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五章骨灰盒与离婚协议
奶茶店开业那天是三月十六号,苏折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他也没查过黄历,纯粹因为这天是他生日。二十六岁生日,胃癌术后整三个月,复查指标一切正常,医生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恢复得不错”。
傅沉从北京飞过来参加开业,没提前说,苏折正踩着梯子往门框上挂气球呢,一低头看见这人拎着个花篮站店门口,花篮上插着张卡片:“祝苏老板开业大吉。傅沉。”
“你送花篮就送花篮,卡片上写什么祝苏老板。”苏折从梯子上跳下来,“搞得跟包工头给甲方送礼似的。”
傅沉把花篮搁门口,抬头打量了一圈店面。原木色的装修,靠窗一排吧台,墙上留了面白墙——苏折自己画了幅大壁画,画的是只黑猫蹲在奶茶杯里,胖得流油,眼睛瞪得溜圆。
“这猫谁啊?”傅沉问。
苏折拿抹布擦吧台:“你猜。”
傅沉看了两秒。那猫左眉上有道疤,跟他脸上那道一模一样。他噎了一下:“你把我画成猫?”
“画着玩儿嘛。”苏折笑出梨涡,“傅先生您别对号入座啊。”
傅沉没说话,掏出手机给那面墙拍了张照。苏折看见了也没拦,转身进吧台调奶茶去了。开业头一天生意不错,县城里年轻人多,看装修好看就进来打卡。苏折忙到下午三点才吃上口饭,傅沉就坐吧台边上守着,有人进来他就抬头看一眼,看得人家小姑娘怪不好意思的。
“傅先生,您什么时候回北京?”苏折把杯柠檬茶搁他面前,“您公司不忙啊?”
“忙。”傅沉喝了口茶,“所以明天走。”
苏折“哦”了一声。
傅沉放下杯子看他:“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我回去干嘛?店刚开张。”
“北京也有铺面。”
苏折乐了:“傅先生,您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县城这铺子我还没回本呢您又惦记北京了。”
傅沉抿了抿嘴没接话。他其实想说的是“你跟我回去我天天给你送饭”,但这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没说出来。他傅沉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跟人低三下四求着回家似的,不像他风格。
晚上苏折关店之后请傅沉吃了顿烧烤——傅沉请客,苏折出的钱,因为他现在有钱了,奶茶店头一天流水六百三,他膨胀了。俩人蹲马路牙子上撸串,苏折吃两串就饱了,剩下的全推给傅沉。
傅沉一边吃一边皱眉:“你这饭量比猫还小。”
“胃小嘛。”苏折拿签子戳了戳他胳膊,“傅先生,您以后别老往这儿跑了。您来一趟就得耽误一天,飞机票钱都够我进半个月货了。”
“我乐意。”
苏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傅沉回了北京,走之前把苏折微信置顶了。
苏折这边日子过得规律——早上八点起来煮粥,九点开店,晚上九点关门,十点躺床上刷会儿手机就睡了。每周给傅沉发一次复查报告,傅沉每周回一次“收到”。俩人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跟上下级汇报工作似的。
变故发生在五月初。
苏折术后第一次大复查,肿瘤标志物CA199比正常值高了八倍。县医院医生看完报告让他赶紧去省城做PET-CT,苏折没去,先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主治医生沉默了半天说:“苏折,你来一趟北京吧,我给你约个加强核磁。”
苏折把奶茶店托给店员看着,坐高铁去了北京。检查结果三天后出来,主治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一片阴影:“肝上多发转移。术后才三个月就复发,恶性程度比我们预想的高。”
苏折坐在对面,看着片子上那几个白点,没说话。
“苏折。”主治医生摘下眼镜,“你听我说,咱们还有办法。化疗加靶向,运气好的话能控制住。但你这个分型……预后不算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多久?”苏折问。
“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
苏折点点头。他盯着片子上那几颗白点看了半天,忽然问:“医生,我还能喝奶茶吗?”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少喝点,别太甜。”
苏折笑了:“行。那我回去把店盘出去。”
他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北京四环的马路边上抽了根烟——术后第一根,抽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胃里一阵翻涌,蹲马路牙子上干呕了半天。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递了张纸巾给他:“小伙子,不会抽别硬抽。”
苏折把烟掐了扔垃圾桶:“大爷,您这红薯怎么卖?”
“八块一个,保甜。”
苏折买了一个,蹲马路牙子上啃完了。然后掏出手机给傅沉发了条微信:
「傅先生,我明天回县城。奶茶店我打算盘出去,您投的钱我退给您。」
傅沉过了五分钟回:「为什么?」
苏折打字打了一半删了,最后发:「干腻了,想换个行当。」
傅沉秒回:「骗鬼。你在哪?」
「北京西站。下午三点的高铁。」
「你别动,我现在过来。」
苏折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他其实不想告诉傅沉——本来打算悄摸来悄摸走,等铺子盘出去了再跟他说。但傅沉这人属狗的,闻着味儿就能追来。
四十分钟后傅沉杀到西站,苏折正蹲在候车厅角落里啃第二个烤红薯。傅沉拽着他胳膊把他薅起来:“你他妈复查结果是不是不好?”
“傅先生,您轻点,我胃疼。”
傅沉松手了,但脸色没缓:“我问你话呢。”
苏折把红薯咽下去,仰头看他:“傅沉,我肝转移了。医生说积极治疗能撑一年。”
傅沉脸上表情跟被抽了一巴掌似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您别这样,我都没哭呢。”苏折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奶茶店我真得盘出去,化疗得花钱,靶向药一个月小两万,我算过了,店盘出去加上我那四十万存款,差不多够治一年。”
傅沉嗓子里挤出声音:“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
“您又要给我钱?”苏折皱眉,“傅沉,您再这样我真跟您翻脸了。我生病是我自己的事儿,您该干嘛干嘛去。”
“苏折你他妈有没有心?”傅沉忽然拔高了嗓门,候车厅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我都追到你老家去了你还说这种屁话?什么叫你生病是你自己的事儿?你跟我没关系是吧?”
苏折被他吼得一愣。傅沉眼眶有点红,领带让他扯歪了,站在西站候车厅里跟个吵架没吵赢的小孩似的。
“傅先生。”苏折放软了声音,“您别这样。您坐那儿,我慢慢跟您说。”
俩人找了个快餐店坐下。苏折把诊断报告摊桌上,傅沉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治。钱我出,医院我找,专家我联系。你什么都别管。”
“傅沉。”
“你别跟我废话。”
苏折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傅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像什么?像那种霸道总裁小说里写烂了的男主角。女主得绝症,男主砸钱砸人脉,最后女主治好了俩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傅沉瞪他:“你少给我贫。”
“我没贫。”苏折把报告收进包里,“现实不是小说。我这个分型靶向药有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化疗也就那样。花上百万买一年命,不值当。”
“我说值就值。”
苏折叹了口气:“傅沉,你听我说完。你对我好,我挺高兴的。这几个月你给我盘铺子、飞来看我、陪我吃盒饭,我都记着呢。但你要说这是喜欢,我不信。你就是觉得亏欠我,想补偿。你傅沉这辈子没亏欠过谁,碰上我这么一个你良心过不去。等我死了你良心就安了,对吧?”
傅沉攥着一次性筷子的手发白:“苏折,你他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把你想成正常人。”苏折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搁桌上,“正常人碰上我这种事儿就是会内疚。傅沉,你不用内疚,那七年是我自愿的。你每个月给的钱我一分没花,存的四十万还在呢。你不欠我。”
傅沉坐在那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你等着。”
他走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缓了一点:“我联系了协和的一个专家,明天上午门诊,加号。你先别回县城了,看完再说。”
“傅沉——”
“苏折。”傅沉坐回来盯着他眼睛,“你给我一个机会。”
苏折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不信我喜欢你。”傅沉嗓子有点哑,“那你给我个机会证明。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你先把病治了,治好了你愿意回县城开奶茶店我陪你回去开。你要是治不好——”他顿了顿,“治不好我也陪你。”
苏折攥着红薯袋子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闷声说:“傅沉,你这话跟谁学的?怪肉麻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苏折抬起头看他,傅沉脸上表情特别认真,不像说瞎话。但苏折知道这人——傅沉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喜欢的时候能把你捧天上去,不喜欢了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几个月傅沉确实变了,但苏折不敢信。他怕信了之后傅沉再抽身走人,那比得绝症还难受。
“行吧。”苏折最后说,“我先看你表现。表现不好我随时走人。”
傅沉松了口气:“那你把高铁票退了。”
“退了扣手续费。”
“我补给你。”
苏折翻了个白眼,把票退了。傅沉当场给他转了二十万,备注写“表现保证金”。苏折收是收了,转手存了定期,备注写“傅沉犯傻证据”。
苏折在北京治了四个月。
化疗掉头发,他干脆剃了个光头,戴了顶毛线帽在出租屋里晃来晃去。傅沉每天下班过来送饭,厨艺肉眼可见地进步——从第一天的糊锅蛋炒饭到第四个月的番茄牛腩煲,苏折吃第一口就惊了:“傅沉,你是不是偷偷报班了?”
“废话。你嘴这么刁我不学能行?”
苏折笑出梨涡,低头扒饭。他其实吃不了几口,化疗之后胃口更差了,但每次傅沉送来的饭他都尽量多吃两口,实在吃不下就偷偷倒掉半碗再加水泡一下假装吃完了。傅沉开始没发现,后来有天提前来送饭看见他蹲厨房水池边倒饭,站门口看了半天没出声。
那天晚上傅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苏折听见他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好几次才点着。
九月底苏折出院回县城休养。 傅沉把手头工作全搬到了线上,跟着回了县城,在苏折奶茶店隔壁租了个铺面当临时办公室。苏折骂他“阴魂不散”,傅沉就当没听见。
十月中旬苏折病情忽然恶化。肝上的病灶比夏天又大了一圈,主治医生在电话里跟傅沉说了实话:“傅先生,苏折这个情况……靶向药耐药了。换二线药有效率更低,你们家属要有准备。”
傅沉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苏折睡醒出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阳台上蹲着,脚底下烟头堆成小山了。
“傅沉。”苏折敲了敲阳台玻璃门,“你抽这么多烟,想得肺癌啊?”
傅沉回过头看他。苏折瘦得厉害,毛线帽底下光溜溜的头皮透出青色的血管,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梨涡还在。
“苏折。”傅沉嗓子全哑了,“你再给我画张画吧。”
“画什么?”
“画我。”
苏折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你进来,外面冷。”
那张画苏折画了三天。
画的是傅沉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脚底下烟头堆了一地,远处县城的天灰蒙蒙的,近处奶茶店的招牌亮着灯。他在画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傅沉,你以后少抽点烟。」
画完他把速写本合上递给傅沉:“喏,画完了。您欠我一个条件。”
傅沉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什么条件?”
苏折坐在床上想了想:“我还没想好。等我死了你再兑现吧。”
傅沉把速写本砸他腿上:“你他妈别老把死挂嘴上。”
苏折笑:“行行行,不说了。我困了,您回隔壁睡去吧。”
傅沉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苏折。”
“嗯?”
“你那个条件,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苏折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走吧,我明天还得去店里看一眼呢。”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十一月三号凌晨,苏折在县医院急诊室去世。肝转移灶破裂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傅沉从隔壁铺面跑过来的时候抢救室门还关着,护士出来问“家属呢”,傅沉说“我是”,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傅沉张了张嘴。他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跟苏折什么都不是。法律上没关系,血缘上没关系,七年前签的那份包养协议早过期了。
“我是他朋友。”傅沉嗓子发干,“需要签字我签。”
护士递过来病危通知书。傅沉签完字蹲在抢救室门口,蹲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傅沉没哭。他站起来跟医生握了个手,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给苏折他妈打了电话,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给助理打了电话让把县城的铺面退了。打完一圈电话他回到抢救室看了一眼苏折——人躺在推车上盖着白布,露出来一只手,指甲盖都发白了。
傅沉把那只手塞回白布底下,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苏折的律师联系了傅沉。
律师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苏先生生前委托我,如果他去世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傅沉拆开文件袋。里头三样东西:一张明信片、一份七年前签的自愿器官捐赠协议、还有张银行卡。
明信片上是苏折的字:
「傅沉,我死了以后骨灰撒县城那条河里就行,不用买墓地,浪费钱。器官捐赠协议是七年前签的,那时候还没得病呢,本来想捐给宋清许的——后来想想算了,捐给医学研究吧。银行卡里是那四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别给我妈,我妈有钱。奶茶店你别管了,我店员会接手。最后——
你说的那个条件,我想好了。
下辈子你当猫,我养你。」
傅沉翻过来看明信片背面,贴了张邮票,收件地址写的是北京他那套大平层。苏折大概早就写好了,一直搁在律师那儿没寄。
傅沉把明信片揣兜里,问律师:“骨灰呢?”
律师递过来一个木盒子。
傅沉抱着骨灰盒回了北京。进家门第一件事是把那本速写本翻出来,一页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百多张画,从十九岁苏折偷画的第一个侧脸,到最后一页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中间空了十几页,是苏折在北京治病那几个月画的——化疗掉头发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画了两张就撕了,傅沉后来在垃圾桶里捡回来拼上了。
最后一张画底下那行小字还在:
「傅沉,你以后少抽点烟。」
傅沉把速写本合上,搁床头柜上。然后他翻出苏折律师寄来的那张自愿器官捐赠协议——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苏折七年前写的:
「本人林知味自愿捐赠全部器官,受赠人优先指定:傅沉。若傅沉不需要,转赠其他患者。」
名字划掉了,改成“苏折”。
傅沉攥着那张纸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把家里所有烟翻出来扔垃圾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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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六章 疯症
苏折死后的第一个月,傅沉把县城那间奶茶店买下来了。
他没盘出去,也没改招牌。苏折招的那个店员小周继续看店,傅沉每月照发工资,嘱咐就一句话:“菜单别改,装修别动,那面画猫的墙你给我看好了。”
小周战战兢兢干了半个月,发现老板除了偶尔来店里坐一下午之外什么都不管,胆子也大了点,趁傅沉不在把菜单上新了款杨枝甘露。傅沉下次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菜单牌前面看了半天,小周以为他要骂人,结果他说了句:“苏折不爱吃芒果。撤了。”
小周赶紧把杨枝甘露下架了。后来他偷偷跟隔壁铺子老板说:“傅老板每次来就点一杯原味奶茶,坐靠窗那个位置,坐一下午,走的时候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吧台上。跟那杯子是他祖宗似的。”
傅沉第二个月开始失眠。
褪黑素吃到四颗都不管用,安眠药他不敢碰——苏折以前老念叨“安眠药上瘾,你别吃那个”。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爬起来开车去奶茶店门口坐着,从凌晨两点坐到天亮。小周早上来开店吓一跳:“傅老板您又起这么早?”
“嗯。你忙你的。”
傅沉第三个月开始忘事儿。开会开着开着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接个电话”,其实压根没人给他打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对着窗户站五分钟再回来继续开会,跟没事儿人一样。助理私下跟副总算过,光上个月傅总就“接”了四十多趟空气电话。
第四个月傅沉把那本速写本带去公司了。开会的时候搁手边,客户看见问“傅总还搞艺术收藏啊”,傅沉说“我对象画的”。客户愣了愣,没敢问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苏折死后的第一百天,傅沉去了城中村永和里六号楼。
那间出租屋早租出去了,新租客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傅沉敲门的时候小伙子正打游戏,开门看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楼道里,吓一跳:“你找谁?”
“以前住这儿的苏折,我是他……朋友。有些东西可能落这儿了。”
小伙子挺热心:“房东把旧东西都堆楼下杂物间了,你去翻翻呗。”
傅沉在杂物间翻了两个钟头。铁皮饼干盒还在——苏折说扔了,其实没扔,就是盒子瘪了个角,里头的东西被老鼠啃了几张纸边。情书全在,一张没少。傅沉一封一封拆开看,从第一封“沈——傅先生你今天让我帮你系领带,我手抖得差点打成死结”,看到第二十七封“傅沉我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你能不能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最后还有第二十八封,没写完。
「傅沉,我今天去医院拿病理报告了。医生说不太好。我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你了,你知道了肯定要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怪累的。你那套大平层我收拾干净了,药都分好了,便签贴抽屉里了。你要是想我——」
写到“想我”俩字停了,底下画了个猫猫头,旁边写“算了你肯定不会想我”。
傅沉把那张没写完的情书折好放钱包夹层,跟之前那张明信片搁一块儿。他蹲在杂物间地上又翻了半天,翻出来个存钱罐——塑料小猪,摔裂了条缝,里头哗啦啦响。他掰开一看,全是零钱,五块十块的,中间夹着一堆纸条。
纸条上写着:
「攒够一万了。离买房近一步。」
「攒够两万了。今天傅沉夸我做的排骨好吃,多攒五百庆祝一下。」
「攒够五万了。傅沉今天喝多了抱着我说‘你别走’,虽然我知道他是对着宋清许说的,但还是高兴。多攒一千。」
「攒够十万了。傅沉让我搬走。不攒了。」
最后一张纸条压在罐底:「总共十万零三千六。苏折,你真他妈没出息。」
傅沉蹲在地上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捋平,数了一遍。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给我查查苏折以前在哪个酒吧打工。”
助理查完回话:“三里屯M2酒吧。老板姓陈,电话我发您了。”
傅沉当晚去了M2。
陈老板看见他进门愣了一下:“傅总?稀客啊。您可两年没来了。”
傅沉坐吧台前面:“苏折以前在这儿调酒?”
陈老板表情变了变:“您问小苏啊……哎,那孩子可惜了。上个月还托人给我带话,说谢谢我当年借他两万块钱做手术。我说不急不急,人直接给我转回来两万五,说多出来的是利息。”
傅沉攥着杯子:“他跟你借过钱?”
“借过。就去年秋天,说他胃不好要做手术,手头紧。我说你那个大老板男朋友呢?他说分手了,不想麻烦人家。”陈老板叹了口气,“小苏这人特要强。有回客人灌他酒,他喝到吐,我让他别喝了,他说‘陈哥没事,这桌客人点了三千块的酒,提成够我买半个月药了’。”
傅沉喉咙发紧:“他以前……在这儿受过气吗?”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傅总,这话我不该说,但小苏人都没了,我替他臊得慌。您以前是不是老半夜打电话叫他回去做宵夜?”
傅沉点头。
“有一回他接完您电话跟我请假,我说你脸怎么白得跟纸似的,他说胃疼。我让他吃了药再走,他说‘来不及了,傅先生饿了会发脾气’。”陈老板把杯子擦了擦搁傅沉面前,“还有一回,您带了一帮人来喝酒,让小苏在卡座边上跪着给您倒酒。我看见了想拦,小苏冲我摇头,脸上还笑着呢。您那天喝多了骂他‘连宋清许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跪那儿倒完酒站起来去厕所吐了,回来接着给您倒。”
傅沉攥着杯子的手在抖。他记得那天——宋清许在国外开音乐会,他喝多了心里堵得慌,打电话叫苏折过来陪着。苏折来了,他当着全桌人的面骂他“你也就这张脸还有点用”。苏折当时什么表情来着?好像一直笑着,笑到嘴角都僵了。
“陈老板。”傅沉嗓子哑得不像自己,“他有没有说过……恨我?”
陈老板想了想:“没说过恨。就有一回喝多了坐我这儿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陈哥,傅沉今天摸我头了,他从来没摸过我头’。”陈老板顿了顿,“我说摸个头你哭什么?他说‘因为他摸完了跟宋清许打电话,说清许我想你了’。”
傅沉把脸埋进手掌里。陈老板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个信封搁吧台上:“小苏落我这儿的。他说等他死了再给傅沉——我寻思您也不一定会来,没想到您还真来了。”
傅沉拆开信封。里头是张照片,M2酒吧的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的——苏折穿马甲系围裙站在吧台后面调酒,脸上还带着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傅沉,你看,我在这儿等你七年,你一次都没来接过我下班。」
傅沉那晚在M2喝到打烊。
陈老板拦了两次没拦住,眼睁睁看他灌了一瓶威士忌。傅沉喝完了抱着吧台上的调酒勺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喊:“苏折……苏折给我调杯酒……”
陈老板蹲旁边哄他:“傅总,小苏不在了,您要不喝点别的?”
“你让他来。他上次说给我调杯热的,放了姜丝和红糖。我说难喝,没喝。”傅沉把脸埋调酒勺上,“你让他来,我这次喝。”
陈老板没办法,打电话叫助理来接人。助理到了之后俩人合力把傅沉架上车,傅沉在后座蜷成一团,嘴里念叨:“苏折胃疼……给他买药……别买错了,铝碳酸镁,不要奥美拉唑……”
助理把傅沉送回家,傅沉进门就吐了,吐完趴马桶边上给他妈打电话:“妈,苏折死了。”
傅母大半夜接到电话吓一跳:“谁死了?”
“苏折。我那个……我那个对象。”傅沉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来得及跟他说我喜欢他。”
傅母沉默了半天:“沉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妈,他画了三百多张画全是我,他攒了十万块要买房,他给我分胃药画太阳月亮……他对我那么好,我一句好话没跟他说过。”傅沉趴在马桶沿上,“妈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傅母叹了口气:“你以前那个宋清许呢?”
“宋清许回维也纳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傅沉你活该’。”傅沉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他说得对,我活该。”
傅沉第二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助理把昨晚的事捡能说的说了,傅沉听完面不改色:“以后我喝多了别让我给我妈打电话。”
“傅总,您自己拨的号……”
“那你不会抢我手机?”
助理闭嘴了。傅沉揉着太阳穴进办公室,桌上摆着苏折那本速写本——他最近走哪儿带哪儿,跟护身符似的。翻开第一页,十九岁的苏折画的第一个侧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傅先生侧脸真好看。我得画下来,等他老了拿出来笑话他。”
傅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拿起笔在底下补了一句:
「苏折,我老了。你倒是来笑话我啊。」
傅沉开始出现幻觉是在苏折死后第五个月。
头一回是下班回家,看见厨房灯亮着,苏折系着围裙站灶台前面炖汤,回头冲他笑:“傅先生回来啦?洗手吃饭。”傅沉鞋都没换就冲过去,一把搂了个空。灶台是凉的,抽油烟机没开,厨房干干净净跟早上出门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厨房里愣了半天,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回卧室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厨房,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傅沉,你昨晚又没关厨房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完全不记得写过。
第二回是在公司电梯里。电梯门一开,苏折站里面冲他按着开门键:“傅先生您快点,要迟到了。”傅沉迈进去,电梯里空无一人。他对着电梯镜子站了十秒,按了最近楼层出去走楼梯。
第三回是半夜。傅沉躺床上快睡着了,感觉有人给他掖被角。他猛地睁眼——床边空的,但被子确实被掖好了,他睡觉前明明是把被子蹬开的。
傅沉第二天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听完描述给了个诊断:“心因性失代偿反应。通俗点说,你太想一个人了,大脑帮你造了个幻觉出来缓解痛苦。不严重,但得治。”
“怎么治?”
“时间。或者你找点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谈恋爱、工作、养宠物都行。”
傅沉想了想:“我养只猫吧。”
他真去领养了一只黑猫。特意挑的,左眉有块秃毛的,看着像道疤。带回家起名叫“苏折”。猫第一天来就在沙发上尿了一泡,傅沉指着猫鼻子骂:“苏折你他妈再乱尿我把你扔出去。”猫喵了一声跳他腿上趴着不动了。
傅沉摸着猫脑袋,忽然想起来苏折以前说过“傅先生您这人跟猫似的,看着凶,其实就是欠撸”。他当时骂苏折“你才欠撸”。现在他抱着猫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猫呼噜打得震天响。
苏折死后第七个月,傅沉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县城奶茶店,寄件人写“小周”。拆开是个U盘和一张便签:“傅老板,苏哥以前在店里电脑上存了个文件夹叫‘傅沉犯傻记录’,我不敢删,给您寄过来。”
傅沉插上U盘。文件夹里全是视频,苏折自己拿手机录的——有傅沉蹲工地吃盒饭的,有傅沉在店里喝奶茶皱眉说“太甜了”的,有傅沉趴吧台上睡着了的。最后一个视频是苏折对着镜头说话,背景是县医院病房:
“傅沉,我今天化疗掉头发了,录个视频给你看看我光头帅不帅。”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我琢磨着你这人吧,就是没人骂你不舒服。我要是死了没人骂你了你可怎么办啊?算了,我让陈老板每年清明给你寄两盒止疼片,你就当是我骂你了。”
视频最后苏折凑近镜头小声说:“傅沉,你那个条件我想好了——下辈子你当猫,我养你。你记着啊,别投胎投早了,等我攒够钱买猫粮的。”
傅沉把视频存手机里,设成屏保。助理看见他手机屏幕上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吓一跳:“傅总您这屏保……”
“我对象。”傅沉划开手机,“帅吧?”
助理没敢说话。傅沉划了两下屏幕,苏折的光头在屏幕上冲他笑出梨涡。他锁了屏往椅背上一靠,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跟苏折画里那个县城的天一个颜色。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裤腿,傅沉弯腰把猫捞起来放腿上。
“苏折。”他对着猫说,“你下辈子投胎投准点儿。别又投成人了,我找着费劲。”
猫打了个哈欠,趴他腿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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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七章迟来的真相
傅沉他爸傅建国是苏折死后第八个月知道捐肾的事的。
起因特偶然。傅建国每年体检报告都是傅沉让助理去取,这回助理请假,傅沉自己去医院拿报告,顺便找主治医生聊两句。老头儿前年肾衰竭差点没救回来,后来做了移植手术恢复得不错,傅沉一直以为是等到了合适的肾源。
主治医生翻着病历跟他说:“你爸那个肾源质量特别好,年轻人捐的,术后基本没排异。当时那个捐献者还特意留了话,说别告诉受捐人是谁。”
傅沉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留这个?”
“捐献者自己要求的。”医生翻了翻电脑记录,“我记得姓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字都写歪了,还问我能不能别让受捐人知道。说是……怕人家心里过意不去。”
傅沉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后脊梁一阵发麻:“姓苏?叫什么?”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苏折。身份证号我这儿有,你要核实吗?”
傅沉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撑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坐地上。他爸手术是四年前的事——四年前苏折二十二岁,在他身边当替身第二年。那会儿傅建国肾衰竭住院,傅沉急得满世界找肾源,天天在医院陪床,苏折那阵子老说胃疼请假,他还骂人家“事多”。
苏折请假是去配型了。
傅沉当天晚上回家逼问他爸:“您知不知道给您捐肾的是谁?”
傅建国正看电视呢,被问得一愣:“医院不是说匿名吗?”
“是苏折。我那个……我以前那个对象。”
傅建国遥控器掉沙发上了:“你说谁?小苏?”
“您知道他?”
老头儿捡起遥控器,表情有点心虚:“知道。你头一回带他回家吃饭我就认出来了。他脖子上有道疤,穿高领毛衣挡着呢,我看见了。我问护士捐肾的人长什么样,护士说二十出头男的、瘦、脖子左边有道疤。我一看小苏那脖子就知道是他。”
傅沉嗓子发紧:“您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求我别说的!”傅建国也急了,“那孩子跪我跟前,说‘叔叔您别告诉傅沉,他知道了肯定跟我急,他那脾气您也知道,觉得欠了别人能把自己逼死’。我一想也是,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别人对你好一点你恨不得十倍还回去。小苏说他就想让你踏踏实实照顾你爸,别背心理包袱。”
傅沉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拳头半天没吭声。
傅建国叹了口气:“小苏那孩子不错。你妈走得早,我住院那阵子你忙公司的事儿,小苏天天来给我送饭。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护工,后来发现他每次来都偷偷摸摸的,趁你不在才来。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叔叔您别跟傅沉说,他要知道我来看您肯定不高兴’。”
“他为什么觉得我不高兴?”
“你自己想想你以前怎么对人家。”傅建国瞪了他一眼,“有一回你带他回家吃饭,他帮着端菜,你说了句什么来着——‘别搁那儿碍事’——对不对?我听得真真儿的。那孩子手烫了个泡愣是没吭声,吃完饭蹲厨房洗碗,我进去拿药他冲我笑,说‘叔叔您别骂傅沉,他忙,脾气急’。”
傅沉不记得这事了。他以前对苏折说过太多这种话,随手扔的刀子太多,哪能刀刀都记着。
傅沉第二天去了M2酒吧找陈老板。
“陈哥,苏折以前在你这儿上班的时候,有没有碰上过什么……麻烦?”
陈老板正擦杯子呢,手停了停:“你指哪方面?”
“什么都行。酒局上有没有人难为他?”
陈老板把杯子搁下,看了他半天:“傅总,你今儿来问这个,是要给小苏出头?”
“他人都没了,我出什么头。”傅沉坐下来,“我就想知道。”
陈老板点了根烟:“小苏刚来我这儿上班那会儿,有个客人盯上他了。隔三差五来点他调酒,动手动脚的。小苏躲了几回,有一回那客人喝多了直接上手搂腰,小苏推了他一把,那客人当场翻脸,说‘你一个出来卖的装什么清高’。”
傅沉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小苏那会儿才二十,吓够呛。后来你猜怎么着?他自己去找那客人道歉去了,提了两瓶酒过去,说‘哥我那天喝多了手重,您别跟我一般见识’。那客人后来没再来过,我一开始以为是小苏给人哄好了,后来才知道——他跟人签了张欠条,赔了八千块钱。”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老板笑了一声:“傅总,那会儿你正跟宋清许打电话呢。小苏打完欠条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陈哥,赔点钱换个清净’。我说你那个大老板不管你啊?他说‘傅沉忙,别拿这种破事烦他’。”
傅沉把脸埋手里搓了搓。陈老板又点了根烟:“还有一回,你带他来我这儿喝酒,你中途接电话走了,留他一个人应付你那帮朋友。你那帮朋友灌他酒,他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坐不住了,跑去厕所吐完回来接着喝。我让服务员去拦,他说‘别拦,傅沉的朋友我得罪不起’。”
“后来呢?”
“后来喝到胃出血,我开车送他去的医院。急诊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他在医院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你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他说‘陈哥我这就回去,傅先生早上要喝豆浆’。我说你都这样了回去干嘛?他说‘傅沉不知道我住院,别让他知道,他会内疚’。”
傅沉站起来往厕所走。陈老板在后面喊:“傅总你没事吧?”
傅沉在厕所隔间里蹲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洗了把脸:“陈哥,还有别的吗?”
“你要听啊?”陈老板犹豫了一下,“那我说最后一件。小苏在你那儿干了两年之后,你记得有一回你带他去参加什么商务酒会吗?”
傅沉点头。那是他第一次带苏折出席公开场合,因为宋清许正好在国外,他缺个伴。苏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意买了新衬衫,结果到了现场傅沉嫌他“上不了台面”,让他站角落里别出声。
“酒会上有个老板看上他了,散场之后堵在停车场要拉他上车。小苏挣了半天没挣开,最后说‘大哥您知道我老板谁吗?傅沉。您动我试试?’那老板认识你,这才松了手。”陈老板弹了弹烟灰,“小苏第二天跟你说这事,你猜你怎么回的?”
傅沉不记得了。
“你说‘以后别拿我名头出去招摇撞骗’。”陈老板看着他,“小苏那天下班在我这儿喝了半宿闷酒,说‘陈哥,我拿傅沉的名头吓人,傅沉嫌我丢人’。”
傅沉从M2出来之后去了公司监控室。
他让技术部把过去七年的公司走廊监控调出来——傅沉有个习惯,每次骂完人苏折都会从办公室出来往消防通道走。他以前没留意过苏折出去干嘛,现在想看看。
监控画面一帧一帧拉出来。十九岁的苏折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着,往消防通道走。进了楼梯间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膝盖里待了十分钟。出来之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擦了擦脸,补了点苏折从拼多多买的廉价粉底——遮黑眼圈用的——然后回办公室敲门:“傅先生,您的咖啡。”
下一段监控。二十岁的苏折,脸上挂着笑从办公室出来,进了消防通道之后脸垮下来,蹲地上抱着垃圾桶吐了。吐完漱了口洗了脸,重新笑出来回办公室:“傅先生,宵夜做好了。”
再下一段。二十三岁的苏折,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左脸有点红——傅沉记得那回是他甩了苏折一巴掌,因为苏折把他一件定制衬衫洗串色了。苏折在消防通道里蹲着,拿冰可乐罐子敷脸,敷了十五分钟,敷完补了粉底回办公室:“傅先生,衬衫我重新买了一件,明天就能到。”
傅沉把监控关了自己在监控室里坐了俩小时。出来之后跟技术部说:“刚才那些片段拷我一份。”
技术部小哥问:“傅总,要哪几段?”
“全部。七年,从头到尾。”
傅沉开始整理苏折的“遗物档案”。
他把所有东西摊在办公室长桌上:速写本、情书、存钱罐里的纸条、监控视频、酒吧老板的证词、医院记录。排了一桌子,像在查什么大案要案。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吓一跳:“傅总您这是……”
“做尽调。”傅沉头也没抬,“查苏折这七年到底给我挡了多少灾。”
越查越多。苏折每个月那五十万没花,但傅沉翻银行流水发现他私下往外转过几笔钱——一笔八万转给一个叫王建国的陌生人,备注“赔偿款”;一笔三万转给M2酒吧财务,备注“酒水成本”;还有一笔十二万转给某私立医院,备注“体检套餐”。
傅沉挨个查。王建国就是当年在M2骚扰苏折那个客人;三万那笔是苏折打碎了一箱酒吧存酒自己赔的;十二万那笔更绝——苏折给他爸妈买了全套体检套餐,他爸妈不知道,以为是公司福利。傅沉打电话问他妈:“妈您四年前做过体检吗?”
傅母想了想:“做过啊,你们公司不是给家属安排了体检吗?小苏那会儿老往家里跑,说‘阿姨这是傅沉让我给您送的体检卡’。”
傅沉攥着手机没说话。他从来没安排过家属体检。苏折拿自己的钱买的,挂了他傅沉的名头。
苏折死后第九个月,傅沉把宋清许约出来了。
宋清许从维也纳飞回来,俩人坐咖啡厅里。傅沉开门见山:“宋清许,你当年到底有没有跟人说过我拿苏折当替身恶心你?”
宋清许挑了下眉:“我跟谁说过?”
“你跟苏折说过。”傅沉从手机里翻出段录音——他找技术部从M2酒吧监控里扒出来的音频,“你回国第三天来酒吧找我,趁我不在跟苏折说‘你就是一个替身,我回来了你就该滚了’。有这回事吧?”
宋清许表情僵了一下。
“你跟他说我当年跟你求婚被你拒了,所以我找了个跟他长得像的替身气你。”傅沉盯着他,“苏折信了。他以为我找他就是因为像你。”
宋清许放下咖啡杯:“傅沉,我那时候以为真是这么回事。”
“你后来知不知道不是?”
宋清许沉默了几秒:“知道。咱俩把话说开那天就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苏折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替身?”
宋清许看着他没说话。
“他给我写了二十七封情书,一封没送出去,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傅沉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他以为我对他好一点全是沾了你的光。他做手术没告诉我,化疗没告诉我,死之前还在跟我说‘傅沉你回去跟宋清许好好过’。宋清许,你一句‘他是替身’,他信了七年。”
宋清许脸色变了:“傅沉,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当真了。”傅沉打断他,“你也不知道他真会死。”
宋清许沉默了半天:“……对不起。”
“你跟我说没用。”傅沉站起来,“你回国那天在机场摸他头,我让你别碰他——我当时是嫌你手欠,苏折以为我护着他高兴了一路。后来他发现我是嫌你碰他,那天晚上蹲消防通道哭了半小时,监控我都看了。”
宋清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傅沉把宋清许送出国那天在机场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别回来了。他不想看见你。”
宋清许进安检口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傅沉,你打算怎么办?”
“给他守寡。”
宋清许愣了两秒,扭头走了。
傅沉回公司之后把苏折那二十七封情书重新抄了一遍。
用钢笔抄的,一笔一划。他字不好看,抄废了十几张纸。抄完装进个新信封里,跟苏折那张没写完的第二十八封一块儿搁速写本夹层里。
信封上写:「苏折亲启。傅沉。」
内容就一行字:
「你写信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回吧?我现在回了。晚了七年,你别嫌慢。」
他把信封搁速写本里,速写本搁床头柜上,猫跳上去闻了闻,踩了个梅花印上去。
傅沉把猫捞下来:“苏折你他妈别踩。”
猫喵了一声,拿爪子拍了拍那个信封。
傅沉盯着猫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说他要是活着,看见我给你起这名儿,得骂我多久?”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当晚傅沉又做梦了。
梦里苏折坐他对面吃盒饭,还是工地上那副样子,西装裤挽到小腿,嘴角沾着饭粒。傅沉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肾的事?”
苏折嚼着饭含含糊糊:“告诉你了你还能让我捐?你那脾气不得把我绑医院里供起来?”
“那酒局的事呢?”
“那更不敢说了。你知道了肯定觉得我拿你名头出去惹事。”
傅沉在梦里看着他:“苏折,我对你那么差,你为什么还对我好?”
苏折放下盒饭,擦了擦嘴:“傅沉,你问这种问题就没意思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跟你对我好不好没关系。你就是天天打我骂我,我也觉得你打人骂人的样子帅。我是不是特贱?”
“是挺贱的。”傅沉伸手去够他,“你过来让我打一下。”
苏折在梦里笑着躲:“不给打。你都打七年了还没打够啊?”
傅沉醒了。枕头湿了一块,猫蹲枕头上盯着他看。
他坐起来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明天把苏折奶茶店隔壁那个铺面退租。办公室搬回北京。”
助理回:“好的傅总。那县城这边……”
“我每周来一趟。”傅沉打字,“店不能没人看着。”
他放下手机,把猫从枕头上挪到被窝里:“苏折,你下辈子投胎当猫,我养你。说话算话。”
猫把脑袋钻他胳肢窝里,呼噜打得跟小马达似的。
傅沉抱着猫躺回去,临睡着前想:明天得去给苏折他爸妈送体检卡。这次挂他自己的名,不挂苏折的。
他欠苏折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下辈子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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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八章宋清许的算计
宋清许没走成。
傅沉把他送到机场的第二天,这人又拖着行李箱回来了。原因特简单——维也纳那边乐团临时通知他首席位置有人顶了,他回去也没活儿干,干脆在北京多待一阵。
傅沉接到宋清许电话的时候正在奶茶店里擦吧台。小周拦着不让宋清许进门,宋清许在电话里笑:“傅沉,你这店还搞会员制呢?我大老远来的不让我进?”
“你进门干什么?”
“喝杯奶茶不行啊?”
傅沉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看见宋清许杵店门口,羊绒大衣白围巾,站县城奶茶店门口跟拍画报似的。小周在旁边小声嘟囔:“傅老板,这人说他认识你,我没让他进。”
“没事。”傅沉拉开椅子坐下,“给他调杯柠檬水,别放糖。”
宋清许坐下来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黑猫壁画上:“你画的?”
“苏折画的。”
宋清许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画得挺好。”
傅沉没接话。宋清许喝了口柠檬水,酸得龇牙:“傅沉,你至于吗?连杯甜的都不给我喝?”
“苏折对芒果过敏,店里不备芒果酱。你喝什么都一样。”
“我又没要芒果的!”
“你当年跟他说你喜欢杨枝甘露。”傅沉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苏折记了七年,到死都以为你最爱吃杨枝甘露。其实你根本不爱吃芒果,对吧?你就是想在他面前显摆你知道他男朋友的喜好。”
宋清许搁下杯子:“傅沉,你翻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傅沉靠着椅背看他,“你回国第三天在M2酒吧跟苏折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宋清许不说话。
“你让他滚。”傅沉说,“你原话是‘你就是一个替身,我回来了你就该滚了’。苏折当时笑呵呵跟你说‘好的宋先生’,回家之后把东西收拾了,第二天就搬走了。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急着搬是识趣。”
宋清许攥着杯子:“傅沉,我当时不知道你跟他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跟他是认真的了?”傅沉打断他,“我跟你把话说开那天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但你跟他说那些话,你明知道他听了会难受,你还是说了。宋清许,你钢琴弹得好,玩心眼儿也玩得好。”
宋清许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傅沉,你变了。以前你骂人没这么拐弯抹角的,现在学会一句一句拆着骂了。”
“苏折教的。”傅沉站起来把杯子收了,“他说话就这风格,不骂脏字,一句一句往你心窝子里戳。我跟他学的。”
宋清许看着他走向吧台的背影,忽然开口:“傅沉,你知道苏折把五十万存着没花的事吗?”
傅沉回头看他。
“他每个月拿你五十万,一分没花。全存着,后来做了手术。”宋清许从包里翻出个信封,“这事我之前不知道。我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是他写给我的。”
傅沉走回来接过信封。里面是张便签,苏折的字迹:
「宋先生,傅沉以前给我转的钱我一分没花,都存着呢。您要是缺钱的话跟我说,我取给您。傅沉说您回国之后要开工作室,他老念叨这事儿。我没什么能帮您的,就攒了点钱,您别嫌少。苏折。」
傅沉攥着那张便签站了半天。
“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回国第三天。”宋清许声音低下来,“那天我从酒吧出来气呼呼的,第二天他加我微信给我发了这条。我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我是他情敌,他给我送钱?”
傅沉看着便签上歪歪扭扭的字。苏折写字一直不好看,但这张写得格外认真,每个字都一笔一划的,“您”字还写错了涂掉重写的。
“你收了?”
“没收。我跟他说‘你自己留着花吧’。”宋清许顿了顿,“他回我一句‘那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看看工作室的选址?傅沉说您想开在美术馆旁边,我认识那边一个中介’。”
傅沉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自己兜里:“然后呢?”
“然后我没理他了。”宋清许低头搅柠檬水,“过了两天他又发消息,说‘宋先生,傅沉明天生日,您要是有空给他打个电话呗,他肯定高兴’。”
傅沉想起来了。去年他生日那天宋清许确实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高兴得请全公司喝了下午茶,晚上还跟苏折说“清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苏折当时笑着给他切蛋糕,说“那挺好的呀”。
苏折自己掏钱给他买的蛋糕。
“傅沉。”宋清许忽然叫他名字,“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回国那阵子是有点不甘心——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要来接我,我以为你要跟我和好。结果下了飞机看见你带了个小替身,我脑子一热就……”
“就什么?”
“就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话。”宋清许抬起头看他,“我寻思着让他知难而退,我回来了你身边该有我的位置。我没想到你压根没想跟我复合,也没想到那小替身对你死心塌地的。”
傅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宋清许,你知不知道苏折后来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傅沉你回去跟宋清许好好过吧’。”傅沉嗓子有点紧,“他到死都以为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你不在。他以为我对他好一点全是沾你的光。”
宋清许把脸别开了。
“你回国那天在机场摸他头,我说‘别碰他’——我以为我嫌你手欠,苏折以为我护着他,高兴了一路。”傅沉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后来他知道了我是嫌你碰他,回家蹲消防通道哭了半小时。监控我看了七遍。”
宋清许站起来把大衣穿好:“傅沉,我走了。维也纳那边我再找找别的乐团。”
“你等等。”傅沉叫住他,“你那工作室还开不开了?”
宋清许回头看他。
“苏折当初给你找的那个中介,我查了一下,人挺靠谱。你要开工作室就去找他,报苏折名字有折扣。”傅沉把吧台擦干净,“苏折说你想开在美术馆旁边,那个铺子我去看了,确实合适。租金我帮你谈好了,押一付三,比市价低两成。”
宋清许愣了半天:“你帮我谈的?”
“苏折谈的。”傅沉把抹布挂好,“他去年秋天托人问的。那会儿他刚做完手术,天天往中介那儿跑,说‘帮宋先生把事儿办妥了,傅沉就高兴了’。”
宋清许站在奶茶店门口,白围巾让风吹得飘起来。他低头把围巾重新系好,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傅沉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宋清许又来了。这回是下午,店里坐满了人,宋清许进门就冲吧台喊:“傅沉,给我来杯原味奶茶,加珍珠,多糖。”
傅沉皱眉头:“你昨天喝柠檬水不是嫌酸吗?”
“我今天想喝甜的。”宋清许拉了把椅子坐吧台前面,“苏折给傅沉调了七年酒,我到你这儿喝杯奶茶不过分吧?”
店里客人听见“傅沉”俩字纷纷抬头。傅沉压着声音:“宋清许你搞什么?”
“我想通了。”宋清许撑着下巴看他,“傅沉,我回国本来是想跟你和好。结果你把话跟我说开了——咱俩那七年纯属误会,你等的是我,我等的是你,俩人谁也没迈那一步。苏折在你身边待了七年,我回来一趟把人挤兑走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缺德?”
“挺缺的。”
“所以我决定补偿你。”宋清许从包里掏出张纸拍吧台上,“我签了个经纪约。以后我在你奶茶店驻场弹钢琴,每周六下午,不要钱。”
傅沉看着那张纸:“你一个维也纳回来的钢琴家,在我县城奶茶店弹琴?”
“维也纳回来的怎么了?人家郎朗还去商场弹过呢。”宋清许把纸往前推了推,“你就说行不行吧。”
“不行。苏折店里不能有钢琴。”
“为什么?”
“他画画的手,听不了钢琴。”傅沉把纸推回去,“他以前在家给我放钢琴曲催眠,我说‘你放这个不如放白噪音’。他后来就改放雨声了,说‘傅沉听不了钢琴曲,一听就烦’。”
宋清许把纸收回去,沉默了半天:“傅沉,我是真想补偿。苏折的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地道,但他人已经没了,我总不能也去死吧?”
傅沉看了他半天:“你要真想补偿,你帮我干件事儿。”
“你说。”
“苏折走之前给县医院捐了笔钱,指定给胃癌术后康复的病人买营养品。医院那边说要搞个捐赠仪式,让我去讲话。我讲不出来。”傅沉把抹布拧干,“你去讲。你钢琴家嗓子好,站台上哭两声,医院下次搞活动还找咱捐。”
宋清许愣了两秒,噗嗤笑了:“傅沉你他妈真是……行,我去讲。”
捐赠仪式那天宋清许真去了。
穿得人模狗样的,站县医院会议室小讲台上念了篇稿子。稿子是他自己写的,没提苏折名字,就说是“一个朋友”。念到最后一段他嗓子真哑了,底下坐的大爷大妈跟着抹眼泪。
傅沉坐最后一排听完了全程。散场之后他给宋清许发了条微信:「稿子写得还行。苏折要是活着,估计得说‘宋先生您别哭,我给您递纸巾’。」
宋清许回:「他真会这么说。」
傅沉把手机揣兜里,忽然想起来苏折以前老说的一句话——“宋先生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儿端”。他当时还骂苏折“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气质”。苏折就笑,说“行行行,气质气质,您说的都对”。
宋清许在县城待了半个月。
天天往奶茶店跑,后来跟小周混熟了,小周偷偷问他:“宋老师,您跟傅老板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天天坐靠窗那个位置对着空气说话,怪吓人的。”
宋清许看了眼傅沉——这人正对着对面空椅子念叨“苏折你尝尝这个新出的芋泥波波,太甜了,你肯定不爱喝”。
“他对着空气说啥呢?”小周问。
“跟人聊天呢。”宋清许把小周拉走,“别打扰他。”
半个月后宋清许回北京了。走之前跟傅沉吃了顿饭,俩人都没喝酒,吃的火锅。宋清许往锅里下虾滑的时候忽然说:“傅沉,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以前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我该被那么对待——钢琴弹得好、长得好看、有气质。你对苏折好,是因为苏折值得。”宋清许把虾滑捞出来搁他碗里,“你以前不让我吃虾滑,说钢琴家得保护手。苏折给你剥了七年虾,你连他手烫了都不知道。”
傅沉看着碗里那坨虾滑,没动筷子。
“我回北京之后打算开工作室。”宋清许说,“你帮我把苏折找的那个中介约出来吧。他当初谈的什么条件我照单全收,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
“嗯。”
“还有——”宋清许搁下筷子,“傅沉,你以后别老对着空气说话了。苏折要是能看见,得嫌你烦。”
傅沉笑了一声:“他烦也得听着。我这辈子就烦他一个人。”
宋清许回北京之后给傅沉发了条微信,拍了张照片——他工作室的招牌做好了,底下钉了块小铜牌,写着“苏折先生惠存”。
傅沉回了个“嗯”。过了五分钟又补了一句:「招牌颜色不好看。苏折喜欢原木色。」
宋清许秒回:「明天换。」
傅沉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苏折死之前他们最后一次对话。苏折发的是:「傅先生,药在抽屉里,您记得吃。」他回的是:「知道了,别啰嗦。」
他把手机扣桌上,跟猫说:“苏折,你宋哥现在可听我话了。”
猫蹲在吧台上舔爪子,尾巴甩来甩去。
傅沉把猫捞起来放腿上:“你下辈子投胎当猫,我养你。你宋哥下辈子投胎当钢琴家,我给你俩都安排好了。”
猫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
傅沉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给宋清许发消息:「宋清许,你下辈子投胎当我儿子吧。我好好养你,省得你一天到晚瞎算计。」
宋清许回了一串问号。
傅沉没理他,抱着猫靠椅背上晒太阳。县城的天蓝得透亮,奶茶店门口人来人往,小周在吧台后面喊“傅老板芋泥波波做好了给您搁桌上了”。
傅沉对着对面空椅子说:“苏折,听见没?芋泥波波,太甜了,你肯定不爱喝。”
猫喵了一声。
傅沉把猫举起来看了看:“你喵什么喵?你也没喝过。”
猫挣扎着跳下去,跑到空椅子腿边上蹭了蹭。
傅沉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半天,最后把芋泥波波挪到空椅子面前:“行,给你喝。喝完别嫌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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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五到第八章。
下一个故事就是第九到第12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