值不值钱了。”
我没有反击他。
因为他这句话,恰好戳中了我最担心的地方。
月供一万三左右。
存款大幅减少。
以后工作要是出问题,日子一定会难过。
可这些风险,是我和赵昀认真考虑过、愿意承担的。
不是许峰能拿来决定我该不该拥有房子的理由。
我说:
“房贷我自己还。”
“房子也由我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许峰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移开了。
许姨把签字笔推到他面前。
“钱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不是要你今天没饭吃。”
“我只要一个说法。”
许峰坐了很久。
最后,他问:
“真要写这个?”
“要。”
“写了你就不再追着我问?”
许姨点头。
“按约定还,我就不再为这笔账跟你争。”
许峰低头看着纸。
他拿起笔,又放下。
最后还是签了名字。
签完以后,他当场转了一万二千元。
手机提示到账时,许姨没有表现出高兴。
她只是把确认书收好。
许峰起身准备走。
临走前,他忽然问:
“妈,你现在搬哪儿去?”
许姨说:“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哪儿?”
“城南,带电梯的。”
“多大?”
“六十多平方米。”
许峰皱眉。
“那么小,能住人吗?”
许姨说:
“我一个人,够住了。”
他站在桌边,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留下一句:
“那你以后别怪我不管你。”
许姨看着他。
“我从来没指望你天天来管我。”
“你有空,来看看就行。”
许峰走了。
他没再拍桌子,也没骂人。
只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被许姨收进包里的还款确认书。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没再出现在我家门口。
12.
七月初,许姨搬进了新房。
房子在城南一个不算新的小区,六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
窗户朝南。
阳台不大,却能看见楼下的绿化带。
她请人把门槛处理得更平,又在卫生间装了扶手。
我和赵昀过去帮忙搬东西。
她不让我们搬重的,说搬家公司都包了。
最后,我们只帮她整理了几个纸箱。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她以前的房屋资料。
有老房产证的复印件。
有物业缴费单。
还有那本棕色记事本。
我帮她把箱子放进柜子的时候,看见那张被揉皱的独家销售委托意向书,仍然夹在本子里面。
我问:
“许姨,这张您还留着?”
她点头。
“留着。”
“以后还要看吗?”
“不一定。”
她把本子接过去。
“但我不想再弄不清楚了。”
说完,她把本子放进柜子最下面一层,轻轻关上了门。
中午,她在新家给我们煮了面。
厨房窗户小,光线却很好。
许姨一边煮面,一边说:
“你们以后有空过来坐,别总提东西。”
我说好。
她看了看女儿。
“乐乐现在多高了?”
女儿立刻站直。
“一米二八!”
许姨笑起来。
“长得这么快?”
女儿说:
“我家墙上有记录!”
许姨问:“还在原来那面墙上?”
“在!”
“那可得好好留着。”
女儿想了想。
“许奶奶,以前那个叔叔说,房子值五百万,墙不能乱画。”
许姨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女儿又说:
“那我们以后还能量身高吗?”
我正要回答,许姨先开口。
“能。”
“房子现在是你妈妈的了。”
“你妈妈说能,就能。”
女儿高高兴兴地去阳台看花。
许姨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许峰这个月的钱,还没到日子。”
我知道她说的是还款。
我说:“您按约定等就行。”
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再提他这些年多拿了多少钱,也没有问我以后会不会原谅他。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普通。
许姨给女儿夹了一个荷包蛋,女儿说自己吃不下,最后还是分给赵昀一半。
临走时,许姨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葡萄。
硬要我们带走。
“乐乐爱吃。”
我接过去,说谢谢。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女儿忽然问我:
“妈妈,许奶奶怎么不跟那个叔叔住一起?”
我想了想。
“因为许奶奶喜欢现在这个家。”
她点点头。
“我也喜欢我们现在这个家。”
赵昀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说话。
七月中旬,许姨收到许峰第一笔分期还款。
六千九百六十元。
她给我发来一张到账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
“这个月按时到了。”
我回她: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
许峰也没再联系我。
业主群里的旧消息渐渐被新的通知顶了下去。
有人问地下车库什么时候修。
有人投诉楼道堆放纸箱。
有人提醒台风天关好窗户。
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每个月还款日,我和赵昀都会看一眼房贷扣款短信。
第一笔贷款扣下来时,我心疼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笔扣下来,我已经能平静地把账单放进文件夹。
赵昀重新做了一份家庭预算。
女儿的兴趣班保留一个。
外出吃饭次数减半。
原本计划年底换的车先不换。
我把家里的备用金和日常开支分开,工资到账后,先留月供,再安排其他费用。
日子没有因为买了房就突然变轻松。
相反,我们比以前更节省了。
可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站在电梯里,看见物业贴的一张通知。
“三栋1202业主:林棠。”
那是一张普通的入户水表检修提醒。
小刘在楼栋群里通知过,说要逐户上门检查。
以前这种通知,每次物业都先找许峰。
他有时回,有时不回。
有一次厨房漏水,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他才不耐烦地说:
“你们租客自己先处理一下不行吗?”
现在检修师傅按时来了。
看完水表,把记录表递给我签字。
他问:
“您是业主吧?”
我说:“是。”
“那您确认一下。”
我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跟我谈五百万。
没有人问我住了几年。
也没有人说,我只是租客,不懂房子的事。
他检查完,说水表正常。
我送他到门口。
关门时,我突然注意到玄关柜上还放着那串旧钥匙。
锁芯换下来以后,原来的钥匙就一直放在那里。
许峰留下的那把备用钥匙,也已经从物业那里取回,和旧锁芯一起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把袋子拿起来。
透明塑料外面,有几道被钥匙尖划出来的痕迹。
赵昀走过来。
“这个还留着?”
“先放文件柜吧。”
“行。”
他接过去,和相关记录一起收好。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拿着一支铅笔。
“妈妈!”
“怎么了?”
“今天老师量身高,我一米二十九了!”
我笑着说:“又长了一厘米?”
“对!”
她拉着我往客厅走。
“我们再量一次!”
那面墙还在。
旁边那只兔子已经褪色,耳朵上有几道擦不掉的彩笔痕迹。
兔子旁边,三道旧铅笔线清清楚楚。
一一一厘米。
一一七厘米。
一二三厘米。
后来我们还补过一条一二八厘米。
女儿脱了鞋,脚跟贴着墙,努力把肩膀挺直。
赵昀拿来一本硬壳书,轻轻压在她头顶。
“站好,别踮脚。”
“我没踮!”
“脚后跟。”
她赶紧放平。
我用铅笔沿着书的下沿画了一道短线。
又拿卷尺量了一遍。
一百二十九厘米。
我在旁边写下日期。
女儿转过身,看了又看。
“妈妈,我长高了!”
我点头。
“长高了。”
她忽然指了指墙。
“那这个以后都不用擦掉了吧?”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想起七年前,许姨蹲在这里,说等我们不租了再重新刷墙。
如今我们已经不租了。
可是我不打算刷掉它。
“嗯。”
我把铅笔递给女儿。
“以后每年都在这里量。”
她接过去,认真地在最新那道线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让她站回墙边。
又把卷尺拉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一米二十九。
没有多,也没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