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墨,终年不散。
锁妖渊,三界公认的绝地。
渊口寒风卷着刺骨的戾气往上翻涌,就连修行数百年的老仙,都不愿靠近半步。传言渊底关押着一尊上古凶魔,沉睡万年,一旦挣脱封印,便会屠戮仙门,血染万里河山。
灵汐一身素白剑袍,腰间长剑“清霜”嗡鸣不止,剑穗在狂风里猎猎翻飞。
她是青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斩妖司掌印,不过二十岁,手中清霜剑斩过狐妖、蛇祟、山精,从无败绩。
法坛之上,宗主苍老沉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灵汐,渊底魔物狡诈万分,千万不可听信他的花言巧语。你的天命便是斩魔,此行,务必取他性命,永绝后患。”
一众长老齐齐附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提防。
灵汐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只平静应下:“弟子领命。”
她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传闻。
万年前,那人名叫谢珩,曾是冠绝诸天的剑尊,一剑可劈碎云海。可一夜之间,他成了三界公敌,所有典籍记载,皆是他贪念力量、残害同门,最后被众仙联手镇压,打入锁妖渊。
千年来,无数修士奉命入渊斩魔,大多一去不回。
今日,这个担子落到了她肩上。
灵汐不再多想,提剑纵身跃入渊口。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浓郁的黑气包裹住她,带着压抑、悲凉的怨气,钻进四肢百骸。清霜剑自发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替她隔绝侵蚀。
不知下落多久,双脚终于踏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
渊底广阔幽深,头顶看不见天光,只有零星幽蓝鬼火漂浮。四周白骨散落,都是往年葬身此地的修士遗骸。
越往深处走,戾气越是厚重。
走至渊底最中心,一座巨大的黑石高台静静矗立。
高台之上,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长发松松垂落,衣衫干净,只是周身翻涌着灰黑色的戾气,和这片深渊融为一体。他膝上横放一把断剑,剑身布满斑驳锈迹,好似埋在泥土里千年,早已失去锋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清淡沉静,没有预想之中的狂暴、嗜血,只是安安静静看向闯入的来客。
“又来一个杀我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千年沉寂之后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灵汐脚步顿住,清霜剑瞬间出鞘,寒光笔直对准他的咽喉。剑尖距离他肌肤不过数寸,只要她往前一送,便可了结这传说中的凶魔。
“我是青云宗斩妖司灵汐,奉命前来,斩你。”
谢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寒光凛冽的剑刃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躲闪。
“斩我?”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万年来,像你一样持剑而来的修士,不计其数。可惜,没人能如愿。”
“我和他们不一样。”灵汐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意层层铺开,压迫感笼罩整个石台,“他们败,是修为不足。我手中清霜,专克邪祟戾气。”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手腕一转,剑光如雪,直劈而下!
凌厉剑风掀起周围黑雾,鬼火剧烈摇晃。
谢珩依旧坐在原地,膝上断剑不曾抬起。他身形轻轻一侧,便轻巧避开这必杀一剑。剑光落在黑石高台,坚硬的石头瞬间裂开一道深长缝隙。
一击落空。
灵汐心底微惊。
她这一剑,汇聚了七成灵力,寻常大妖根本避不开。可眼前这人,封印缠身,却能从容躲开,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外放。
她没有迟疑,攻势接踵而至。
剑光纵横交错,在黑暗的渊底织成一张光网,招招直指要害。清霜剑克戾气,剑光擦过他身侧的时候,他身上的黑雾会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可无论她攻势多快多狠,谢珩总能从容避开。
他只是避,从头到尾,没有出一招反击,没有动用半点力量伤她。
数十招过后,灵汐收剑后退,气息微喘,眉头紧锁。
“你为何不还手?”
谢珩垂眸,指尖拂过膝上断剑锈蚀的剑刃:“还手,杀了你?然后坐实所有罪名?”
“所有人都说,你是祸乱三界的魔头。”灵汐盯着他,不肯放松戒备,“典籍记载,是你当年屠戮同门,才被镇压在此。”
“典籍?”谢珩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凉薄,“那些执笔写典籍的仙门长老,恰恰是当年联手偷袭我的人。”
灵汐心头一震。
宗主和长老们告诉她,魔头善于蛊惑人心,最喜欢编造谎言,迷惑前来斩魔的修士。
她下意识握紧剑柄,戒备更甚:“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谢珩收回目光,重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渊底西侧,有一面上古残碑,被封印掩盖。你若有胆子,不妨去看一看。看完,再来决定,这一剑,要不要刺下来。”
灵汐站在黑雾之中,清霜剑的光芒微微晃动。
她来这里,目标很明确——斩杀凶魔,完成宗门托付。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半分凶狂之态,反而平静得可怕。
他明明有能力伤她,却自始至终,不肯还手。
是诡计?还是另有隐情?
灵汐沉默片刻,收剑入鞘。
“我会去查证。”她声音清冷,“倘若你是欺瞒于我,下一次出剑,我不会留手。”
说完,她转身,朝着渊底西侧,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雾里。
身后石台上,白衣男子缓缓睁开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枯旧断剑,轻轻颤了一下。
千年孤寂的锁妖渊,终于等来一个,愿意放下偏见,去寻找真相的执剑人
渊底西侧的黑雾比别处更浓,阴冷的气流绕着脚踝打转,像是无数只无声的手,想要拽住行人的脚步。
灵汐提着清霜,剑光敛成薄薄一层光晕,在身前开路。四周散落的白骨越来越多,有的骨头上还留着剑痕,想来是昔年前来斩魔,最终殒命于此的修士。
她一路留心周遭动静,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不敢全然放下戒备。谢珩的话太过蹊跷,她见过太多擅于蛊惑人心的妖邪,最擅长用半真半假的故事,瓦解修士的道心。
方才石台之上,他避而不战,到底是计谋,还是另有隐衷?
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黑雾之中,终于露出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大半被一层灰黑色的封印符文覆盖,符文流转,源源不断向外散出压制的力量,将碑上文字牢牢锁住。
这便是谢珩所说的上古残碑。
碑身古老,材质并非凡石,是早已绝迹的星陨岩,就算历经万年,依旧坚硬如初。只是封印厚重,寻常灵力根本无法撕开。
灵汐上前一步,仔细端详那些缠绕在碑面的符文。她自幼修习青云宗秘传,对上古禁制颇有研究,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各大仙门联手布下的锁纹,不止用来封藏石碑,更是为了抹去一段过往。
她凝神,缓缓催动灵力,清霜剑轻抬,一道柔和的剑光落在符文之上。
清霜是斩邪灵剑,天生克制这类阴诡封印。剑光落处,黑色符文滋滋消融,一点点向后退散,露出底下镌刻的古老文字。
字迹苍劲,是万年前的古篆,一笔一划,带着悲怆。
灵汐逐字看去,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碑上记载的,和宗门典籍里写的,完全是两个故事。
万年前,谢珩是三界公认的剑尊,一心护佑苍生,数次孤身斩灭出世的上古凶兽,替仙门挡下灭顶之灾。可他手中剑道本源太过诱人,几位顶尖宗门的宗主长老暗中勾结,觊觎这份本源之力。
他们设下鸿门宴,邀谢珩共论剑道,席间骤然发难,联手偷袭。
谢珩猝不及防,身受重创。这群人反手捏造罪名,对外宣称谢珩走火入魔,屠戮同门,祸乱三界。而后布下大阵,打碎他本命剑,废掉大半修为,将他打入锁妖渊,又立下这面石碑,以封印掩盖真相,篡改史册。
渊底经年不散的戾气,根本不是谢珩所生。
是当年大战之中,被仙门当做弃子、枉死的弟子,还有被牵连屠戮的妖族、凡界生灵,万千冤魂不散,怨气经年累月汇聚,依附在他身上。
世人所见的凶魔戾气,是万千亡魂的不甘。
灵汐指尖微微发颤,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她从小到大,听着的都是谢珩残暴嗜杀的训诫。宗主一遍遍叮嘱她,斩妖司的使命,便是除去这世间大害。她持剑多年,斩祟除妖,从来都坚信自己行的是正道。
可如今这块残碑,狠狠撕碎了她一直信奉的“真相”。
如果谢珩是冤的……那她此行,不是除魔,而是去斩杀一个蒙冤万年的人。
“看完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自黑雾后方传来。
灵汐猛地回身,清霜瞬间出鞘,剑光直指声源。
谢珩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依旧是那一身白衣,膝上那柄锈蚀断剑被他握在手里。他站在黑雾边缘,没有靠近,目光平静地落在残碑之上。
“他们怕真相流传出去,便布下封印,又一代代修改典籍,教化门下弟子。”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恨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万年来,来过不少修士,也有人找到过这块碑。只是大多被宗门灌输的执念困住,宁愿相信典籍,认定这是我用幻术伪造的。”
“你为何要让我来看?”灵汐的剑尖没有放下,眼底满是挣扎,“就不怕我看完,依旧拔剑杀你?”
“我拦不住你。”谢珩垂眸,指尖摩挲着断剑上斑驳的锈迹,“你的剑,你的道,都由你自己抉择。我不求你信我,只愿你亲眼看见事实,不要做一把被人操控的剑。”
灵汐沉默。
她是斩妖司掌印,她的剑,该斩恶,斩邪,斩残害生灵之辈。可若是持剑之人,连何为恶都分辨不清,这柄剑,又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数道灵力光华划破渊底黑雾,朝着这边飞速赶来。
不止一人。
灵汐神色一凛。
谢珩抬眼,目光望向声源方向,淡淡开口:“青云宗的人来了。”
“宗主?”
“他大概算到,你不会老老实实直接杀我。”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他不会留一个知晓真相的斩妖司掌印活着离开锁妖渊。对外,只需要说你被魔气蛊惑,同魔物一同伏诛,便可掩去所有破绽。”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经冲破黑雾,落在不远处。
领头的是青云宗二长老,身后跟着四名内门精锐弟子,个个灵力浑厚,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一同对准了灵汐和谢珩。
“灵汐!”二长老面色沉痛,厉声呵斥,“渊底魔物狡诈,果然已经蛊惑了你!你竟敢在此与魔头私会,背弃宗门嘱托!”
灵汐握剑,上前半步,挡在谢珩身前,声音清亮,没有半分退缩:“长老,残碑在此,当年之事另有隐情,谢珩并非祸世魔头!”
“一派胡言!这是魔物制造的幻阵假象!”二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下令,“灵汐迷失本心,与凶魔同流合污,一同诛杀!”
四名弟子应声,灵力涌动,剑光齐出,直扑二人。
灵汐深吸一口气,清霜剑白光暴涨,剑意凛然。
她从前,拔剑是遵从宗门之命,斩除妖魔。
而此刻,她拔剑,是为守住眼前的真相。
“既然要战。”她侧头,看向身侧白衣的男子,“谢珩,借你一剑。”
谢珩抬眼,沉寂千年的眸子里,终于亮起一点剑光。他缓缓举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黑雾之中,枯剑轻轻震颤,尘封万年的剑意,一点点苏醒。
“好。”
一霜一枯,两道剑光,同时迎着袭来的修士,撕裂沉沉黑雾。
清霜剑光如雪,率先迎上冲在最前的两名内门弟子。
灵汐剑意稳而锐,这些年坐镇斩妖司,大小恶战无数,招式早已烂熟于心。剑光辗转腾挪,避开对方夹击的同时,腕间巧劲一送,剑脊重重拍在一人剑身上。
“铛!”
刺耳金鸣响起,那弟子虎口发麻,长剑脱手飞出,踉跄着后退几步。
另一边,谢珩握着那柄锈断古剑,没有狂暴的灵力炸开。
他只是轻轻抬剑,慢得像随手拂去尘埃。可每当剑光临近,那道锈蚀的剑刃总能精准点在对方剑招破绽之处。没有伤人的杀招,却每每卸掉攻势,逼得另外两名弟子节节败退。
他被封印压制,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却依旧是曾经冠绝诸天的剑尊。
不靠蛮力,只凭剑道本心。
二长老见门下弟子接连受挫,脸色沉到底,亲自持剑掠来,灵力裹挟着厚重的威压直压灵汐:“冥顽不灵!今日老夫便清理门户!”
长剑带着凌厉劲风直刺灵汐心口。
灵汐横剑格挡,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脚下黑石地面裂开细纹。二长老修为远高于她,若是单打独斗,她撑不了多久。
“当心。”
谢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下一瞬,一道枯淡剑光斜斜横来,恰好卡在二长老剑势转折的空隙。
二长老只觉一股绵密却无法挣脱的剑意锁住自己,攻势硬生生滞住。他心头骇然,这魔头明明被大阵封印千年,只剩残力,剑道的洞察力竟还恐怖至此。
“你……”
“长老只信宗门口传,不肯看残碑真相,那便是你的执念。”谢珩声音平静,断剑微微一转,将对方剑锋引向旁侧,“我不想伤青云弟子,但也不会束手待毙。”
灵汐抓住空隙,清霜剑划出一道弧光,逼退二长老,迅速退回到谢珩身侧,与他背靠背而立。
背贴着背,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平稳的气息。
灵汐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断剑,锈迹斑驳,可剑身上流转的剑意,坦荡辽阔,半点没有邪祟阴晦之感。
“我们困在渊底,和他们缠斗下去只会不断耗损灵力,外面说不定还有增援。”灵汐压低声音,快速和他商议,“不能久战,要冲出去。”
“出口在东北方向,有封印阵眼把守。”谢珩淡淡应下,“我来破阵,你断后。”
“好。”
两人达成默契,不再恋战。
谢珩古剑扬起,一道内敛的剑光直劈向远处渊底的阵纹。那些常年锁住渊底的锁链符文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黑雾翻涌,原本稳固的封锁裂开一道狭长缺口,天光顺着缝隙漏了一丝进来。
二长老又惊又怒,嘶吼着带人追上来:“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离开锁妖渊!”
灵汐转身,清霜剑漫天铺开,剑光织成屏障,拦住追兵。她不主动杀伤同门,只以剑招阻隔,逼得众人难以靠近。
“诸位师兄,好好看看残碑!莫要沦为别人掩盖罪证的刀!”她高声喊话,声音穿透嘈杂的兵刃碰撞声。
几名弟子动作一顿,眼底生出迟疑。
他们自小听着宗门教诲,可方才一路过来,也看见了石壁上的古碑文字,心中早已乱了。
就这片刻的迟疑,谢珩已经踏出阵眼缺口。
“走!”
灵汐不再多留,收剑纵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动荡的黑雾,顺着渊道向上疾驰。身后二长老的怒骂声越来越远,被渊底厚重的浊气隔绝。
冲出渊口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
久违的天光落在身上,驱散了渊底终年不散的阴冷。
灵汐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主峰。
“出了渊,不等于安全。”谢珩收了断剑,目光望向青云山,“宗主早已布好后手,我们一现身,消息很快传遍所有仙门。到时候,天下修士都会以除魔为名围堵我们。”
灵汐握紧清霜,眼底没有退缩。
“我是斩妖司掌印,我的道,不是盲从宗主的话。”她侧头看向谢珩,“残碑是证据,可藏在渊底,外人看不见。我们要上青云主峰,当着所有仙门修士的面,把真相摊开。”
“凶险。”
“我知道。”灵汐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但如果躲起来,真相就会永远埋在渊底,你这万年污名,永远洗不清。”
谢珩静静看着她。
万年来,无数持剑人来杀他,畏惧他、憎恨他、或是妄图骗取他的剑道本源。
唯独这一个青云宗的斩妖司掌印,愿意放下既定的成见,愿意陪他直面整个仙门。
他垂眸,指尖抚过断剑锈蚀的纹路,沉寂千年的心湖,泛起一圈微澜。
“既如此,我陪你上山。”
“不过,我们不能贸然直闯主峰。”灵汐思索片刻,迅速理清思路,“仙门盛会三日后在青云山举行,各路宗门宗主、长老都会到场。那时候当众拿出证据,宗主想要动手灭口,也没那么容易。”
这三日,便是他们唯一的准备时间。
“这三日去哪里?”
“青云山外的落霞谷,那里有一处我早年闭关的洞府,隐蔽,不易被搜寻。”灵汐说道,“我们暂且在那里休整,我再想想,除了残碑,能不能找到别的佐证。”
谢珩轻轻颔首。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隐入山林之间,朝着落霞谷的方向而去。
青云主峰之上,宗主收到二长老传回的消息,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紧,眼底杀意翻涌。
“跑出去了……灵汐,是我小看了你。”
他低声自语,转身吩咐身侧心腹:“传令下去,通知各路仙门,锁妖渊凶魔脱困,斩妖司灵汐叛宗,凡见到二人,即刻围剿。三日后的仙门盛会,正好,一举了结。”
风声掠过殿外,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落霞谷的洞府里,灵汐擦拭着清霜剑,谢珩静坐一旁,膝上横放枯断古剑。
他们都清楚,三日后青云山一战,赌上的是两个人的道心,还有一段被掩埋万年的真相。
落霞谷藏在青云山脉的侧峰之间,谷口林木茂密,藤蔓交错,寻常修士很难寻到踪迹。洞府是早年灵汐寻来闭关所用,里面干净干爽,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角落还留存着她当初留下的清心香。
灵汐点燃一炷香,淡浅的香气缓缓散开,压下两人身上沾带的渊底戾气。
洞府安静,只有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谢珩靠在石壁上坐着,断剑平放膝头,指尖一下下轻轻拂过锈蚀的剑刃,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位相伴万年的老友。
灵汐坐在对面,低头细细擦拭清霜剑身。雪白的绢布擦过冷亮剑刃,把渊底沾染上的黑气一点点拭去。她余光时不时落在谢珩身上,心里藏着无数疑问,斟酌许久,才轻声开口。
“万年前,你明明是剑尊,修为冠绝三界,当年为何不拼死突围?”
谢珩抬眸,望向洞府洞口外沉沉的暮色,目光悠远,像是穿透漫长岁月,看见了那场血色鸿门宴。
“那时大阵已成,他们提前锁死四方天地,还抓了不少追随我的弟子,以性命要挟。”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浓烈的悲怒,只有沉淀千年的怅然,“我若是拼死一战,阵法反噬之下,那些弟子,还有山下无数凡俗百姓,都会被波及。”
灵汐擦剑的手一顿。
她原以为,他是不敌众仙联手,才被镇压渊底。原来他是主动收剑,甘愿背负污名,以一己之身,换旁人平安。
“你后悔吗?”
“后悔谈不上。”谢珩轻轻摇头,“只是可惜,我的剑,本该斩祸乱苍生的妖魔,最后却只能封在渊底,看着世人代代相传,把我认作魔头。”
他顿了顿,看向灵汐:“你呢?你是青云宗斩妖司掌印,今日选择站在我这边,等于背弃宗门。若是最后我们失败,你所有名声、道途,都会尽数化为乌有。”
灵汐抬眼,清霜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寒光。
“我修道,修的是本心,不是宗门给我定下的对错。”她语气笃定,“剑无善恶,执剑的人才有。若是真相摆在眼前,我依旧闭眼盲从,那这柄清霜,不配握在我手里。”
谢珩看着她,眼底沉寂多年的冰霜,悄然化开一丝暖意。
正说着,洞府外忽然掠过一道传讯灵符,金光一闪,落在石桌上。
灵汐伸手拿起,指尖灵力一引,灵符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是仙门联合发出的通缉令。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锁妖渊凶魔谢珩破印出逃,蛊惑青云宗斩妖司灵汐叛离宗门,二人同属祸乱三界的要犯,各路修士一旦撞见,可就地斩杀。
底下还附上了悬赏,若是能擒杀他们,可得上古功法与灵石无数。
灵汐指尖捏紧灵符,眉峰微蹙。
宗主动手比预想之中更快,通缉令已经传遍所有仙山。往后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提防暗处袭来的修士。
“看来,三日后的盛会,宗主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灵汐将灵符捏碎,金光消散在空气里,“到时候,到场的仙门修士,大半都会抱着杀心而来。”
“不止如此。”谢珩缓缓起身,走到洞口,望向青云主峰的方向,“当年参与构陷我的人,还有几位尚在世间,这次盛会他们都会到场。他们不会容许残碑的真相公之于众。”
灵汐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望着远处云雾里的主峰。
山巅灯火点点,看着祥和,底下早已布下杀局。
“残碑太重,没法直接搬到青云山。”灵汐思索对策,“单凭口述,旁人未必肯信。”
“无妨。”谢珩垂眸看向膝上断剑,“这柄剑,就是另一份证据。当年偷袭我的那一击,是宗主本命剑留下的伤痕,剑伤印记独一无二。到时候,我可以引动残剑里面留存的记忆虚影,当众重现当年大殿里发生的一切。”
灵汐眼睛微微一亮。
记忆虚影,是上古剑修独有的留存之法,以本命剑为媒,封存当时画面,无法伪造。
有虚影佐证,再加上渊底残碑的文字,两件证据相互印证,便不容易被一句幻术轻易盖过去。
“那这三天,我们抓紧调息。”灵汐转头看向他,“你封印未除,灵力损耗严重,我帮你寻些灵药稳住修为。我也要巩固剑意,到时候,要挡下一众仙门的围攻。”
“好。”
接下来两日,洞府之中安静修行。
灵汐外出,在谷中寻来几株静心固本的草药,熬成药汤。谢珩喝下,慢慢调养被封印压制的灵力,尘封的剑意一点点复苏,只是那道枷锁依旧牢固,他能动用的力量依旧有限。
闲暇之时,两人偶尔闲谈。
灵汐和他说起斩妖司的日常,说起她曾斩杀的山妖、水祟,说起那些被妖魔侵扰的凡人;谢珩和她讲万年前的山河,讲他曾经踏过的云海,见过的大荒星河。
两个原本站在对立面的人,慢慢读懂彼此的道。
她懂他藏在沉默之下的温柔,他懂她藏在清冷之下的赤诚。
第三日清晨,天光破晓。
约定的仙门盛会,如期而至。
灵汐背上剑囊,握紧清霜。谢珩将断剑握在手中,锈蚀剑身在晨光里,隐隐透出一缕久远的剑光。
“该上山了。”灵汐看向身侧的人。
谢珩轻轻颔首。
两人不再隐藏气息,一同踏出落霞谷,朝着青云主峰,从容而去。
青云山广场之上,各路仙门已经齐聚。高台正中,青云宗主端坐上位,目光冷冽地望着山道入口,等候猎物。
青云主峰的演武广场宽阔浩大,白玉铺地,四周旌旗林立。
各路仙门的修士按次序分列两侧,衣袂如云,剑光隐隐。所有人都听闻了消息,知晓叛宗的灵汐与渊底凶魔今日会来,不少人早已握紧兵刃,神色戒备。
宗主端坐高台主位,白发垂肩,面容肃穆,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扫过全场,扬声开口,声音灵力灌注,响彻整片广场:
“诸位同道,锁妖渊凶魔破封,蛊惑我宗斩妖司灵汐。此二人为祸三界,今日盛会,便是除此大患之时!待二人现身,大家合力诛邪,护我苍生大道!”
话音刚落,山道方向,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灵汐一身素白剑袍,清霜剑斜握在身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逃窜的狼狈。她身旁的谢珩白衣如故,断剑垂落,锈迹蒙尘,没有汹涌的戾气,平静得如同寻常云间客。
广场上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长剑出鞘之声接连响起。
“是他们!”
“魔头果真敢来青云山!”
“灵汐掌印怎么会和魔头走在一起……”
质疑、忌惮、斥责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道道灵力锁定二人,杀机四伏。
宗主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面上却依旧痛心疾首:“灵汐!你迷途不返,当真要与这凶魔同流合污?现在回头,我尚可饶你一条性命!”
灵汐抬步上前,声音清亮,压下周遭纷乱:“宗主,我今日前来,不是来受降,是来求证万年前的旧事。谢珩不是魔头,祸乱仙门的,另有其人。”
“一派胡言!”宗主厉声呵斥,“渊底残碑乃是魔物幻术捏造,不足为信!诸位同道,莫要被她的话迷惑!”
“是不是幻术,一看便知。”
谢珩上前半步,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断剑斑驳的剑身。
沉寂万年的古剑轻轻震颤,一层柔和的白光自锈蚀缝隙里缓缓漫出,在半空铺开一片光幕。
这是本命剑封存的记忆虚影,真实发生过的画面,无可篡改。
光幕之中,浮现出万年前的凌霄论剑大殿。
那时的谢珩风华绝代,一身剑意耀彻满堂,正和一众宗主论道。谈笑之间,四周忽然阵法闭合,无数剑光骤然偷袭。昔日一同论剑的老友翻脸出手,合力攻向他。
画面清晰,宗主年轻时候的面容赫然在列,是最先发难之人。
耳边响起当年的对话,那些觊觎剑道本源、密谋构陷的低语,一字不落,传遍广场。
全场死寂。
修士们怔怔望着光幕,脸上的敌意一点点褪去,换成震惊、难以置信。
原来代代相传的凶魔传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宗主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慈悲模样,猛地起身,灵力狂涌:“幻术!这是他用魔道术法伪造出来的!快,动手杀了他们!”
他率先持剑直扑谢珩,剑光凌厉,直指要害。
“休想!”灵汐提剑迎上,清霜如雪,正面接下宗主一击。
轰然巨响,灵力冲击波向四周散开,白玉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灵汐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宗主修为深厚,她单凭一人,很难长久抵挡。
谢珩断剑一横,枯淡剑光拦住紧随而来的几位老牌长老。他封印未除,力量受限,可剑道境界还在,每一剑都精准锁住对方招式,不贪杀伤,只为阻拦。
“宗主,证据在前,你还要执迷不悟?”灵汐高声喊。
两侧仙门修士迟疑不定,一部分人放下了长剑,不愿再出手;但还有不少和宗主有旧、或是贪图悬赏的修士,依旧挥剑围上来。
场面瞬间大乱。
谢珩余光瞥见灵汐压力渐大,低声道:“我牵制他们,你去高台,取出他密室里的手札。当年谋划的亲笔记录,他一直藏在殿中。”
灵汐一点头,不再恋战,剑光一转,冲破几道拦截,向着后方青云大殿掠去。
宗主见状大惊,分出两道分身阻拦她,自己全力猛攻谢珩:“休想拿到手札!”
谢珩断剑连挥,剑意层层叠叠,死死缠住宗主。锈蚀古剑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宗主手腕发疼。他万年前的剑道底蕴,哪怕只剩残力,依旧不容小觑。
灵汐一路冲破阻拦,闯进大殿。
按照谢珩所说,在高台后方暗格之中,找到了一卷泛黄的帛书手札。上面密密麻麻,是宗主亲笔写下的谋划,如何构陷、如何布锁妖渊大阵、如何篡改典籍,记录得一清二楚。
她抓着手札,转身冲出大殿,重回广场中央,将帛书凌空展开。
“大家请看!这是宗主亲笔手札!”
帛书上的字迹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铁证如山。
余下还打算动手的修士,纷纷收剑后退。
真相摆在眼前,再动手,便不是除魔,而是助纣为虐。
宗主看着漫天目光,自知大势已去,眼中疯意暴涨,不惜燃烧自身修为,要拼死一击,想先斩杀谢珩灭口。
“我谋划万年,岂能毁在你们手上!”
狂暴的灵力席卷而来,空气都为之震颤。
谢珩握紧断剑,抬眼看向冲来的宗主。这一次,他不再只守不攻。
尘封万年的剑意自断剑之中冲天而起,枯锈的剑身,一瞬间迸发出刺破云层的光华。
一剑出,风停云静。
剑光掠过,宗主身上狂暴的灵力轰然溃散,长剑脱手,重重跌落在白玉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一切尘埃落定。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曾经喊着除魔的修士,面露愧色,纷纷垂首。
谢珩收剑,剑光敛去,断剑又恢复成那副蒙尘锈蚀的模样。他气息微喘,封印依旧缚着他,方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灵力。
灵汐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清霜剑稳稳入鞘。
她望向全场,声音平静而坚定:“剑斩奸邪,不问传闻。所谓凶魔,原是蒙冤之人;世人奉为正道的,也藏着龌龊私心。从今往后,这一段被掩埋的过往,不该再被篡改。”
宗主罪行确凿,各大仙门一同议定惩处。
废除他一身修为,囚于青云山思过崖,终身不得踏出崖门一步。当年参与构陷谢珩的其余长老,罪责轻重各有判罚,或是废除道基,或是逐出宗门。
青云宗旧的典籍尽数收回重校,渊底残碑被仙门合力移出锁妖渊,安置在青云山的藏经阁前,供后世修士观阅,永记此事。
喧嚣落幕,广场上的修士渐渐散去。
有人挽留谢珩,邀他重归仙门,重登剑尊之位,执掌一方剑道。
“剑尊,您本就该居于九天之上,受万仙朝拜。”一名长老上前,语气恭敬。
谢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柄锈迹斑驳的断剑,轻轻摇了摇头。
“我守剑,不为尊位,不为盛名。”
万年囚于渊底,他早已厌倦仙门之中的算计倾轧。那些荣光、权柄,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灵汐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插话。
等众人散去,山间只剩清风流云。
灵汐转头看向他:“你打算去哪里?”
“四海辽阔,寻一处安静地方养剑。”谢珩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目光柔和,“锁妖渊的封印只是松动,并未彻底消散,我身上枷锁还在,重回仙门,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执剑的女子:“你呢?青云斩妖司还等着你回去。”
灵汐指尖摩挲清霜的剑柄,轻轻一笑。
“斩妖司掌印,我可以继续做。但往后我的剑,只斩真正作恶之人,不再盲从任何指令。”
她顿了顿,眼底藏着期许,“若是我办完宗门的事,能不能去找你?”
谢珩眸中漾开浅淡笑意。万年来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可以。”
几日之后。
灵汐回到青云宗,重整斩妖司。
她重新定下斩妖司规矩:先辨善恶,再举剑锋。不唯典籍,不唯上位者一言,所见为实,本心为尺。不少弟子受她影响,修道之心,也慢慢清明起来。
而谢珩独自离开青云山,寻了一处远离仙门纷争的幽谷。
谷中有溪流潺潺,草木长青,无人打扰。他日日静坐溪畔,擦拭那柄枯断古剑。锈蚀依旧在,只是剑里沉寂的剑意,不再被冤屈与戾气裹挟。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清晨,晨雾漫过溪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灵汐背着剑囊,站在谷口,素白剑袍沾着山间晨露。
“我来了。”
谢珩抬眼,看见她,断剑搁在膝头,缓缓起身。
“办完宗门的事了?”
“嗯,交接妥当,抽空过来看看。”灵汐走到溪边,和他并肩坐下,一同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有时候下山斩祟,路过附近,我也会过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没有海誓山盟。
他们是两个执剑之人,各自有自己要走的道。她要守世间苍生,持剑除祟;他在幽谷静养,伴剑听风。
可只要想见,便可跨越山水,相逢于此。
世人都曾以为,渊底魔头与斩妖掌印,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却不知刀锋相向的初遇之后,他们读懂彼此,互为知己,互为底气。
清霜映着天光,枯剑覆着尘埃。
剑无高下,道无正邪。
心有公允,便是正道。