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这证,我撕了。”
嘶。
红色的碎片落在我脚边。
她撕得很慢,像是怕台下的人看不清。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
第二下,把带照片的那半张,撕成三片。
碎片落在香槟塔旁边。
台下三百多位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抬着下巴,看着我。
“我怀了裴行野的孩子。”
我母亲坐在第一排。
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江崇山站起来,脸色铁青。
“江晚棠,你疯了?”
“爸,我没疯。”她回头,笑了一下,“我清醒得很。”
“今天是你的婚礼!”
“是他的婚礼。”她指着我,“不是我的。”
1
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裴行野。
她的初恋。
十年前,他拿了一笔钱,去了东南亚。
十年后,他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走到江晚棠身边,他把白玫瑰递给她。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介绍一下。”她说,“裴行野,我的爱人。”
“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裴行野转过身,看着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笑起来很张扬。
“沈董,久仰。”
他伸出手。
我没握。
他也不尴尬,收回手,揽住江晚棠的腰。
“谢谢你照顾晚棠这么多年。”
“以后,我来。”
我看着他。
又看着她。
“理由。”
我只问了两个字。
她愣了一下。
“什么理由?”
“撕证的理由。”
她笑了。
“沈砚舟,你到现在还想着流程?”
“我不爱你了。”她说,“这个理由,够吗?”
“撕吧。”我说。
“什么?”
“补办只要九块钱。”
“婚姻关系,补得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
“我不在乎。”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
“各位。”
“今天的婚礼,是我还给沈家的最后一点体面。”
“三年前,我爸拿股权逼我订婚。”
“我答应了。”
“因为恒砚需要江家的钱,沈家需要江家的关系。”
“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江崇山的声音在抖。
“爸,你今天没逼。”她看着他,“但你当年,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江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弯腰,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
一片。
两片。
四片。
我把它们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抬头,看向司仪。
“音乐继续。”
司仪没反应过来。
“沈总……”
“婚宴照常。”我说,“今天到场的,都是客。”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各位。”
“婚礼取消。”
“饭照吃,酒照喝。”
“账,记我名下。”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江晚棠盯着我,眼神里有不甘。
“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你至少应该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你永远这样。”她说,“永远这么冷。”
“是。”我说。
“我就是要看你失控。”她盯着我,“哪怕一次。”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她笑了。
“不一定。”
裴行野笑了。
“沈董果然大气。”
“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星野科技和恒砚的战略合作框架,晚棠已经签了。”
“八个亿。”
“下周上会。”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框架协议,江晚棠的签字,星野科技的公章。
“董事会还没批。”我说。
“我是总裁。”她说,“我有权签框架协议。”
“框架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那就让它有。”
台下第二排,方惟中站起来。
华章资本的合伙人,恒砚的董事。
“沈董。”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事会影响对赌。”
“我知道。”
“华章需要解释。”
“三天后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走了。
裴行野端起酒杯,走到台上。
“各位。”
“我知道,今天这个场合,有点特殊。”
“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
他搂住江晚棠。
“从今天起,星野和恒砚,是一家人。”
“晚棠是我的人。”
“恒砚,也是。”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皱眉。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
婚宴继续。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有人尴尬地笑。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偷偷拍我。
我当作没看见。
婚宴进行到一半,江晚棠的闺蜜宋妍走过来。
她端着酒杯,笑得尴尬。
“沈董,晚棠她……可能是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我说。
“什么?”
“她准备了很久。”
宋妍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连孕检报告都带了。”
我看向主桌。
江晚棠正把一张纸递给江崇山。
江崇山看了一眼,手抖得厉害。
那张纸,是孕检报告。
我母亲被扶到休息室。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砚舟,妈对不起你。”
“跟你没关系。”
“当初是我看中晚棠的。”
“妈。”我打断她,“今天不是你的错。”
她哭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
“回家吧。”我说,“这里我来收。”
江崇山在走廊里拦住我。
“沈砚舟。”他差点叫错,“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我说,“交代留给董事会。”
他脸色变了。
“你要动真格?”
“我只是按流程走。”
2
晚上十点,婚宴散场。
我回到恒砚大厦。
刷卡。
门禁响了一声,红灯。
我的卡,失效了。
保安走过来,神色为难。
“沈董,您的卡……”
“谁停的?”
“江总。”
“她人呢?”
“在楼上。”
我走楼梯上了三十八楼。
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
门没关。
裴行野坐在我的椅子上。
两只脚搭在办公桌上。
江晚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董,这么晚?”裴行野笑了。
“我回办公室。”
“你的办公室,在三楼。”江晚棠说。
“三十八楼这间,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她说,“我让人重新分配了。”
我的书被装进纸箱。
我父亲的照片,被扣在箱底。
恒砚是我二十四岁那年,用我爸留下的旧厂房做起来的。
十年,从三千万做到四十亿。
现在,我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了。
墙上的字画,换成了裴行野的合影。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字。
是我父亲写的。
“守正出奇。”
现在,那幅字被扔在纸箱里,边上有一道脚印。
我把它捡起来,卷好。
裴行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董,别这么看着我。”
“这椅子,我替你坐几天。”
“你坐不了多久。”
“是吗?”他笑了,“那你呢?你还能坐哪儿?”
江晚棠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办公室调整通知。”
“你签个字。”
我看了一眼。
“董事长办公室,调整为三楼储藏室。”
“储藏室?”我问。
“六平米。”她说,“够你用了。”
“公司还有别的空房间。”
“那些房间,要放裴总的藏品。”
我接过笔,签了字。
她愣了一下。
“你签得倒快。”
“字而已。”我说。
裴行野靠在门框上。
“沈董真是能屈能伸。”
“签个字,跟喝水一样。”
“过奖。”我说。
“不过,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签。”
“为什么?”
“因为签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替我签了很多东西。”
“不差这一张。”
三楼,储藏室。
一张旧桌子,一把折叠椅,一盏台灯。
我的东西堆在角落。
林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沈总。”
“嗯。”
“江总把我也调岗了。”他说,“去车队。”
“工资呢?”
“停发。”
“从我私人账户走。”我说,“你继续上班。”
他愣了一下。
“去哪上班?”
“你明天会知道。”
我把纸箱打开。
最上面,是我父亲的照片。
我把它拿出来,擦干净,放在桌上。
照片下面,是一个黑色文件夹。
我打开。
里面是今天婚礼的媒体素材清单。
我看了两秒,合上。
“林述。”
“在。”
“三年前华章那份对赌协议,还在吗?”
“在。”
“送到我家里。”
“现在?”
“现在。”
“沈总,那份协议,还有效吗?”
“有效。”
“华章会认吗?”
“会。”
“那我们……”
“等。”
第二天早上,恒砚大厦。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一行字。
“热烈欢迎星野科技创始人裴行野先生莅临指导。”
我走进大厅。
前台站起来,又坐下。
“沈董。”
我点了一下头。
电梯到了。
我刷卡。
红灯。
我转身,走向货梯。
货梯里有一股纸箱和清洁剂的味道。
我按了三楼。
上午九点,全员大会。
江晚棠站在台上,穿了一身红。
裴行野坐在第一排,翘着腿。
“从今天起,裴行野先生担任恒砚首席战略官。”
“全面负责星野并购项目。”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另外,为了集中资金支持新战略,今年年终奖下调百分之三十。”
台下有人小声骂。
她听到了。
“有意见的,可以走。”
“恒砚不缺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董,你有意见吗?”
“有。”我说。
“说。”
“年终奖是劳动合同的一部分。”我说,“单方面下调,违法。”
台下安静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
“公司法务会处理。”
“法务总监上周被你开了。”我说。
“那就再招一个。”她说。
“散会。”
裴行野搬进了三十八楼。
他把我的办公室改成了“战略指挥中心”。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滚动播放星野的“全球布局”。
沙特、迪拜、新加坡。
每一个地名,都配着一张他跟当地“王室”的合影。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笑得像主人。
3
三天后,董事会。
江晚棠提出,向星野支付两亿“诚意金”。
“这是锁定义务。”她说,“不付,项目就被别人抢了。”
“尽调还没做。”我说。
“尽调可以边做边付。”
“两亿,占公司账面现金的六成。”
“所以呢?”
“所以我反对。”
周启明坐在我旁边。
他被免了财务总监,但董事席位还在。
“表决吧。”她说。
方惟中举手。
宋岚看了我一眼,没举。
唐启举手。
江崇山犹豫了一下,举手。
江临举手。
五票赞成,四票反对。
唐启合上文件。
“沈董,这是董事会决议。”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投反对票。”
“我投了。”
“四票。”他笑了一下,“不够。”
“决议通过。”她说。
她看向我,笑了一下。
“沈董,少数服从多数。”
“我知道。”我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我说,“周启明不会签字。”
周启明站起来。
“这笔钱,我不签。”
“你说什么?”江晚棠的脸色沉下来。
“没有尽调,没有抵押,没有回购条款。”周启明说,“我签不了。”
“你是总裁,还是我是总裁?”
“你是总裁。”周启明说,“但字是我的。”
“你被解雇了。”
“可以。”周启明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审计报告,我会留着。”
他走了。
第二天,两亿还是转出去了。
周启明给我打电话。
“沈总,他们用了备用的财务章。”
“谁签的字?”
“江晚棠。还有一份董事会决议。”
“那份决议,我签了吗?”
“没有。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的。”
我站在储藏室的窗前。
窗外是停车场。
“证据留好。”我说。
“留好了。”
“先别动。”
“为什么?”
“让她再拿一点。”
三年前,华章资本投了六亿,拿恒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协议里有一条。
如果恒砚的核心管理层在年底前发生非因过错的变动,华章可以要求我按年化百分之八回购。
六亿,加利息,七亿。
这笔钱,是我个人担保的。
所以江晚棠算准了,我不敢动她。
她动我,是家务事。
我动她,是违约。
婚礼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老宅。
门口的锁换了。
保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沈先生,江小姐说,这房子她要用来做婚房。”
“我妈呢?”
“在医院。”
门口堆着几个纸箱。
里面是我母亲的瓷器,我父亲的书。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谁搬出来的?”
“江小姐让人搬的。”
“她人呢?”
“在里面。”
我走进去。
江晚棠正在指挥工人挂一幅画。
裴行野的画像。
“这幅画,值三千万。”她说。
“我妈的瓷器呢?”
“扔了。”
“那是我外婆的陪嫁。”
“旧东西,留着占地方。”
我赶到医院。
我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
“砚舟,房子的事,妈不生气。”
“我生气。”
“别跟她斗。”她拉着我的手,“妈就怕你出事。”
“不会。”
“你爸走得早。”她说,“妈不能再没了你。”
我没说话。
替她把被子掖好。
那天晚上,江晚棠在老宅办晚宴。
招待星野的投资人。
她给我发了一张请柬。
“沈董,来见证一下恒砚的新时代。”
我去了。
老宅的餐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裴行野坐在主位。
江晚棠坐在他旁边。
我的位置,在最末。
“沈董,给裴总倒杯酒。”江晚棠说。
桌上安静了。
我站起来,拿起酒瓶。
走到裴行野身边,给他倒了一杯。
“沈董倒的酒,就是不一样。”裴行野端起杯子,闻了闻。
“谢谢。”
他把酒泼在我的鞋上。
“哎呀。”裴行野说,“手滑了。”
“没关系。”我说。
“沈董脾气真好。”
“不是脾气好。”我蹲下去擦鞋,“是这双鞋,本来就该换了。”
江晚棠挑了挑眉。
“那你什么时候换人?”
“不急。”我说。
酒顺着我的裤脚往下滴。
江晚棠笑了一声。
“沈砚舟,你也有今天。”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蹲下去,把鞋擦干净。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裴行野的手腕。
一块表。
百达翡丽,型号五七一。
我父亲的遗物。
“表不错。”我说。
“晚棠送的。”裴行野抬了抬手,“她说,我戴比你好看。”
“那是我父亲的表。”
“现在是我的了。”
“你爸都死了三年了。”江晚棠说,“一块表,你留着干什么?”
“留个念想。”
“念想值多少钱?”
“不值钱。”我说,“所以我才戴得起。”
裴行野没听懂。
江晚棠也没听懂。
我看着他。
看了三秒。
“好看。”我说。
裴行野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好看。”我收回目光,“戴好。”
我转身,走出餐厅。
门外,林述在车里等我。
“沈总。”
“那家拍卖行,还欠我一个人情吗?”
“欠。”
“让他们查一块表。”我说,“百达翡丽五七一,编号五七四零。”
“查什么?”
“查它现在在谁名下。”
4
三天后,行业论坛。
江晚棠上台演讲,主题是“恒砚的二次创业”。
她讲到一半,突然说:
“顺便介绍一下,恒砚的新任董事长,裴行野先生。”
台下哗然。
我坐在第一排。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董,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说,“董事会还没选。”
“很快就会选。”
一个记者举手。
“沈董,您怎么看?”
“我看报表。”
“报表显示,恒砚的现金流很紧张。”
“所以我不看PPT。”
台下有人笑。
江晚棠的脸沉了一下。
裴行野在台上,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那天晚上,江晚棠宣布,下个月在迪拜办“全球战略发布会”。
预算,两个亿。
裴行野在旁边补充。
“场地是帆船酒店,嘉宾有中东王子,还有好莱坞明星。”
“光安保,就花了两千万。”
“另外,我请了一位大师,做全球战略顾问。”
“年薪一千二百万。”
有人问:“什么大师?”
“风水大师。”裴行野说,“他说,恒砚的财位,在东南。”
江晚棠点头。
“专业的事,要听专业的人。”
同时,公司裁员两百人。
员工在楼下拉横幅。
“要年终奖,不要迪拜。”
江晚棠让保安清场。
我站在三楼窗口,看着。
工会主席老赵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联名信。
“沈董,裁员可以,补偿得按劳动法来。”
“公司现在困难。”我说。
“江总去迪拜,花两个亿。”
“那是她的决定。”
“员工的年终奖,是成本?”
“在她眼里,是。”
老赵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沈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管?”
“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把手伸得更长。”
老赵没听懂。
他把联名信放在桌上,走了。
林述站在我身后。
“沈总,要不要……”
“不用。”我说,“让他们拍。”
“拍什么?”
“拍保安推人。”
十一月初,江晚棠叫我去三十八楼。
她把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看看。”
第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江崇山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了她。
第二份,定增方案。
星野科技以八亿估值,认购恒砚新发行的两亿股。
第三份,股东授权委托书。
我奶奶的签名。
百分之八的股份,全权委托给江晚棠。
“下个月十二号,临时股东大会。”她说。
“我要把星野装进来。”
“定增之后,裴行野持股百分之十六点七。”
“我稀释到百分之十五点八。”
“我们加起来,百分之三十二点五。”
“你从百分之三十一,稀释到百分之二十五点八。”
“你说,谁才是恒砚的主人?”
我拿起第三份文件。
奶奶的签名。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奶奶写字,手抖,最后一笔总是歪的。
“奶奶的签名。”
“她签的。”
“她半年前中风,右手不能动。”
“她练了左手。”
“是吗。”
我把文件放下。
“股东大会,我会到。”
“你当然要到。”她笑了,“我要你亲眼看着。”
裴行野坐在旁边。
“沈董,到时候给你留个位置。”
“顾问,月薪八千。”
“八千不少了。”裴行野说,“够他加油。”
“他的车,已经被公司收回了。”江晚棠说。
“那就够他坐地铁。”
两个人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
“说完了吗?”
“说完了。”江晚棠说,“你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城南护理院吗?”
“我是沈砚舟。”
“我奶奶的监护权,是谁签的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
“江小姐。”
“谁批准的?”
“法院。”
“哪个法院?”
电话挂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
三十八。
三十七。
三十六。
我给林述发了一条信息。
“查两件事。”
“第一,奶奶的监护权变更记录。”
“第二,星野的审计底稿,谁在签。”
林述回得很快。
“沈总,审计组被江总换了。”
“换成谁?”
“裴总的人。”
“那就找华章的宋岚。”
“她会帮我们?”
“她会的。”
我走出电梯。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还在滚动。
“恒砚新时代。”
我看了两秒。
“她想要股东大会。”
“好。”
“让她开。”
临时股东大会前七天。
我去了一趟江家。
江崇山坐在书房里,瘦了很多。
“你来干什么?”
“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裴行野的底。”
他打开,看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他十年前拿走的三百万。”
“还有他在新加坡的妻子。”
“以及,他这次回来,带走的每一笔钱。”
“你伪造的。”
“你可以找任何人核实。”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她已经拿你的股份,去投一个骗子。”
他盯着我。
“那三百万,是你给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他再不走,你会打断他的腿。”
“我不想你坐牢。”
江崇山的手抖了一下。
“晚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瞒了她十年?”
“我答应过自己,不让她知道。”
“你……”
他闭上眼。
“我当年,是不是看错你了?”
“你看错的是裴行野。”
“股东大会,我弃权。”
“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不是帮你。”
“我是帮我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晚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十二岁,就能背下整本财报。”
“她二十岁,跟我说,她要当恒砚的总裁。”
“我告诉她,只要你够强,位置就是你的。”
“我忘了告诉她,强,不是任性。”
他转过身。
“沈砚舟,是我把她教坏了。”
“不。”我说,“是她自己选的。”
5
临时股东大会前五天。
我带着律师和医生,去了城南护理院。
奶奶住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口坐着两个护工。
“沈先生,江小姐交代过,任何人不能探视。”
“我是她孙子。”
“江小姐说……”
“让开。”
我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尿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授权委托书。
签名处,是她的名字。
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照了一下。
“病人被过量使用了镇静剂。”
“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
“能带走吗?”
“可以。”律师说,“法院的监护权变更,程序有问题。”
“那就带走。”
“江小姐那边……”
“让她来找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奶奶。
她的手动了动。
嘴唇张了张。
“砚……舟……”
“奶奶。”我握住她的手,“我来了。”
三天后,司法鉴定中心出报告。
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奶奶写的。
是临摹的。
临时股东大会前三天。
我把一份完整的材料,送到了经侦。
接待我的警官翻了两页。
“沈先生,这些证据,够立案了。”
“什么时候动?”
“股东大会那天。”
“好。”
十二月十二日。
恒砚大厦,三十八楼,多功能厅。
三百多位股东。
媒体。
律师。
江晚棠穿了一身红。
裴行野站在她旁边,胸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
“各位股东。”
“今天,我们只做一件事。”
“让恒砚,进入新时代。”
裴行野上台。
大屏幕亮起。
“星野科技,中东主权基金战略投资。”
“AI文旅,全球布局。”
“明年,营收翻三倍。”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项目,听起来不错。”
“裴总年轻有为。”
一位老股东举手。
“裴总,星野的审计报告,是哪家出的?”
“星洲会计师事务所。”裴行野说。
“哪家?”
“新加坡的星洲。”
“报告编号呢?”
裴行野顿了一下。
“在文件里。”
“文件里没有。”老股东说。
江晚棠接过话筒。
“这位股东,今天是表决,不是审讯。”
“审计报告,会后可以查。”
“会后?”老股东笑了一下,“会后钱都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
身后跟着林述,和两个穿西装的人。
江晚棠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董,你迟到了。”
“我没迟到。”
“股东大会十点开始。”
“现在九点五十九。”
我坐下。
她继续。
“既然人到齐了,开始表决。”
“等一下。”我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
我站起来。
“在表决之前,我想请各位看几样东西。”
大屏幕切换。
第一份,星野科技的银行流水。
“去年,星野营收一点一亿。”
“其中一点零五亿,来自三家关联公司。”
“这三家公司的法人,都是裴行野的表弟。”
第二份。
“这是星野与沙特主权基金的合作协议。”
“签字人,阿卜杜勒·本·哈桑。”
“我查过。”我说,“沙特主权基金没有这个人。”
“这份协议上的地址,是一家虚拟办公室。”
第三份。
“这是恒砚支付给星野的两亿诚意金。”
“其中一亿两千万,在三天内,转到了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裴行野控制的一家离岸公司。”
第四份。
“这是裴行野的婚姻登记记录。”
“二〇一九年,新加坡。”
“妻子,许清如。”
“女儿,四岁。”
“他没有离婚。”
台下炸了。
“重婚?”
“骗子!”
江晚棠的脸色白了。
“你胡说!”
“这些是伪造的!”
第五份。
“这是奶奶的授权委托书。”
“司法鉴定意见书,编号二〇二五之一一七。”
“签名系临摹,不是本人所写。”
第六份。
“最后一样。”
“星野科技欠恒砚的三亿债权。”
“三天前,我以个人名义,把它买了下来。”
“今天,我无偿转让给恒砚。”
“所以,这笔八亿的收购,星野的实际价值,只有五亿。”
“其中三亿,还是欠恒砚的。”
“也就是说,恒砚花八亿,买了一个欠自己三亿的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唐启摘下眼镜,擦了擦。
“上次那两亿,我投了赞成。”唐启说,“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这些。”
他看向江晚棠。
“江总,你骗了董事会。”
方惟中站起来。
“华章资本宣布,反对本次收购。”
宋岚:“附议。”
方惟中又补了一句。
“鉴于江晚棠涉嫌重大过错,华章不启动对赌回购条款。”
江晚棠看向她父亲。
“爸!”
江崇山闭上眼。
“我弃权。”
“你收了沈砚舟多少钱?”
“我一分没要。”江崇山睁开眼,“晚棠,收手吧。”
“我不收!”
“十年前,他拿了沈砚舟三百万,走了!”江崇山指着裴行野,“你知道吗?”
“你胡说!”江晚棠的声音尖了,“他是为了理想!”
“他是为了钱。”我说。
“表决。”我看向监票人。
“反对票,百分之五十四。”
“赞成票,百分之二十七。”
“弃权,百分之十九。”
“本次收购,不通过。”
“不可能。”江晚棠说,“我算过票。”
“你算漏了。”我说。
“漏了谁?”
“奶奶的百分之八。”我说。
“她的委托书,在我手里。”江晚棠说。
“那是伪造的。”
“你胡说!”
“司法鉴定,在我手里。”我说。
她盯着我。
“沈砚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
“从你撕证那天。”
“不。”她说,“你早就开始了。”
“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我信过。”我说,“信了三年。”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表决票掉在地上。
“接下来,董事会。”
“现在开始。”我说,“各位都在,通知期,视为放弃。”
“我提议,罢免江晚棠总裁职务。”
九位董事。
江崇山举起手。
“我赞成。”
江晚棠猛地转头。
“爸!”
江崇山没有看她。
“晚棠,爸不能再看着你错下去。”
七票赞成。
两票反对。
“决议通过。”
江晚棠看着我。
“沈砚舟。”
“你算计我。”
“我给过你三次机会。”我说。
“第一次,婚礼那天。”
“第二次,董事会。”
“第三次,你动我奶奶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你以为你赢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三年前,你并购那家公司,也用过同样的手法。”
“你猜,这段录音送到经侦,你会判几年?”
她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我的声音。
“这笔钱,先转出去。”
“走海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江晚棠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恨。
“沈砚舟,你干净吗?”
我听完了。
“录得不错。”
“就是剪得糙了点。”
“三年前那笔并购,经侦查过。”
“结论是,合规。”
我看向林述。
林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司法鉴定意见书。”
“录音经过剪辑,原始音频来自三年前的一次内部会议。”
“原话是:‘这笔钱,先转出去,走对公账户。’”
“后面那句‘走海外’,是拼接的。”
“不可能。”江晚棠说。
“你买通了鉴定中心。”
“你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我说。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解释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两亿的转账指令,是谁签的字?”
“是周启明。”
“周启明拒绝签字,你把他开除了。”
“那是他失职。”
“所以你就用了备用的财务章,伪造了一份董事会决议。”
“你胡说。”
“银行留底的扫描件,在这里。”
“决议上的董事会印章,也是假的。”
“我找人鉴定过。”
她沉默了。
江晚棠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忽然,她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你妈的药,是我让人停的。”
空气凝住了。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你妈的药。”她笑了,“我让人减了一半。”
“你不是最孝顺吗?”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我拿出手机,拨了医院的号码。
“张医生。”
“我母亲怎么样?”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沈先生,您母亲今天早上出现心衰,正在抢救。”
“林述,去医院。”
“您呢?”
“我随后到。”
我站在原地。
江晚棠看着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谁赢了?”
两个警察走进会议室。
“江晚棠?”
“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重婚,跟我们走一趟。”
她还在笑。
“我是恒砚的总裁。”
“你已经被免职了。”
“我丈夫是裴行野。”
“他已经被控制了。”
“不可能。”她说,“他昨天还在酒店。”
“今天早上,警察去的酒店。”
“你们凭什么抓他?”
“合同诈骗,集资诈骗,重婚。”
“重婚?”她笑了一下,“他结过婚?”
“二〇一九年,新加坡。”
“妻子叫许清如。”
“女儿四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警察把她带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沈砚舟。”
“你妈的药,是我让人停的。”
“你记住。”
我看着她。
“我会记住。”
“在法庭上。”
会议室空了。
林述站在我身后。
“沈总,去医院吗?”
“先去经侦。”
“还去?”
“补材料。”
6
医院,重症监护室。
我母亲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
张医生站在我旁边。
“再晚半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现在呢?”
“暂时稳住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张医生说,“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好。”
“药换了多久?”
“记录上是三周。”
“三周。”
我重复了一遍。
三周。
她在我母亲身上,动了三周的手脚。
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谁换的?”
张医生低下头。
“值班护士。”
“谁指使的?”
“她说,是江小姐。”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母亲。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轻。
“报警。”我说。
“已经报了。”
那天晚上,裴行野在机场被拦下。
他拿了一本假护照,箱子里装了三百万现金。
警察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喊。
“我是恒砚的股东!”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人理他。
第二天,许清如从新加坡飞来。
她带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裴行野这十年的全部记录。
三家公司,两段婚姻,两次被通缉。
“他连我爸妈的养老金都骗了。”她说。
“他跟我说,他在中国做的是国家项目。”
“我信了六年。”
她把文件袋交给经侦。
一亿两千万,被冻结在开曼。
八千万,被追回。
江晚棠的审讯,持续了三天。
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后来,她把所有事都推给裴行野。
“我是被他骗的。”
“你签的字。”检察官说。
“我是总裁,我有权签字。”
“你转的钱。”
“那是项目需要。”
“你伪造的授权。”
她沉默了。
“你换的药。”
她抬起头。
“我没有想杀她。”
“我只想让他分心。”
“你知道她有心衰。”
“我……”
她低下头。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是恒砚的总裁。”检察官说,“你签过字,转过账,换过药。”
“每一步,你都知道后果。”
“你只是没想到,后果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低下头。
“我认罪。”
一个月后,案子移送检察院。
起诉书很长。
裴行野,合同诈骗、集资诈骗、重婚、伪造身份证件。
江晚棠,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伪造公司印章、重婚、故意伤害、诬告陷害。
江临,从犯,职务侵占。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江晚棠穿着灰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剪短了。
她看见我,低下了头。
裴行野坐在她旁边。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公诉人出示了一份医院证明。
江晚棠,未孕。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念到“重婚”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
“是她勾引我的!”
“是她跟我说,她老公不行!”
“她连怀孕都是假的!”
江晚棠猛地转头。
“裴行野,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她,“你以为我真喜欢你?”
“我喜欢的,是恒砚的钱。”
“你连孩子都没有,拿什么让我负责?”
江晚棠的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判决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裴行野,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江晚棠,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
江临,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法警把他们带下去。
经过我身边时,江晚棠停了一下。
“沈砚舟。”
“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她。
“爱过。”
“那为什么……”
“因为你把爱,当成了筹码。”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过。”
“你说我冷。”
“我妈的药……”
“我妈还活着。”
她闭上眼。
“对不起。”
“留着对法官说。”
我转身,走出法庭。
我和她的婚姻关系,在判决生效后,由法院判决解除。
她名下的东西,我一分没要。
江晚棠名下的股份,被法院拍卖。
我举了一次牌。
没有人跟我抢。
江崇山在宣判后,搬去了新加坡。
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回。
一年后。
恒砚的市值,翻了一倍。
新的智能制造园,在城南开工。
我母亲出院了。
老宅的锁,我换了回来。
她每天早上去公园走路,回来给我煮粥。
奶奶也醒了。
她记不清很多人,但记得我。
“砚舟。”
“嗯。”
“那个姑娘呢?”
“走了。”
“哦。”
她不再问。
林述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桌上。
“沈总,裴行野的资产清点完了。”
“这是您父亲的表。”
我打开盒子。
百达翡丽,五七一。
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我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林述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员工持股计划,董事会通过了。”
“百分之八。”
“签字吧。”
我拿起笔。
签完,我把笔放下。
“林述。”
“在。”
“通知下去,今年年终奖,翻倍。”
他愣了一下。
“翻倍?”
“翻倍。”
他笑了。
“好。”
“还有事吗?”
“江晚棠在监狱里,申请见您。”
“不见。”
“她说,她有话跟您说。”
“让她写。”
林述点头,走了。
我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那张撕碎的结婚证。
四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倒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两秒。
红色的碎片,变成了红色的细屑。
窗外,天亮了。
恒砚的股价,开盘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