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押上断契台时,我叔正举着我的登神帖,问台下谁肯出高价。
“纯金帖,十年一开。买回去,儿子能登梯,女婿也能登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买帖送侄女。”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站在两根锁灵柱中间,手腕磨得生疼,也跟着笑。
“叔,你搭售之前,问过货没有?”
唐洪把帖子往袖里一收。
“唐荞,本家养你十二年,轮到你报恩了。”
“修伞铺每年交的六成利,是喂狗了?”
他脸皮一抽。
旁边唐宝珠立刻接话:“姐姐,家主都是为你好。你觉醒的是把漏伞,真上登神梯,丢的是全族的脸。”
她掌心托着一盏金灯,灯芯烧得正旺。
那是她的命器,九品金焰灯。
我觉醒那日,她也这么托着灯,围着我的破伞看了三圈,最后憋出一句:“补补还能用。”
我谢了她。
转头就把她晾在外头的裙子收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旧事不提,主要是我今天打不过她。
唐洪抬手,锁灵柱越收越紧。
“交帖,断契。你还能留条命。”
“行啊。”我说,“按断契台的老规矩,我有权请一位护契人。赢一场,帖子和命都归我。”
唐洪笑了。
“你请得起谁?”
他早把我修伞铺封了,王婶藏在门缝里的钱袋也被搜走。我全身上下只剩两枚铜币,还是今早替人补伞面,人家硬塞的。
我没理他,探身看向台下。
最角落摆着一只铁笼。
里面坐着个男人,黑衣,长腿,手腕锁着粗链。别人都在看热闹,他闭着眼,像来这儿补觉。
笼前木牌写着:废职司律官,命器无用,两枚铜币。
我问管事:“他这么便宜,是有什么毛病?”
管事想了想。
“不听话。”
笼里的男人睁开眼。
“能打架。”他说。
管事又补:“就是打不死人。”
“能挨揍。”他又说。
管事点头:“这句是真的。”
我把两枚铜币拍在笼子上。
“就他。”
唐宝珠笑得金灯乱晃。
“姐姐,你挑护契人,还是挑棺材?”
“棺材贵。”我说,“他便宜。”
铁笼打开,男人走出来,捡起地上一柄无锋黑尺。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叫什么?”
“唐荞。”
“陈恪。”他顿了顿,“两枚铜币,买不了我替你死。”
“放心,我还没大方到那个份上。”
唐洪已经等不及了。
“宝珠,送她下去。”
金焰灯飞上半空。
灯火一抖,磨盘大的火球直朝我头顶砸来。
等的就是这个。
我撑开伞。
破伞面哗啦一声,三处补丁全鼓了起来。火球砸下,伞柄差点脱手,我膝盖一软,硬生生又顶了回去。
咔。
第一根伞骨断了。
烫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我咬住牙,把伞沿朝唐宝珠那边一斜。
火球沿伞面滚了半圈,从那个拳头大的破洞里钻出去,直奔她的发髻。
唐宝珠抱头蹲下。
金灯哐当落地。
她头顶少了巴掌大的一块头发。
台下静了一瞬,不知谁先没憋住,“噗”了一声。
我甩了甩被烫红的手。
“九品灯,火候不错。再炼炼,能摆摊烙饼。”
“你!”
唐宝珠还要起身,陈恪的黑尺已经压住她的灯。
他没有碰她,只看着我。
“赢没赢?”
我看向断契台上的老执事。
老执事捡起滚到脚边的登神帖,检查一遍,递给我。
“唐荞,胜。”
我把帖子塞进怀里,贴身收好。
唐洪的脸比台底还黑。
“一个旁支丫头,也敢拿唐家的东西?”
“纠正一下。”我说,“我娘留给我的,你碰一下都算偷。”
我跳下断契台,腿软得差点给全场拜个早年。
陈恪拎住我后领。
我站稳以后,他马上松手。
“伞还能用几次?”
“十二根骨,刚断一根。”
“断完呢?”
“听天由命。”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像会听天的。”
这人话少,眼光倒挺准。
我们还没走出三步,一柄镶玉折扇横在了面前。
裴绍穿着一身白,腰上挂着金牌,连鞋尖都没沾灰。
他身后跟了六个人。
“帖子留下。”他说,“你可以走。”
我看着他:“你要不顺便把这两句话刻门口?省得见一个说一遍。”
裴绍没笑。
“我身上有不败金契。你伤我一分,自己受十分。你的伞能接火,接得住反噬吗?”
他抬手,金牌上果然浮出两行红字。
伤主者,十倍还之。
我往前一步,又默默退了回来。
这个真接不住。
陈恪问:“看清了?”
“看清了。”
“那就行。”
他抬尺,往金牌上一敲。
没有巨响。
就听见很脆的一声,像冬天掰断了一根薄冰。
金牌上的红字裂成两半。
裴绍愣住。
我也愣住。
陈恪鼻下慢慢淌出一道血,他随手抹掉。
“现在能伤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撸起袖子。
“我要验牌!”
裴绍还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已经一伞柄抽在他膝弯。
他跪得特别干脆。
六名随从一齐冲来,陈恪横尺拦了三个。我弯腰钻过剩下两人的胳膊,顺手扯走裴绍腰间钱袋,掂了掂。
挺沉。
“精神损失费。”
裴绍气得脸发红:“你敢抢王庭贵眷?”
“别乱扣帽子,我拿得很小心。”
他抬拳打我。
我撑伞,拳头从侧面进来,正砸在伞边上。纸面一歪,我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这破伞果然只管天上掉下来的。
横着来的,一概不认。
裴绍第二拳紧跟着到。
陈恪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掼。
“走。”
我捂着肩膀,边跑边问:“你的尺能斩金契,怎么不直接把他们全砍了?”
“只能斩契,斩不了人。”
“我去,不早说。”
“你没问。”
“那你说能打架?”
“能。”他又补了一句,“赢不赢另算。”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两枚铜币,果然买不到什么完整售后。
我们钻进断契台后的石廊,后面脚步乱成一团。陈恪对这条路不熟,带着我连拐三次,最后回到同一口枯井前。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井。
“路不一样。”他说。
“井边的狗都一样。”
那条黄狗冲我们叫了两声,像在作证。
我拉着他换了一条道。
跑到报名石门前,我把登神帖拍在案上,气还没喘匀。
“唐荞,报名。”
录名官连头都没抬。
“唐氏旁支,不占本族名额,不得报。”
“哪条规矩?”
“今年新加的。”
唐洪从后面慢慢走来,肩上还搭着唐宝珠被烧断的一缕头发。
不,是他手里的。
他没疯到把头发披肩上。
“你赢一场又如何?”唐洪说,“我说你不能去,你就不能去。”
录名官要把帖子退回来。
我按住帖子。
“新规矩我管不着。旧规矩说,无族推荐者,可挑战十二席,连胜即入。”
录名官终于抬头。
“你确定?”
“确定。”
“十二席可都是已经入选的人。”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唐洪笑了一声。
“让她报。”
他大概觉得我活不到今晚。
巧了,我也觉得他笑不到最后。
十二场,从午后打到天黑。
第一个用落雷,我断了一根骨。
第二个抡飞锤,我断了一根,伞面还豁了道口子。
第三到第十个,有一个算一个,全爱把东西往别人头上招呼。我专挑他们,不是命贱,是别的我也打不过。
第十场结束,我手里只剩一根完整的伞骨。
右臂抬不起来,左腿被锤风扫过,站久了就抖。
台下没人笑了。
也没人替我喊好。
他们就是看。
看一个修伞铺出来的丫头,还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第十一席使双刀。
刀不往天上飞,我的伞就是张破纸。
我没撑。
他冲过来时,我直接把伞扔到他脚边。
他以为我要认输,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一脚踩上伞柄,伞面弹起来糊住他的脸,再抓着报名台边的旗绳往前一荡,把人连刀一起撞下台阶。
我抢了他的席牌。
自己摔得半天没喘上气。
陈恪站在台下,没扶。
他说:“还有一场。”
“你安慰人一直很有一套。”
“我不会。”
“看出来了。”
第十二席是个背长弓的少年,年纪比我还小,手指一直在抖。
他说:“姐姐,我不想打你。”
“那就把牌子给我。”
“我娘等着奖金治病。”
得,这句出来,我还怎么下狠手。
我问他:“你第几席?”
“末席。没有奖金,只有入梯资格。”
“那你还挺会背书。”
少年脸红了。
他拉弓,箭尖朝下,不想伤我要害。
我也不想断他弓弦。
最后我们商量好,他射一箭,我夺一次牌。成了算我的,不成算他的。
看客不干了,骂我们过家家。
少年被吵得手更抖。
箭离弦时,偏了。
本来射腿,直奔心口。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气声。
我撑开破伞,没借力,只把伞面的破洞对准箭路。
箭从洞里穿过,贴着我的腋下飞出去,带走半截袖子。
我顺着伞柄往前滑,一把扯下少年腰间席牌。
他闭眼等摔,我却把伞柄塞回他手里。
“扶稳。”
少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我也坐下了。
老执事数完十二块席牌,把登神帖重新按进石门。
金光亮起。
“唐荞,入列。”
我靠着石台,连抬手的劲都没了。
陈恪蹲下来,把黑尺垫在我脑袋后头,免得我直接磕石头。
“值得吗?”他问。
“裴绍的钱袋呢?”
“在。”
“数数。”
他倒出来,一共二十枚金币,六枚银币。
我顿时觉得还能再活两天。
“修伞多少钱?”
陈恪看了看那堆凄惨的伞骨。
“二十金。”
我闭了闭眼。
“那还是死吧。”
他说:“帖子拿到了。”
“嗯。”
“明日登神梯。”
“嗯。”
“你现在笑得很丑。”
我把钱袋盖在脸上。
“闭嘴,数钱。”
那晚我睡得不好。
一半是疼,一半是店家的被子有股潮味。
半夜醒来,陈恪还坐在门外。黑尺横在膝上,破伞摊在他脚边,他正拿细麻绳把断骨一根根绑回去。
我靠在门边看了会儿。
“绑好也不能借力了。”
“能撑起来。”
“撑起来也漏。”
“总比你拿一块布上台强。”
这话没法反驳。
我蹲下去帮他递伞骨。递到第七根,他忽然问:“你娘的帖子,为什么在你手里?”
“她赢来的。”
“她上过登神梯?”
“上过半层。”
我娘的命器是一枚织云梭,补衣服很快,补伞面更快。她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攒够钱,把修伞铺从巷尾搬到巷口。
后来本家说她那枚梭能织命器外衣,强行断了她的契。
梭被拿走那天,她还安慰我说,没事,手还在,照样能干活。
可命器和人长着同一口气。她被夺器以后病了三年,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穿完的线。
登神帖藏在伞柄里,是她唯一没交出去的东西。
陈恪听完,只问:“唐洪拿的?”
“他现在用的玉算盘不是。那枚梭给了谁,我没问。”
“为什么?”
“小时候问过一次,被罚跪两天。后来觉得,知道名字也没用,我又抢不回来。”
我把最后一根断骨递给他。
“先别把我写成多苦情的人。我娘爱吃甜,爱睡懒觉,补伞收钱还经常算错。她不是因为被抢了东西,才值得我记着。”
陈恪低下头,继续绑麻绳。
“我废职那天,也没抢回来。”他说。
“抢什么?”
“矿区三十七张夺器契。”
他是奉令去的。
上头的命令很简单:无籍矿工的命器全部归贵籍,愿意签的留命,不签的连命器一起断。
他烧过两张契,藏过三个孩子,最后当着督令的面,把剩下的契册斩成了两半。
“所以他们说你不听话?”
“嗯。”
“确实。”
“你呢?”他问,“明日上了梯,准备替自己抢,还是替别人抢?”
“先活过首轮再说。”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疼得发麻的胳膊。
“还有,明日我要从高处掉下来,你接不接?”
“接。”
“这么痛快?”
“你轻。”
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
“陈恪,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夸人?”
“嗯。”
行,又是这句。
我回屋睡觉,走到床边才发现,那柄破伞已经被他放在了枕边。
十二根断骨全绑好了,歪歪扭扭,丑得很。
我伸手摸了一下。
居然比白天稳。
第二天,我被陈恪从床上挖起来。
确切地说,是客栈的床。
确切地说,也不是他挖的,是店小二要收房钱,我装死失败。
陈恪站在门边,已经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
“钱袋不是有二十金?”他问。
“还债十九金,住店半金,吃饭半金,治伤五银。”
“还剩多少?”
我摊开手。
两枚铜币。
他看着那两枚钱,没说话。
我把其中一枚弹给他。
“你的卖身钱,还你。”
他接了。
“为什么只还一枚?”
“你现在只值一半。另一半昨晚吃掉了。”
陈恪把铜币收进怀里,居然没反驳。
登神梯在坠星原。
我们到的时候,原野上已经站满了人。千百级白玉浮阶从地面一直排到云里,时升时降,最高处插着三十二面赤旗。
再往上,云后露出愿碑的一角。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罗崇站在主祭台上,白袍绣金,手里的骨杖比人还高。
他先讲了一刻钟废话。
大意是命器有贵贱,人也有,登神梯就是为了让高贵的人更高贵。
赵铁站在我旁边,听得直打哈欠。
他来自矿区,命器是一把山锄,锄刃卷了,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黑灰。
“这位主祭一直这样?”他问。
我说:“可能命器是喇叭。”
赵铁没憋住,笑得像打雷。
罗崇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头。
骨杖落地,三十二面赤旗同时亮起。
“首轮,夺旗。日落前,持旗过线者入次轮。方式不限。”
最后四个字一出,人群当场乱了。
有人抢浮阶,有人直接对身边人动手。几个贵族子弟脚下升起金纹,普通选手靠近他们,脚腕便多出一道细锁。
“独步契。”陈恪说。
“干什么的?”
“让他们各走各的,不能借力。”
前方一个汉子伸手拉同伴,两道金纹立刻收紧,两人一起摔下浮阶。
陈恪抬尺,朝他们脚腕之间虚斩一下。
金纹断了。
他嘴角也见了血。
那两人愣在半空,被赵铁一锄一个勾了回来。
“能走就走。”陈恪说,“别互相踩。”
更多的人看过来。
他又斩了一次。
这次血直接滴在白衣阶上。
我抓住他手腕。
“你要把三百个人的契全斩了?”
“斩不完。”
“那你还装什么大方?”
陈恪看着前面挤成一团的人。
“能斩几个是几个。”
我松开手。
行吧。
这人便宜,骨头倒不便宜。
赵铁问我:“咱们怎么上去?”
我抬头看了看最高处的赤旗,又看看浮阶两侧卷动的云气。
“你会抓绳子吗?”
“会。”
“恐高吗?”
“不恐。”
“现在学也来不及了。”
我一脚踩上浮阶边缘。
赵铁脸色变了。
“等会儿,你要干什么?”
“他们爬楼梯,我们坐伞。”
我撑着只剩一根好骨的破伞,朝浮阶外翻下去。
赵铁骂了一句很脏的矿区话,还是抓住了我的腰带。
风从底下冲上来,破伞瞬间撑满。
我俩没往上飞,先斜着掉了十几丈。
我幻想里的登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现实中的登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赵铁在我耳边吼:“这叫坐伞?”
“你也没坐过,将就一下!”
“我要下去!”
“这已经是最低的下法了!”
我拽着伞柄,借云气转了半圈。破伞吃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伞边发出撕拉一声。
好在旁边正有一截浮阶下沉。
赵铁甩出山锄,锄尖卡住石缝,我们像两块腊肉,在半空晃了两下,终于挂住。
旗台就在头顶。
上面有负责收旗的老执事,正端着茶杯往下看。
他看见我,手一抖,茶洒了。
我冲他笑。
“借个旗。”
赵铁先爬上去,再把我拽上去。
我们从旗筒里拿了两面,想了想,又给陈恪留一面。
老执事问:“你们这样算吗?”
我说:“方式不限,他刚说的。”
“浮阶都没走完。”
“规则里写必须走楼梯了吗?”
老执事翻遍手边的赛册。
没写。
他把茶喝完了,装作没看见。
日落前,我们三个过了线。
后面还跟着十七个被陈恪斩断独步契的人。他们有的背着伤员,有的两人共举一面旗,谁都不肯松手。
首轮原本只该进三十二人。
最后过了五十一人。
罗崇的脸不太好看。
“多人共旗,成绩只算一人。”
他当场加了一句。
人群刚要闹,陈恪已经走上主祭台。
一名白袍官差拦住他,双手奉上黑金官袍。
“陈司律,王庭愿复你原职。过往不究,赐宅一座,金百枚。”
那人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条件是,退出登神梯,从此不再替无籍者断契。”
我愣了一下。
王庭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陈恪问:“官袍拿来了?”
“拿来了。”
“官印呢?”
白袍官差把一方铜印也捧出来。
陈恪接了。
罗崇露出一点笑。
“识时务就好。”
陈恪脱了外衣,换上官袍。
很合身。
我站台下,手里还拿着给他留的赤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赵铁碰碰我。
“他要走?”
“没看见吗,衣服都换了。”
“那咱们怎么办?”
“做完你的,做你的。”我把旗往肩上一扛,“天又没塌。”
话说得挺稳。
心里其实已经把人骂了三遍。
两枚铜币买的,果然说跑就跑。
陈恪走下主祭台,没朝我们这边看。
罗崇继续宣布:“次轮起,禁止结伴,禁止互借命器,违者——”
“慢着。”
陈恪开口了。
他转过身,官印压在赛册末尾。
“司律官复职第一条,监主祭,核赛规。”
罗崇的笑停了。
“你要做什么?”
“上班。”
陈恪拔出黑尺,斩向赛册上刚添的那行字。
“赛前无此规,赛中不得私增。”
黑尺落下,纸面没破,那行金字却齐齐断开。
罗崇猛地起身。
“陈恪,我复你的职,不是让你斩我的令!”
“官印是你给的。”陈恪说,“现在收,晚了。”
他把黑尺插回腰间,朝我走来。
我把赤旗递过去。
“你的。”
“嗯。”
“不是退赛?”
“退了。”
“那你还站这儿?”
“现在是司律官,不是选手。”
我看了他半天。
“下次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你演得不像。”
“我可以学。”
“学不像。”
我抬脚要踹,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正好躲过。
这人打架不怎么样,躲我倒挺熟。
罗崇盯着我们,一字一句道:“既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梯上无情。”
陈恪擦掉嘴边的血。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有。”
次轮没再给罗崇改规矩的机会。
四十八名普通选手被逐出,剩下三十二人两两登台,护旗、夺旗,旗落者败。
我排到末场。
对手是裴绍。
他换了身金丝王甲,从脖子包到脚面,连头发丝都恨不得编进去。
我看着他:“你不热?”
“此甲刀火不侵,术法不入。”
“那就是热。”
裴绍没理我。
他登上高台,把赤旗往地上一插。
“上次没有王甲,让你捡了便宜。今日我不动,你也碰不到旗。”
“你说话最好算数。”
天鼓响。
裴绍真没动。
我绕台跑了半圈,他就转身半圈,像一扇镶金的门。
我用伞柄戳他胳膊,甲面连个白点都没留。
他反手一掌,我整个人飞出去,落地时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台下唐洪摇头。
“旁支就是旁支。”
我听见了。
没力气回嘴。
裴绍抬手,王甲上的金纹一路亮到肩头。
“唐荞,我不败,是因为我从来就站在你们够不到的地方。”
“你这甲,是罗主祭给的吧?”
“是又如何?”
“挺好。”
我抬头看天。
按赛例,末场有雷火试炼,考验护旗者能否在术法中守住赤旗。
第一朵雷云已经压到台上。
裴绍也抬头。
“你的伞只剩一根骨,还能接几次?”
“一次。”
“然后呢?”
“然后回家修伞。”
雷火落下时,我冲了过去。
不是冲裴绍。
是冲他身后的旗。
裴绍横身挡我,王甲撞在肩头,我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
我没停,反手把破伞抛上高空。
最后一根伞骨接住雷火。
咔。
断了。
十二根骨,至此一根不剩。
伞面烧出焦边,雷火被我斜斜一引,越过裴绍,全浇在旗杆上。
赤旗轰然倒下。
天鼓恰好在此时停住。
裴绍站着,毫发无伤。
我趴在地上,满脸灰。
高台安静得能听见旗杆燃烧的噼啪声。
老执事举起我的席牌。
“裴绍,旗落。唐荞,胜。”
裴绍猛地回头。
“我没输!”
“你确实没倒。”我趴在地上说,“可赛规又没说选门神。”
“是你毁旗!”
“旗落者败,也没写不许旗自己怕火。”
老执事低头咳了一声。
大概忍笑忍得辛苦。
裴绍冲过来,王甲的金光已经亮到刺眼。
陈恪挡在我前面,黑尺压得极低。
“赛期私报复,削籍。”
裴绍硬生生停下。
我扯了扯陈恪的衣摆。
“别光站着。”
“怎么?”
“扶我,腰断了。”
他弯腰把我架起来。
其实腰没断,就是疼。
靠上他肩膀时,我闻见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你今天斩了几次?”
“四次。”
“还能活吗?”
“能。”
“那就行。”
陈恪停了一下。
“你只问这个?”
“不然呢?死之前记得把那一枚铜币还我。”
他没再说话,架着我的手却松了些,没再勒到我伤处。
高台上方,云层向两边分开。
愿碑终于露出全貌。
碑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门。
明日,最后一名登台者可以进去,改一条天下通行的旧法。
我望着那道门,肩膀也不疼了,腰也能忍了。
陈恪问:“想改什么?”
“去了再说。”
“现在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我是怕。
怕真站到愿碑前,才发现自己想改的东西太多,一道门根本装不下。
后来核分,我才知道自己的十二席资格战也算梯前胜场。
连赢十二场,浮阶首名,再胜裴绍,我的总积分恰好排在第一。
罗崇想加赛。
陈恪把赛册翻到最后,指着一个被虫蛀过的角落。
“总积分同列,先比胜场;胜场再同,先比负场。唐荞零负。”
罗崇盯着那个虫洞,脸色像想把陈恪也塞进去。
于是,进愿碑的人成了我。
前一晚,唐洪提着一盒点心进了我的房。
进门先看我,再看陈恪,最后把那盒点心往桌上推。
“荞荞,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
我打开看了一眼。
栗子糕。
我对栗子过敏,吃了会起一身疹子。
“叔,你记错人了。爱吃这个的是唐宝珠。”
唐洪的手停在半空。
“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你白天还叫我旁支丫头。”
“那是气话。”
“我烧唐宝珠头发也是气话,你怎么记到现在?”
他噎了一下,索性不绕了。
“愿碑的改法权,你卖给本家。家主之位给你,再请罗主祭替你换一柄七品云罗伞。你从此不用再修伞,也不用跟这个罪奴混在一起。”
陈恪正在桌边缠手上的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我问:“本家想改什么?”
“自然是让唐氏命器世代相传,不受外人沾染。”
“说人话。”
“旁支死后,命器归本家。”
我笑了。
“你们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唐洪把声音压低。
“人总得替自己活。你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够狠心?”
“我狠心?”我看着他,“我被人押上断契台,都没舍得拿全族换一把好伞。你别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戴完,再送我一顶。”
他脸色变了变。
我把栗子糕推回去。
“不过,这笔买卖可以谈。”
陈恪缠布的手停了。
唐洪立刻坐直。
“你想要什么?”
“家主之位先写进契,云罗伞也带来。还有,愿碑改法之前,我要亲眼看旧法全文。万一你们糊弄我呢?”
“可以。”
他答得太快,生怕我反悔。
第二日,愿碑前摆了十六抬金箱。
云罗伞撑在最上头,伞面雪白,垂着细细的银穗,一看就不漏雨。
唐洪把家主契递给我。
“按印吧。”
罗崇站在碑下,亲自替我开启愿门。
金色碑文从石门两侧浮出来,一字一句,所有人都能看见。
凡有命器者,其器可赠、可卖、可夺。直系得承旁支,贵籍得承无籍。
台下有人小声哭了起来。
赵铁握着山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这道法不讲愿不愿意。
只要直系想要,旁支就得给。只要贵籍想要,无籍就得给。
他们管这个叫传承。
我问罗崇:“念完了?”
“按印。”他说。
我咬破指尖,把血按在家主契上。
唐洪露出笑。
我的手指却绕过“接受”,落在旁边的“拒绝”上。
血印亮起。
整张契文当场烧了个干净。
“你做什么?”
“验货。”我说,“货太脏,不要。”
我转身跨进愿门。
罗崇一把扣住门沿。
“唐荞,你可知拒绝贵族,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断契台我上过,十二席我打过,王甲我也拆过。”我看着他,“你还有新词吗?”
罗崇缓缓收回手。
“好。那你就和这些人一起,留在这儿。”
他骨杖往下一顿。
愿碑四周浮出密密麻麻的金线,接进在场每个人的影子里。
赵铁第一个跪下。
他手里的山锄被金线硬往外拖,锄柄离掌,皮肤也跟着裂开。
“罗崇!”陈恪喝道,“赛事已毕,你无权夺器!”
“旧法写得明白,贵籍得承无籍。”罗崇抬起骨杖,“我乃王庭主祭,取他们命器,合法。”
金线越来越亮。
有人抱着头滚在地上,有人拼命抓住自己的命器。唐宝珠那盏金焰灯也飞了起来,她扑过去抱,手心被烧得冒烟。
唐洪急道:“主祭,我们是贵籍!”
罗崇看都没看他。
“本祭如今,就是贵籍之首。”
唐洪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你看,刀没落自己脖子上时,谁都能把规矩讲得头头是道。
陈恪踏前一步,黑尺斩向最近的金线。
一根断。
赵铁摔在地上,抱住山锄猛喘。
陈恪再斩。
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官袍被血浸透,黑尺中间也慢慢裂开一条细纹。
我抓住他。
“总契在哪儿?”
他抬眼望向骨杖顶端。
“杖里。”
“能斩吗?”
“能。”
“会死吗?”
他没答。
那就是会。
我松开手,从怀里掏出破伞。
伞骨全断,伞面软塌塌地垂着,烧焦的边缘一碰就掉灰。
罗崇笑了。
“你拿一块破布,还想挡什么?”
“没打算挡你。”
我把伞面撕成两条,一条缠住陈恪流血的手,一条系在自己腕上。
“免得你待会儿飞出去,我找不到人。”
陈恪低头看着那个丑结。
“斩了总契,线会断。”
“我知道。”
“愿门只能开十息。”
“我也知道。”
“你进去以后,不许回头。”
我抬头看他。
“陈恪,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他闭了嘴。
赵铁忽然从后面撞开两名白袍卫,山锄卡进主祭台缝里。
“还愣着干什么!”他吼,“自己的命器,自己抢!”
第一个普通选手扑向金线。
第二个去夺白袍卫的刀。
唐宝珠忍着烫伤,把金焰灯重新按回掌心,反手烧断了唐洪脚边的金线。
她没救别人,先救了她爹。
也行,至少没把亲爹拿去换伞。
人群一下全动了。
有人喊:“先救东边!”
另一边有人回:“做完你的,做你的!”
场面乱得不像登神大典,倒像修伞铺过年赶工。
我趁乱冲进愿门。
身后传来一声很沉的裂响。
我没回头。
不能回。
愿碑内部没有台阶,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浮出四个字。
写下新法。
我问:“写什么都行?”
碑里有个空洞的声音。
“一命,换一法。”
我停下。
“谁的命?”
“你的。”
我差点笑出来。
折腾这么久,门票还分两道收。
“我进来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这话听着很熟。
我有点想陈恪了。
也就一点。
外面又响了一下,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
我把手按在碑面上。
“行。先写。”
金色小字从指尖浮起。
任何人,不得违背本人意愿,强夺、买卖或继承他人命器。
最后一个字落下,碑里没有光。
那个声音说:“命来。”
我闭上眼。
等了半天,没死。
“怎么回事?”
“愿门已断。”
“谁断的?”
没人回答。
我转身,看见门缝里挤进来一只流血的手。
陈恪趴在门外,黑尺断成两截,官袍碎得不成样子。
他手里攥着骨杖顶端的总契金线。
“愿碑跟主祭的契,我斩了。”他喘着气,“你的命,不给他。”
碑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
“无契,不得改法!”
愿门开始闭合。
我扑过去,用肩膀顶住石门。
“法已经写了!”
“无契,无效。”
“你们这售后是你们家祖传的?”
我一手顶门,一手把陈恪往里拖。
拖不动。
他看着清醒,其实已经昏了一半。
外面,罗崇重新站上了主祭台。
骨杖虽然断了,他还没倒。
“没有愿碑承认,你们写什么都没用。”
他咬破手掌,在残杖上写下新的金旨。
唐氏唐荞,逆神乱法,当诛。
金字升空,越变越大,最后像一整块压顶的墙,朝愿碑砸下来。
陈恪抬不起尺了。
我的伞也只剩腕上两条破布。
罗崇盯着我。
“这次,你拿什么接?”
罗崇问完,金旨已经压到头顶。
我伸手解下腕上的两条伞面。
一条裹住左臂,一条缠上愿门的石框。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臂,塞进了伞骨原来的位置。
陈恪看见我的动作,眼神一下变了。
“唐荞,别用。”
“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来。”
“你的尺都两半了,来了给主祭量棺材?”
金旨离我还剩三丈。
热风把脸刮得生疼。
我说:“站好,别拖我后腿。”
陈恪真就没再动。
他只是把断尺最尖的那一截,插进了自己掌心,用血重新描出尺上的契纹。
这个人有时候听话得吓人。
金旨落下。
我左臂猛地往下一沉。
皮肉和伞面一起烧焦,那股疼不是从伤口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特别难听,毫无第一高手的风范。
可金旨停住了。
十二根伞骨全断以后,我第一次把破伞撑圆。
用我自己的骨头。
罗崇脸上的得意没了。
“松手!”他喝道,“你敢逆神旨?”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咬着牙,“你写的字,神仙认吗?”
我把左臂朝愿碑一偏。
破伞只能把上方落下的力送出去。
送往哪里,从来由我拿伞的人决定。
金旨擦过伞面,带着那句“当诛”,一头撞在旧法全文上。
两股金光撞在一起,愿碑里像被人塞进一万只铜钟。
我耳朵瞬间听不见了。
旧法上的“夺”字先裂。
接着是“卖”。
最后,整行碑文开始松动。
陈恪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拔出掌心里的断尺,朝金旨与愿碑之间斩下。
尺锋只碰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丝。
那根丝,是罗崇把私旨挂在旧法上的契。
丝断。
金旨没了依附,反撞回罗崇身上。
他没有被我反弹的力量打死,只是被自己的“当诛”二字追得绕主祭台跑了三圈。
第一圈,白袍着了火。
第二圈,骨杖彻底碎了。
第三圈,赵铁伸了一下锄头。
罗崇摔了个嘴啃泥。
唐宝珠提着金焰灯站在旁边,犹豫半天,还是没忍心再补一下。
她这人缺点不少,心倒不算坏。
罗崇趴在地上,还想摸官印。
陈恪先一步把自己的司律官印按在他背上。
“赛中私改规则,强夺命器,伤人七十三名。”
他每说一句,官印便亮一下。
“罗崇,收押。”
白袍卫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上前。
最后是赵铁找来捆矿石的粗绳,把罗崇捆了。
赵铁干这个很熟练,还特意打了个死结。
愿碑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旧法已损,新法待立。无契,仍须一命。”
我左臂已经没知觉了。
闻言还是想骂人。
“你怎么还没下班?”
“一命,换一法。”
陈恪撑着地站起来。
“用我的。”
“你闭嘴。”
“唐荞。”
“你现在是半截尺,我是半条胳膊,谁也别抢谁先进棺材。”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最后一小块伞面。
它跟了我很多年。
没觉醒前,它就是修伞铺门口最不起眼的旧伞。下雨天我抱着它睡,怕风刮跑;觉醒以后,人人都说它废物,我也没舍得扔。
它确实不能打。
风大点都翻。
可它替我接过金焰、落雷、飞锤和箭。
十二根骨头,一根都没白断。
我把那块伞面揭下来,按在愿碑上。
“你要一命,我给你。”
陈恪猛地抬头。
我对碑说:“它的命。”
碑里安静了。
“命器已残。”那个声音说。
“残了也是命器。你刚才只说一命,没说要人命,更没说要全须全尾的。”
“你确定?”
“确定。”
伞面从我掌心浮起来。
补丁、焦边、小洞,全在金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也就一点。
真的。
“等一下。”我说。
愿碑居然真的等了。
我伸手,把伞角那块歪歪斜斜的“荞”字撕下来,塞进怀里。
这是我娘给我缝的。
“行了,拿走吧。”
伞面碎成很细的光。
没有雷,也没有天花乱坠。
它消失得安安静静,像一笔终于结清的旧账。
愿碑上,新法一字一字亮起。
任何人,不得违背本人意愿,强夺、买卖或继承他人命器。
金光从碑顶漫出去,越过坠星原,越过曜京的屋顶,也越过我看不见的矿区和伞铺。
赵铁手里的山锄率先不抖了。
被金线拖走的命器一件件往回飞。
有人接住一把剪,有人抱住一口锅,还有个小孩抱着重新回来的拨浪鼓,哭得比刚才还响。
唐洪的命器也回来了。
是一杆玉算盘。
他抱着算盘,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罗崇身上的金线全断了。
他想爬,赵铁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绳头上,又把他压了回去。
愿门彻底打开时,我往前一栽。
陈恪接住了我。
他也没比我好多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躺了半天,先问:“法成了?”
“成了。”
“伞呢?”
他没回答。
我抬起左手,掌心空空,连命器印都没了。
“行吧。”我说,“以后真只能修伞了。”
陈恪坐在我旁边,断尺放在膝盖上。
“后悔?”
“疼得没空。”
“那等有空再想。”
“你会不会聊天?”
“不会。”
也是。
我怎么老问他一些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唐洪在愿门外等我。
他玉算盘抱得很紧,像是终于知道别人来抢时是什么滋味。
“荞荞。”他说,“本家还给你留位置。”
“不了。”
“你现在没有命器,一个废人,回本家至少有人照顾。”
我看着他。
刚失去命器那会儿,我是有点怕。
怕他这句话是真的。
可赵铁正扛着罗崇往台下走,唐宝珠在给烫伤的人分水,王婶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一边骂我一边哭。
陈恪还坐在我旁边,半边身子都是血。
我突然就不怕了。
“叔,你算盘留着慢慢打。”我说,“我修一把伞三文,补一个洞五文,不靠谁养。”
唐洪还想开口,唐宝珠拉了他一下。
“爹,走吧。”
她戴着一顶新买的帽子,帽檐压得特别低。
我看了两眼。
她马上瞪我。
“看什么?”
“帽子不错。”
“比你那把破伞强。”
“那倒是。”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认,憋了半天,转身走了。
裴绍也走了。
他的王甲还在,命器也没少。新法不抢贵族的东西,只不让他们再抢别人。
他经过我身边时,步子停了一下。
“你以为改一条法,就能改所有事?”
“不能。”我说,“所以以后接着改。”
他皱眉:“你改得过来吗?”
“今天不是刚改完一条?你呢,回家先从自己做起,别见什么都想买。”
裴绍甩袖走了。
钱袋倒是捂得挺紧。
后来的事,没有说书人讲得那么省事。
不是愿碑亮一下,天下人就立刻过上了好日子。
旧契要一份份清,伤要一个个治,那些被藏进私库、改了名字、转了几道手的命器,也得原主自己领回。
陈恪在曜京多留了两个月。
他白日核契,晚上写文书,忙得连路都没空认错。有人说他借新法给自己谋名声,他听完只问那人会不会写字,会就来帮忙,不会别挡门。
赵铁领回矿区的第一批旧契时,特意给我送了一张。
是他自己的。
纸很薄,上面按着他十岁那年的手印。一个小孩子连“契”字都不认识,就把一辈子的命器押给了别人。
赵铁把纸烧了,灰倒进矿沟里。
“以前他们总说,按了印就得认。”他说,“现在印还在,法没了,挺好。”
唐家也乱了。
唐洪把责任全推给罗崇,说自己只是奉命办事。唐宝珠却交出了他私藏的旁支契册,连那枚织云梭也一并送还。
她来找我时,没戴帽子,新长出的头发刚盖住头皮。
“我不是帮你。”她说。
“知道。”
“我只是不想哪天他老了,也拿我的命器去续命。”
“你能这么想,头发就没白烧。”
她瞪了我一眼,把匣子放下。
织云梭躺在里面,已经暗了。
我没有命器,唤不醒它,只能拿软布擦了一遍,收进修伞铺最里面的抽屉。
唐洪被带走那天,隔着囚车喊我,说他到底养了我十二年。
我算了算,把修伞铺这些年的六成利列成单子,托官差交给他。
养育的账,钱的账,伤的账,各算各的。
谁也别一句“一家人”就混过去。
至于裴绍,听说他回府后真的收起了买命器的金库。
不是良心发现。
是以前巴结他的那些人,如今全跑去修新法条文了,没人再替他估价。
你看,有些人也不是不能教。
得用他听得懂的方式。
第三个月,陈恪终于办完最后一批契。
我先收到的是官差送来的公文。
他辞了职。
我把公文折好,没问值不值。
每个人总有一些东西,不拿去换钱,也不拿去换前程。
就比如一把破伞。
比如两枚铜币。
三个月后,我在坠星原山脚重新开了修伞铺。
招牌还是原来那块,王婶亲手描的红漆。
唐记修伞,漏雨包补。
开业第一天,下了大雨。
我坐在门口修一把旧油伞,修了半个时辰,雨从裤脚一路湿到鞋面。
王婶端来两碗热汤面,骂我:“你铺子漏,自己不知道补?”
“这叫让客户感同身受。”
“我看你是穷得感同身受。”
赵铁从矿区寄来一面锦旗,写着“一伞遮天”。
我看了半天,让他下次别送了。
伞都没了,遮什么天。
他第二个月又寄了一面,写着“徒手也行”。
我拿来垫桌脚,高度刚刚好。
陈恪是在一个晴天来的。
黑官袍没了,断尺用布包着,背在身后。他站在铺子门口,晒得眯起眼,还是那副不太会找路的样子。
“司律官不当了?”我问。
“辞了。”
“为什么?”
“天天有人递契,烦。”
“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我这儿只有欠条。”
他把两枚铜币放在桌上。
“赎身。”
我看了眼。
“一枚我早还你了。”
“那枚存着。”
“存着能下崽?”
“不能。”他说,“舍不得花。”
我捏针的手停了一下。
这人偶尔说一句,比天天说还烦。
我把铜币推回去一枚。
“赎身一枚就够,另一枚吃面。”
“还有吗?”
“王婶刚做的,给你留了一碗。”
他坐下,吃了两口,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雇工契。”他说,“我缺个地方住。”
我展开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恪,自愿在唐记修伞铺帮工,管吃住,不要工钱,期限一年。
“你字不错。”
“嗯。”
“就是人不太会算账。”
“为什么?”
“不要工钱,你吃什么?”
“契上写了,管吃。”
“住呢?”
“后院有柴房。”
“柴房漏雨。”
他抬头看我。
“你会修。”
我把契折起来,没还给他。
“先试用。”
“多久?”
“看你表现。”
陈恪点头,像是觉得这笔买卖很公道。
傍晚,雨又落下来。
他收门外的伞,我关窗。两个人在门槛上撞了一下,他让我,我让他,最后谁也没出去。
我说:“你不是司律官吗,怎么连门都不会过?”
“以前走正门。”
“现在呢?”
“现在学。”
我没忍住笑了。
晚上查账,修伞七把,补洞十一个,进账四十三文。面两碗,肉多加了半斤,倒贴二十文。
我在账本上写:今日小赚,来日方长。
写完想了想,又添一句。
爱你老己,明天见。
陈恪从后院抱来干柴,路过桌边,看了一眼。
“老己是谁?”
“一个特别能干的人。”
“明天还来?”
“来。”
“那面也给她留一碗?”
我把账本合上。
“行,你先把自己的工干了。”
外头雨声密密,屋里那盏破灯晃了两下。
陈恪伸手扶稳。
我低头继续穿针。
这把伞明天就能补好。
我们的日子,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